《信》
他望着天上那一闪一闪的光点,行着注目礼。
那不是星星,那是地球舰队的最后一批星际运输船。
早在八十年前人类的第一批飞船就踏上了征途,它们的目标是前往位于4.47光年外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直到现在,第一批出发的舰队也才航行到整个行程的百分之二不到。
那些在天空中微微偏蓝的光点是核聚变发动机产生的等离子体的颜色,这些光点比起周围的星星亮度高出了一大截,在白天也能看得见。再早些日子,在这批舰队刚刚出发的时候天空中就像是多了几颗蓝色的太阳,它们的光亮似乎比天空上那颗真正的太阳还要更胜一筹啊。
起码舰队远去了自己还能睡个安稳觉,不至于大半夜被强光照醒。冷言是这么想的,不论这项动用空前力量组织的人类迁移活动有多么浩大,影响到冷言自己的也就是这些了。
他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因为现在又起风了,吹起来的沙子太多,如果不遮一下他会浑身是土的,这些沙土可不止是像以前一样来自内蒙古的浑善达克沙漠,之前北京还为来自内蒙古的沙尘弄过防护林和其他的治沙工程,可现在来自四面八方的沙子让人防不胜防。现在也就是现在了,放在过去的时候这种事情大抵不会出现,那时候的人类环保组织和自然保护组织能让妄想让地球变成这样的人吃好些苦头。但当人们发现地球的现状已经是人类的力量无力挽回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人类的思想前所未有的统一了起来——榨干地球。
一个铝制汽水瓶被人踢到冷言的脚边,响起的金属撞击声在这片只有风的呼呼声的大地上显得尤为刺耳。
“该走了,下一个地方。”那人用手指了指一旁的一辆越野车,向冷言示意道。
“晚上赶路?”
“没办法了,时间比较紧,我们剩下的补给又不多,如果不能在启程时间前完成的话,我们也得走。现在剩下的时间只有两个星期了。”那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犹豫了一下,冷言还是挪动了脚步,但他突然停了下来,他发现了在这片土地上最不常见的东西——一株绿草。它在旧城市下水道的缝隙中苟且偷生,那样子就像是曾经在旧城市中无家可归的乞丐,可怜又与周围格格不入。一旁的垃圾桶为它挡掉了不少的风和沙土,使它不至于被埋住。可即便这样冷言好像已经看到了它的未来——那个最终丧失一切失去色泽的凋零的空躯壳。
泥土?冷言不知道这地球上还有没有能种东西的泥土,也许有,但过些时候就会消失了;也许有,但他从来没遇到过一块肥饶的土地。自从一两百年前地球就已经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那个时候因为人类还居住在地球,因此食物只能从工厂里合成出来。因此早在一两百年前,地球上就没有农民了,为作物的产量发愁的,只剩科学家了。
“下一个地方去哪?”
“俄罗斯,伏尔加格勒。”那人瞥了他一眼,上了车。
我们是这个星球仅存的最后的人类了。看着车窗外的黄沙漫天,冷言不由得想起这个事实。他们两人是“记录者”,记录的工作是为了让人类离开地球后仍不忘记曾经在地球上的人类文明。他们的工作很重要,至少对于一个文明自己来说,他们的工作实在是无比的重要。
身为“记录者”的人很多,曾经遍布整个世界,搜罗人类的文明足迹,并将它们一一用文字或图像视频记录下来。可最近一百年临近人类大迁移,世界动荡不安,“记录者”的很多工作都受阻,原本计划十多年完成的任务却一再延期。好在大部分的“记录者”都在最后一趟运输飞船起航前完成了工作,只剩下冷言和铭舟的工作还未告一段落。他们原本计划的覆盖面很广,包括了亚洲到大洋洲的一部分,但后来上面认为工作太重,取消了大洋洲的任务内容,可即便这样二人还是没能及时完成记录工作,在最后一批运输飞船启航后预计还得一年他们才能完成工作。幸运的是,人类舰队为他们两个留下了一艘小型恒星际飞船,拥有完备的生态循环系统和冬眠系统,可以在他们的工作结束后带着他们飞向遥远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
“你在看什么?津津有味的,似乎一点不为时间发愁。”路上的时候,开着车的铭舟问冷言。他们现在正在俄罗斯的M5“乌拉尔”高速公路上,这离他们启程已经过去了三天,再有一天多点,他们就能到达伏尔加格勒。
“我发愁啊,可即便你发愁能改变些什么,还不如干点别的转移注意力。”他扬了扬手中的书,书名是《百年孤独》。
“这个时候真的适合看这本书吗?你会把自己代入的吧?”铭舟摇了摇头,笑着重新把目光放回前方。
“当然不,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看这本书了。”冷言又翻了翻,“我倒是觉得,我看着他们我能有一种侥幸的感觉。”
“哦?”铭舟似乎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看着这七代人落魄凄惨又孤独的模样,会让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比他们强多了。”这时候,天阴了下来,黑压压的,像是要下雨。
“哪怕这星球上只剩下咱们两个活人?”
“没错,生命的继续在于能活下去的信念,就是说,至少我的精神比他们的富足。虽然我们即将离开我们诞生的地方,但是就像孩子一样,孩子总是要走出家门的,人类也是。”
铭舟沉默了一会儿,“你认为人类到那么远的半人马座去真的能过得幸福?”
“不一定,我都说了,只要有活下去的信念,人就能活下去,过得幸福不幸福是第二考虑的,第一考虑的,应该是人类能不能在半人马座活下去。而答案是一定的,因此我很有信心。”
“可你要知道,人类跨越4.37光年的距离是有风险的,而风险就意味着代价。你想啊,孩子总归是要回家的吧,可你想在这茫茫宇宙中,哪里有家啊?剩下的路,只能靠孩子自己了。”巨大的引擎声盖过了铭舟的声音,冷言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而他也没有重复第二遍。
傍晚的时候,他们暂时停下了脚步,进到一个无人的旅馆中休息。铭航掏出了地图,细细地看着,时不时的在上面标出或者圈出几个点。而冷言在读着他那《百年孤独》。
“补给存额只剩不到一星期的了,我们得加快脚步,到飞船那里补给就多了,他们走的时候拿不下的全都堆在了仓库,够我们吃几辈子的了。”铭航在“莫斯科”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睡觉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冷言是被痛醒的,他醒来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腿上扎入了一个长五六厘米宽一两厘米的锋利玻璃片,那剧痛令他难以忍受。左边的窗户已经破碎了,窗帘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样在毫无秩序的舞动。他赶忙摘下自己的睡眠耳塞,汹涌着的风声顿时灌进了他的耳朵里,巨大的声音让他立刻变得清醒。
转而拿起放在脚边的背包,翻找出医疗箱。拿出一剂止痛针剂,上面除了名字“乙酰氨基酚”外还有一个特别的提示,“严禁过量”。犹豫了一下,一管全部注射进胳膊,没什么效果。他咬了咬牙,拿起了第二支,闭了眼,已经再容不得他犹豫。
第二支注射完成,他发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那么痛了。于是他在用纱布清理完后消了毒,斟酌再三后他将受伤腿的近心端绑紧,将手缠上绷带,小心翼翼地将玻璃拔了出来。
鲜血流淌而出,他快速的捂住伤口。即便注射了止痛药,可腿部那不好的感觉依旧一阵一阵地传来。冷言喘息着,他早已满头大汗,因为他深知如果自己处理的不够完善,很可能这不到三厘米的伤口就会要了他的命。
世界突然暗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外面正卷着暴风,像是一条条盘踞在天空的恶龙,它们的身躯是紫黑色的,不断翻涌着、起伏着,有明有暗,有深有浅,有时候它们之间巨大的空隙就是无尽的深渊,又像是露出的龙眼,一对看不清的瞳孔正在里面悄悄盯着你,却又随着翻滚的乌云转瞬即逝。
那席卷天空的庞大,让冷言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他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他信奉科学,可现在无论如何他也没法将自己学了几十年的知识灌进大脑中,因为那里面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那便是恐惧。透过窗户他看不到它们完整的身躯了,他能想象到,那些紫黑色巨龙的龙首正在他的正上方,蓄势待发,任意一刻他都会死在它们的尖牙利齿下。
他发觉自己在颤抖着,但他没法停下来。自己在它们的面前是多么的渺小,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一切,一切啊,万物啊,神啊!人类是多么的迷茫啊,他们无知,他们愚昧,他们毫无魄力,他们没有力量,可他们居然敢迈步前行!我们是有罪的,我们不该自不量力;我们是有罪的,我们不该以自己卑弱的力量妄图与一切所对抗。人类错了,我错了……
他想起了圣经中的一句话:
上帝啊,求你怜悯我,因为你的慈爱永不改变;求你除去我的过犯,因为你有无限的怜悯。求你洗净我的罪过,清除我的罪恶。我知道自己的过犯,我的罪恶一直萦绕眼前。
他的身体将要被撕裂了,他的心脏将要停跳了,支持他活着的,只剩那摇摇欲坠的精神了。
可想象中的死亡没有出现。
他缓缓睁开眼,哪还有什么紫黑色仿佛巨龙似的黑云。窗外是雾灰色的,远一点的一切都看不清,更不用说天空了。风透过破碎的玻璃窗一阵阵地灌进屋子里,冷言冷的发抖。他的手臂僵硬了,可却一直没从伤口处拿开,多亏这个,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了。
冷言呼了一口气。至少现在,他的性命无忧了。
吞下几片抗生素,包扎好伤口,他准备起身离开。
双脚踩进了水里,房间被水淹了,他突然看到有什么漂在水上,是那本《百年孤独》。他赶忙将自己的书抢救过来,但它已经湿透了,不过他还是把它扔到了包里。
他突然想到铭舟,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惊恐地发现铭舟住的屋子已经塌了下来,房顶露出一个大孔,雨水正从这个大孔不住地灌倒房子里。冷言自己房间的雨水正是来源于这个大孔从一旁的过道流过来的。
伴随着狰狞的闪电,一道惊雷在夜空中炸开,好像是一发炮弹一般,吓得冷言久久不敢动,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某个他在卢浮宫见到的画的神明的油画,而那以夜空为背景的闪电似乎就是那位神明的手,而且没有血肉,尽是白骨。
冷言缓了缓,再次挪步朝着铭舟的房间走去。他努力搬开挡在前面的木板,大声呼喊着铭舟的名字。终于,他看见了埋在木板里的铭航那蓝色的背包。
冷言大喜过望,拼尽全力搬开面前的木板,直到最后,他终于把铭舟从木板堆里挖了出来。
尸体,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铭航那毫无生机的尸体。可这样的景象转瞬即逝,那具身体又重新动了起来,不再死气沉沉,一切又变成了令人安心的模样。
那绝对是止痛剂副作用产生的幻觉。冷言这么想。
“怎么样?”
“好像腿压断了一条。”
“我给你夹上骨折板,哪条腿?”
“右腿小腿。”
帮铭航夹好骨折板后,两人到了一个还算完整的屋子休息,第二天准备继续赶路。
“我来开车吧,你腿骨折了。”第二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床了,这一夜可睡得不好。
对方点了点头。
冷言打开了车载音响,开始听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歌。
他们是在后天中午到达的伏尔加格勒,他们的目标就是位于马马耶夫山岗的《祖国母亲在召唤》雕像。可即便他们还未进入市区,那座美丽的雕像就以惊人的姿态展现在了两人的面前。这让冷言入了迷。
等真正到达她脚下时,冷言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是一座巨大的女性雕像,这位女性右手执剑高举,左手伸向远方,她回头眺望,那正是左手指向的方向。身上的衣襟随风飘动,好像她是一个在风中行走的坚强的女性战士,而她那说不清的神情似乎又表明了她是一位母亲,是整个国家和人民的母亲。她怀着自己民族的信心和自己国家的坚定,望向西方,望向远处曾经德国的首都。她在呐喊着,对敌人,是厉声的呵斥,对自己的人民,是无尽的温柔。
她的眼神透出希冀,她的肢体表现出毅力,冷言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几百年前在二战时期的斯大林格勒战役中,每一位红军战士同时抱着自己的生命和波波沙冲锋枪悍不畏死地冲向敌人的重火力点,即便前面的同伴已经倒下,即便要踩着余温未尽的战友的尸体,但他们的决心让他们一定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他还看见T-34坦克冲破一堵堵围墙,穿过一个个被鲜血染红的街道,用它那76.2毫米的火炮炸毁德军的掩体,也炸碎了德军短期占领斯大林格勒的妄想。
红色,鲜血是红色的,即便这座雕像是灰白的,可这并不影响她所代表的那伟大的精神。她左手指向敌营,右手执剑高举。祖国母亲,她是;召唤人民的,是她。她所代表的历史的胜利是残酷的、是悲剧的,但她被寄予的对未来的希望,是自由的,是美好的。
他按下了快门,用他那颤抖的手拍下了这个早在1967年10月15日就已经矗立在此的雕像。至此,从她的完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百多年。现在她所指向的敌人早已不在这个星球上,哪怕是自己的人民也不在了,现在留下看她的唯一观众,就是冷言和铭航两个人了。冷言感到悲哀,他不只是为这个雕像,而是为了自己。孤独的不是她,她那坚定的意志可以陪伴她一生,可冷言呢,他发现自己在这尊巨大的雕像面前就跟蚂蚁一般,不论是他的意志还是他的身体,都跟蚂蚁一般脆弱。
突然之间,那座巨大的雕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和它形状相同,但是却是五颜六色的东西。转眼间,天空变成纯黑色的了,大地也变成了多彩的。周围的汽车啊、房屋啊、石块啊全部变成了彩色。它们的形状在流转的彩色中扭曲、变形,终于和大地融为一体不再分离。但那大地在流动的彩色中涌动,不时地变成人形,变成高楼大厦的模样,有时又是复杂的、不能理解的几何形状,但眨眼间那些东西就会消失,就像是水滴融入了大海一样再也找不到踪影,仿佛那只是他记忆中的一个幻象。
他好像愣神了,也就在这时,一切都在迅速变化着。
等他再抬起头来,一切都不见了,那看似混沌的世界变成了乳白色的世界,有一个什么的轮廓在这白色中逐渐显现。是那座《祖国母亲在召唤我》。她那本来只有轮廓的样子变得丰满充实起来,她有了神态,有了实体,甚至是有了生命——她从雕塑的基座中走出,望向冷言背后的远方。忽然她举起手中的巨剑,朝着他这个方向挥砍。巨大的剑尖快速逼近冷言,他甚至看清了那柄巨剑上的精细纹路,但他已经来不及闪躲了。
跌倒在地下,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她好好地待在那里,和那几百年前的时间里一样。风在肆虐他的衣袍,阳光的刺入他的瞳孔,
他又愣神了。
终于,在所有剩下食物都吃光了那天,两人到达了位于莫斯科的发射场,人类舰队为他们保留的那艘小船正等着他们。冷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将补给堆满了飞船后,如释重负地和铭航一起坐在莫斯科发射场平坦的跑道上。
“哎呀累死我了,那箱子可真重。”冷言感叹道。
“你才搬了多点啊,数来数去也只有不到十箱。”
“那么大点的舱室装不了多少的,就我们两个人,够了。”冷言伸展了腿,惬意地靠着剩下的箱子半躺着看着天边逐渐下落的夕阳,随后他想了想,还是靠着铭航舒服。
“你好沉啊,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铭航一拳把他捶开随后看了看自己骨折的小腿。
冷言哈哈大笑,他喜欢现在这样的活跃气氛,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孤独的星球上。
“你说,拼死拼活的,人为什么活着?”
对方愣了一下。
“不知道啊,我看他们都活着。”
两人陷入了沉默。
“来,让我给这夕阳照张相吧,这可是人类在地球上看到的最后一个落日了。”还是冷言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支起三脚架,拿起照相机,对准天边的橘红色,调整好快门速度、感光度和光圈大小的参数,按下了快门键。
视野中远处的红日闪烁了一下,之后又恢复了原样。冷言好像被那太阳迷住了。在他的视野中,那橘红色的太阳似乎有着别样的魅力,她像是燃烧着的炽热的火,冷言想象在这人类难以企及的光亮之中,或许有一个主,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主,他每天就是透过光看宇宙,看地球,看人类。哪怕人类不在了,过个千百年,地球是地球,太阳还是太阳,主还是主。
那人类还能是人类吗?
红日是耀眼的,她那种溢出的、流淌在天边的红色,是真情的,光是她的伴舞者,云是幕布,天空是她的舞台。仿佛整个世界都换了颜色,一切都是橘红色的,从天边开始,慢慢地,颜色变深变浓,直到无尽远处一切都是一片黑暗。冷言能想象到,曾经的喜马拉雅山峰,在这样的的霞光中那种孤傲矗立的感觉;他能想象到,曾经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在这样的霞光中变成橙红色的海洋荡漾着、起伏着的感觉;他能想象到,在大海深处,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在2.5亿年前,鱼龙第一次用它那圆形的眼珠看到日光的时候;他能想象到,在那之后过了2.47亿年第一个人类和它看到同一个太阳的时候;他能想象到,威尔特郡的巨石阵,当夏至或冬至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它的中央照在整个巨石阵中心的时候;他能想象到,海拔3800米雷波县大断崖使沾满橘红色的草地和浓雾笼罩的无尽深渊咫尺相隔的模样;他能想象到,在埃菲尔铁塔上一对男女在红日的见证下为爱情奉献一切的模样。
但他想象不到,人类最后一个看到夕阳的个体,居然是自己。
他的视线中,橘红色啊,光线啊,云霞啊,太阳啊……一切都扭作了一团,就像是大乱炖一样,一切都被杂乱地扔到一起。那是什么,冷言甚至想到了宇宙模型中的奇点。不,那绝对不是,那是无规则的、怪诞的、迷幻的,像是抽象主义的一幅画,如果那真是一幅画的话,那那糅杂了一切的巨大圆球一定在整幅画的中央,它是主角,它是这幅画的中心。
那是什么,冷言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他想起来了,一个很好的喻体。
太阳。
一切都破碎了,什么抽象主义的画,什么非奇点的杂糅,什么诡异啊,迷茫啊,怪诞啊,都破碎了。
一切都逝去了,只剩下那个最淳朴的,最原始的光球,那是最本身的太阳。
是的,一切都逝去了,只剩下太阳以它那高大的身影永存。
“铭航,你看,多美啊……”他泪目了,擦去眼角的泪水,他将自己的相机屏幕朝向好友。
可那只剩一堆人形的残骸。
“什么嘛,原来那话是我说的啊。”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大哭了起来。
他明白那幻觉究竟是什么了。不是那个死去的好友,而恰是那个活着的。
他的悲伤响彻云霄,但即便如此,此时的他,依然是孤独的。
冷言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呆着了,在这里他活不下去的。他要回到那座《祖国母亲在召唤我》的地方。
人没有活下去的信念是绝对活不下去的,他要去找信念。
原本他是想要带着好友去飞船上追随人类舰队的,可他在铭航的包中翻出了一本笔记,至此他才知道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是绝对无法飞行到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
但没办法,人类互不相让,最终贪婪使地球枯竭了,人类有两种选择,一是留在这个逐渐变得不宜人居的星球上,另一个,是冒险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很明显,人类领袖们选择了后者。
为什么他们要带着全体人类去死?这个问题困扰了冷言很久,但直到他第二天远远地就看到那座宏伟的雕像时,他立刻明白了。
人类需要活下去的信念。
如果待在即将毁灭的地球上,那给人类的未来期望就只有死亡。但如果冒险飞往半人马座阿尔法星,那人类就有了活着的信念,人类文明就能安享晚年,又或许有了活下去的信念的人类能在途中研究出能飞往半人马座的技术也说不定。这个时候谎言就成了一种信念,一种活下去的信念。
总之,冷言不想坐上飞船离开这里了。也许投身宇宙的怀抱,能让他和他的同类们死在一块,但与之相比,冷言更想在那座充满信心和力量的雕像下晒太阳。
但他把铭航送上了飞船,并且目送它飞到了太空中。
冷言是孤独的,但他不想让自己的友人也一样。
他打算独自承担这份孤独。
他想起自己背包中的那本湿透了的书。
刚拿出来,糊到一起的书就支离破碎了,其中较薄的一部分被风吹着狠狠地拍在了冷言的脸上。
他笑了笑,揉了揉脸,很痛。
他在第二个落日时赶到了那座雕像前,日光投在她的侧脸,她的轮廓在天空中棱角分明。看着她那宏伟的样子,他仿佛重获新生似的泪流满面。
“噢,我的祖国!我的母亲!”
“噢,我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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