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李参胜曾以为,佣兵就像弹壳,打出去就算完了。直到明泉八号,连同碎裂的地幔、死去的人、还在互相索敌的舰队,一起被从主宇宙剜走,封进这片没有尽头的黑里。他驾驶塔洛斯在残骸与辐射间来回巡游。起初他只想活,后来却发现,即便这片泥潭里的人都死干净了,仗也未必会停……
《难逃泥潭(上)》
(1)
“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地球上,生活着一种叫‘难逃泥潭龙’的小型兽脚类恐龙……”
对面的佣兵又在公共频道中高谈阔论,“泼洒”各种无意义的话语。一般情况下,李参胜会直接屏蔽掉嘈杂的公共频道。因为那里面大概率充斥着各种脏话与谩骂,甚至还有大量专门训练的生成式AI,作为广谱电子战的一部分。
不过由于某些私人原因和自己目前的处境,李参胜现在还是挂在公频上,把它当背景音乐。更不用说对面那家伙多变的语调,在一定程度上能还暴露他的行动。
“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呃……它们的化石首次发现于曾是泥潭的浅坑里!!!”
咬牙切齿是在经受荷载、欣喜若狂是在期待弹药命中目标。李参胜放空大脑,让肌肉记忆与简单的条件反射接管身体。过度集中精力和紧张只会让人被突发情况吓一跳,李参胜不只一次见过新人被意料之外的突袭吓破了胆,在内部通讯里哇哇乱叫。他们中的大部分没有活过第一次任务,而其中一个幸存者正在轨道另一端,尝试将各种弹药甩到李参胜脸上。
索敌系统又在球状屏幕的抬头显示上标注数个红点,李参胜筛选出真正有威胁的目标。这是另一个新人容易犯的错误,真正有威胁的不是那些以夸张的相对速度朝你冲过来的玩意,它们要么错过窗口被甩到十万八千里之外,要么一头撞在拦截网上解体。
值得警惕的是那些做出复杂机动、反复变轨,还常常被自动火控过滤掉,结果冷不丁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冒出来打你个措手不及的东西。各种导弹、大当量自航水雷、高功率过载后只能进行个位数射击的浮游炮……乃至于那个想要你命的家伙他自己。
“嗯?”
李参胜皱起眉头,他从预警中挑出了一个最特殊的目标,速度不算快但体积惊人,像是一个直径5千米的炽热火球在轨道上打滚。他来回切换各种观瞄模式以确定这东西是不是什么新式电子欺诈,但无论怎么切,各种侦测手段以及自己经验的都在告诉他,这玩意拥有一个在宇宙中真实存在的实体。即便是作为假目标来说其也过于显眼,往轨道上扔一个迷你太阳换谁来都能看出不对劲。
“而现在,我们就像是两头落进泥潭里的小恐龙,直到断气前都还在互相争斗!”
伴随着对方的又一段“雄辩”,那团火球开始扭曲、聚合、缩小。视觉AI框定了这玩意的变形过程,开始逐帧与数据库内的信息对比分析。终于,系统在火球不断变化的质心附近解析出了一个可识别目标:
如拖尾长裙般的动力舱驮着堆砌满装甲的菱形核心舱,再由各种武备填满核心舱两侧的武器挂点。那是一台战斗服,而且大概率是自己座驾的姊妹型号,采购自同一家军火商的不同分部。看来对面已经厌倦了从破碎行星的另一边往李参胜头上扔垃圾,将自己也一并作为弹药“发射”了过来。
“只是几艘捡破烂的工程船而已,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李参胜又撇了一眼屏幕左上角战术视图里打着蓝标的三个友方单位,这些无人工程船正优哉游哉的切割、回收散落的金属残骸,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将至。
于是他拨动操纵杆开始布置拦截网,战斗服表面各处外挂发射器调整角度进行多轮齐射,电磁滑轨配合微型火箭张开无数张金属色泽的薄膜。是的,虽然大家都叫它“拦截网”,但实际上其实是一种多层纳米纤维薄膜,可以偏转激光和各种射线。上还有以0.25米见方矩阵排布嵌入铅合金质量块,作为预制破片拦截对方的制导武器。
敌方发射的第一轮导弹撞上了拦截网,它们要么被引爆,要么制导模块损坏开始乱窜。而那些提前进行规避机动的弹药也因此错过交汇轨道,彻底丧失威胁。不过显然这些只是用来炒热气氛的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还在远方的轨道上旋转,连同烹饪它的厨师一并“缓慢”且坚定的向李参胜袭来。
“还有,当年困住这些小恐龙的泥潭,其实是另一种巨型蜥脚类恐龙踩出的脚印。而现在困住我们俩的则是没良心的大公司!”
居维叶,那个当初哇哇乱叫的新人早已成为了公司王牌,只不过是敌对公司的王牌。
“他怎么敢这么喊的啊?”
李参胜脑中蹦出了这样一个疑问,理论上来说,统御AI会全在佣兵战斗时全程监控,及时制止可能出现的通敌、叛变行为以及精神压力过大崩溃后不分敌我的胡乱开火。他不知道居维叶刚才的言论是否会触发审核,也没有兴趣去亲自验证。
在这疑惑之余李参胜还搞清楚了居维叶弄出来的那团“火球”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其实就是一大团拦截网,相互交叠在一起形成球状。他还提前在这球体上钻出了无数小孔以便可以顺利排出工质,但仍有大量废热积攒在内部,让其在红外频段看起来像个小太阳。
而其体积的变化则是居维叶操纵战斗服,从内部将这球体不断折叠,最终将直径稳定在500米上下。此时他已经在战斗服正面堆叠了千余层拦截网,甚至还在增长,因为他还在不断撞上李参胜布置的拦截网,将它们堆在一起为己所用。
“搞什么花活,直接多挂几个突击盾不行吗?”
李参胜对此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在他眼中,这种奇技淫巧比起微重力环境下的战场,更适合出现在海洋公园里给小朋友钻进去踩水玩。
“守株待兔”已接近尾声,李参胜终于启动战斗服从残骸的掩蔽中现身。引擎全负荷运转,战斗服掠过工程船编队,李参胜要在居维叶抵达前将其拦截。
(2)
“战斗服”其实算是玩弄文字游戏钻法条空子的产物。“单兵战斗装具”不计入对私人军事承包商的限制条约,于是从单兵装具延伸出来的“战斗服”就这样大行其道,各大军工复合体和佣兵组织开始往其上堆砌各种功能。
再然后事态彻底失控,战斗服的尺寸一路膨胀到40米、上千吨。即便后来补充条款堵上了这个漏洞,这种单人驾驶的战术机械还是继续被广泛应用。
李参胜的座驾“塔洛斯”与居维叶驾驶的“琴女士”同属莱戴护卫集团“火战士”战术平台的深度定制化型号。“没有腿的长裙贵妇”,曾有一名试飞员如此形容这些太空战特化型号的战斗服。但这位贵妇手中拿着的可不是精致的茶杯和瓷碟,而是骑枪与盾牌。
不像大气圈内的姊妹们,轨道战斗服没有腿或者履带轮子之类的地面移动装置。她们的下半身被尺寸夸张的喷嘴与裙甲占据,用以驱动拥有厚重楔形装甲的核心舱,以及其上挂载的各种武备。
不过李参胜与这类钢铁巨兽的初次邂逅却是在地面。一个手头并不宽裕的二流佣兵团体,对他们的轨道战斗服进行了临时地面战改装。他们在战斗服裙甲下面加装真正的裙摆,用拦截网围住喷嘴以达成气垫船气垫的效果。
一共三台战斗服乘着气垫向敌人发起冲锋,目标是一座超空间信号发射站,随后在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围攻下逐个倒下。无腿骑士向巨大的金色风车发动注定失败的冲锋,这画面在当时只有六岁的李参胜脑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以至于后来当他得知宇宙里有一种叫“雇佣兵”的职业后还感慨道:驾驶战斗服作战居然是别人给我钱!
直到现在李参胜仍会因驾驶巨大的战争机器而兴奋,并对此产生生理上的依赖。这不是单纯的肾上腺素飙升或多巴胺分泌,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对胜利的恐惧对冲对死亡的恐惧,反倒让他达成了某种平静的心流。
现在轨道上那颗“炽热海洋球”不断扭动的样子,宛如在这心流中投入一把石子。虽说扰乱了水流,这不断扩散的水波也着实有趣。
虽然李参胜先前嘲讽居维叶的这一操作是“幼儿把戏”,不过其实际表现已经可以媲美正经的突击盾。制导武器被提前引爆或者弹开,粒子束与激光也在这无数层叠的结构中偏移。居维叶看似已经势不可挡,但李参胜还有一道隐藏的撒手锏。
那三艘工程船可不只是什么待宰的羔羊。她们开始列阵,两艘平行排列在前方,船艏指向居维叶。第三艘则移动到后方,对准同僚们中间留下的缝隙,随后释放出一块100米见方、由金属残骸压制而成的立方体。
前面两艘飞船表面开始蔓延出蓝色的电弧,电磁配对完成。弹丸、加速轨道、目标,三点一线。涌动的电磁场牵引金属立方体加速,这门以两艘工程船的船体为加速轨道的散装大炮开始向居维叶倾泻火力。
总计12枚立方体炮弹被投射向拦截轨道,待它们进入预定阵位,埋设在内部的工程炸药起爆,将这些立方体重新解体成无数碎片。居维叶前方瞬间多出了一大片连绵的金属残骸云,而自己正以极高的相对速度向其扑去。无处躲藏,这些金属残骸如同万千把利刃,刺向居维叶和他的“海洋球”。
“这应该会很响……”
李参胜盯着屏幕上逐渐瘪下去的球体,小声嘀咕。虽然其上有无数个排气孔,但这玩意里内部依旧积攒了大量废气,多到足以产生“声音”这一在宇宙中少见的物理现象。残骸先是撞上拦截网外层,其再变形、震动,通过废弃将声音传递至战斗服。
“咚、咚、咚……”
他戏谑地用嘴给这连续的撞击配音,并且期待着居维叶会如何应对。
“咚!?”
“海洋球”内部突然出现了一个高温热源,那陡峭的曲线瞬间盖过了已被识别为主喷口的几个信号。随后一道淡蓝色光束从内部切开拦截网,琴女士终于从厚实的面纱下现出真容。
索敌系统第一时间框选住了这台颇有特色的战斗服。依旧是纯白底色配上显眼紫色条纹的涂装,不过琴女士并没有再披挂那套华丽的彩绘裙甲,估计是上一次任务损坏后还未来得及重绘。随着对各种信息的进一步分析,索敌系统在抬头显示中围绕琴女士拉出一道环形菜单,用以标注她搭载的武备。
其右侧主挂点通过外接关节延长成真正的“右臂”,再连接上被佣兵们戏称为“光剑”的等离子切割器,在近距离上能爆发出极强的杀伤力。然后右侧就没有其他重型武备了,其余挂点上就只有几个疑似用于延长光剑续航的超级电容器。
“嗯?”
李参胜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相信居维叶会只携带如此轻量级的武备。毕竟在另一侧的左主挂点上只有一根单薄的管子,经AI分析有80%的可能性是涡轮激光,一种长续航、但单次射击威力有限的武器。
琴女士又甩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然后居维叶就不得不狼狈地开始应对紧接而来的各种袭击——剩余的垃圾云和李参胜补射的导弹。他为了躲避前方的垃圾云不得不变轨、减速、转向,而这也就露出了琴女士背后巨大的附加结构。
“原来在这里藏着啊。”
李参胜感慨道,估计那两串通用集装箱里装满了替换武器、各类无人机还有导弹。
居维叶在转向后一头扎进行星解体产生的碎片群中,这片充斥着不同级配残骸的区域也确实适合近距离作战;发射完垃圾炮弹的工程船开始撤退,没有后顾之忧的李参胜冲进残骸群中,迎接期待已久的激战。
(3)
居维叶提前释放了琴女士背上的集装箱,从里面蹦出来大量电子战无人机。它们绕着碎片群边缘拉出一条看不见的隔离带,干扰双方同外界的通讯。
李参胜也释放了一群反辐射无人机,不过得等上好一阵它们才能猎杀完这些烦人的老鼠。于是他集中精力,专心对付这一切的源头。
居维叶在残骸群内反复螺旋机动,像是在引诱李参胜深入。而后者也欣然接受了这一邀请,驾驶塔洛斯跟进。
追上去,控制好距离,利用自己的火力优势把对方撕碎。这就是李参胜制定的作战方案,他在此次任务前为塔洛斯搭配了专注远距离作战的重火力。
“左臂”上搭载是425毫米自动加农炮配上双层共八块突击盾牌,能够以超高的射速反过来破坏弹道路劲上的拦截网。而在右边主挂点上的则是一门重离子炮,通过将重金属加热至等离子态,加速、聚焦后再射出,获得对固体装甲极强的穿透力。
两者间的接近率在最初维持在一个还算能看的水平,但就在居维叶即将进入李参胜的射程之时,前者突然开始加速。轻装配制的琴女士机动性优于塔洛斯,刚才其像是在故意控制速度等李参胜上钩。
一道激光命中塔洛斯,不足一秒的照射时长只在其外壳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迹。校射结束,接下来迎接李参胜的是如暴雨般的激光束。
居维叶开始进行充能速射,通过短时间内的爆发射击干扰李参胜的机动,着重攻击战斗服表面诸如光学传感器之类的外挂设备。没想到现在居维叶反而在射程上拥有优势,在这片大家都丧失超光速能力的子空间中,激光又重新变回了速度最快的武器。
但这对李参胜来说最多只能算是骚扰,即便停在原地单纯挨打,在晶体熔毁或者反应堆能量耗尽前,琴女士都不一定能对塔洛斯造成什么致命损伤。
“搞什么啊?”
李参胜不知道居维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琴女士上的这套高速近战配制与之前引诱自己深入残骸群的行为,明显是想要找机会冲上来用他引以为傲的剑术跟李参胜做个了断。但现在他们两的距离反而越拉越远,像是在单纯的拖延时间。
而之前居维叶部署的那几批电子战无人机已将公共频段变成了充满盲音的荒漠,李参胜没有办法再通过“开口询问”这一简单有效的方式了解居维叶的真正意图。
李参胜甩了甩头,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暂时抛至脑后,把意识与身体的控制权还给多年来养成的条件反射与肌肉记忆。当前局面下,这些“战斗本能”远比什么深思熟虑来的重要。
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自我意识退居二线、从躯体中抽离,李参胜觉得自己像是飘了起来,灵魂出窍,挣脱并不存在的重力升向单纯概念意义的“上方”,穿透驾驶舱内衬、越过合金骨架,在防辐射衬垫内短暂逗留,再挤过主装甲带,最终脱从外壳上抽离,以一种近乎于旁观者的视角观察所发生的一切。
激光雨仍在不断落下,弥漫在残骸群中的细小星尘作为丁达尔效应的载体,让本在真空中不可见的激光束现身。这些短促、无力但频繁的射击就像是在反复大喊“狼来了”。
然后狼真的来了,居维叶在一阵速射后立即补上一次高功率长时间照射,其爆发出威的力足以在装甲薄弱点上开个洞。但李参胜早有准备。盾牌从挂架上脱离,通过自带的喷嘴与线缆环绕塔洛斯旋转,从而打断激光的持续照射。
自动加农炮转向后方打出数段点射,塔洛斯乘着后坐力加速,让琴女士落入自己的极限射程。李参胜扣动扳机,已预热多时的重离子炮终于派上了用场。
贫铀弹丸在来自反应堆的能量轰击下熔融,进一步激发成等离子态,再经过加速线圈射向目标。炙热的金属等离子不需要星际尘埃的衬托,就能曳出耀眼的轨迹。而在进行广角散射时更是能制造出蔚为壮观的光幕,在触之所及的范围内播散死亡。
而在其标称的射程之外,这些重金属等离子逐渐冷却成细小的球体,像霰弹一样覆盖大范围空间。居维叶避无可避,琴女士迎头撞上一团这样的金属尘埃,在撞击面上留下连片蜂窝状的创口。
居维叶不得不提升反应堆功率以拉开距离,然后用更长的时间进行散热,在越来越短的攻击窗口内还击。李参胜则继续跟进,逐渐压缩对方的还手余地。
他就这样享受着由自己心流所主宰的战场。但居维叶似乎立志成为一名打水漂的高手,在李参胜心中平静的水面上溅起一串涟漪。
琴女士在一次急转向后隐入一片阴影,随后以几道高能射线为光源,印照出投下这道阴影的巨物的全貌。
那是一座超空间天线的残骸,在行星解体的过程中扭曲、污损,不过仍能辨认出其如风车般的四瓣形外观。居维叶像是想把这玩意当掩体,进行近距离缠斗。
但这却似乎起了反作用。居维叶进行了几轮射击,激光穿透过天线迸发出明亮的火花。大部分能量都在这一过程中散失,让最后命中塔洛斯的激光变得绵软无力。
反观李参胜则可以先用实弹在天线上开洞,再顺着这些通道将炙热的重金属等离子向另一侧灌注。离子束与琴女士擦肩而过,在其外甲上撕下一大块。
双方激烈的交火为天线结构注入大量热量,天线表面沾染的污垢在高温下升华,像是做了一场壮观的激光除锈。天线露出了金色的基底,宛如当初刚落成时的那般耀眼。
无腿骑士在金色的风车下激战,李参胜的意识似乎闪回到了四十二年前的那个早晨。在大气圈内释放的拦截网终会因重力落回地面,这些金光闪闪的薄膜兜住大量空气后缓缓落下,像是无数如足球场般巨大的金色花瓣。
一台强已是弩之末的战斗服在烈焰中倒下,被各类弹药撕碎的复合装甲往外喷溅着纤维残段。受损后四处漏风的气垫系统在压差的摧残下自行解体,战斗服倒向附近的建筑,数十米高的庞大身躯砸入钢筋混凝土,再被落下的拦截网笼罩,宛如同遗体一并入殓的鲜艳军旗。
儿时的自己目睹这一切后握紧拳头,在心中默默祈祷这倒下的骑士可以重新起身……
依然是满天的拦截网,同样是残破到开始解体的主装甲,那台李参胜至今都不知道代号的战斗服的身影逐渐与琴女士重合。他迟疑了,手指悬在操纵杆上错过了数个射击窗口。
“刻意选择的陷阱吗?”
李参胜有些后悔当初把这段经历讲给居维叶听了,但又有些庆幸,没想到那家伙居然真的记住了自己这没头没尾的小故事。
“这算什么?惺惺相惜吗?”
对敌人产生多余感情可不是优秀佣兵该有的“品质”,但可以说是像李参胜这类“老资历”的通病。他们积累了太多的阅历,层层叠叠,堆砌成如今的人格。这一过程难免会混入了各种足以撬动他们情绪的薄弱点,在未来某一天被他人利用。
李参胜又一次射空,居维叶转身脱离,琴女士在已能自主发光的天线的映衬下,没入残骸群的更深处。
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
(4)
双方的补给集装箱开始入场,它们携带着燃料、弹药和其他后勤物资,沿不同轨道悠闲的闯入战区。
佣兵一般不会费劲功夫去击毁对方的补给集装箱。除了约定俗成的默契外,对于这些数量众多且外观一模一样的玩意,在打碎它们的外壳之前,你根本就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昂贵的精密武器,还是一大团用来配重的垃圾甚至空空如也。
不过李参胜和居维叶还是尽量拉开距离,在互相无法触及的安全距离上进行补给与维修。
第一批集装箱抵达,在强电子干扰环境下通过激光通讯进行多次配对后才完成身份识别。章鱼状的后勤无人机随集装箱一并到来,它们从挂架上脱离,抓住塔洛斯,用自己腕足般的柔性机械臂对战斗服进行补给和维修。
弹药剩余不足一半,塔洛斯的外壳上也有多处破损,还有大量外挂设备损坏。刚才的交锋看似没有伤筋动骨,但实际消耗着实不少。
“依靠后勤优势打消耗战吗?”
李参胜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随后饶有兴致的观察起战场另一端居维叶的补给过程。对方的集装箱也陆续抵达,只见数十道拦截网琴女士前方张开,遮住自己的身影,宛如贵妇人更衣时使用的帷幕。
“这么害羞的吗?
李参胜如此评价。突然,“这帷幕”被拽开一条缝,数道激光从中倾泄而出。
“嘀——”
短促的警报响起,但遭到攻击的却是几只集尚未抵达的装箱。这些激光束穿过星尘再经散射,命中集装箱时威力已衰减到宛如激光笔。
“嗯?”
李参胜立即便发现了这其中的规律。每只集装箱上都印着数十上百个二维码,这些都是在进行长距离运输时的物流标识。一般来说跟其现在里面的内容物毫无关系,只能了解这玩意之前都运过些什么。而居维叶的激光就这么“凑巧”的扫过一串二维码。
他将之前遭受激光照射的二维码全部调出,排列成表。
“NX-03试验型电子侦查吊舱。”
“松树U火控模块。”
“C-801反舰导弹。”
“L33轻型坦克。”
“EC-900电子战无人机。”
“AM-120反人员弹药。”
“R73防空导弹。”
“n-u-c-l-e-a-r,核?搞什么……”
破解谜题并不能消解疑惑,李参胜皱起的眉头又高出一寸。继续思考下去也没有什么裨益,于是他干脆将其抛至脑后,专注于眼前即将开始的下半场。
琴女士终于从帷幕后现身,除了外甲上如牛皮癣般的补丁外,与先前形态并无二致,只是全身各处多出了许多临时挂架。无数集装箱跟随她一并迈向战场,宛如女王身边的护卫。
“像吃完后的空外卖盒……”
李参胜也给出了自己的比喻,在他看来,居维叶的这一行为要么是拿它们当干扰物,要么是在这些集装箱里面隐藏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的寻找起来,光电设备扫过集装箱表面,给被识别出来的二维码挨个打上标识。
突然,一个编号闯进李参胜脑中。
“BB-61战术核弹。”
“嗯?”
他联想到刚才居维叶发来的暗语,冥冥之中觉得这之间绝对有什么关联。
“这又是在耍什么把戏?”
在先前跟李参胜共事的那段时间里,居维叶也总是喜欢刷些小把戏。当时他总会嘲讽道:“有这功夫不如好好战斗”,但当他们两人终究还是走到对立面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小动作究竟有多影响人的心态。
李参胜非常讨厌这种感觉,一方面他想要专注于接下来的战斗,但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迫使自己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操心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变故。毫不在乎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过度关注又会错过战机。
他持续关注着那只集装箱,手指搭在操纵杆末端的扳机上,准备待其一进入射程便摧毁这个让人心烦意乱的玩意。然后集装箱消失了,一颗“恒星”从这金属巨蛋中破壳而出。这轮“小太阳”借由核聚变激发出恐怖的离子风暴,同巨量电磁辐射一并让战斗服上的所有电子设备发出尖啸。
“嘎吱嘎吱……”
紧接而来的是其他外源性噪音——外壳变形与升华发出病态的声响,宛如声音借着光与辐射在真空中传播,又像是有一双巨手握住塔洛斯反复揉搓。
李参胜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应对当前的局面。这绝对不只是战术核弹那么简单,核火球如同一颗真正的恒星般持续燃烧,甚至逐渐出现了分层结构。这宛如落入恒星日冕层的外界环境,让光电侦查设备也几乎变成了瞎子。各种感光原件变成了一次性用品,在被光子洪流烧坏前只传回一些毫无价值的纯色光斑,可视范围骤降至不足五千米。
现在除了向这轮临时太阳的方向举起盾牌,并赶紧撤出杀伤范围外,李参胜也做不了什么。不过他觉得居维叶离爆心更近,想必琴女士一定受到了更大的冲击,并且正在承受数倍于塔洛斯的持续伤害。
“想自杀也别拉上我啊!”
他怒斥一句,随后轻推操纵杆,将反推状态的主喷口护在盾牌的阴影之下。
突然,李参胜察觉到了些异样。有什么东西从“上面”遮住了一部分“阳光”,让外壳上的咔咔声出现细微变化。太空中并未上下之分,但当这颗微型恒星在没有阳光的子空间中绽放,其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提供光照的“上方”。
有什么东西正朝李参胜俯冲而来,他反应过来后立即朝其扣动扳机。但在火控系统离线和缺乏直接视野的情况下,这轮射击基本上毫无作用。那迫近的阴影终于遮住了足够多的光线,让李参胜能一窥究竟发生了什么。
琴女士前方挂着一串拦截网,居维叶用琴女士与拦截网充当遮光板,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中锁定塔洛斯。然后将拦截网当做光帆使用,乘着光与辐射向李参胜俯冲。
还有大量拦截网正不断从挂架上释放,它们没有直接离开战斗服,而是通过高强度线缆同琴女士相连,组成复杂的光帆系统。
几张拦截网在核火球的持续轰击下破碎、解体,紧接着被更多的后辈补位。吹起一个个泡泡,在它们破裂前乘着离子风暴与光压前进。居维叶背对太阳俯冲而下,用这千百年来的经典战术打李参胜一个措手不及。
李参胜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微笑。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已落幕,现在只剩下最直接的面对面对决。他扣动扳机,离子束划过居维叶的光帆组。破损的光帆与缆绳在“狂风”中颤抖,随后碎裂解体。
居维叶挥剑斩断对侧的数张拦截网以平衡拉力,随后又重新张开几张来调整方向,继续朝李参胜迫近。
李参胜像是在跟一堵会动的墙斗智斗勇,只有当自己处于墙壁投下的阴影中时才能感知到其存在,但这意也味着自己已进入墙体运动轨迹的正前方。
他不断射击,试图通过破坏对方的光帆系统把居维叶甩到自己前面去。光帆难以“逆光”而上,只要错过当下这个交汇窗口,居维叶就不得不抛弃光帆,丧失机动优势回到和李参胜同样的水平线上。
显然居维叶也知道这一点,他开始通过控制光帆有效面积来减缓加速,以便更好的控制方向。琴女士划过几个笨拙的转弯,与塔洛斯只剩咫尺之遥。
接下来便是真正意义上的近身搏斗。居维叶点亮光剑斩断所有光帆,这些失去束缚的拦截网猛然加速,如断线的风筝般四散翻飞。其中几张拦截网正好直接将塔洛斯整个罩住,让李参胜再度丢失了好不容易才恢复的视野。
居维叶抓住战机,启动沉寂多时的主引擎。引擎喷口与最大功率光剑散发出的热量盖过背后核火球的干扰,让塔洛斯上的红外传感器终于捕捉到了琴女士的身影,但为时已晚。
光剑刺进塔洛斯的左下腹,灼热的离子洪流长驱直入。其路径避开了驾驶舱但直指机电室,摧毁沿途的一切。主计算机彻底宕机,不过塔罗斯在瘫痪前执行了李参胜下达的最后一项指令:
“射击。”
重离子炮激发,重金属等离子命中琴女士核心舱与动力舱的连接处。被撕裂的装甲融化后向内凹陷,紧接着成为离子洪流中的一员,进一步对周边结构进行自我消解,最终将居维叶的战斗服切成两半。
动力舱乘着惯性旋转着消失在周遭的电磁风暴中。先前巨大的冲击让光剑连同琴女士的半截右臂都没入塔洛斯的主装甲内,将两者牢牢卡在一起。
现在,塔洛斯控制瘫痪而琴女士也丧失动力。但战斗还没有结束,李参胜可不想就这么束手就擒。塔洛斯右肩上还搭载着一门礼炮,一般来说驾驶员会在里面装填礼仪性质的空包弹或者烟花,不过李参胜别出心裁的塞了13枚热融霰弹进去。
于是他解开安全带离开操纵席,从椅背后面扯出一个红色把手。他以头枕上方的把手为发力点,用力拽动把手。
这只把手通过末端的钢缆一路连上礼炮的纯机械扳机。撞针释放,惰性炸弹起爆。爆轰波直击前方以矩阵排列的24只黄金药罩,熔融、挤压成型后的金属射流冲出炮管,短暂划过真空后奔向目标。
导气机构循环后将第二枚霰弹送入炮膛,李参胜再次拉动把手。固定角度的连续射击宛如往向同一点上反复猛凿,装甲如高压水枪下的洋葱般逐层剥离。
李参胜一共拉扯了七下,直至金属射流将居维叶栖身的驾驶舱 “挖”了出来。他盯着对方战斗服残躯上这半埋着的椭圆结构,通体还算完整但表面已呈暗红色。只要他再伸手一拽,那位曾经的高徒、现在的宿敌就会一命呜呼,变成难以辨认的焦炭。
但他迟疑了,松开把手凝视应急取景器上的画面。按照目前的情况,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乃至剩余的人生中,他们两个都将是这片“泥潭”中唯二的人类。紧接着,一面白旗就这么恰如其分地从对方战斗服紧急出口中伸出,上面还写着:
“出来谈谈?”
“所以只是想找个机会聊聊天吗?”
李参胜苦笑着说道。思考片刻,他拿上自己的配枪,扣上头盔,确认气密后爬进紧急逃生通道。
正好琴女士的右臂处于两台战斗服的阴影之中,可以遮蔽那任在燃烧的耀眼核火球极其散发出的部分辐射,也能提供一个两人能见面的平台。
李参胜不知道居维叶究竟在那只补给集装箱里塞了多少当量的热核弹头,但那绝对是个惊人的数字,因为这团迷你恒星已经持续燃烧了将近十分钟。他推开舱盖,磁力靴在强电磁干扰下表现地十分诡异,晃悠了好一阵子才在战斗服的外壳上站稳。
随后两人在两台战斗服的阴影中逐渐靠近,李参胜向对方掷出一块连着细绳的磁铁,那是在真空中进行无接触对话的简易装置,运用固体传声,与拉绳电话原理一样。
于是居维叶接住磁铁,将其吸附在自己头盔的下沿。泥潭中的小恐龙们就这样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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