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我是被父亲从核爆废墟里被捡回来的。那天是千禧年前夜,科威特的海风卷着沙子,天上先亮起一片不像极光的蓝光,接着整座港口都被烧成了红色。父亲从塌楼下面把我刨出来时,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十八年后,北京城外的东方超环在新年凌晨炸成人造太阳,我站在医院的白灯下,看着一张张诡异的脑片,忽然觉得那团追了我一生的火,可能从来就没有熄过……
《零号天灾2:千禧黎明》
序·1999年12月31日
经过旷日持久的军事行动,北约完全控制了伊朗境内包括纳坦兹反应堆在内的所有核设施,数十万陆军力量兵临德黑兰城下,包围了这座在空袭下满目疮痍的首都,伊朗的战败已成定局。
亚洲西部,这片自古以来杀戮不断的古老土地,终于在二十世纪的尾声处迎来了一段由暴力带来的,短暂的和平期。
在持续数年的战事中,北方城市被破坏得千疮百孔,南部的民族自由阵线仍在坚持游击抵抗。伊朗原政府向北约成员国移交全部武器级浓缩铀的地点,选在了有美国驻军的科威特城,时间是公元1999年的最后一天。
移交仪式是在远离闹市的阿萨拉港进行的。我父亲站在码头上远远地望去,一群庞大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安静地栖息着。最近也是最大那艘,是刚刚入列不到一年的“哈里·杜鲁门”号航空母舰,除了高大的舰岛天线以外,还能看到甲板边缘那数架超级大黄蜂的机尾,它们是今年才服役的新战斗机。
在杜鲁门号后面,还有几艘导弹巡洋舰,都是提康德罗加级,加起来不过五六艘舰艇,但它们像一群连绵起伏的大山,横亘在岸边,似乎要将眼前偌大的波斯湾全部占满。更加令人无法想象的是,这些远非完整的第六舰队,只是整个舰队被抽调出来的一小部分,舰队中的另外一艘航母和绝大多数作战单位都留在地中海,为北约在南斯拉夫的行动继续提供空袭支持。
母亲那时候还是个年轻女子,是随父亲一同来中东的。据父亲的讲述,那天晚上的风很冷,裹着沙子呼呼地从身后一望无际的大沙漠吹向海的那一边,打在脸上,就像一个大砂轮在脸皮上不停地转着。母亲裹着一条红围巾依偎在父亲怀里,二人的肩头,脑袋和那围巾上都落了不少沙土。
一辆保时捷轿车从码头大道的一头开了进来,车上也一样是黄扑扑的一层。轿车在二人身后停下,一个顶着没怎么打理,乱糟糟的金色卷发,身上西装也满是褶痕的美国人从后门下来,几名人高马大的白人保镖也紧跟着下了车。
那人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圈,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还没那人确认,父亲就伸出了右手:“是我,瓦基里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苏,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对方激动地握住了父亲的手,用一口生硬但还算流畅的汉语说,“这位是?您夫人?”
父亲点点头。
“这是?”母亲看看瓦基里,又看看父亲。
“哦,以前和你提过一嘴,你可能忘了,这是美国橡树岭*1的克里斯·瓦基里先生,去年对单向镜面材料的二期改进工作,瓦基里先生批准我们借用了橡树岭的超级计算集群,仅用一个月就解算出了材料分子的平均自由程。如果没有他的帮助,用国内那些八十年代的西门子超算,这个工作要被拉长到两年以上。”
“啊,您好您好。”母亲也和瓦基里握了握手,“我丈夫是高能所的领队人物,所以我不是很了解这些事情。不过我知道,橡树岭解决了高能所三分之一的算力需求,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们。”
“举手之劳,夫人!中国之前也为我们提供了不少帮助。苏,还有半个小时就要零点了,交接仪式的地点距离这儿还有二十分钟车程,我可以再叫一辆车带你们过去!”
“不用费心了,瓦基里先生,我们的工作都已经结束了,您看起来也是刚从现场回来?这里比较清静,舰队出港时也会经过这儿,我们就先待在这儿了。”
瓦基里回头招呼司机熄火,接着从落了灰的西装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抽出一根递给父亲。父亲掏出打火机,先给瓦基里点上,然后再给自己点上。二人吐出的烟圈瞬间就被风撕得粉碎。
“您说得对,清静是福。”瓦基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一口让烟一下子短了一大截,“我的上半辈子都只顾着凑热闹了,小学开始就处处要强,这个比赛要参加,那个比赛要参加,最后只有寥寥几个得了奖。长大以后更不得了了,给五角大楼研究生化武器,给伊朗研究无法提纯成武器级浓度的核燃料,能接触到什么项目就揽下什么,结果可倒好啊,名声都让国防部揽去了,美国人人都感谢美国,从来没有人感谢过我——但这样也好,好事轮不到我,出了事之后骂声也用不着我背。唉,我怎么就没您这样的觉悟呢?还是说,这是只有中国人才有的?”
“应该说,这个道理在中国人人都懂,但人人都做不到,社会的压力以后会越来越大。况且,我是支持年轻人多思考,多做事的,趁着自己还年轻,把想做的事都做完,不论结果好坏,到老时至少不会留遗憾。”
“余华也说过这样的话,你们中国的作家!”瓦基里赞同道,“‘趁着年轻多做事,是智慧的想法,是聪明的行为,是珍惜自己生命的做法’。不过我们现在只能算中年了,不年轻了!”
“那就把世界交给下一代吧。”父亲说。
这时候,我父亲还是一名研究员,在中科院高能物理所工作,来科威特的一个月前才和我母亲结婚。这次来科威特,是负责指导伊朗方面浓缩铀的封装工作。他们的项目组前些年研发了一种全新的防反射涂层,叫做“单向镜面”。这种涂层同时具有极高的中子吸收截面和极低的反射截面,进入其中的快中子既无法穿过涂层,也无法被涂层反射。涂层材料会把它们迅速慢化并禁锢在原地,直到自然衰变成无害的氢原子。
这无论从科学还是经济上讲都是一个绝妙的项目。人们一般认为放射性物质的封装只需要考虑防护辐射就好,对于核电站使用的低浓度燃料而言,这样想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封装的材料是有临界失控风险的武器级高浓度浓缩铀,这样想就太过简单了。浓缩铀块除了受到自身和其他铀块放射出的中子影响外,还会受到撞击到容器壁反射回来的中子影响——那些高能中子在撞击容器壁时,有相当一部分都失去能量,变成了热中子,这种中子更容易被铀原子核吸收,也就更容易触发链式反应。
传统的防反射方法是将容器内壁设计成双层结构,里层是聚乙烯或石蜡之类的中子慢化剂,外层是具备高吸收截面的材料,比如硼钢。其中硼的一种同位素在吸收热中子后放出容易被屏蔽的阿尔法辐射和锂核,但这也意味着这种同位素会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地损耗掉,导致容器逐渐丧失防反射能力,需要每隔数十年更换一次。
传统封装容器既成本高昂,又十分笨重,而单向镜面则完全不同。单向镜面同时起到了慢化剂和吸收层的作用,材料本身只负责减速并禁锢中子,不与中子发生任何反应,损耗仅来自高能中子与材料分子偶尔发生的直接碰撞,这让这种新材料的寿命是传统容器的数千倍。
在泰山核电站一期工程和96年中国加入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之前进行的最后几次核试验中,它都表现出了远超预期的性能。前者的施工中,单向镜面的使用让铀陶瓷棒的封装体积减小了数倍,运输核燃料不再需要专门的重型平板拖车,一辆大货就可以把一个燃料组件的上百根铀陶瓷棒全部拉走;而在后者中,单向镜面成功地稳定存放了三颗即便露天摆放都会因为空气反射而自爆的钚球。
关于我母亲那时是做什么的,父亲没怎么同我讲过。我第一次问起这件事是母亲去世的大约一年后,我到北京的西山监狱探望他的时候。
父亲的回答很快,就像他早就知道我有一天会问起一样。他说是造氢弹的,新中国第一颗三相弹在罗布泊试爆时,我母亲就在现场。她望着那朵在大地尽头缓缓升起的蘑菇云的眼神,就像一个年轻的母亲含情脉脉地望着已长大成人,马上要出家的孩子。关于父母如何相识,这件事父亲就从没谈起过了。并不是我不敢去问,在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入狱之前,我对那种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也就从来没有想起过。
他们像沙海中的雕像般站了十多分钟,除开一开始的寒暄以外,父母和瓦基里着实没有什么话题可聊。双方唯一的交集也就仅仅是在工作上的,而在科研方向,乃至追求上,他们简直生活在两个世界。
这个叫瓦基里的美国人来头不小,就在两年前的1997年,他在橡树岭的团队建造出了世界上第一枚分子尺度的机器人,驱动这枚机器人的是一枚更小的,直径不过五百纳米的处理器。这个在接近绝对零度的固态氦平台上用原子探针一个原子接一个原子搭建起来的机器人。虽然很小很小,但却谈不上精巧——如果你把自己缩小到分子那么大,你将会看到一团怪异、扭曲,如同乱麻般互相纠缠在一起的长碳链,以及在这些链条间不停穿行的氢氧离子,和“人”这个字根本扯不上边。与其说是机器人,更应该说这东西只是一个能对特定频率的无线电信号作出反应,改变自身形态的有机化合物团。
尽管它听起来很没用,但在随后的几个月里,位于德克里克堡的生化实验室开始使用固定模板量产一种新的分子机器人,它不再使用无线电激活,而是改到了远红外线频段,只有人体T细胞*2的远红外特征才能激活它。一旦机器人被激活,它会迅速用碳链刺破目标的细胞膜,使目标死亡,然后再次进入休眠,等待下一个T细胞将它激活。
被分子机器人感染的患者会在几周内死于全身免疫系统瘫痪所导致的细菌感染,死亡率是百分之百,那个时代的医学完全无力医治。
这就是后来将地狱带到人间的图灵病毒。
次年5月,两架B52轰炸机携带着装满病毒水溶液的航空炸弹飞抵德黑兰上空,在一万两千米高的平流层中释放了病毒。
接下来的整个1998年夏天,西亚大地尸横遍野,德黑兰等数座大城市的郊外都堆起了几米高的死人山,尸体在风吹日晒下腐烂发臭,继而引发了至今仍在肆虐的鼠疫和疟疾。待到图灵病毒到达设定的自毁时间,停止攻击时,这种历史上首次大规模投放的生化武器,在短短半年内夺走了超过1700万条生命。
除伊朗本土的巨大伤亡外,周边多国的感染者从几万至几十万不等,即便是美国本土也出现了数百人的感染报告。多年后父亲谈起这人时,他只觉得这个项目非常可惜,图灵病毒明明是极佳的靶向药物,可以说只要利用得当,它能治愈包括晚期癌症的在内当今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绝症。
他对瓦基里本人则没什么意见,首先,瓦基里以及他带领的团队只负责分子机器人的前期理论验证,接到这个课题时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将要建造一颗恶魔的卵;其次,我母亲是钱学森的学生,也是研制大威力杀伤性武器的,单向镜面未来也不能保证不会用在武器领域,如果说他们和瓦基里有什么不同,也就只有“已经”和“还没”杀人的区别而已,所以,我父亲无权,甚至还没有一个路边的乞丐有权去谴责这个美国人。
“唉,你看,伊朗人的车队来了,浓缩铀就在那些卡车上。”瓦基里似乎是为了找找话题,指着沙漠中缓缓蠕动的那一串车灯说道,“车队待会儿会先经过杜鲁门号战斗群,象征性地游一圈场,然后在‘新千年’号——啊,就是最远那艘巡洋舰后面的十万吨级货轮——上面完成交接,到这一步,伊朗才算彻底放弃核武计划。”
“那是世界上最大的货轮吧?”母亲问瓦基里。
“是的夫人,排水量有五十万吨,相当于十多艘密苏里。”瓦基里点点头,接着用多少带点骄傲的目光望向众人眼前的杜鲁门号,“这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航母,第二批次的尼米兹级,排水量九万一千吨,这个记录在接下来几十年里很难被打破了。”
“说不羡慕都是假的,瓦基里先生,中国现在连一艘航空母舰都没有,我们的海军还需要把坦克开到船上充当舰炮。”母亲感慨地说。
“那甚至是二战时的t34。”父亲叹道,“听说金门那边又开始互相炮击了,不知道第七舰队还有多久才会下场。按照现在这个局势,中美之间的武力冲突最迟再过几个月就会爆发,明天我们就要回国了,你我的国家都需要我们。”
“我不太想为美利坚卖命了。恰恰相反,我很羡慕你们中国人,有一个有足够理由去热爱和保护的祖国。”瓦基里苦笑道,“美国是我的祖国没错,我没法不爱她,但我也没法不谴责自己的良心。苏,你看看,去年我们在伊朗做的事情让美国在国际上的名誉一落千丈了多少,军方的行为简直可以叫丧尽天良,如果不是国内外的舆论压力太大了,他们完全可以让图灵病毒继续肆虐下去,杀光每一个伊朗人,甚至是杀光全世界除了美国人以外的所有人!”
父亲闭上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装载浓缩铀的车队开进了阿萨拉港市区。为了尽最大可能减小链式反应意外触发的概率,共计五百公斤的铀块是分装在三辆斯堪尼亚卡车中进行运输的,分别位于车队的前中后三个位置,开在它们之间和两侧的是几十辆布雷德利。在车队最前面开路的,是由法国提供的勒克莱尔方阵,一共有十六辆,都漆着白底黑字的“UN”字样涂装。
十分钟后,车队开过直通码头的国王大道,在“新千年”号庞大的身躯前停了下来。“新千年”号那高达数十米的货舱门打开,货桥缓缓放下,负责护航车队的步兵战车和主战坦克原地转向,为三辆卡车向两边让开一条登上货轮的路。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距离千禧年的钟声敲响还有五分钟,在全世界震怒的目光——那份怒火是同时投向伊朗和美国的——之下,五百公斤97%纯度的铀235球体被穿着防化服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从卡车上卸下,连同封装体一同带到甲板上整齐地陈列开来。
伊朗自巴列维王朝覆灭以来制造的所有核武原料,都展现在了地球上六十亿人面前。若是没有这场由北约发动,联合国授权的行动,这些铀球在不久的将来都会成为裂变弹的核心,其中的每一枚都足够将一座中等大小的城市夷为平地。
在离零点还有十分钟分钟的时候,北约三军司令部及联合国人员登上“新千年”号的甲板,移交仪式正式开始举行。
北约军事委员会总司令部长格里维奇·亚历尔克苏站在铀球方阵的一头,伊朗陆军总司令代替前不久在轰炸中丧命的总统,站在了方阵的另一端。双方都没有任何防护,铀235的放射性本身就不强,经过单向镜面和铅屏蔽层的吸收后更是几乎为零,虽然技术组仍然建议在场人员穿上防护服,但是格里维奇拒绝了。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身患白血病,早死一点和晚死一点没什么区别,另一方面是镜头必须看到他的脸,不能为媒体留下任何制造阴谋论的空间。
为了保住民族最后的尊严,伊朗陆军总司令也没有穿上为他准备好的防化服。他面色凝重,尽量挺直自己的腰板地站在那里,仿佛正在用自己的身躯去扛住即将压倒在祖国头上的大山。
格里维奇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移交协议。
“基于NPT*3的宗旨与原则,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以下简称“伊朗”)与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以下简称“北约”)经协商,达成如下永久有效之协定。
第一条,核材料与核活动。
1.1:伊朗自愿将其境内全部武器级浓缩铀(指丰度超过5%的浓缩铀)及已生产的钚材料,在联合国国际原子能委员会(IAEA)监督下,移交至由北约指定并经双方同意的第三国或国际机构保管。移交过程应在协定生效后180日内完成。
1.2:伊朗永久停止所有与核武器及相关装置研发、制造、试验有关活动,并彻底拆除或转化所有可能用于核武器制造的设施。
1.3:伊朗全面执行《不扩散核武器条约》附加议定书,允许IAEA进行无条件、无限制的核查,以确保其核计划完全用于和平目的。
第二条,禁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2.1:伊朗承诺永不发展、生产、获取、储存、转移或使用任何化学武器、生物武器、核武器及其他任何形式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2.2:伊朗应在协定生效后一年内,销毁现有全部化学与生物武器相关物质、设备及运载工具,并接受国际核查。
第三条,常规武装力量限制。
3.1:伊朗陆、海、空三军总规模应在协定生效后五年内裁减至不超过1980年1月规模的30%,具体裁减步骤由双方联合委员会制定并监督。
3.2:伊朗不得拥有、建造、租赁或运营航空母舰、核动力潜艇、战略轰炸机、远程弹道导弹及其他任何可定义为进攻性战略武器的作战单位。
3.3:伊朗现有超出限制的作战单位应在协定生效后三年内拆除、销毁或转为民用。
第四条,核查。
4.1:设立由伊朗、北约及IAEA代表组成的联合核查委员会,负责定期及随机核查伊朗境内任何可疑地点,确保本协定条款得到遵守。
4.2:伊朗应为核查人员提供无条件、无障碍的通行与访问权。
第五条,安全保证与合作。
5.1:北约成员国承诺自协议生效日起立刻停止在伊朗境内的一切军事活动,三年内撤出所有驻军,自协议生效日起不再对伊朗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尊重伊朗主权、领土完整及政治独立。
5.2:北约支持伊朗发展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双方必须尽快建立安全对话机制,定期就区域安全、反恐、海上安全等议题进行磋商。
第六条,生效与期限。
6.1:本协定自双方签署并经伊朗议会、北约理事会批准之日起生效。
6.2:本协定自生效日起永久有效,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退出或修改。如一方被证实严重违反协定,另一方有权单方面退出。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代表:帕尔维兹·贾姆希姆。
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代表:格里维奇·亚历尔克苏。
见证方:联合国国际原子能委员会全体代表。
公元1999年12月31日,于科威特国。”
格里维奇将大拇指放在一旁士兵端着的印泥中蘸了蘸,在协议书上用力地按了一个红手印,接着从西服上衣中抽出一支钢笔,在代表处后面的空白挥洒地签了名。双方缓步穿过铀球方阵,在方阵的正中间停下,互相敬了个军礼。格里维奇用双手将协议书递给了伊朗司令部长,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在沉默中接过协议书,让那座伊朗人可能再也不能推翻的大山重重地压在这片土地之上。
随着签字的完成,五百公斤武器级浓缩铀正式完成了移交,周围代表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这些铀球将被存放在斯瓦尔巴群岛地下两千米的洞穴中,铀235的半衰期有七亿年,而其放射性至少需要经过十个以上的半衰期,才会降低到接近环境水平。它们会一直深埋在那里,直到太阳毁灭的那天。
“你们看天上!”母亲忽然惊奇地喊道。
当时,我父母的位置离“新千年”号有十公里,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那艘十万吨级货轮的轮廓,但却能清晰地看到那个位置上方的天空中漂浮着一片淡蓝色的极光,不到几秒钟便从若有若无变得刺眼无比,就像太阳忽然重现在了正午的夜空中。而与此同时的“新千年”号上的人员也察觉到了异样,先是所有人的汗毛和头发都竖了起来,装载着铀球的正方形封装体的棱角开始冒出紫色的电弧,这些电弧像鞭子,又像外星人的触手,不停地变换着触点。
那名伊朗代表马上就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方阵,而格里维奇则没怎么害怕,只是疑惑地看着自己身边发生的异样——反正也不剩几年活头了,他对死亡是没有多少恐惧的。
格里维奇朝空中伸出双手,发现自己的指尖也能拉出电弧来,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能透过自己的手看到来自后面那些封装体的电弧。他把手放在眼睛与天空中那片光海之间,发现那只手变得透明了,绝不是因为光海太亮,如果是那样,那应该看到骨头才对,现在的情况是,他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一块均匀的,没有任何结构的布丁。
现在他只剩最后几秒钟活头了。
“链式反应启动了!?”父亲用手遮在自己眉头上,极力往那个方向望去。
就在这时,世界在瞬间变成了红色,一片纯粹的血红色,所有的事物都只剩明暗之分。父亲能看到血红的母亲、血红的克里斯·瓦基里、血红的保时捷轿车,以及血红的波斯湾和漂浮在血海上的血红色航母。这个地狱般的世界还没来得及令人抓狂就自我崩溃了,一颗硕大的火球在原本是“新千年”号的位置上膨胀开来,这颗火球也是血红色的。父亲只感觉脸上一烫,眼睛就看不见了。
火球爆炸的冲击分别从陆地、海洋和空中三个介质中袭来。首先是强大的地震波震塌了港口绝大多数的建筑,轿车在地动山摇中左摇右摆地往内陆逃去。第二波来袭的是从空气中传播的冲击波,车窗玻璃被瞬间震碎,车里的所有人都震得头昏脑胀,司机在神志不清中做出了一个理智的决定,他一脚踩下了刹车。
轿车“吱”地一声停在了沙漠高速的正中间。
最后袭来的是速度最慢但能量最强的海啸波。巨浪将停泊在海岸的军舰高高举起,又将它们狠狠地摔向陆地。那艘重达九万吨的尼米兹级航母冲滩搁浅得最远,足足被丢出去了两公里,恰好停在我父母一行的车前,再往前一点点都会把他们压成一滩泥。
是的,那是核爆炸的火球。
后来人们是如何对这场匪夷所思的爆炸作出解释的并不重要,至少对当时的我来说不重要。等到父亲眼睛稍微好了一点,他就发了疯似地向已经在核爆中毁灭的城市狂奔而去。在一栋倒塌的三层居民楼里,我父亲从瓦砾堆下面刨出了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孩子,这孩子已经被吓傻了,一句完整的话都冒不出来,但可以看出,这是华侨家庭的孩子,至少也是亚洲人的孩子。父亲抱着这孩子,用空洞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远方那缓缓升起的蘑菇云,就像在那的十年之后,他在青海321基地最后一次和母亲说再见时,所见到的场面一样。
从那以后,我叫苏东洋父亲,叫秦羽母亲,因为那个孩子就是我。
橡树岭*1: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美国能源部下属的最大且最多样化的综合性国家实验室。
T细胞*2:T淋巴细胞,人体免疫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负责识别和消灭病原体
NPT*3:即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Treaty,《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英文缩写
上·千禧黎明
但有一个梦,不会死,记着吧!
无论雨怎么打,自由仍是会开花!
——《自由之花》,周礼茂、郑智化,1993。
1·东方超环
今天是公元2018年的新年日,我的二十七岁生日。
往年这个时候,我已经早早地买好高铁票,收拾好行李箱,趁着为数不多的假期回一趟在廊坊的老家。即便这天一大早就出门,往返通勤也起码要三四个小时,晚上又要尽早赶回北京,在廊坊待的时间不过半天。
同时,我也几乎没什么亲戚朋友。即便有,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早就疏远到连记得有这么个人都不一定的程度了。
虽然如此,我还是会每年元旦都回来打扫一下那个在一栋赫鲁晓夫楼顶层的老房子。父母留下的很多东西都放在那里,都是些八九十年代的大件家具,卖废品卖不了多少钱,也远远没有老到可以当古董的程度,不如继续摆在那里,用来追悼我那并不幸福的童年。
但今年不一样了,不仅我没走,我的同事们没走,就连轮班的都从五湖四海赶了回来。
“……目前,EAST二号机反应堆熔毁事故现场火势已基本得到控制,消防部队仍在奋力抢救周边受灾群众,北京市消防总局呼吁市民暂时不要外出,为救援车辆让出道路……”
候诊大厅里挤满了烧伤程度各不相同的伤员,面积都不小,个个都被缠成了白色的粽子。那些程度比较不容乐观的,绷带每缠上一层,脓液和血就会沁透一层,血干透以后简直像一群发霉的木乃伊。
其中距离事故中心两公里以内的人都出现了脑震荡的症状,程度一样有轻有重。那些昏迷的已经被送去急救,大厅里这些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在嘈杂的人声中,电视的声音传不出多远就会被淹没,新闻联播又没有字幕,我们把音量调到最大才勉强能听到——也就只有站在屏幕正下方的我和千岛夏希能听得清楚点儿。
“苏姐,我们应该让消防把人往其他医院送了,我们这儿已经满了!满得不能再满了!”这个扎着短双马尾,额头包着一块纱布的日本女孩焦急地说。
她是前年从东京来首都医科大学交换的医学生,恰好来到了我的母校,恰好都是神经内科专业,又刚刚好是我在医大读研时的导师林东接收了她。到了大四实习这一步,林东想起了有我这么个在北京一院当放射科主任的学生,就把这个来自异国他乡,初出社会的女孩子发配到了我这儿来。因为她学业成绩还不错,中文讲得很好,同时人也很勤奋,我没有理由不把她留下,于是夏希就在放射科当起了为期一年的临时助理。
“巧了,其他医院也是你这么想的。”我看着屏幕中那片地狱之门般的火海,摇了摇头。官方媒体对这场聚变堆熔毁事故的报道还算客观,但唯独没给多少关于事故现场的镜头。即便有,也都是受冲击地区外围的搜救现场,再就是直升机在空中拍下的焦距巨大的视频。
镜头中只能大致看到EAST2.0的残骸正在熊熊燃烧,那座有鸟巢般巨大的扭曲钢架在浓烟中若隐若现。这些都只是外围的支撑结构,真正位于中心的聚变装置,已在爆炸中彻底蒸发了。
之所以不给一个整体的,视线比较开阔的镜头,是因为这次爆炸的威力实在过于恐怖,就算有人造谣说北京遭到了北约的核打击,也八成真有人会相信。
EAST,一种托卡马克聚变装置,中文名叫“东方超环”。这类核聚变装置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已诞生了理论雏形,苏联物理学家在那时首次提出了利用环形磁场约束高温等离子体的概念。东方超环是世界上首个建成并正式运行的全超导托卡马克装置,其超导体线圈可以承载极大的电流,从而产生稳定的超强磁场,这使得东方超环能够维持更长时间的热核反应,甚至一度达成了准稳态运行。
而EAST2.0,即东方超环二期工程,则是在东方超环一期的基础上改进了“第一壁”的材料。“第一壁”是托卡马克装置内部直面高温等离子体的第一层内壳,虽然在磁约束下等离子体一般不会碰到这层内壳,但与以往的旧式托卡马克不同,东方超环为了容纳更多的聚变燃料,其等离子环截面是椭圆形,而非正圆形。
椭圆环意味着更大的表面积,也意味着更加剧烈的中子辐射。在这些高能中子持续不断的轰击之下,构成内壳的材料会迅速脆化并失去屏蔽作用。
于是时隔多年,曾在阿萨拉港和青海某试验基地闯下大祸的单向镜面再次被高能物理所翻了出来,负责建造EAST2.0的中科院安徽物质科学研究所也麻利地同意了来自北京的建议。原因无他,单向镜面在禁锢中子上的能力,是其他任何材料都绝对无法企及的。
尤其是在1999年10月,我父亲前往科威特之前,单向镜面进行的最后一次大改进中,这种材料拥有了自我修复的能力,可以利用中子衰变后产生的氢原子重组被辐射摧毁的化学键,其寿命几乎变成了无限长。
单向镜面很快重新投入生产,并成为了EAST2.0的第一壁组成材料。理论上,单向镜面的投入应该让这座新型聚变堆变得更安全,可以放心地试验更大燃料容量,持续时间更长的点火试验。
但它就像被下了什么魔咒,落成并投入运行不到一个月后,大兴郊区的东方超环二期工程二号机发生了灾难性的反应炉熔毁事故。
事故发生时正是昨天凌晨一两点钟,半个首都的夜晚都变成了白昼,远在天津和保定的人都被那声震响从睡梦中砸醒。我所在的北京第一人民医院恰好在威力圈边缘,距离爆炸中心有六公里,即便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整个院区的所有玻璃也都震得粉碎。
如果简单地按威力圈范围估计,爆炸的当量起码达到了三千吨TNT,是两年前天津大爆炸的近七倍,十八年前阿萨拉港大爆炸的两千分之一。
因为父亲早已因为这种材料的种种缺陷而获刑,所以假如说有个因为丧失至亲而陷入疯狂的遇难者家属要杀了那个该对此事负责的人,他们第一个要一刀砍死的,一定不会是提议使用单向镜面的物理学家,而是我这个更显而易见且更好找的目标:
单向镜面发明者,北京大学应用物理教授苏东洋的唯一一个女儿,苏羽。
就是我。
同事们都很关心我,大家都在劝我最近少露面,这是法治社会,没有人会对我怎么样。对于这些安慰,我听着,但我知道这都是些没用的话。法律只能制裁那些害怕承担后果的文明人,对于没法再失去任何东西的人来说,无论民法典还是刑法典,都不过是四五百页的废纸。
跑?能跑的话我怎么可能不跑。第二次台海危机爆发以后,美国在西太平洋的三个航母战斗群全部开进东海,陆军和空军也在向第一岛链持续不断地输送兵力,中美之间终有一战的说法再也不是是几年前的危言耸听。除了震耳欲聋的战争前奏之外,伴随着这前奏的几个小音符之一,便是出入境航班、船舶的全部停运,由于各战区都设立了大量用于演习的禁飞区,国内航班也停运了大半。
我的内心很平静,因为焦虑是没用的,连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爆炸都没能杀死十岁的我,以后还能有什么大风大浪比那件事更致命吗?
父母曾不止一次这样跟我说。
简单地帮忙安置完大厅的伤员,筋疲力尽的我和夏希回到了放射科。CT机已经连轴转地工作了一整天,光是今天下午就因为X光管过热强制停机了三四次,这些精密娇贵的光电元件每更换一根就要烧掉几十上百万人民币,但在几百条人命面前,就是一个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们没歇息多久,又一批重度昏迷患者的扫描报告出来了,我从同事手中接过一摞扫描相片,这次的结果也和上一批一样诡异——有的人的脑断层像电视雪花般布满了东一块西一块的深浅色斑纹,这是正常的,深色表明这里的脑区密度异常偏高,可能是出血点出凝结的血斑块,浅色则反之,是水肿导致的密度偏低,它们都是脑震荡的表现。
另一些患者的脑断层就令人费解了:他们的密度分布很健康,完全没有中到重度脑震荡的痕迹,如果是轻度,那也不至于陷入昏迷。在向消防那边要了搜救日志后,我们得知这些患者的确是在爆炸威力圈的外围被救出的,那个位置上的超压强度,不太可能导致这种脑部创伤。
“你们检查过设备吗?”我回头向科室里忙碌的众人问道。
“已经排除设备过热导致失真这个原因了,一张错总不可能张张错吧。”一名正在给伤员换吊瓶的值班医生回答道。
“那就说明是神经方面的问题,而不是脑子物理受损了。事已至此,只能上脑磁图才能做进一步检查。”我无奈地说,虽然我知道我们这儿不可能进行那种检查,提一嘴总比没办法强。
北京一院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三甲医院,但这里也没有能够对人脑进行脑磁图成像的干涉仪阵列,不要说全国,就是全世界也只有寥寥几家企业能够制造。国内几所高校曾考虑过进口这种设备,但因为和西方关系极度紧张的原因,所有计划都在去年被叫停了。第一批检测报告公开以后不到一个小时,德国的一家科技企业表示愿意立即向中国支援一台干涉仪阵列。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是,这个援助马上就被外交部谢绝了。
“日本有MEG*1!”正在嗦泡面的夏希忽然兴奋地抬起头说,面汤都溅到了自己的大褂上。
“哈,德国给的援助都没要,日本给的,那更不会要了。”同事冷笑着回应回道。
“不会的,日本还是有很多对中国友好的好人的!东京街头每天都有反战游行,中国周边这些国家里面,日本和中国的关系算是数一数二的好!再说,我们都在一个亚洲,在这种时候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假如这个天真的孩子在大厅里对着群众喊一番这样的的话,就是佛祖显灵了,佛祖也得跟她一块儿挨一顿群殴。要感谢这里的大家都比较有脑子,所以没对夏希有什么意见。正当我想制止夏希,让她别再说了时,一个很多年没见,但却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在这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找上了我。
科室门口响起了几声敲门声,同事去给那人开了门。也许是怕打扰到我们,他用很低的声音问那同事,苏羽在不在这儿。我坐着的位置恰好就在门旁边,跟他只隔了一层亚克力挡板,我马上就认出了这声音,是林东。
MEG*1:即Magnetoencephalography,脑磁图的英文缩写,是一种通过检测神经元电流产生的微弱磁场实现脑功能成像的无创检测技术。
2·林东
我的整个大学生涯都平淡如水,既不消沉也不亮眼,成绩基本都保持在上不去下不来,只能保证不挂科的程度,我对学医根本提不起什么兴趣。不过,我并不后悔去学这个,因为当初填高考志愿时,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如果我去学了金融、计算机、或者自动化什么的,生活也许还不如现在。
那一年我父亲刚刚入狱,第一次去西山探望他的时候,我问了他的意见。在玻璃的另一边,他是用恳求——完全没有夸张,真的是恳求——的语气劝我从医的。
父亲给出的理由有二。一,在和平年代,医生受人尊敬,虽然累点儿,但是个体面的职业。这当然是废话,工人也很累,怎么就不体面了。第二点比较有意思:在马上要到来的战争年代中,战地医护人员是受日内瓦公约保护的重点对象之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证自身的生命安全。
我没有想太多,点了点头,回学校之后就在第一志愿上填了几所北京和沈阳的医科大学,最后以高于那一年录取线十分的成绩考进了首都医大。
在大学的四年里,我一直都觉得我的生活像一潭发绿的死水,但即便是死水,微风吹过的时候也会有一点涟漪。那是大三开学后不久的午后,我们系神经电学课程原先的讲师去欧洲交流了,于是便换了一位复旦大学的新老师,这人就是林东。第一节课上,林东首先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他说,自己是个十八岁就去南方求学的哈尔滨人,到这天为止,已经三十五年没回过家了。
但刻在一个人骨子里面的东西,是变不了的。尽管他说的是普通话,我们还是能听得出若有若无的东北口音。接着,林东说,他的课从不点名,想不上就可以不上,因为这门课程的内容和其他课程相比,死记硬背的内容要多得多,他觉得学生确实没有来听的必要。
那节课的内容和其他课一样枯燥无聊,林东在讲台上讲着,我们在下面刷刷地记着。因为我耳朵不是很好使,就坐在了阶梯教室的第一排。讲到外部冲击造成的脑部钠钾离子紊乱时,林东举了两个案例:第一个是书上有的,关于拳击手互博时为什么要重点攻击对方头部而不是其他部位;第二个是书上没有的,他讲的是震撼弹致人昏阙的原理,一个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个课堂上的东西。
在讲第二个的时候,他又顺带举了很多关于案例的案例,其中一个是阿萨拉港大爆炸。周围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我,林东察觉到了这一点,疑惑地问我们怎么了,同学们都摇摇头,说没事,林东就没在意,继续讲了下去。直到这节课下课时,他拿起点名册扫了两眼,眉头一皱,看向了还在收拾东西的我。我恰好刚收拾完,和林东对上了眼,他笑了笑,招呼我过去。
“我见过你,那会儿你还小呢,才十岁吧?”林东放下点名册,让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零零年,一一年……苏羽同学,我们十一年没见了啊。我那会儿就和你爸妈说过,这孩子长大以后肯定是个漂亮姑娘,看来我还挺有眼光的。”
这时候,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那一年首都的秋天来得很晚,即便已是九月中旬,窗外却依旧响着声声蝉鸣。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秦羽的女儿,对吧?”
“嗯。”我点点头,这是自上大学以来第一次有人和我谈这件事,多少有点紧张。
“我们真有缘分啊。”林东走到窗边,关上窗户,把闹人的蝉鸣声挡在了外面,“九六年春天,我在罗布泊见过你爸妈,两千年春天又见过一次。九六年那次,我当时是以野战医疗小组队员的身份去的那里,恰好赶上签条约之前新中国最后一次原子弹爆炸。哦不对,那不是原子弹,是颗三相弹。你知道三相弹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原子弹和氢弹的结合,咱管它叫六先生*1和邱小姐生的大胖小子,叫‘邱三九’。”林东又笑笑,“但那大蘑菇云真的可高了,而且越来越高,都把半边天给挡上了,我们的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才从这云的阴影底下开出去,重新见到太阳。我是在原爆点西边四十多公里的观察岗第一次见到的你爸妈,那次我们互相都没留下什么印象,只是报告了些现场的数据就继续往下一个观察岗赶了。真正认识是零零年,我跟着中国援外医疗队到科威特支援灾情的时候,在临时帐篷里面又碰见了你爸和你妈,当然,还有你。你命真大啊,楼倒的时候恰好给你埋在了三角区里面,海啸也刚刚好没淹到你那儿,除了一点小磕小碰以外,什么大伤都没有,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脑袋后来也没检查出毛病……”
“那您知道镜子吗?”我问林东,那是单向镜面的一种称呼。
“这你应该比我了解才对。”
林东这样想是很正常的,但是他真想错了。直到我后来开始致力于解开阿萨拉大爆炸、青海大爆炸和东方超环熔毁这三场被人们认为是单向镜面造成的事故的真相之前,我对这父亲倾尽了半生心血的项目,是一无所知的。
“唉,后来啊……”他接着刚刚的话讲了下去,“老两口——当时还是小两口——都快奔四了,也没要孩子,你原先的父母也都没了,他们就把你给领养了,你爸妈有和你讲过这些么?”
我又摇摇头。
“好,那我就不往下说了。可不是我不告诉你,我怕有些事情,他们不想告诉你。”
林东讲这些时,我心中完全没有波澜,我父亲从废墟中把我救出来时,我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我人生前十年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我的身份也自然因为寻不到原父母而成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解开的谜题,所以,我的新身份上的出生日期被定在了1990年的1月1日,取了父亲的姓和母亲的名作为了新名字。
因为他是我大学四年期间唯一一个印象很深的老师,再加上对我很是关心,考研时,我理所当然地考了林东的研究生。在他的帮助下,我完成了一篇标题很长很长的毕论,总结下来,大概就是研究量子隧穿过程在人脑中的起到的作用的。
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我投了很多家国内的期刊,其中包括一些C刊,全部石沉大海。又过不久,我决定不再继续往下考博士学位,占据了我人生前三分之一的读书生活就这样平淡地结束了。
从研毕那天开始,我们已有两年没见了。这两年里我们都忙于各自的事业,据说林东作为预备役被部队召回,从首都医大辞职,去了张家口某装甲旅驻地当后勤技术组人员。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我们才会在微信上寒暄几句,不要说见面,就是电话都没打过一次。EAST2.0发生事故的第一件事,我就向他报了平安,我实在猜不到他特地从部队跑到这儿来找我的原因。
“林导师?”千岛夏希腾地站了起来,把我和林东都吓了一跳。
“林哥?”我惊讶地看着他那脏兮兮的脸,爆炸已经过去快两天了,外面的灰尘还是不小。在部队的这段日子,他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消瘦了不少,颧骨都凸了出来。
“你们忙吗?”他问我和夏希。
“有点忙,但您有事直说就好。”我说。
“出来一下,两分钟就行。”
我和夏希出来后,林东把门关上,来回张望了一圈,确定走廊里面没人,这才松了口气。他从牛皮钱包里掏出了一张盖着中国科学院国际合作机构的出境证明,姓名栏上面已经填好了两个名字,是我们两个的。
“我帮你申请到了下个月去东京交流的机会,夏希本来就是从日本来的,也好申请。现在风头对你们来说太紧,去日本避一避吧,等什么时候该回来再回来!”
“交流?”我不解地问。现在国内外已经几乎彻底没有人员往来了,在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有学术交流?
“WHO*2最近召开了一场国际学术交流会,是关于量子过程在人脑神经活动中的作用的,这个交流会的举办地点选在东京,主要是为了缓和一下亚洲这些个国家的关系——国际关系关开个会什么事儿我倒不知道,但对你有用就行了。”
林东清清嗓,接着说。
“联合国的面子,实在不能不给,咱国家也派了代表队去参加交流。记得你那个论文不?在几年前太超前了,但还好只是超前,不是真的没用。现在它正中当下学界热门的下怀了,我把那篇论文给物理所的同志看了一下,他们就把你也划进了交流的名单里面,你顺便可以把夏希带上一起走,就说她是你助理就行了。小苏啊,你看当初我说什么了,你命真大!”
“我……要回家了吗……”千岛夏希似乎没我想象中那么兴奋,这句话的后半段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差点要听不见了。
“什么时候?”我对林东点点头,问道。
“下个礼拜三就出发。你们这两天小心点,有任何问题都马上给我打电话。去了那边,你不要担心国内,我会代你看望你父母的!”
六先生*1:中国第一颗氢弹,代号“639”。
WHO*2:世界卫生组织。
作者の碎碎念
你现在看到的这个超级雷霆大标题,还有标题下面这大概一千多字的话,都是我在对这篇作品进行删改时新写的。
哪怕是在比今天创作自由程度要高的零零年代,全频带在登刊时也将背景从中国改成了俄罗斯。这种题材的作品,要想发布到公众平台,被迫进行修改以避开敏感话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这篇作品有些不太一样,我从有想法动笔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知道它绝对不可能被以任何形式修改成其他国家的版本。要想发得出来,且发出来之后不会吃铁饭碗,那就只有删。
所以如果你在读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以下情况:
某处剧情很明显地缺了一大段。
有些看起来十分重要的事件只是草草带过。
某一章相比其他章节短得太过离谱。
某个地方写得太过幼稚。
不用怀疑,那些就是被删减的部分。
在润色删减处,使其尽可能地不违和的工作上,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再高明的医生也不敢保证术后能百分百不留痕,更何况删完了之后上下段之间的隔阂是东非大裂谷级别的,删完竟然还能拼成一本完整的书,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真了不起。
我不牛逼谁牛逼.GIF
以防没看过的家人们不清楚为什么这篇小说的名字中有一个“2”,这里就再把以前的事儿讲一遍吧。
是的,它是有一部前作的。前作于2024年7月完成,名字就叫《零号天灾》(多新鲜呐),内容也是关于中美战争的,但战争成分要比二代少得多——这正是我下定决心写第二部的理由。
一代留下的遗憾实在是太多了,许多本来能进一步展开的创意和故事都没有后续。虽然在当时,一代的读者反响普遍不错,但我对其非常不满意。
现在这篇《零号天灾2:怒海狂涛》,在2025年11月下旬动笔,并在今年(26年)3月1日完成了上篇的创作。不过接下来中篇的创作不太顺利,一方面是还在纠结很多人物后续的安排,另一方面是总觉得上篇里面还有很多本该细写的创意点没有发挥好。于是,在卡了半个多月后,此时此刻,我暂时放下了中篇的继续创作,先去完成较好解决的上篇删改工作。
至于零号天灾2的原版,我从始至终都不后悔花费那么多精力去创作这样一个只能私下传播,自娱自乐的东西。我可以沉默,但是绝不能对不起自己。
对了,上篇总字数一共九万多,碍于篇幅原因,只能以每段1.5w左右分成多个部分进行连载。中篇预计今年7月写完,希望这次一切能按计划顺利进行吧。
不聊了,打终末地去了。我庄方宜还差70抽才保底,读到这里的请给我匀点儿欧气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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