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
延绵几天的暴雨终于停了了,我扭腰挪了挪屁股,让自己的脚离堑壕里的泥水稍微高一点,但吸满水的袜子紧紧束缚着我的脚趾让这种努力意义十分有限。要不了多久这双脚也该染上坏疽,与周围的恶臭泥巴和老鼠尸体烂成一个模样了。
我松了松握着步枪的手,摊在自己眼前哈了口热气,在掌心缝合线处两种肤色拼合在一起,三年下来收尸人的手法真是越来越粗糙了。
伴随着沉闷的轰隆声,我透过指缝看到了自己脚底迅速隆起,同时涌出的高温气体与冲击波将整个堑壕掀了起来,我与脚下的烂泥一起被撕扯着推上半空,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了自己在空中甩动着的脊椎末端。
我又一次在铁棺里睁开了眼睛,旁边穿着白大褂的收尸人正拿着笔记本弯腰例行检查着我的身子。
“这次我死了多久?”
“你嘛”他扫了眼笔记本上的记录贴“四天”
“这么久,看来这次我死的还挺碎的”
“你们的阵地丢了,该死的德国佬趁着暴雨的掩护骗过了地面监听员,把隧道挖到了你们的堑壕地下,然后爆破了整个一线工事,我们只有等到反攻才能回去把你们拼回来,而且只拼回了你们排不到一半的人。”
“为什么我不是那一半?”我愣神的看着他的白大褂,
收尸人扭过来看着我 “士兵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这是我们必须为神圣祖国承担的义务”,他合上笔记本,“这次的身体部件都挺新鲜的,你后天就可以回部队了”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十九世纪人类最伟大的生物学家,一个窥破了死亡秘密的天才,也是堑壕里每一个士兵最痛恨的家伙。
他的复生科技让战场上的士兵不再是随便一颗子弹就能报销的消耗品了,电气技术的发展让一切变得更加高效,不再需要引麻烦的天雷,只要你被打的不够烂,收尸人就会收集好你的大部分身子并补上残缺的部位,像摆奶酪墩一样码齐推进复生工厂,便可以再次把生命带回你的尸体,让你再一次拿着武器带着用一次生命换来的更娴熟的技战术冲向战场。
最初只有英国佬保守着这个秘密武器,但在他们糟糕的保密水平与各国无处不在的间谍共同努力下,复生科技很快就扩散到了所有的帝国手里,并且在这场看不到头的战争中越来越精进。
一开始人们还以为有了复生科技,战争会变得些许人道一些,但我们都没认识到我们在杀戮这方面多么的有灵性。伤亡不再成了制约将军元帅们发挥自己军事天赋的绊脚石,每一条战线上十万百万千万的士兵在不断往对方的阵地猛冲,一片片的被击倒然后第二天被唤醒继续猛冲。也许是将军元帅们都太有能力了,每一条战线最后都成了僵持与不断重复生死轮回的血肉磨坊,本来是冥府的工作如今被现世抢了饭碗。
说实话第一次复活的时候我感觉还不错,想着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着还是比什么都好。但在三年死了七次以后的现在,我只想早点去真正的地狱待着。
祖国有了几乎用不完的人力,士兵们在战场上重复着被各种各样的方式杀死,然后一次又一次的从铁棺里坐起来,一切都在变糟,吃的用的穿的住的,唯有复生技术与手里武器日新月异。老式的哈奇开斯机枪与勒贝尔步枪早就造不成什么杀戮了,只能让明天重复今天的战斗。新换装的步枪口径已经大到人手几乎抓不住了,我们肩膀窝永远有一块被枪托后坐力压得乌青,开花弹与爆炸弹成了子弹袋里的标配。
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前线,这次收尸人给我换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公分,我倒不怪他们的粗心与敷衍,毕竟每个人只被摊了三十分钟的手术时间,没有那么多功夫给他们精雕细琢,而且在早就被爆炸犁的凹凸不平的战场上,这点瑕疵也不是什么问题。
跳进堑壕向新分配的排长报道以后,我挤到了战线前沿,今天又是一个进攻的日子。熟悉的炮弹尖啸声从头顶划过,在对面德国佬阵地上炸出团团烟雾,虽然这样的炮火准备已经没有太多的意义了,但依然是每次进攻的例行序幕,好告诉对面的德国佬给我们准备好分发的子弹。
随着弹幕前移,尖利的哨声传遍了堑壕,军官们把手窝在嘴边,大喊起来那句熟悉的口令:
站起来士兵,为了法兰西,进攻!
我攀上堑壕边缘,胳膊发力,把自己扯上去,然后捡起步枪朝前端平,喊着口号跛着腿与战友们往前猛冲。很快从炮弹炸出的烟雾中就有无数的子弹向我们涌来,左边的小伙子立刻就被子弹打得倒飞回去,爆炸弹让他整个的右肩与半个脖子消失了,我怒号着往前直到同样的子弹击中了我的腹部,爆开的弹片搅碎了我的我腹腔,然后从不同的角度飞散出身子,剧烈的刺激与冲击然我跪倒在地。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我愤怒的大吼了一声,摔下钢盔拄着步枪站起身子,甩动着肠子一步一步往前硬挪,直到又往前了几米我期盼的另一颗子弹才准确的命中我额头,弹头旋开了我的颅骨在颅腔内飞溅,最后还能记着的,就是我释然的后仰躺下。
睁开眼,我又瞥见了上次那名收尸人,虽然舌头还有点捋不清楚,但是我还是挣扎地问了出来。
“为什么我又活了?我的脑子应该烂了吧?”
挑起的眉毛让他显得有点得意:“我们全新的复生技术让脑组织缺失也不再是困难了,只要还有50%脑组织我们就能把士兵救活再次出战,你很幸运,是第一批接受这个新技术的。”
“而且”他从身旁拿起一个盒子,“你这次战斗太英勇了,上面给你颁了一枚勋章,作为战斗楷模你能回后方休息到下次的攻势。”
巴黎还是和我参军时一样繁华美丽,春光映照的塞纳河波光粼粼,衣着华丽的女士们挽着西装革履的绅士们,穿过玛德琳大道进入加尼叶歌剧院欣赏普契尼的最新作品。我一阵恍惚,昨天的死亡、身上皱巴巴的军服与收尸人的白大褂是那么的不真实,它们与眼前的美好格格不入,这个国家真的在进行战争吗?
回去的车上,我发现营地似乎相当躁动,尤其是旁边俄国远征军的营。
“怎么回事?俄国佬在吵什么?”我用胳膊顶了顶旁边的另一个复生士兵。
“你都不知道吗,沙皇退位了,他们远征军里不少都是向着布尔什维克派的,正吵着要回去。”
在营地门口一个临时摞起的台子上,一个俄国士兵正拿着一份报纸大声念着,下面围着不少士兵,好奇让我停下回营房的步子。我很久没看报纸了,毕竟上面永远都是喉舌们的废话,他手里的有什么不一样吗,大伙为什么都在听。
“假使你们要保护托拉斯的一切账簿和账单,要保护托拉斯的一切业务,那就不要空谈什么监督,用不着说什么国家就要灭亡。
前线士兵是国家的一部分,只要国家在作战,前线的苦难就永远不会结束。统治阶级挑起了战争,要结束它只有依靠无产阶级革命。能否得到和平,完全取决于革命的的发展,没有革命的发展,战争是结束不了的。”
赶走老鼠躺在我简易的营房木板床上,那个俄国人的话语始终在我残余不多的脑子里面萦绕,连灌下劣质红酒都请洗不掉,直到被外面的吵闹声打断。
走出营房,我看到师长被战友们围在了中间,但他扔在声嘶力竭的嚷嚷
“休假为什么又要推迟”
“为什么还要进攻,上次复活我连屌都换成别人的啦”
“士兵们、士兵们我非常理解你们的感受,但你们的心里难道就没有我们神圣的祖国吗?就没有想过不坚持下去的话法兰西就会灭亡,我们所有人都只会成为德国人的奴隶吗?”
人群只经历了一刻的沉默,然后就是飞出的碎石、红酒瓶与最激烈的咒骂,稀里哗啦招呼在师长和参谋们身上。
弯下腰,我挑着最大的那块石头,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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