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的大地平原上正走着一个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无私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人。那人独自走在泥泞的土地上(希望还能称呼为“土地”),他的脚步时快时慢,飘忽不定,总是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沼泽之中,他也曾是朝圣者的一员。
世间生灵早已消亡,再无外物能够阻拦前行之路。
阳光像针一样扎着他。为此他驼着腰,戴着宽宽的兜帽,身披黑黑的斗篷。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就像是一位教士在进行苦修。披着的斗篷上下翻飞,常常盖住他锐利的眼神,又时而狠狠击打着背脊。但那人总是目视前方,走,再走,一直走。最后也不过倒在地上死去。
朝圣者的队伍大多都是如此一生,活不过中年,就草草回归大地。
夜幕散去,晨雾渐起。
光柱挤进朦胧的雾中,小克拉克斯头戴蓝色兜帽,全身裹着黑色布料,混迹在朝圣的队伍中。这支队伍早已断水,断食三天。她湛蓝色双眼注视着沉默立着的光柱,突然挣脱了克拉的束缚,矮矮的个子灵巧地穿梭过拥挤的人群,发疯似的奔跑,跳跃,直直冲向光柱。痴痴的笑声响彻云霄。
克拉踮起脚,瞪大眼睛,干裂的嘴唇发着白,微微张开,转动着头,努力向前寻找着队伍中的疯狂的小克拉克斯。
“没有,没有,都没有,跑哪里了?”
克拉不敢再想,干瘪的喉咙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被挣脱的手臂不自觉晃动着,仿佛还牵着那只小小的手。
“你看,在那,小克拉克斯在那!”克斯从后面赶上来,一只手轻拍克拉的肩膀,另一只手搂住她快要软下去的腰。“没事的,我在,亲爱的。”他低声说,“你看她多可爱,和你一样。”克拉脸色开始变得红润,但五官还是挤在一起,向后瞄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大祭师。克斯注意到克拉的异常,抓紧了克拉的手,十指相扣,并吻了吻她的脸颊。一定会没事的。
脱离队伍是朝圣者不可触犯的戒律,违犯者将会被逐出队伍。
大祭师克拉克斯是队伍的总管,资历最老,威望最高,没有人知道她在这荒原走了多久。克拉克斯总是漫步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忽然面对克拉和克斯的双重注视,她心头一紧,手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摆动着褐黑色干枯皮肤的双腿,搅动着粘黏的泥。被土地吸吮着的双脚,一步步地趟过来。
果然,小克拉克斯不在他们两身边。“小克拉克斯呢?”克拉克斯厉声呵斥道,克斯抬手向远方一指,满怀笑意地望着远方。克拉克斯顺着克斯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队伍外侧巨大光柱旁——对光柱产生了莫大兴趣的她,正挥舞那瘦小脏兮兮的手臂伸向光柱,仿佛是要将光柱拦腰斩断。
克拉克斯立即两巴掌打在克拉和克斯的脸上,并怒吼说:胡闹!为什么会让她脱离队伍。克斯没有辩解,先揉了揉克拉的脸,大步走向小克拉克斯,一把将她抱起,扛了回来。小克拉克斯被扛在肩上,不哭不闹,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那根越来越远的光柱,转过身趴在克斯肩上,垂下了皮肤被灼烧正在脱落着的手臂。克拉低下头,不敢再看克拉克斯的眼睛,转身走回队伍,朝圣者的队伍继续向前挪动。
小克拉克斯趴在克斯肩上,轻声问:“那光柱是什么?”
克拉没有回答。
小克拉克斯又问:“我们要走到哪?”
克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走不到的地方。”
“那为什么还要走?”
克拉把她抱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因为走不到,所以才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光柱越来越近。几根光柱前,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摩肩接踵的人群站立着,等待大祭师的发令。克拉克斯高喊:“祭祀正式开始!”小克拉克斯被克拉搂在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人群开始动作。人群掏出几块旧布料,平铺在光柱下的泥土上——全都是死去朝圣者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摘下兜帽,盯着眼前凝滞于世的光柱。湛蓝色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闪光上下跃动,不断翻飞。与此同时,露珠也开始闪耀,散发的七彩之光深深钻入眼睛。人们转动头颅,寻找伙伴的位置,伸出舌头,轻柔地舔舐着伙伴。小克拉克斯把脸埋进克拉的怀里,肩膀在抖。
有的是两人相互,有的三四人一起。舌头先是探入眼睛,转上一圈,再是脸蛋、脖颈,然后是裹着全身的黑色布料。一边舔,一边吸吮挂在身上的露珠。露珠滑过喉咙,咕咚,咕咚,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舔舐过程中,布料渐渐滑落,裸露的身体变得黏糊、变形、相互缠绕。黑色布料散落一地,身体的肢体器官胡乱排列。手掌们在身体上开满了五指花,几条大腿从身体四周伸出,膝盖着地。五六双眼睛睁着,上面嘴巴念念有词,下面的嘴巴一张一合,大口吞咽着泥土。一些手用力举过头顶,向光捧去;一些手拼命前伸,触摸光柱。
周围澎湃的能量驱使飞尘绕着光柱上下翻滚。
与此同时布料下的泥土拱了上来,粒粒分明的尘土堆起一个小丘,“土”越堆越多,越堆越高,最后差不多半个人高度。
咔嚓,咔擦,骨骼摩擦声;扑通,扑通,心脏跳动着。两种声音夹杂着诵经声,响彻在这空无一物的荒原,尘土中,细胞不断分化,骨骼渐次成形;血肉疯狂地在骨架上攀附、生长。不一会儿人披着裹尸布站在大地——这个母亲身上。
祭祀完的人群逐渐开始分离,肉块大块多余组织开始脱落,再次变成泥土掉在地上,裸露的皮肤再次套上了那层裹尸布,布料与皮肤紧紧拥抱着。人群中央的克拉克斯背对着光柱,抬起张开在怀前的双臂,手掌朝天,缓缓开口道。
“昭昭其日,灼灼其身。光为指,土为食,露为饮。尘归尘,土归土,生生不息,源源不断。这便是我朝圣者一族的生命所在,找寻着圣地——净都之地,那个结束一切的地方,永生永世快乐生活的地方,是实现人的自由解放的地方,在此之前苦难是必须的,牺牲是必须的,生命的繁衍是必须的。看看我们的周围吧,我们有什么可失去的,我们还能失去什么,我们还想失去什么。请大家团结起来,团结起来,继续走下去”
声音不大,却震慑人心。
说罢克拉克斯转身面对着刚出生的三人,心思不由得想起当年克拉与克斯的到来,自从上一次祭祀的一个孩子——小克拉克斯外,这个队伍不断减少,到如今只剩下了25个人。因此焦急地开口说:报出你们的名字。
从左到右的孩子依次说道:“契夫耶,拉尔,杰弗特”各自分到了家庭领养。人群转眼起身又走了下去,雾吸收了尘,渐渐沉了下去。
夕阳落入弥散灰雾之中,产生的道道光束也在开始急剧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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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探入眼睛吸吮露珠那个画面太怪了,看得人起鸡皮疙瘩。
最后那句“我们还想失去什么”的反问太狠了,把那种绝望的宗教狂热写透了。要是能把刚出生孩子的名字起得更陌生、更像某种代码,这种非人感的冲击力会更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