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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

幽灵

他每天都会进入一款开放世界冒险游戏,与一个女骑士并肩作战,直到遇到那个女孩…… 阅读方法 加入零重力科幻QQ群 [caption id="attachment_11265" ali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3/5/68371 字1,088 阅读

《幽灵》

北京时间上午九点,中国国航机上广播响起了中英俄三语播报,C919客机正在颠簸中下降。蔡集从难受的昏睡中睁眼,向上推开了舷窗。窗外是个晴朗的夏日,东方阳光明媚,白云、河流、山峦、房舍的轮廓都格外鲜明。他甚至有种幻觉,自己能看清下方每棵松杉的针叶。在白茫茫的云天下,绿色覆满了起伏的原野,河谷草甸的鲜绿色和针叶莽林的深绿色在山脉下渐变,向无垠的远方蔓延。蜿蜒的河流如蛇穿行其间,粼粼波光随飞行而浮动。蔡集俯瞰着下方,思索着该叫它阿穆尔河还是黑龙江;就像此次航班的终点,该叫哈巴罗夫斯克还是伯力。过去只在地图上计较的问题,在二十一世纪的第四个十年已非常现实。在特殊的年代里,东北亚的事物比往日更为特殊。早在青年时代,蔡集就认定,一生中一定要造访一次这片特殊的土地。现在,他如愿以偿。

人类的造物在原野与河流间涌现,道路和房舍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天空远去,大地逼近,下坠感在压迫每位乘客的小腹。蔡集不再看窗外,感觉要晕机了。幸好,飞机很快着地,开始在哈巴罗夫斯克新机场的跑道上滑行。说是“新”机场,历史也有八十年了,维护欠佳,滑行颇有颠簸。它的建造者是那位早已远去的红色巨人。蔡集很了解这片土地的历史。他还知道,沿东北方向顺流而下三百公里,便能到达一座传说中的红色城市——阿穆尔河畔共青城。它曾是苏联在远东的工业中心,曾有无数青年哼着《歌唱动荡的青春》、乘坐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火车奔赴它的怀抱,为一个久已褪色的崇高理想奉献他们的一生。

现在,一条新的铁路汇入了它。上个月,中国铁道建设集团的高速铁路项目在共青城停顿。这也是蔡集被派到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的原因。共青城并非终点,终点还在共青城东北方六百公里外。继续顺流而下,河流汇入幽深的鄂霍次克海。入海口有座港城,按俄国人如姓名般冗长的命名习惯,名为阿穆尔河畔尼古拉耶夫斯克。与之对比,它的中国名字简单而沉重:庙街。在被湮埋的永宁寺[ 始建于明永乐十一年(1413年),现存两块碑记,藏于海参崴。]废墟上,六百年的历史静静地注视所有人,默默等待着中央之国的复归。

因为铁路停顿在共青城,庙街的军港建设预计也要延迟一个月了。但中建筑港集团并不着急,他们正在南方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海参崴干得热火朝天。主催的是军方。蔡集知道,军方会派人来接机。他从最后排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拉杆箱。前排乘客都已离机,他走得很快。刚出机舱,江风拂过。时值盛夏,穿着半袖衬衫,上午还很凉爽。他试着远眺,在机场看不到阿穆尔河。这时,他才注意到扶梯下的白色身影。一位校官、两位尉官,都身材高大,身着白色的夏季常服,站得笔直,神情严肃。旁边有一辆黑色轿车,车牌也是白色的,H开头。蔡集立刻提起行李箱,快步走下舷梯。那位校官大概四十岁年纪,面容刚毅,肤色偏黑,双眼锐利。蔡集瞄了一眼他的黑色肩章,上身礼貌地前倾,伸出了右手:

“您好,中校同志。我是东南大学毫米波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研究员蔡集。”

军官挺直腰身与蔡集握手:

“您好,蔡研究员。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后勤部驻伯力办事处的王丰。”

王丰凌晨四点就来机场候机了。因为共青城发生的事,他睡不安稳。国家的东北亚建设规划是庞大和精细的。海军也好,中铁也好,都为共和国服务了超过八十年,没有困难能阻挡它们所承载的国家意志。正因如此,眼下共青城的小麻烦才非常特殊。它超出了几乎所有人的认知,至少是王丰服役二十余年的经验。解决方案当然有,可阿穆尔河流域毕竟还不算国内,项目的上级也不只有海军和国资委,还要顾虑俄国人。王丰是个不爱揣度上级意图的人。即便如此,项目进度的压力仍令他犯嘀咕:为什么要派来一个没什么用的秀才?

王丰坐在轿车后座,瞟了一眼旁边的蔡集,后者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窗外的风光,像是来旅游的。他提前读过来客的履历:三十二岁,跟他弟弟差不多;清华本科、帝国理工博士、诺奖门生、正研究员,名副其实的电磁学和材料学青年才俊。论外表,他中等身高,身材修长,正装整洁,面容白皙,一看就少有户外劳作,气质上还像个学生。若是王丰的弟弟没有牺牲,此时也会在海军航空大学进修吧。

轿车开进市区,蔡集问道:“中校同志,您在这里参观过吗?”

王丰沉默了一会,回答:“没有。”

“我查过海军办事处的位置,离穆拉维约夫雕像很近,那是个地标景点。您知道穆拉维约夫吗?是他逼迫清政府签订条约、割让外东北的。”

王丰没有答话。

“还有这座城市的名字。”蔡集继续说,“穆拉维约夫把‘伯力’改名‘哈巴罗夫斯克’,哈巴罗夫是沙俄殖民军头目。当年他强占的雅克萨城,曾让康熙费了一番功夫。海参崴、庙街也被改名了。只有阿穆尔河畔共青城没有。它是在苏联时期建设的工业城市,因此没有中文旧名……”

王丰打断道:“蔡研究员,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您了解项目建设中止的原因吗?您有什么对策?”

蔡集笑了笑:“是的,我有了解。至于对策,也许很快就有了。”

王丰有些不耐烦:“很快?多久?”

“这要看会议多久开始。您看,拐过这个弯就到办事处了,不是吗?”

伯力不是一座大城市,从机场到会场车程不过十公里。道路至多双向四车道,临近河滨便只有两车道。街道两侧总有茂盛的林荫带和一车道宽的步行道,高层建筑也很少,整条街显得很宽敞。与长三角同规模城市相比,甚至有些奢侈。街上车不多,多数是新能源车辆,来自阿穆尔河以南的国度;行人更少,都走得很安稳。下车后,蔡集打量起眼前的白色八层小窗格楼宇。它混合了包豪斯式和建构主义的风格,立刻能看出其公共用途。楼前还有一座典型的苏式红铜色雕像,举着旗帜,做出奔跑奋进的模样。尽管仍然看不到阿穆尔河,蔡集凭着记忆中的地图知道,这里离河很近,闭上眼仿佛能听见波涛声。谁能想到,在这片安详的土地上,竟冒出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幽灵呢?

蔡集跟着王丰迈上台阶,走进大厅,向左拐,没几步便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室内有一张长桌、一台投影仪,靠窗的座位坐着一排俄国人,绿色夏季常服掩盖不了魁梧体格,尤其是坐在里侧的那位。他面容方正,似乎有些亚洲血统,炯炯双目看到王丰带人到达,立刻起身,讲出一句俄语。身旁副官模样的人翻译道:

“各位好。这位是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驻哈巴罗夫斯克办事处的代表,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列昂诺夫上校。我们是他的下属。”

翻译的口音很别扭,但措辞很正式。王丰和下属一起敬军礼,俄方全体起立还礼。他简短地介绍了中方诸位人员,待对方以俄语翻译完后示意我方落座。蔡集有些诧异:现场只有俄方有一位翻译。他疑惑地看向王丰。中校耳语道:“项目太多,翻译到处缺,同声传译设备都配不齐。”随后回身正坐。蔡集想起他在车上的冷淡,立刻猜到了王丰的话外之音。是啊,还不如派个翻译过来呢。王丰瞥到蔡集意味深长的微笑和点头,知道上级派来的年轻人好歹不笨。接下来,他礼貌地询问俄方代表,是否可以开始会议。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示意下属拉下百叶窗、关掉顶灯、播放幻灯片,在暗室中徐徐讲道:

“如各位所知,双鸭山-哈巴罗夫斯克高速铁路建设项目现在停顿于阿穆尔河畔共青城。这一项目至关重要,关系到阿穆尔河畔尼古拉耶夫斯克军港的建设,更进一步影响未来鄂霍次克海中俄联合舰队的建立和北冰洋航线的开通。项目停顿的原因……”他顿了顿,既是留时间给翻译,更因为很不愿说出那个名字。他是个共产党员,是无神论者。他咽了一口,舌尖升上一个措辞:

“按共青城市民的说法,叫做:阿穆尔河的幽灵。”

会议室一片寂静。幻灯片内容用中俄双文标注,王丰曾期待俄方有所表示,但他们不出意料地保持沉默。他只好继续讲道:

“当地居民将其描述为一个……透明或半透明的实体,有类似人类的行为,比如偷窃物品,尤其是食物和衣物。它首次出现于九十年代初,此后每隔年活动数次。目击地点多在城郊的阿穆尓河河滨、沼泽或森林边缘,有时会进入城区。目击描述一般为漂浮移动的物体,下陷的水面、波纹和浪花,被虚空拨开的门扉、草丛或树丛,等等。由于其某次出没于夜晚的公墓附近,便被称作‘阿穆尓河的幽灵’。除此之外,目击者对它的形容还包括……”

“一个完全隐身的人?”蔡集插嘴道。

王丰正视了他一眼:“正是如此。”

俄方代表淡淡地讲了一句,翻译紧跟着说道:

“中校先生,您讲了很多奇谈怪论,请尽快进入正题。”

“正题?”王丰反问道,“上校先生,我说的就是正题。自从高速铁路项目推进到共青城,所谓的‘幽灵’活动便格外猖獗,几乎每天都出现在工地。它不断破坏工程现场,造成设备故障、电路短路,甚至袭击施工人员,可摄像监控却连它的影子都抓不到。我方多人受伤,最严重的一位在高处坠落后粉碎性骨折。他说自己是被推下去的,却压根找不出凶手!恐慌从工人蔓延到管理层,项目进度就此迟滞!您还认为这不是正题吗?”

俄方代表嘟囔了几句。翻译说道:

“中校先生,我方认为您的结论颇为荒谬。这些都是普通的施工事故,只是当事人产生了幻觉。而且您采取了措施吧?您得到结论了吗?”

王丰控制住情绪,没有理会对方挑衅的语气。他翻到下一页幻灯片:

“我方曾组织工地安保和海军陆战班组,配合警犬、直升机和无人机进山搜查。我们发现了一些痕迹。”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显示了草丛中的足迹、森林中折断的树枝和篝火的灰烬。

“这些说明不了什么。”

“有这些痕迹,我们才能顺藤摸瓜。请看屏幕。”

会议室所有人盯着那张黑白照片。那是一个森林中的模糊人形。它在奔跑。

“像只灵长类动物。”蔡集评价道。

“我们差点就捉到它了。战士们埋伏得很好,清楚地听到了人在草中步行的声音,可就是看不到它,让它溜出了包围。直升机和无人机雷达试过所有波段的探测,可它很擅长利用茂密的森林为自己掩护。即便如此,这张远红外照片也不该是唯一的成果。总该有几个雷达波段能捕获它,可它就像……就像……”

“就像一架全波段隐身的第六代战斗机。”

王丰再次正视蔡集,点了点头。

俄方代表双手抱胸,神情不置可否。他问了一句话,翻译跟着问:

“所以你们想怎么做?”

王丰切到最后一张幻灯片,那是一张共青城的地图,城郊有一个红色的大圈。

“烧掉范围内的森林和草丛,排除所有雷达探测的障碍。”

“如果找不到呢?”

“换个区域,如法炮制,继续搜索。”

俄方代表摇了摇头,吐出一个“捏特”。翻译立刻说:

“烧毁以平方公里计的森林,我方不可接受。”

“项目进度的迟滞,贵方就可以接受了吗?”

“两回事。我方绝不容许他国在我国领土上肆意妄为!”

王丰还想劝说,对方却放弃沟通了。副官模样的军人不再翻译,而是加入到己方的热烈讨论中。他们神情激动,举止有力,连珠炮般喷出大段俄语,似乎在宣泄某种共同的情绪。俄方代表列昂诺夫上校和翻译不时瞪着中方,眼神中有愤怒、轻蔑和傲慢。王丰和部下一句都听不懂,遑论反驳和争吵,只冷冷地与他们对视。

突然,蔡集推开座位、站立起身,开始对俄方讲话。他神色平静,发音清晰准确,每一个舌音和顿挫都恰到好处,仿佛开天辟地前便有这一段俄语,而它听起来也正该如此。蔡集只讲了两分钟,王丰却觉得过去了一周或一瞬间。他看到俄方人员渐渐瞠目结舌,表情变化精彩万分。尽管听不懂,他还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暗暗为这个年轻人喝彩。蔡集说完后正身坐下,再以汉语向对面翻译说道:“我将向列昂诺夫上校和王中校说明我的建议,请您及时翻译。”

副官模样的人刚刚反应过来,木然地点了点头。

于是蔡集讲道:“根据王丰中校提供的资料,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阿穆尔河的幽灵’究竟是什么东西,它都是有质量的。中国有句古话叫‘水火无情’。中校的方案被贵方反对,我方表示理解。我有一个新的方案:高压水枪。它足以迟滞甚至击昏目标,兼具一定投射范围,还能以水流打出对方形体……”

“蔡研究员,请等等。”王丰打断道,“高压水枪需要相当体积的设备,不适应东北亚的崎岖山林。”

“您的顾虑有道理,所以我在来之前报请了一批新式单兵高压水枪。它原本是为镇压暴恐设计的,没想到第一次实战是抓‘幽灵’。还有配套的全地形储水载具,它们将在未来一周送抵共青城。任务结束后还可以留给当地的森林消防员。”

王丰既惊讶于蔡集的周全考虑,也察觉到他深厚的背景。区区一位正研究员很难调动如此多的资源。他带着几分敬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探测手段呢?只用高压水枪设伏,仍有可能放跑它。”

“您问到了关键。照您所述,所谓‘幽灵’既能实现雷达隐身,又能实现光学隐身。基于现有科学认知,如此宽波段的隐身,几乎不可能像隐身战机那样单靠某种吸收材料实现。它的原理应当类似折射率连续可调的电磁超材料,令光线绕射。而隐身超材料在应对不同波段时,必然要有反应时间来调整微纳结构。”

蔡集正视王丰,认真问道:“王丰中校,之前的搜寻过程中,是否在一段时间、一定区域内只使用了一个雷达波段?”

王丰从大段原理中回过神,思索后承认了:“当时优先扩大搜索范围,一架直升机和多架无人机是分开作业的。”

蔡集点点头,说出了最后的结论:“那张唯一的远红外人影照片,也许就是它在两个波段的重合照射下,来不及反应而留下的痕迹。下一次搜寻,请务必同时使用多台设备、多个频段对同一区域进行搜索。当然,以上只是基于我的猜想。您愿意赌一把吗?”

王丰笑了,看向俄方人员。列昂诺夫中校耸了耸肩,翻译反问道:

“我们还有的选吗?”

从哈巴罗夫斯克到阿穆尓河畔共青城,不是乘船就是火车。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支线北上,过去要八九个小时,而新修的高速铁路将旅程缩短到了两小时内。蔡集心知自己并非第一位乘客,至少对座的王丰该比他多跑好几个来回。空荡荡的车厢里,二人各有心事。蔡集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鲜明的原野和时隐时现的阿穆尓河,幻想活在宫崎骏的童话故事里。在他的想象中,列车不止在地表飞奔,还在向过去和未来进发。明廷的使者、清朝的索伦战士、沙俄的哥萨克、苏联的知识青年都是他的旅伴,过往的历史在铁道上无声地流过。二十一世纪第四个十年,东北亚将驶向怎样的未来?也许,他和王丰的任务,就是一部分答案。

共青城比扁长的哈巴罗夫斯克更小。它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工业城市,人文景观比后者少。蔡集看到大片的赫鲁晓夫楼和厂房,许多钢铁厂、造船厂、飞机制造厂自苏联时代运转至今,他很想戴上耳机听着维克多·崔漫步其间。如今,共青城内处处可见中建集团的施工塔吊,干道上全是带中文的工程车辆。它们将为一座更现代化的河港注入新的活力。

蔡集没来得及观光,因为高压水枪、全地形储水载具和专业人员几乎同时沿水道抵达此地。共青城南方有密集的河网沼泽,北方和西方的森林非常茂盛,都是“阿穆尔河的幽灵”曾被目击的地域。精心组织的行动队统一身着绿色迷彩,向预先探明的“幽灵”活动地点进发。俄方代表列昂诺夫上校随队作为向导。他们忍受着蚊虫叮咬,拨开齐腰高的杂草,沿着被遮盖的小径前进。只有蔡集兴致盎然、东张西望。他不时向王丰讲些东北亚的历史。讲到《额尔古纳河右岸》,王丰难得开口。他说中铁的工程队在被“幽灵”困扰后,真的请过鄂温克族的萨满巫师来驱邪。蔡集想问仪式细节,王丰做出了沉默的手势。他们已进入行动范围。

根据观察员报告,最近“幽灵”的活动痕迹集中在城西一座两百米高的山丘附近。多个观测小组围绕山脚放飞了消音无人机。按蔡集的建议,机载雷达被调整到不同波段。抓捕人员散开队形,潜入山腰上的预定埋伏点,他们背负的高压水枪也涂满了消光森林迷彩。指挥组守在一公里外的另一个山头,王丰、蔡集和列昂诺夫上校注视着雷达信号屏幕。

“幽灵”没有让他们久等,屏幕上很快多一个亮点。抓捕人员立刻收网,现场报告说水枪冲出了一个人形。它非人般地敏捷,竟再一次冲出了包围。可惜多波段雷达探测不会轻易跟丢,还能根据断续信号预测轨迹。后备抓捕人员又围住了它,抵近水枪射击剥夺了它的行动力。结束一切的是一张发射网,它再也逃不掉了。

最终抓捕位置离指挥组很近。王丰、蔡集和列昂诺夫前去查看,那景象令所有人惊奇万分:在晃眼的日光下,被网住的身体时而完全隐形或半透明,时而流动着绚丽的色彩,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蔡集留意了俄方代表。他死死盯住了它的脸,喃喃念出一个名字:

“安德烈叔叔……”

坦白说,王丰没考虑过如何处置“阿穆尓河的幽灵”,只将其视作阻碍高铁建设的野兽。现在野兽清除了,国内派来新的施工人员,他回归了忙中偷闲的监工生活。凭着军人的直觉,他对“幽灵”非常好奇,尤其是听说了医疗组的检查报告。医疗组是中俄合作组建的,部分人员是蔡集请来的。他直奔蔡集在哈巴罗夫斯克办事处的工作室,推门便看到一张悬挂高亮的显微照片,乍一看是一片整齐排列的圆柱,好似爱尔兰巨人海岸或南京六合公园的玄武岩石柱群。

蔡集正欣赏着照片,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首长,请看看这微观结构,真是美丽!”

“这是什么?”

“厚达半公分的‘幽灵’表皮,简直是完美的超材料周期阵列结构。”

“我在海军装备部时经常听到这个词。‘超材料’到底是什么?”

“它泛指一类人工材料。想要控制物理场分布,有些参数很难找到对应的自然材料。而周期排布的简单结构——比如若干个缺口铜圆环——却可以实现连续的参数变化。简单事物的群体行为能带来远超个体的复杂性质,这就是超材料的魅力。‘More is different[ “多者异也”,语出凝聚态物理奠基人菲利普·安德森(Philip Warren Anderson,1923-2020)。]’!”

王丰似懂非懂,换了个问题:“生物身上也能有吗?”

“有类似的结构,比如蝴蝶的翅膀,在不同角度看有不同的色彩。”

“那‘幽灵’到底是什么东西?”

蔡集收敛了激动,平静地回答:

“我想,他首先是个人。您想去拜访他吗?”

“幽灵”被收容在办事处二楼。从单向玻璃看进去更像一间病房,摆满了呼吸机、心电图机、监护仪等医疗设备。数位白衣医护忙来走去,看守着中央病床上躺着的人。他的下半身被盖住,上半身间歇变色或变透明,但不如抓捕那天频繁,显得很虚弱,只有五官依稀可辨。

蔡集敲了敲耳朵上的无线对讲机。一位医生走出房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画满了脑电图和分析图表。

“蔡研究员,我们刚刚解明了他的脑电信号,太惊人了!请看这张图,他的体表触觉中枢活跃度超常两个数量级,感知模式类似鱼类侧线,感知对象却是超宽频段的电磁波!还有这条亮线,这是触觉中枢对电磁感知的反馈信号,精细到亚细胞结构,通过改变细胞膜厚度调整皮肤折射率!这几乎是一种超能力!”

王丰大感震撼。蔡集细细看过所有数据后,仰头看向天花板,感慨道:

“他还能恢复意识吗?”

“希望不大。他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生命体征也逐渐衰弱。”

“我可以……为你们讲讲,我所知道的安德烈叔叔。”

列昂诺夫上校走出了楼道拐角的阴影。他戴着挂耳式同声传译设备,每一句俄语都转成了标准的汉语。

“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您几乎每天都来。”

“是啊,因为我四十年没见过他了。”他取出烟盒,叼了一支,向对面让烟。医生赶紧回到病房;蔡集微笑拒绝;王丰毫不客气,就着上校的打火机,二人各吐一个烟圈,在灯光下相遇、消散。上校缓缓说道:

“他全名叫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福缅科,出生于六十年代的共青城。他从小立志做消防员,成年后工作在……”他很不想说出那个名字,“乌克兰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王丰和蔡集没说话。上校说出那个名字后,楼道里更静了。

“在那场事故中,他和战友们顶着辐射,高呼‘为了苏维埃祖国’,第一批冲上去了。一百个消防员,三个月后近三十人去世。他很幸运,听说加入了特殊项目,活了下来,荣归故里。那时我还小,记忆中的他全身穿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双蓝色眼睛。他个子很高,声音悦耳。邻居哪家有事,他都热心地帮忙。他很喜欢跟孩子玩耍,给我们糖吃。他不止一次救过夏天溺水的孩子。可即便在盛夏的阿穆尔河里,他都没脱下过他的大衣、长裤、手套、长靴、围巾和帽子。

“他中学时的好朋友是我的亲叔叔,结婚时邀请他参加婚礼,要求穿上正装、露出面孔。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安德烈叔叔的正脸,一直记到现在。他依约前来,露出挺拔的五官,可肤色难以形容,就像……服装店里的假人,介于人类与塑料之间。他偏偏还会动、会笑,这更加恐怖。因为他的到场,整个婚礼诡异得像在墓穴里一样。从那以后,没有孩子愿意靠近他,居民们也不再找他帮忙。他默默地搬到城郊伐木小屋里,几乎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婚礼当年,圣诞节后的第一天,苏维埃解体了。安德烈叔叔住的地方没有电视,他每月进城领一次津贴、买一次必需品、逛一次报刊亭。那时整座城都为解体而惶惑,不知未来何去何从。在一月的某个深夜,街区被惊醒,所有人听到野兽般的嚎叫,比熊的低吼更愤怒,比狼的长嗥更悲伤。凌晨时分,警察和镇民循声而去,找到了安德烈叔叔的小屋。屋内非常凌乱,地上全是衣物的碎片,像野兽来过一样。桌上有片整齐的轮廓,那是他留下的遗书。”

上校吸完一支烟,又叼了一支,用烟蒂点燃,顺手扔到垃圾桶。他最后说:

“从那以后,‘阿穆尔河的幽灵’出现了。老辈人都知道他是谁,会特意在室外留下衣物和食物。后来,记住他的人越来越少,他活成了疯癫的野人。上级交代我任务时,叮嘱我要与你们消极合作。那时我就有种预感,没想到能与他重逢。可惜,他无法亲自回答身上的谜团了。”

列昂诺夫与其说讲完了故事,不如说抛出了问题。上校和王丰心照不宣地看向蔡集,而他正在沉思。中校向上校又要了一支烟,研究员开口了:

“一切开始于本科那门超材料选修课。老师与我们课间闲聊,他的苏联导师讲过一段秘闻。切尔诺贝利事件后,极少数现场人员不仅存活,还发生了变异,苏联科学院曾专门立项研究。后来我在英国留学,认识一位白俄罗斯学者。他也听过类似传闻,还说有项研究与隐身有关。

“直到本次任务前,俄罗斯科学院发来部分解密资料,我才确信此事。上校,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正是那位‘隐身人’。起初他无法驾驭,身体在完全隐形和五颜六色间疯狂转换,皮肤细胞的类癌化也很危险。冷战期间,苏联科学院有丰富的超能力研究经验,帮他夺回了身体。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异令人惊叹:金属富集细胞膜、细胞团簇周期结构、电磁波感知中枢、细胞膜控制反馈回路……每种变异缺一不可,几乎无法复现。科学院认为暂无战略价值,允许他回家。研究被封存,部分结论在同行间传阅。

“就在切尔诺贝利事件十年后,英国的彭德里爵士[ 约翰·彭德里(Sir John Brian Pendry,1943-),英国理论物理学家,超材料之父。]发表了奠基性的论文,实现了最基础的负折射率超材料。又过了十年,他提出了电磁隐身的完整理论:变换光学。他是我在帝国理工的导师,在我毕业时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但我从不会忘记,每一项伟大的成果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止是事故后的研究,‘负折射率’的概念也是苏联科学家韦谢拉戈[ 维克托·格奥尔基耶维奇·韦谢拉戈(Виктор Гиоргиевич Веселаго,1929-2018),苏联/俄国物理学家。]于1968年最早提出的。那时,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刚刚出生……”

“而如今他正在死亡。”列昂诺夫上校隔着单向玻璃,凝视着愈发平缓的心电图,直到它彻底拉平。安德烈的身体不再变化,静止在金属雕像般的青黑色。医护们肃立一旁,似乎早已预料。房间外的三人默默哀悼,世间又少了一位苏维埃的战士。所谓“阿穆尔河的幽灵”,乃是昔日的红色巨人留下的一缕叹息。

蔡集要返程了。航班在晚上,王丰下午来哈巴罗夫斯克新机场送行。他们站在航站楼落地窗前,望着西垂的落日。王丰问道:

“蔡研究员,那天开会,你用俄语讲了些什么?”

蔡集微微一笑,回答道:

“当时他们在为领土被侵犯而愤怒,我就简短地讲了些历史:永宁寺、奴儿干都司、雅克萨、海兰泡、瑷珲条约、珍宝岛……这是中国历史的分量。”

“还有台湾。”王丰的眼神无比坚毅。

“是啊,台湾。令弟是时代的楷模。收到全国表彰短信时,我没想到未来有幸与他的兄长合作。”

“他是我的堂弟。我们一起长大,关系好得像亲兄弟。他成为了海军飞行员,我们全家都为他骄傲。祖国统一,总要有牺牲……”王丰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起闪烁的双眼眺望远方,“我只希望,他和战友们争来的局面不被辜负。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蔡研究员。”说完,他转身立正,抬起右臂,向蔡集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蔡集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手还礼。礼毕,他们相视而笑。

“你下一程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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