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 | 零重力科幻

《回溯》

他手中那杯浮着泡沫的摩卡倒映着面前那个人的样子，白色洋装，黑色的墨镜，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古典美女，而在她身旁，是一个身着白衣的戴着面具的少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们，向来的警惕让他沉默寡言。

还有几分钟。

“你知道白狐的故事吗。”白色洋装说道。

他不知道这两个女人的名字，但他知道他们的代号，白色洋装的是白夫人，而那名少女是她的贴身女仆，代号白狐。

“我啊，是从一个很荒凉的地方捡到她的，她什么都没有，可我喜欢她的眼神，就像你一样。就是啊，谁不是呢，谁不是从成片的饥荒和死亡的边缘爬来的？北风，我正是看中了你的那种沉默，才决定一手培养你，要知道，真正有能力的人所给人的那种感觉，是直击心灵的。”

她们来自同一个组织——幽都，面前的白色洋装是幽都中最高权力“九幽”的第二席。北风是他的代号，想要加入这个组织，就需要经过行动证明自己的能力，这次就是他的第一次任务。

“很多时候你所遇到的事情都是不受你掌控的，这才会诞生苦与痛，世界对于每个人也不是公平的，有些人出生就在荣华富贵的享受中开始他那放纵无羁的一辈子，而有的人，只能从贫民窟中的肮脏角落艰难爬出，靠着面包渣和蛆虫维持生命。”她顿了顿，看了下手腕上的腕表。“所以，只有我们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们才能与那属于世界的支配相抗衡，这就是我们最终的目标——掌握自己的命运。而有些事是需要一点一点开始做的。时间到了，北风。”

手中的微型终端发出了震动，北风缓缓打开一看，是一条没有号码的消息，消息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却让他大惊失色：杀死白狐。

他立刻关闭了终端，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波动。他还是犹豫着看了白狐一眼。北风没有发觉她有任何的异常，可是是谁发的这条消息？难道白狐会对自己和白夫人不利？他眯了眯眼，决定现在先不管这些，完成眼下的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无需紧张，这只是你迈出那伟大征程的第一步罢了。”白夫人的指尖直指那座最高的塔。

他摁下了藏在袖中的起爆按钮。

沉默中他能感受到大地在动摇，随后是从远方传来的沉闷的轰鸣。头顶那巨大的穹顶外，是无限的星空，他好像感觉那些星星在闪烁，好像在为他闪烁。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但绝不是像之前他所想的那般轻松和释然。

最终，他饮毕了杯中的咖啡，时间也到了。

“任务顺利完成了，我们走吧。”白夫人淡淡地说。

北风随白夫人在火星E110基地的第一次任务就此结束。

他被带到了一个白色的房间，脚下的重力很正常。他不能看到返程的过程，全程都是有人在引导他移动。

门开了，白夫人走了进来，她的身后仍然跟着那位代号白狐的少女。

“还需要我做什么？”

“别急，时间还足够。”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我想知道，上次的任务目标是什么？”

“摁下手中的起爆器。”

“我是说任务总体的目的，那只是个诱饵。”

“那是你的任务。”

“我不会背叛，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大可可以直接把我的性命拿走。”

话音刚落，一击沉重的鞭腿扫过他的小腹，他被重重击倒在墙上，是白狐出手了。“你的性命是我救的，它已经不属于你了，请不要说出这样自以为是的话。”

“你的第二个行动，在后天，这次你要和一个行动组的成员一起前去木卫二的一个联邦设施内，消灭一直针对我们的情报人员，炸毁数据存储设备。”

两天后北风被带入了一艘飞船上，飞船升空，加速度将北风摁在座椅上，很快飞船变得平稳了起来。

“好了。”一个粗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紧接着一双粗糙的手将他头部的视觉屏蔽器取下。北风看到了一个身形彪悍的男人，他戴着一顶贝雷帽，穿着一套略显老旧的灰色衣服，口中叼着烟。

北风笑了，他知道飞船上是不让抽烟的。

“小子，你代号什么？”男人开口道。

“北风。”

“我是沙暴。”他口中吐出一阵呛鼻的烟雾，“给你介绍一下任务情况，这次我们要去的是木卫二，去捣毁一个联邦的设施，里面有很多情报人员，而且有一个引起我们注意很久的情报人员，她一直在针对我们组织，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第一，我们要去把她干掉，第二，我们要让整个存储设施夷为平地。明白了？”沙暴将一个带有信息的电子板递给了北风。

“明白，但是就靠我们两个人？”北风迟疑地看了看他。

“没错，我们伪装成联邦工作人员潜入基地，那里的保密措施并不严密，”他扬了扬手中的身份卡，“我去安放炸弹，你去干掉那个情报人员，随后我们汇合，任务完成，非常简单。”

大约五个小时后，他们飞抵了木卫二上空，伪装了识别代码的飞船在木卫二太空港顺利停靠，两人摸进了联邦设施。

联邦是太阳系联邦的简称，是目前人类最大的集体组织，掌管着太阳系内外的一切事务，是最高的权力组织。而对于幽都来说，联邦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对抗联邦夺取权力，无疑是幽都最想要的。

两个人在大楼门口分道扬镳，北风从侧楼梯向大楼深处进发，沙暴先去地下室断掉部分电源，转移注意力后去安放炸弹。据情报显示，目标人物在十五层的楼层位置，号码8371，姓名陈欣怡。

楼梯间，十二层，十三层，十四层……十五层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女孩跟他撞到了一起，手中的文件散落了一地。北风神经立刻紧张起来了，藏在腰间的手枪差点拔出。

“对不起对不起，天啊这么多文件，不好意思我赶时间上交。”女孩对他一边道歉，一边赶忙拾起地下的文件。就在她弯腰的时候，北风注意了一下她身份牌上的号码和姓名，号码5开头，姓李，不是目标人物，于是他放回了拔出一半的手枪，帮着女孩一起捡起文件来。

很快收拾好了，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非常谢谢你，明明撞到你了还……”

“没关系的，我现在工作不忙，恰好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罢了。”

此时十五楼的门再次被推开，另一个抱着一堆文件的女子走了进来，看到之前那个女孩抱怨道：“小陈，电梯不知道怎么居然坏了，你能跟我一起去一趟总监的办公室吗？我这里有很多他要求的东西需要给他送去。”

空气顿时凝固了，但北风默不作声，看了一眼腕表向那个姓陈的女孩表示，“那我先上去了。”

停顿了一下，她点了点头，随后她和她的那个同事一起快步向下走去。

一个微小的声音突然出现，同事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了地下，文件沿着楼梯被摔到了下一层楼，倒在地下时，女孩发现同事的脑袋上有一个小洞，周围已经烧焦了——是激光武器。女孩惊恐地向上看，刚才那个男人此时正站在她们的身后，拿着一把小型的激光手枪，刚刚把她的同事送上天堂。

“陈欣怡，对吗？”北风冷冷地问道。

“……我还不想死。”她已经哭了出来，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着，因为死亡的恐惧正向她靠近。

北风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句话他也在哪里听过。在他过去孤身一人在地球上的贫民窟中靠捡垃圾为生的时候，有两个同伴，他记不起他们的名字了，或许说他们根本没有名字，但那是一男一女，这两个人没有一个活到现在。男孩在一次垃圾场中寻找食物时失足掉进填埋坑中，连同后来的垃圾被压成了扁片，女孩被一帮人贩子盯上，她正是他们所需的适配人，有一个重要的雇主正需要适配的新器官，于是她便当场被活体解剖，她的每一块有用的部分都被装进了液氮保存的密封罐中，没用的部分便如同垃圾场中的其他垃圾一样，被丢弃在现场，那时的他什么也做不到。而北风至今仍记得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她变成一块一块散落地下被那些硬皮靴子践踏所发出的那些吱呀吱呀的声音，还有，在她死之前，她说的那句话。

“我还不想死，求你们了，我还不想死……”

他仿佛置身于昨日，周身是漫山遍野的垃圾，女孩正跪坐在那里，恐惧让她泪流满面，而此时的他不再是一个在一旁目睹一切的人，他现在变成了那名刽子手，那名带来恐惧，带走生命的人。

他犹豫了，女孩那份卑微的模样，他犹豫了，过去的记忆让他深陷其中。

在他与意志博弈到最猛烈的时候，他扣动了扳机。女孩的身体像一块肉块一样软软地倒在地上。

他愣在了原地，盯着手中的枪，和那再无生机的女孩的身体。

他不擅长反复纠结，一旦如此，潜意识里他便会做出最能让自己解脱的选择。

一旦他决定放过她，任务失败，他在组织中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自己的的那份对世界的恨意也无法实现，而一旦扣动扳机，一切又会像之前所计划的那样回到正轨，而他，可以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他什么都没听见，这是一种侥幸，一种他以为是最解脱的侥幸。

可他真该这么选吗？他反复问着自己，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他现在已经俨然变成过去他最恨的那些人，为了能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手里，为了恨这个世界。

下一次他再见到白夫人，已然是两个月后。这一次双方见面的地点，是地球上的曾经属于旧世界山东半岛的金沙滩。远远的，太阳高挂在空中，和那碧蓝的海与天一起，组成了一幅存在在画中的景色。海风凉丝丝的，吹在北风的脸上很舒服，他很怀念脚下的这片土地，自己已经离开这里很久很久了，此时再次回来，他非常感慨。过去的那些不好仿佛已经随着时间消失，而仅存的在这里的是独属于这颗星球的温柔。

白夫人坐在沙滩上，她还是身着那一身洋装。旁边的白狐倒是换了一身轻薄的的衣服，一件小小的连衣裙将她包裹在内。

“景色不错吧。”白夫人道。

“是的，白夫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过来坐吧。”北风坐在了她的身旁。

“过去的时候，这里也是这个样子吗？”

“不，我想，过去这里是更美的。”北风没注意到，旁边的白狐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其实我也是出生在地球的，只是当时我能看到的东西有限，像这样的大海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真美。”

北风有些讶异，但是没有多问。

“你知道的，成就伟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这途中不知道需要跨越多少困难，也不知道会经历多少个低谷。我希望，能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帮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顿了顿，“我们都曾在这片土地上奋斗过，我觉得我们能够相互理解，而且，我信任你的眼神。即便我不知道你的眼神是否代表了其他，但有一点我知道，信任。它告诉我你值得被信任。”

“我愿意跟从您。”

她轻轻的瞥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北风。”

“名字。”

“秦滇”

“那么秦滇，你的回答只有如此吗？”

秦滇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白夫人，我秦滇愿永远跟从您，赌上我的性命，不惜一切代价。”

“你退下吧。”

“是。”秦滇低下了头。

“我没在跟你说话。”

听到这话，秦滇抬起了头。那位洋装白夫人起身，从耳朵上取下一个耳机，向旁边的少女微微躬身，随后走向了远处。剩下的那个连衣裙的少女，正用她那双会笑的眼睛看着秦滇。

“你……”

“请叫我梦竹，代号白夫人。”她笑嘻嘻的说道。那份灿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有的时候别人的名字用久了，自己的名字还有点不适应呢。”

“梦竹……”他有些吃惊，但是碰到对方的眼神后，他如触电搬挪开了目光。

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很漂亮。

“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也是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当时我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但有人收养了我，也许你听过他的名字，叫伯明翰。”

“那位顶尖杀手？”他有些心不在焉。

“没错，我接受了他的训练，直到我成人那年，我迎来了我的毕业考核。考核内容是和伯明翰本人进行生死的决斗，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掉自己的师父。这是师父所想要的。”

“很久之后我们才分出了胜负，当然是我赢了。我把师父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后，我便踏上了离乡之旅。这条路上，我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也有说不完的事。但还好，我顺利组建了‘幽都’组织，并且有了我的第一批队员，另外一提，普生王这个位置是空的，我表面位居第二，就是为了避免麻烦，对于其他人而言，从不露面的普生王他们无法言说。直到现在，组织已经壮大，但距离我们的目标仍然很远，我们仍需努力。”少女看了看秦滇，嘴角微微上扬。“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吧，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问，但是回不回答你，就是我的事情了。”

“这么多人，你为什么选择我？”他还是问道。

“你的眼神啊，和我很像，我和其他人不同，我喜欢和我很像的人。说到这，知道我真实身份的只有你，‘白夫人’，和沙暴，三个人。”

“沙暴，他最近怎么样了？”

“死了，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飞船被一炮击中，和飞船一起变成碎片了。”她远眺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曾是我第一批成员中的一个……任务中的事是无常的，他也明白。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秦滇的眉毛微微颤抖着。

“你在纠结什么？”梦竹问道。

“我……”

“说吧，我曾要求你不要多问，但这一次，你可以说。”

“只是，有点……那一次任务，我解决掉的那个女孩，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也是一个女孩。过去在垃圾场，她被活着解刨拿出器官，我还记得那噩梦般的一天。然而任务目标也是一个女孩，她说出了和她一样的话……可我还是开枪了，好像我也变成了我最痛恨的那种人。我们真的需要那样做吗？”

“没错，有些流血和牺牲是我们无法避免的，世界中的很多东西都是对立的，无法同时存在，我们只有完全扳倒另一方，我们才能崛起，这是我们不得不承认的血的事实，而我们希望，这些流出的痛苦和血，在我们对抗这个世界的过程中真的被赋予意义，我们能让这些苦痛消失，我们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你很像她，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眼睛。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到她，然后会想到在我手中倒下的那个女孩……”秦滇喃喃道。

“这样啊，你小时候的那个玩伴，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她看向秦滇。

“不记得了，但我想她没有名字吧，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名字，我只记得我们都叫她小可怜。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问问罢了。”她摇了摇头。小可怜，她暗暗默念了一下。

梦中的景象好似现在在现实浮现，橘红色的光带着温煦的柔情飘荡在远近，海水一下一下地打在沙滩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从近到远的一朵朵海浪前仆后继，直至看不清的彼端。天上的云也变得一层一层的，一边是深色的，一边是橘红色的，这样看来，晚上估计会下雨了。

在太阳完全落山之际，两个人离开了这里。

秦滇跟随梦竹来到了月球背面的一个隐秘基地，这个基地的入口从外面来看几乎不可见，再加上这个基地位于很深的地下，就连电磁波信号都很难探测到。

“这里在研发我们未来能决定胜负的技术，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首席工程师，埃达博士。”开口的是依旧是伪装成白夫人的白狐，而真正的白夫人则再次变成了她的侍从。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衣着还算得体，他从如同小山似的资料堆中爬起，向白夫人问好后郑重地和秦滇握了手。“我是埃达。”

“北风。”

“这里是幽都的一个重要的研究所，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们的研究项目代号‘回溯’，是一个利用量子计算机干涉时空的装置，我们不能通过这个改变过去，但是我们可以用这个获取到我们以常规手段无法获取的情报。”埃达带着三人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房间，这个房间的中心是一个长相相当奇怪的装置，看起来像是一个横置的漏斗，粗大的一段朝着他们，另一端朝着一个非常长的通道，从这里一眼看不到尽头。

“它可以让我们看到过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我们只是通过量子纠缠技术和相当的计算能力计算出过去的可能，要知道是有很多种结果的，不同结果的概率不同，而其中一个概率最高也是和过去最接近的就与我们所在的现实最接近了，这样的情报我们就可以为真。”他扶了扶眼镜，“而且经过我们测试，这个回溯装置无法送活物进去，因为理论上量子态的生物是生死未卜的。当然如果有人能进入这个装置辅助我们进行结果推演的话，难度会小得多。”

“进入它会怎样？”秦滇问道。

“它会将所有进入的物体变为量子态。一旦进入量子态，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即便是最简单的观察者效应都能极大的影响整个装置的稳定性。所以我们在向里面输入同样带有量子性质的计算工具，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精准度的同时，给予更多正确结果的可能。但这一切都在试验阶段，理论尚未成熟，至少还需要二十年的时间才能给出一个最基础的模型。”

他顿了顿，“这个基地是我们在一次意外中发现的，应该是旧世界的产物，在这里我们发现了很多尘封的实验数据，通过总结我们沿用了这里既有的理论，否则要是从零开始，至少下一次理论进步得需要一到两个世纪的时间。”

白夫人朝埃达博士点了点头，“所以北风，我们需要尽可能给联邦带来麻烦，拖延出这样的时间，据我所知，联邦也在进行类似的研究，而且他们投入更多，规模更大，即便联邦对我们的设施并不知情没有阻挠，我们也估计无法在他们之前取得成果。”白夫人皱了皱眉，“下一次我们需要发动一次强有力的干扰袭击，给予联邦重创，至少在未来的二十年到三十年内，他们没有办法再全力与我们敌对。我们下一次任务的目标是联邦总部，这次几乎要出动我们组织内所有力量，这个行动我们计划了五年，有近五百名同僚为行动的准备献出了生命，这次行动的意义非凡。”

“明白，此次任务代号是什么？”

“代号‘涅槃’。”

距离“涅槃”行动开始67小时

“赤冠（Red Crown）呼叫创神星一号(Quaoar 1)，请回答。”

“创神星一号收到。”

“创神星一号，请立刻前去E503区域进行调查，该区域疑似有未备案飞行器活动，完毕。”

“创神星一号收到，可否提供对方船只配置情况？对方是否武装？完毕。”

“赤冠回复创神星一号，目前情况暂不确定，谨慎行事。”

“创神星一号收到。”

一艘创神星级飞船在两小时后飞抵E503区域，这片区域位于一片小行星带附近，从小到石子的大小到大到半个星球的天体这里都有，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围绕着核心的太阳运动着，这片小行星带被宇宙的旅者们称为“归宿”，因为这里天体密集不适合航行，会有很多被废弃的飞船被抛弃在这里，逐渐的，这个小行星带成为了飞船的坟冢，也就是“归宿”。

“创神星一号呼叫赤冠，已抵达目标位置。”

“赤冠收到，一个联邦警卫单位也抵达该区域，请建立联系，识别码M14DB，频段5，一艘小型苍狼型飞船。”

“创神星一号收到，已经建立联系，正在对接。”

在对接口处，创神星一号的执行舰长正和几位船员在门口等候，显示器显示气匣门正在平衡气压。

绿灯亮起，提示音响起，气匣门打开。

执行舰长走上前去伸出右手，对方也伸出了右手。

扣动三下扳机，精准命中了包括执行舰长在内的三名船员。随后一批装备精良的特种小队从苍狼号中涌出，分组朝着创神星一号的各个部分进发。

五分钟后，通讯频道。

“创神星一号呼叫赤冠，创神星一号呼叫赤冠。”

“赤冠收到，请讲。”

“苍狼型小型飞船疑似被敌方武装力量占领，正对我舰发动进攻。敌方装备精良我舰无力还击，请求联邦部队增援。”

“赤冠收到，但是暂时无法派遣增援。”

“创神星一号回复，请问原因，我们急需增援。”

“赤冠回复创神星一号，我不隶属联邦机构。”

“……？！”

“赤冠隶属幽都组织，重复，赤冠隶属幽都组织。”

距离“涅槃”行动开始33小时

北风站在观景台上，望着远处一眼看不尽的钢铁森林。下面是公园，里面不仅有绿地还有一片清澈的小湖，往远处，是一座高架桥，再往远处，是联邦总部大楼。他在思考武器部署，秘密行动摧毁联邦总部大楼的方式有很多，近处的潜入和远程的直接打击，他觉得选择后者较为慎重。对于梦竹所计划了五年的行动，他不觉得会有什么缺陷，他只是来这里设身处地看看联邦总部大楼的位置。

北风又想起了过去被记载在军事教科书上的“意志Ⅳ”战役中联邦的打击方式——用一艘恒星级太空飞船在太空中对行星表面目标进行饱和式轰炸。那也就是想想，不可能真正实施，除非……除非幽都能有办法拿下地月系的制空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太空中联邦的防御力量数不胜数，更别提还有一整个联邦舰队第二军驻扎在月球基地。

“有哪位好心人帮帮忙，好心人。”他听见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在大街上慢慢地走着，手中拿着一个不知什么做的漆黑的罐子，里面少得可怜的硬币正叮当作响。可他走的异常艰难，后面有什么像是石头一样在阻止他前进。哦，那不是石头，是另一个孩子，另一个比他小得多的孩子，那个应该才正学说话的孩子正被绳子绑在一块木板上，而那块木板又被大点的孩子系在腰上。就这样，大的孩子当着火车头，带着那个很小的孩子在街上艰难地移动。

“停下来休息会儿吧。”北风感觉自己不能忍受那木板在地下摩擦的声音。

大点的孩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小先生，我在跟你说话。”

“小先生？你是在叫谁？”对方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说道，他的声音也相当的奇怪，就好像是在漏风，不时地会有一些奇怪的破音声。

“是的，就是你，停下来休息会儿吧。”

“为什么？”

“就是停下来歇会儿吧。”

“你绝对不是一个会给我投硬币的好心人，我从你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见过的人比我吃过的饭都多，所以我看人就像你吃一道菜一样，什么味道我都知道。”

“年纪这么小不要以貌取人。”叮当两声，那黝黑的罐子里多了两枚硬币。

大点的孩子看了他一眼，停了下来。“那你也不是一个好心人，我打赌。”

“他是谁。”北风没有理会，眼神瞥了瞥那个在木板上的孩子。

“我弟弟。”

“爸妈呢？”

“不知道，出去了再没回来，可能是死了。”

北风沉默了一阵。

“你有什么愿望吗？”他再次向罐子里投入了两枚硬币。

“吃饱下顿饭，今天晚上有个舒服的地方睡觉。”

“你不想着在未来完全摆脱这样的生活吗？”

“你怎么知道我有未来？”大点的孩子从口袋中掏出半块饼，吹了吹，捏碎一点喂给了小一些的孩子，随后自己啃起剩下的。

“那你恨吗？为什么只有自己这样，为什么别人能活的更幸福。”

“别人和我无关，我会羡慕他们，但请你给我一个恨他们的理由。”他好不容易将口中的饼咽下肚。“别人给我施舍，我会感谢他们，因为他们没有帮我的必要，我没有为他们付出任何东西，而他们却愿意给我东西，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我能活到现在，全都是靠一个又一个人的好心，过去的那个我早就死了，现在我的命，都是那些人给的。如果我能活到未来，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但是我可不感谢你，你给我钱是交易，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你问的我回答了，就是这样。”他强调道。

北风没再说话，他从拿出五张一百信用点的钞票，规整的放在了那个黝黑的罐子里。

“那我们再做个交易。”北风蹲下身，看着大一点孩子的眼睛。

“我给你这笔钱，如果你能活下去，就把你刚才说的话变成真的。”

距离“涅槃”行动开始12小时

行动开始前，幽都最高层举行了最后一次统筹会议。

“北风，行动一切按照计划，不要擅自行事，这次行动规模巨大，万一一个不小心……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会议终了，梦竹和北风单独留在了会议室中。

“有件事我想说。”北风沉声道。

此刻正在会议桌上晃着腿的梦竹的动作戛然而止。“你说吧。”

“这次行动后，我想退出行动的一线。”

“为什么？”

“流血牺牲是必要的，但我也明白，在这个破碎的世界上仍有那些珍贵的纯洁种子，它们就诞生在人与人之间。我不想放任这世界，我也不想轻易碾碎这些希望，所以，即便非要做，至少请把我排除在外吧。”

“可那样你必须得离开我的。”

“……”

“凡是做一件事，总是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在铺设未来道路的路上，我们需要做那个背负骂名的人，这是我们的使命和责任，如果没人有勇气承担这一切，那世界会继续它现在的样子，会有更多的痛苦和悲哀。当初加入幽都组织证明你有毅力承担这一切，你也会为了改变这个世界的模样而拼尽一切，当初的你，有那种力量，第一次看着你的眼睛，我认为像你这样的人，一定能做到，我说过，有些人的力量，不用展示便能体会。我不知道你受到了什么人的蛊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想做的是个错误的选择。你和我一起，我们能创造新世界，也许未来，九幽中的普生王这个位置，会有人能坐下。”她的眼里闪着光。

“我无法在改变这个世界中毁灭我想守护的东西。”北风微微躬身。

“你曾经与我有过约定，你忘了吗？”

“……抱歉，梦竹。”他喃喃道。

她注视了他一阵，随后转过了身，那个时候，她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她不再是梦竹，而是白夫人。

“去吧，我会满足你的愿望，秦滇。”

“……是，白夫人。”

行动在联邦标准时3278年5月2日准时启动，幽都部署在各地的部队相继出动，如同饿狼捕食般扑向地球。毫无防备的地球防御圈在幽都猛烈的攻势下足足坚持了两个小时，可最终仍然被突破防线。这段时间内他们没有增援，最近的联邦第二舰队的部队在月球港停靠，可在地球攻势开始时他们即被幽都的小股力量所袭击，虽然这不足以重创第二舰队，可却实打实的拖延了第二舰队支援的时间。如果他们再撑几十分钟，更远处的第三、四舰队正在地球火星之间的轨道停泊，他们距离地球有0.33个天文单位。

北风在一艘小型攻击飞船中，他刚刚击落了三架属于联邦的“天狼星”标准型飞船。

“各单位注意，主攻小队目前已经突破地球防御圈主力，有余力的单位请予以掩护。”北风收到了指令，调整航行姿态，他的飞船如同一颗飞星般朝着主力部队飞去，在他右侧约一千公里处，主力部队正在朝着地球进发。

护卫主力部队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操纵着最优秀的战机在太空中和敌人周旋，联邦的飞船不时的就变成了深蓝色幕布中的一颗烟花。他们如此努力，只为了让主力朝着大气层更进一步。抵近主力部队，不是北风所想象的一艘大型母舰，而是一艘可以停靠在地球表面的大型运兵船，除了默认装配的引擎外，北风还认出它的两翼加装了常规矢量引擎，提高了这个大家伙的机动性。

在空基火力支援下重兵强行攻破？是一个很有威胁的计划。

很快大型运兵船冲入了大气层，高速产生的剧烈摩擦让它全身燃烧起来，像是一块跌入人类世界的陨石。没错，在北风看来，这艘运兵船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减速时间，又过去了一瞬间，飞船错过了最后的紧急减速时间，整艘飞船没有减速，维持原有的速度直冲联邦政府大楼。

糟了，这不是合理的行动流程，很可能计划出了什么问题。梦竹……不，是白夫人，一定有办法的。他如此想着，调转船头朝着撤退集结点的坐标飞去。可是突然，遭受辐射攻击的警报灯亮起，他回了头，被那一片白色惊的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一艘满载兵力的运兵船，而是一艘满载炸弹的运兵船。那艘来势汹汹的运兵船以高速撞上了联邦总部大楼所在的地区，随后立刻被引爆。巨大的爆炸威力让周围上千公里的一切都瞬间汽化了，那一瞬间，几千平方公里的土地都闪着耀眼的光。

可那爆炸的威力没有衰减，为什么？北风震惊了，爆炸威力从那一个点开始向四周扩散速度之快很快侵袭了刚才两倍的面积，并且还在向周围扩散。被光临的土地变成了暗红色，之后又变成了黑紫色，显得诡异无比。这是什么武器？北风没有听说过任何热核武器的威力会产生如此之大的效果。

就在他大脑思考的时候，那暗红色侵蚀的速度仍然不减，暗红色的最北边，已然快要接近北回归线，而南端已经越过了赤道。

北风不再愣着，他请求接通和白夫人的通信。

通信接通。

“那是什么？”

“暗物质聚合氢弹，联邦最新开发的武器，你的第一次任务我们制造混乱窃取了它最为重要的暗物质内核。”

“你杀死了很多人，很多。”他的声音变得沉重了。

“很多，很多，这个数字还会更多。你觉得，它的威力最终能到达什么地步？”

“白夫人，这不是必要的牺牲，这是屠杀。”

“是必要的，这次行动之后，我们与联邦的斗争，已经提前宣告了胜利。”

“你亲手毁了你亲口说过很美的地方，你再也看不到那片沙滩和那些海浪了。”

“你也亲自违背了你立下的约定，这方面，我们彼此彼此。”

“……”

“北风啊，你知道，我真的真的很想让你陪着我走完剩下的路，不论多么艰险。可事与愿违，你的变数是我始料不及的。我可以承认，我对你有了一种小小的感觉，不是上级对下级，而是朋友……不，比朋友还好的感觉。可你的决定总是让我猝不及防的回头，不管我多么珍惜那份小小的感觉。我尊重你的选择，可对于我而言，被我寄托着这小小感觉的你会变成我的一个弱点，因为你不在我身边了之后，这份弱点就可能被敌人利用，我不希望看到这一天。出现犹豫的时候，不如理智分析，当下立断。我做出了我的决定，弥补我的弱点，让未来的我更加强大。现在的你我，已经不是那天在同一片沙滩上看海的人了，我们会做出最优的选择。那么，再见，秦滇。”

通讯中断了。

秦滇坐在座舱中，沉默了一阵。

可警报系统再次将他拉回现实：一枚高速导弹从后方向他靠近。他立刻抓起操纵杆，开始让飞船做规避机动，可发现的时间太晚了，他的船速又慢，导弹很快追了上来，咬住了他的船尾。

剧烈的冲击从后方传来，秦滇的大脑一阵晕眩。在耳鸣中他再次听见了警报，这次是多个警报混杂在一起的不规律的交响乐。挣扎着缓过神来，他的眼睛瞥到了损管系统的屏幕，后半个机身的受损状况为最严重级别，飞船的引擎已经被摧毁，维生系统被摧毁，控制系统被摧毁……飞船正失控着冲向大气层。

大脑仿佛受了一记重击，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飞船已经坠落在地表……可，这是地表吗？紫色和黑色的烧焦的土壤交相分布，周围除了刺鼻的浓烟外再无他物，天空是黯淡的，比起永远黑暗的星河还要再暗上几分，翻滚的云雾就像是一个个在天上徘徊的猛兽，太阳在其中变成了一块小亮斑，它就像是被威胁了一般无法在地球上施展它那光芒，所有属于它的能量都被这些云雾拒之门外。

秦滇在想，这是原来那个星球吗？他有些恍惚了，也许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样的一个星球，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从战机中爬出，用颤抖的手指触碰了这片土地，这篇土壤的温度是灼热的。他尝试捻起一点土壤，可是土壤都碎掉了，没有一块留在他的指尖。他坐在地下，反倒是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别的事：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不知道。从他记事起，他就是一个人，天知道他是怎么活了那么久的。他在那篇充满贫穷和黑暗的土地上遇到了自己的两个同伴，他们彼此玩的很开心，在那段令人难以忘怀的岁月里，他们两个是秦滇唯一的挂念。可不久之后他们便相继离世，是被人夺去的性命，秦滇在旁边看到了一切，从此，他明白了，他痛恨这个世界。人不喜欢痛恨的事物留存下来，既然如此，怎么毁灭它？

直到他摸爬滚打到二十岁，他仍旧不断地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他遇到了那个人，于是他加入了幽都组织，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但是现实总是和想法是不一样的，每当他自以为自己已经无懈可击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两个善意的种子出现在他面前，这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爱。对于秦滇来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抹去那些罪恶之人的性命，可他无法做到不顾这些人的安危将他们一起毫无分别的消灭。这不仅是对他们这份善意的玷污，而且秦滇知道，对于这个时代和世界来说，这样的善意的多么的难得可贵，这种属于世界的爱的火苗，是无比珍贵的，他没办法亲手让它们熄灭。其实他已经有触动了，这些时间的合作，让梦竹直到对他来说至少不是冷漠的关系了，他相信这个人所散发的情绪是真实的，可他仍旧需要做出顺从心意的决定。

是啊，他犹豫了，不论如何他都得犹豫，哪怕对方开出的条件再得天独厚，哪怕那一切曾是他想要的，可是那这片世界的最后一份净土，他希望能守护它。

联邦即将覆灭，证明他已然践行完自己心中由恨而生的“毁灭”，剩下需要他做的，就是“守护”了。

“还活着吗？”一个人蹲在他的面前。

“嗯。”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嗯。”

“你是我们的敌人吗？”

这个问题秦滇想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好，跟我来吧，在这里你活不下去的。”那个人将秦滇从地上拉了起来，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脸上的伤疤似乎告诉了别人他有着常人没有的力量。

他们到达了一个地下庇护所，专门为了地面战争所设计，防护很严密，秦滇大致判断了一下，这个地区距离起爆核心区域已经很远了，也许这也是他们能幸存下来的原因。

“你怎么敢跑出去的，外面这么危险？”秦滇问向那个男孩。

“我听到飞机坠落的声音，我以为是我的父亲。”

“他……”

“他是一个联邦太空军士兵。”男孩顿了顿，“我知道我的想法是一厢情愿的，但总是要去亲眼看一看，否则人不会轻易放弃希望。不过也好在我把你救了回来，也算是不枉此行吧。”

秦滇在这个庇护所住了两天，他看到了这个地方的人们都在苦苦生存，他也看到了那些他不愿摒弃的东西。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为这些人做些什么。

于是他离开了这里，再次登上了一片废土的地表。这一次，他遇上了在地表行军的幽都军队，在表明身份后，他被送上了太空。他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如果被梦竹知道自己还活着，那留给他的时间一定不多了。

他来到了位于月球的研究基地，他再次见到了那个研究员埃达。

“你要做什么？”

“把我送进你的机器。”

“？！”埃达推了推眼镜，“你疯了？没有人能活下来。”

“我知道，但我仍然愿意尝试。”

“这件事情很严肃，我们需要向上申报批准。”

秦滇拦住了他，“我知道你想要创造一个新时代的新技术，假如你的理论模型真的有效，我将是帮助你实现一切的跳板，如果模型失败，死掉的我是死无对证的，你不会损失任何东西。你应该明白，我如果不相信你的话，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埃达盯了他一阵，似乎想要从秦滇的眼睛中看出点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突然他的移动终端响了，是一条简讯。埃达看到震惊的手都在颤抖，终端从他手中滑落，他完全不顾一切地扑到地上护住它。埃达拿着终端从地上爬了起来，随后他看了看眼前的人，他突然笑了出来。

“你绝不是一个热衷到如此地步的科学狂人，你有什么别的目的，我不管，只要你做好我给你的工作就行了。”

“接着说。”秦滇笑了笑。

“我会给你一部量子通讯装置，应该在你进入大门量子化之后它仍能保持原本的功能属性。如果你进入了那扇门之后还有意识，用它给我传一条信息，证明这道门对生物体的适用性，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当然没问题。”

这件事埃达没有向任何人声张，在值班时段他支开了其他同事，悄悄启动了回溯装置。

回溯装置开始运行，周围两列巨大的散热装置开始发出工作的嗡鸣声。秦滇看着眼前的那个漏斗式的通道，这好像没什么变化，没有什么奇怪的颜色或者声音。

“已经准备就绪……等等，”实验大厅的扬声器中传来埃达的声音。“不论如何，你都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人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钦佩你的勇气。那么先驱者，我可否询问你的名字。”

“秦滇。”他轻轻摆了摆手，最后向埃达致意后，他走进了漏斗通道。

埃达注视着他，向他行着注目礼。

“我代表所有人类感谢你，秦滇。”埃达再次拿出自己的移动终端，看了看那条简讯，他的眼眶湿润了。

这个通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鞋子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可这一小段距离花的时间远远高于他的预期。此时他回头看去，身后已然没有实验室，是看不到头的通道，前方亦然。他捏了捏挂在腰间的通讯装置。

“埃达博士，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

他感觉很新奇，再次回头看去，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在通道里和他一样回头。恢复视角，前方也有无数个自己，他试了几次，所有和他相同的“他”的动作全部与他本人一致和同步，他感觉很怪异，这种看到了很多个自己却看不到任何一个自己的脸的感觉。他只好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他现在这个状态的时间的流逝是如何的，可他觉得过了很久很久，在这样一个单调的环境中，他的思维也变得同化了，他不再纠结于过去的事情，只是想着走下去，记住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一个概念。

突然他好像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不知道多么广大的星河。但这与他之前所认识到的星河不一样，他的角度是他说不上的奇特，而且他觉得他所看到的不只是现在的这个宇宙，而是这个宇宙的所有时间的样子。人怎么能同时看到所有时间的一个事物？他很不解，但这样的感觉没有给他造成恐慌，他反倒平静不已。随后他突然开始回想自己的目的，这个过程又花了不知道多久，最终他想起来了，自己要阻止的事。

在接下来可对于一个人类生命而言无比漫长的时间里，他不断地跳跃性地出现在宇宙的每个角落，当他第一次出现在地球附近时，时间对他而言已经长的让他几乎忘记了这颗曾是他母星的蓝色星球。

又过去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后，第一次，他终于跳跃在了地球的地表，但这不是他所认识的世界，穿着轻质皮装的雅典骑兵正举起利刃对准对面强壮的斯巴达战士，血液像散落的花瓣一般溅落在大地。

第二次，英伦国度的蒸汽机车冒着滚滚白烟驶向远方。

第三次，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悬挂着黄龙旗的钢铁战舰浑身火光地朝着悬挂太阳旗的敌舰撞去。

第四次，旧时历纪年标准下的十一月，一群坚定的青年人在圣彼得堡完成了一次意义非凡的革命。

……

每一次他出现在地球上的间隔，以秦滇的视角来看，都要度过比宇宙生命还长的时间，哪怕他不知道对于他而言时间是否还存在。他渐渐发现，他每次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是没有规律的，纯粹的概率问题让他相隔两次出现在地球上的时间变成了常数。另外，随着跳跃次数的不断变多，他的意识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他也越来越难以行动。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埃达博士有一点是片面的，这种状态下的他仍然能对世界产生影响。

在寥寥无几的几次跳跃中，他在过去的时间中抵达了幽都组织的一些设施中，他尽可能的进行了破坏，但他明白很可能收效甚微。

有一次的机会，他跳跃到了幽都的月球基地中，他没有找到埃达博士。通讯装置已然无用，但秦滇有自己的办法。他试图找到埃达博士的终端编号，随后操纵电信号给埃达发送了一条简讯。

恭喜你，埃达博士，我有足够的时间能看到所有时间中的你。实验成功，但仍需完善。祝好。

终于在一种弥留的时段，他遇到了梦竹。那时的梦竹仍然与白狐互换身份，他想起来了这个地方，是一座火星基地，一旁是过去的自己。

时间好像变慢了，不管神明是否存在，至少现在，属于世界之外的力量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对他而言十分特殊的女人。过去忘记的记忆再次被重新唤醒，他的眼神中找到了曾经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力量和勇气。

他不再犹豫，将自己的力量化作最后一柄利刃，朝着梦竹刺去。

可一双手将他拦下了。他看到了那双手的主人，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即便有时间的洗礼，他仍然认得眼前那对深蓝色眼睛。

是三十多岁的梦竹。

秦滇突然明白，她能阻止现在的自己，也一定是处于和自己相同的形态。而这个形态是可以看到一个事物的所有时间的不同状态的，她只需要守在过去的她自己身旁，看到秦滇出现在了哪个时间的附近即可。但和秦滇不同，她一定能控制自己的跳跃，那这就说明……

“我赢了。”她轻笑。

他叹了口气，“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你了？”

“你说过去的那些？那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经历罢了，阻止我没有任何意义。有意义的是，我最终知道，你没有死，你变成了一个幽灵，一个量子幽灵。而时间证明这种状态是非常先进的，人无需再被时空间所局限，也无需再被过去枯燥的生命需求所烦扰，这种状态即等于永生。”

“我不觉得自己是永生的。”

“可惜了，你的那个时候，技术还太落后。”她摇了摇头。

“你得到了所有你想要的，那获得永生的意义何在？”

她抿了抿嘴，“直到刚刚我还没有得到所有我想要的，但现在我想，确实如你说的那样。我会帮助你，变成和我现在一样，你不必再担心任何事，而于你我的状态间再无任何和人类有关的瓜葛，那都是属于时间这本书中那一页的事。翻开这本书，你我都能看到，人类很快就消失了，只有最先进的文明能的部分能存活下来。”她指了指秦滇和自己。

“不过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我当年那么信任你，第一还是你自身的原因，第二点，当年那位你的玩伴‘小可怜’，经过我的调查，她是我的双胞胎妹妹。没想到我居然还能见到和妹妹有关的人，真是惊喜的事啊。变成如此状态后，我调查了当年的遭遇，令人难以忘怀，不过我都处理好了，你也无需过问了。”

秦滇嘴唇动了动，还是保持了沉默。

“好了，探讨过去的时间结束了，多待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秦滇的目光盯着曾经的那个梦竹。

“你……还想试试阻止我？”看着他的样子，梦竹歪了歪头。“可以啊，但是不要对过去的我出手，因为未来时间线中的我最终变得相当强大，你无法轻易靠着这一时刻的时间抹去这因果，反倒如果你触碰到她了，就会承受相当巨大的力量，那样你会消失的。”

“……”

“快点吧，我们的时间很长很长，我有很多很多想和你做的事，和与你说的话，也许到下一个……不，一百个宇宙尽头都做不完说不完吧。”

未知时空

“你知道白狐的故事吗。”白夫人说道。

他觉得有些异样，一种说不出的异样。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没法仔细听白夫人所说的话，他确信内心的某个声音在挣扎着。

“……时间到了，北风。”

你还记得她吗，秦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