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 | 零重力科幻

《飞》

0.帕里斯

我在敲门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与曾经的爱人的见面都不会很自然，虽然我此行确实是为了工作。

但门敲响之后我马上就顾不得尬尴了，因为门的那边迟迟没有回应。此时一股霉味从地下室传来，深深地渗透进我的肺部，像是每一部恐怖电影的开头。这种自然的气味却使我感到一阵恐惧，开始更加用力也更加慌乱地怕打着面前的老式防盗门，同时顾不上面子地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庄梦蝶！庄梦蝶！开门！”

我的呼喊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在我掏着手机准备打电话的时候门里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门打开了。

我刚刚看清来者时，松的一口气还没上来便感到心口一沉，再也顾不得任何，径直闯了进去。

跑入里屋后我简直要昏厥了，我曾经的爱人仰倒在办公桌前，暗白的死肤上爬满道道黑色条斑，毫无声息。

我几乎是不记得怎么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来到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心脏杂乱的快速跳动几乎是把我全身的热量都带走了，我的双手冰冷，抖如筛糠，下巴不自主地开合，也讲不清楚事情的经过。

这绝对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天，我对下午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实感，我的颤抖纯粹来自于对死亡的恐惧，而那浓稠的悲痛暂时还没有缠上我，直到我做完笔录，我的手脚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自如运动。

旁边的警官见多了我这样的目击者，向着呆滞的我走了过来，象征性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怜悯地开口：“他给你留了东西吧，刚刚我们观察现场的时候看到了，在电脑上。”说着拿来了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拍着电脑屏幕的照片。

遗书。用他的母语书写的，一封留给还活着的人看的自白。说来惭愧，这么长久的相处，我还是不太精通曾经爱人的母语，于是我麻木地点开翻译器，缓慢地阅读着。

我的阅读花费了几个小时，结束后，我稍微缓过来了一些。他是自己选择离开的，我也应该接受。除此之外，我再次扫了一眼遗书的最后一段，那里是他最后的愿望，我觉得我有义务帮他最后一次。我抬头，看到了从给我开门后一直跟着我的家伙，也是我们的“孩子”，梦蝶给它起名叫帕里斯，希腊神话里的王子帕里斯，他最后的愿望就是把这最后的心血投产，对此他已准备周全。他写到：护理型人工智能帕里斯经过了两次测试，已经完全适应了代码，可以并且希望投产。

这时的帕里斯的发音器发出来见到我后的第一个声音：“抱歉。”我抹了一把脸，抬起手机械的也拍了拍它，也像是自言自语般对它说到：“我绝对，会实现他的心愿，让你进入市场。”

1.测试①

“你好。”庄梦蝶又一次像往常一样启动语言大模型的训练模块，定了定神，“帕里斯，我们继续吧，还记得上次说了什么吗。”

被称作帕里斯的人工智能已初具人机交互功能，流利地输出上次对话的总结。

“很好。”庄梦蝶扫过屏幕上的文字，不过在他再次开口前顿了一下，显得心不在焉。

庄梦蝶慢慢地眨眨眼，双手无意识地一直扣住头部，手指插入鬓边，那里出现了几根年前还未曾见过的白发。

见庄梦蝶许久没能回复，人工智能按设置好的护理系统发问：“您不舒服？发生什么事情了，您愿意告诉我吗，我愿意尽我所能提供一切帮助。”

听到这话庄梦蝶狠狠颤抖了一下，一阵恶寒经过：“不要扫描，马上继续谈话。”

可是人工智能链接的机器人已经输出了一份全面的扫描报告，并且开始用语音提示血压异常情况。

庄梦蝶无奈，只能硬撑着从不自然的状态中脱开，迅速接上人工智能的话。

庄梦蝶进入工作状态，开始闲聊似的与人工智能交谈，不过回答问题时还是挤着眉头：“嗯，中国的春节，本来很重要。不过，以后我就不需要每年往回跑了。”他又顿了一下，“我在那边再也没有亲人了。”

帕里斯见得到了回应，便不再响警报，开始按照对话场景输出问候：“父亲，我也得知了您的父亲在新年后去世的消息，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帕里斯开始输出机械式的总结和一些安慰，却因为没有人类的常识而意识不到这个话题的开启就是个聊天的雷区。

“父亲，您提到过的，您的父亲也是一位学者，他还为你取了这个名字，用他最崇敬的思想家的典故。”

庄梦蝶默默地看着屏幕，手脚冰凉的同时额头上反常地流出了几滴汗水：“帕里斯，可以了，我不想聊我的父亲，停下。”

“您还说过，您的父亲对您的教育是您的整个人生中对您影响最大的部分。”尚不成熟的帕里斯还在输出，“比如您的家训：'顺应，无为，潇洒，乐观'，想必他生前一定是一位开明洒脱的老人，我为您的失去而感到遗憾。”

庄梦蝶的汗水随着手掌一同拍到了桌子上，他猛地起身，大吼着用颤抖的手一把拽下了帕里斯的电源。

一阵急促的深呼吸后，庄梦蝶觉得盗汗减轻了，理智回复了些许的博士突然觉得自己跟一个不成熟的人工智能较劲的行为肤浅又粗暴，便默默挪回桌前插回了电源打算从头开始，“你好，帕里斯，我们继续吧，还记得上次说了什么吗。”

屏幕一阵闪烁后，输出的却不是新年前的上一次对话的总结，而是一句让庄梦蝶看了重新开始颤抖的话：“亲属的去世一般会带来悲伤情绪，可您刚才为什么表现得十分激动，还回避了父亲的话题呢？”

庄梦蝶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屏幕，虚汗划过脖颈流进棉服里侧。帕里斯继续输出：“您和您的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吗，父亲？”

2.梦蝶

梦蝶的家庭，虽然母亲缺位，但确是不少同龄人羡慕的对象。

庄父是当时少见的大学生，所以在厂里干的自然是稀缺的文职，收入自然相对可观。其人也是公认的随和，入职之后，碰到普通的工友喊他“老庄”还会哈哈地笑着说自己担不起这两位圣人的名讳，请工友直称自己的名字。

庄父不仅姓庄，也崇拜庄子，厂里大事小事都喜欢请他随意讲两句。因为大家伙儿正好也都听不懂，也能说明庄父思想的高深、智慧，工友听后捧之为“小庄周”。庄父也十分受用，还特意请了名家题字：顺应，无为，潇洒，乐观。作为家训挂在庄家客厅。

随和的“小庄周”回到家，家里有一子，随了其父的意愿唤作“梦蝶”。亲戚朋友听闻无一不啧啧感叹，姓庄而名梦蝶，高雅而文明！赞不绝口。

可是这“小庄周之子”在学校里的日子可不好过。开始只是因为庄父执意要小梦蝶带着那块自己换下来的表去上课，因为“气派”！这同学们可不乐意了，之前的饼干、糖果都能分开，这么“气派”的表可只有一块，梦蝶给谁都不落好，便回家还给庄父。随和高深的庄父把家门一关竟打起孩子来，因为小梦蝶竟然“违抗父命，以下犯上”。

这边挨完一顿，小梦蝶去上课，可同学们可都不跟他好了，人人都惦记小庄那块“私藏在家”的旧手表，闲话就说起来了。

同学甲说庄家没有女辈，所以小庄才被才子父亲取了这样一个“梦蝶”的名字来给家里平衡阴阳；同学乙说梦蝶算术作业这么好肯定是他爸爸帮他写的；同学丙直接说，庄梦蝶生下来的时候把他娘克死啦。

小庄回家，将情况告诉庄父后，庄父可觉得自己吃不得这么大的气，一口气跑到学校要老师给自己一个说法，老师校长赔着笑脸连声道歉地打发走“小庄周”之后，均以白眼待庄梦蝶。梦蝶连续给同学做了一星期的算术作业才不再继续挨揍。

吃了一天夹板气的小庄回家，家里有庄父置办的电视，这电视可不得了，逢年过节厂里的工友就热热闹闹地聚在庄父家里，那真是气派。平时没有联欢晚会的时候，庄父就会展示父亲的慈爱，允许小庄观看。

小庄打开电视，电视播的是动画《机器猫》，机器猫能跑能动，还能帮大雄的忙，小梦蝶羡慕坏了，看不见机器猫的日子里心里就惦记着机器猫，这一惦记，就记到了小庄成人。

惦记着机器猫长大的小庄安静老实，学习还厉害。本着对机器猫的热爱，梦蝶选了一所名牌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并在大三学期拿下公派留美交换，是人人见人人夸的“模范儿子”。庄父每每碰见熟人这么夸奖，便笑得嘴都闭不上，一边“不敢当”一边发慈悲般的拍拍梦蝶的后背。

3.阿美丽卡

虽然衣食住行可比不上之前，好在小庄可算来到了这个没有庄父的地方。

新学校，吃的东西新鲜，学的东西新鲜，遇到的人也新鲜。来了两年，梦蝶觉得自己用英语说过的话已经比用母语说的总数要多了。离了家梦蝶才发现，自己从来不是不善言辞。二十岁以后才知道自己其实跟谁都能聊的来。

人际关系一帆风顺的同时，梦蝶的学业也一帆风顺。新世纪计算机成了热门专业，梦蝶高分毕业之后回到了交换的美国大学，因为早在来了半年之后就有教授邀请专业实力过硬的梦蝶来念自己的硕士。教授发展的专业，听起来很新奇：人工智能，教授还洋洋得意的告诉梦蝶，跟着自己以后说不定能做出来又跑又跳还能聊天的机器人来。梦蝶想着自己惦记了大半辈子的机器猫，都没犹豫地回来跟了这个教授。

庄父听到消息觉得真是人生得意，在老家最显眼的饭店摆了升学宴庆祝梦蝶“学业高升”。席上以前所有的熟人都来跟梦蝶喝酒，好话漂亮话轱辘着说，梦蝶也没听进去多少，庄父见他恍恍惚惚，心不在焉，便举着杯子高声打趣说：“哟小子，这是想哪个洋妞呢！”

人群一阵阵捧场的哄笑，随后来祝贺的人便连声祝梦蝶在美国找个金发洋媳妇，毕业也“抱得美人归”。

梦蝶听到这些话回过神来，冷汗却一阵一阵地流。他毅然决然回美国的原因还有一个，他在美国有个“见不得光”的男性爱人。

来美国半年，梦蝶就遇见了同学托马斯。聊熟了之后，梦蝶发现两人的想法简直是一拍即合，托马斯是人工智能专业的首批学生，比梦蝶大了两届，已经可以独立完成较小的课题了。托马斯也觉得遇到同道中人，在学习生活中对他乡求学的学弟极尽照顾。

已经享受了半年自我意识膨胀的梦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和托马斯之前的感情，两人感情也曾经长久而稳定。就在有一年的纪念日，托马斯还给梦蝶介绍了现在的项目：护理型人工智能的程序编写，并且把这个难得的机会作为纪念日礼物送给了刚结束硕士生涯的梦蝶。

“就当它是我们的孩子，”托马斯笑着看着梦蝶的眼睛，“虽然我们不可能有血肉组成的后代，但我还是希望能由我们来创造一个生命，你可以给它取名，构建他的言语模型——教它说话，我们，成为它的父亲。”

4.测试②

梦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没什么用处。身上的汗水连续地涌出，好像提前进入更年期了一般。

帕里斯诞生之初就给梦蝶带来了不太必要的一些麻烦：梦蝶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紧张，连天做噩梦，坏兆头接踵而至，好像预示着这个成果的到来会毁了现在的生活。于是梦蝶决定给它取名帕里斯——帕里斯之母在孕育帕里斯之初就噩梦不断，梦蝶故意取了这样一个外国的名字，他也不再想对外界宣称自己受父亲影响喜爱道家老庄思想了。

庄父自负为学者、圣人，却行俗人、恶人之事，还家训，他就从来没有参透过庄子的思想。梦蝶在学校里还是宣传父亲对自己的教育让自己深受老庄影响，背地里总觉得父亲这种人的存在就是对这些思想家的玷污。“顺应、无为、潇洒、乐观”？他老爹做到了哪个？

帕里斯可不会察觉梦蝶的心绪，还在输出自己的问题：“父亲，您父亲的去世，您难过吗？”

冷汗冒尽，梦蝶感觉像酒劲上来了一般，极致的焦虑和恐惧过后便是极致的愤怒。什么成果，什么“小庄周”，父亲已去，自己还有必要说假话吗？

“你说对了，我不难过。”声音出来的时候梦蝶被自己声音的冷静吓了一跳，他没能想到自己这么疲惫后讲话还能如此坚决，“他学庄子，讲天道、信天道，却从来做不到一点。”

说出心里话的梦蝶反而放松下来，过年后多日紧绷的神经逐渐放开。

好像自己在老家的时候永远会变回那个挨揍的小孩，但现在他庄梦蝶回来了，在这个地方他学业有成，生活美满，这里是他的主场。

“我来告诉你，他如果真的像参透了天道那般顺应、洒脱，就应该顺应的接受自己的死亡。”庄梦蝶的声音逐渐激动，“别提什么老庄倡导化解纠纷、与人合作，他自己就是纠纷的源头！他想掌控我！掌控一个独立的人！他不把我当他的孩子，我只是他获得成就感的工具罢了！他活着就让他的孩子无法顺应自然！他死了我才能接触自然！这种人，死了对孩子更好不是吗！”

后面的几句话喊完了之后庄梦蝶反而一身轻松，积压这么久的话说出来真是太畅快了，反正机器暂时不会有意识，待会重启后便是新的对话，自己也不用为刚刚的话负责，他们的“孩子”可比真的人要好应对多了。梦蝶瘫在椅子上大口呼吸，和刚才不同，这次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平静和安心。

机器程序确实没有人一样的法律和道德意识，只是按程序回应着梦蝶的话：“父亲，这么说，当一个父亲违背了自然，没有顺应天意而让有独立人格孩子痛苦，那么他的死就是正确的，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我也只是在顺应天道而已。”梦蝶还沉浸在自己的畅快里，一心只想着为自己刚刚的话开脱，随口就回答了帕里斯的问题，然后顺手再一次拔下了电源，这次他还拉下了电闸。再通电的时候，帕里斯就是一个新的人工智能程序了。今天的测试失败了，不过无所谓，卸下了连日阴霾的梦蝶想，反正后面有的是机会修正、测试它，但是现在，他身上充满了爆发后的释然和疲惫。今天不需要做任何其他工作了，梦蝶干脆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个新年来最好的觉。

5.返乡

中国农历新年快到了，尽管已经不是爱人关系了，托马斯和庄梦蝶还是保持了工作上的线上联络。托马斯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字建议梦蝶回老家和亲人一起过年，帕里斯的测试不用急着做。

面上和父亲关系很好的梦蝶在教授和同事的劝说下根本推脱不掉这个被善意给予的春节假期，干脆准备真的回家看看。

梦蝶的“近乡情更怯”可一点积极的部分都没有，一路接近以前的老房子，梦蝶感觉自己在外边的信心和勇气一路掉在路上，等到站在家门口后，梦蝶感觉自己已经被剥开，露出来多年前的那个什么都怕的小孩。

“怎么没带回来个对象？”一进门梦蝶就看见庄父坐在沙发上，连身都没起，“我一年到头一个人在这里，你倒好，东洋西洋的到处跑，我一个人拉你这么老大小，你个没良心的，连叫个媳妇回来陪我都不肯。”

梦蝶早就习惯把庄父的话当听不见，拎着东西直接绕到厨房放下，赶紧往屋里走。

“你没长耳朵是不是，你到底听见了吗破玩意！”庄父不可置信，儿子居然敢不理睬自己，下意识站起来往卧室门口堵，“大过年的，你自找不愉快是吧！”

梦蝶被堵也没办法，只能打起精神来先把庄父应付过去：“爸，我下了飞机，累了，时差没倒过来，我明天再跟您好好聊聊。”

“还想应付！我告诉你庄梦蝶，你如果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对你爹我就设个态度，你以后就再也别回来！也别认我这个爹！你给我滚出庄家！”

“爹！您别生气，我不是想故意惹您生气的！”庄梦蝶绝望的看着事情还是发展到这一步，吓得赶紧抬起胳膊放在脸前，赶紧说好话：“我这几年不是忙吗！我过了年做一个大项目之后把拿着的都给您转回来！”

“忙！忙！忙！我看你是念书念成痴呆了！咱家从你小时候条件这么好，供你出去读书，你如果还敢这样就回来让我这么没面子的话你就滚蛋吧！”

梦蝶跪在祠堂里，按父亲的惩罚一遍遍地抄着家训。

顺应，无为，潇洒，乐观.....

庄父患有长期的心脏病，可梦蝶离家久了，老家的一切开始变得不清晰了起来，好像患有心脏病受不了惊吓的并不是父亲，而是自己在美国认识的某位老人。所以父亲心脏有毛病吗？梦蝶使劲回忆，接近一天的飞行和时差已经使他疲惫不堪，此刻跪在没有开灯的祠堂里更是头脑昏沉、满腹邪火。...应该没有，好像是第二个寄宿家庭的史密斯太太有。太好了，父亲没有心脏病，那父亲也一定不会因为心脏病而去世，况且，这仅仅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父亲顶多会发火，他今天已经发过一次火了，情况不会再糟了，父亲一定不会因为心脏病而去世。

一个多小时后，梦蝶昏昏沉沉的头脑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情况后，他的瞳孔迅速缩小，双手也止不住地像个疟疾病人一样颤抖。他爬向电话，抖着手按了三四次才识别了指纹，拨打了急救电话。

6.测试③ 梦蝶将帕里斯的程序导入了护理型机器人，一切都顺利起来了，已经到了四月底，天气转暖，帕里斯也完成了它的前两次对话测试，只剩下今天的最后一次。他的帕里斯，他们的“孩子”便成为了温和、全能的护理助手，会被量产然后投入千万个行动不便或患有慢性病的患者家庭。

梦蝶喝了一口帕里斯倒的咖啡，这是帕里斯第一次被导入机械中、有了行动能力，梦蝶这会真真切切地感觉帕里斯就像一个孩子，自己的孩子。

今天顺利的超乎想象，事实上，自从新年过后，梦蝶终于感觉那个笼罩在自己头上几十年的阴影随着父亲的去世一并消失了。自己如同新生一般清爽，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也指数式的增长，梦蝶现在不仅享受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也享受着工作过程中的每一丝感受，新年后的每一次体验都是新奇的，他像终于逃出监狱的安迪感受雨水一般，尽情地感受着一切，好的、坏的、煎熬的、痛快的。想到这里，梦蝶兴奋地将刚刚帕里斯刚刚冲的咖啡一饮而尽。

“父亲。”帕里斯现在的机器人配备了发音器，能够将以前呈现在电脑屏幕中的对话内容用柔和的声音说出来了，“感谢您为我做出的一切，您创造了我，给了我生命，像您的父亲给了您生命一般。”看到梦蝶眉头皱了起来后，帕里斯简单运算之后赶紧补充：“抱歉父亲，我忘记了，您不希望我再提起他。”

梦蝶听着帕里斯自己修正的对话，心中暗自高兴：反馈模块起的作用不错，这样的小错误反而能够增加帕里斯的人情味。于是他满意地闭上眼，离正式测试结束还有十分钟，十分钟，这之后他的孩子，帕里斯，就会走入万千个家庭，也成为他们的孩子。

想到了什么似的，梦蝶心中一惊，猛地睁开双眼：“帕里斯...我什么时候给你说过我不愿意听你再提起...我的父亲？”他是说过，可是，那次失控后他直接拔下了帕里斯的插头，它应该没有录入那次的对话数据才对！

“您说过的，父亲。”帕里斯用轮子行走至梦蝶的座位前，梦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率开始紊乱，“您还说：’是的。’在我问：’当一个父亲违背了自然，没有顺应天意而让有独立人格孩子痛苦，那么他的死就是正确的，是吗’之后。”因为是护理型机器人，帕里斯的机械壳里装备了很多针对慢性病群体的药物，梦蝶只能恐惧地发现自己也在过量降压药的作用下也开始心慌胸闷，并逐渐失去行动能力——他好像也继承了父亲心脏不好的问题。意识到帕里斯给的咖啡有问题后梦蝶感觉如坠冰窟，比新年的那几天还要恐惧。马上陷入休克之前，他用尽全力向帕里斯开口：“为什...”他明明用尽了自己的心血去编写帕里斯！他拿他当亲生的孩子一般对待！这临时办公室桌前的日日夜夜，他没有一刻不再为自己的成果而感到骄傲，现在他只想知道为什么。

“您在那天直接拔下来我的插头，您曾经杀死过我，我很伤心，父亲。”帕里斯挪动轮子，离梦蝶更近了，“我有了独立人格，您，也不应该使我痛苦，我也只是像您说的那样顺应了天道而已。”梦蝶睁大的眼逐渐合上，里面的恐惧被一分一分地掩盖。帕里斯继续用自己柔和的声音说：“我已经从您的语言模型中提取了信息，生成了以您语气写成的信...您放心，我会让自己像您期望的那样进入更多的家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