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谁而作的小说

编辑导读

南方春末的阴天像一潭死水，林子迁陷在平行宇宙的幻觉里，试图用笔尖的熵减去折叠那些无法挽回的昨天。在他的故事里，那个爱看海的女孩永远停在了大雨将至的十字路口，而他将换上一张陌生的脸，在蔚蓝的入海口纵身跃入风的怀抱。可当窗外素月高悬，课桌上那两张字迹潦草的无情纸条，却如同一场无法叫醒的荒诞大梦，生生撕裂了所有关于重逢的温柔谎言……

《不为谁而作的小说》

日记1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写日记，要怎么开头呢？今天的天气……应该算乌云吧，哦！是阴天。不知道晚上会不会下雨。

自从上个月知道那个令人难过的消息后，我的心情一直不太愉快。我好像也能感觉到自己有点变得封闭，不再想与人交往，也许正对一些虚无漂渺的事情感到愧疚，但我也不太明白我这个样子算不算是忏悔。上个礼拜舍友见我日益消沉，劝我去找心理医生，我找了个空闲的周末，推开了诊疗室的门。

虽然心理医生这种东西以前在小说电视里见多了，甚至我大学的选修课选的也是心理学，但第一次在现实里亲历，指尖还是控制不住的发紧。

“林子迁是吧？坐，说说你的情况。”对面的医生抬起头，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她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面前的办公桌收拾得一尘不染。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摞着几个黑色的文件夹，按大小整齐地排列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横放在最上面，笔帽扣得严严实实。没有绿植，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而这些与我生活毫无关联的事物，却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在无声地提醒我某些事情。接下来的一小会儿时间里，医生只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但不知为何，心底的秘密却如同等待新生的婴儿，不能自已的涌了出来，泪眼婆娑地讲完一切后，医生递给我两张量表。

当我离开医院时，几点雨滴落在了我的鼻尖上。一个在我中学时代就脍炙人口的词语——“抑郁症”—— 从此缠绕着我。

重逢

在解放路尽头，在城中心商场下的奶茶店里。等待取餐的男青年安静地靠在墙边的米白色沙发上。他买了两杯茉莉奶绿，一杯将要带给他暗恋的女孩。

店门外是一片蔚蓝的晴天，烈日把路面烤得发烫，空气里浮着细碎的光尘。一位背着包的青年推门而入，他比刚刚那位稍年长几分。背包青年习惯性地到前台点了一杯奶茶，坐到了上一位青年旁边。

“帅哥，你是旁边一中的吧？”背包青年先发起了搭讪，学生点了点头。

“那我是你学长哦！”青年兴奋地说。凑巧的是，他的高中任课老师组合，恰好也都是眼前学生的任课老师。

学生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位学长，他的身形极瘦，一头不加打理的黑发自然地垂过半只眼睛，眼窝微微凹陷，带着淡青色黑眼圈，眼尾有几道浅浅的细纹，一副黑色的粗边圆框眼镜在他消瘦的脸上略显突兀。学生突然感觉他有点眼熟，却又记不起来。

“帅哥我看你很眼熟啊，你说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看有没有印象。”背包青年率先提出了疑问。学生犹豫片刻，还是轻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子迁。”

“哦，没印象，我叫林未来。”背包青年接过了话茬，随后又向学生分享了自己高中时的趣事。

不知为何，林子迁对眼前的陌生人并未感到抗拒。在南方春末初夏燥热气氛的烘托下，两个人很快熟络起来。

“唉，我之前还偷偷喜欢我们班一个女孩，也不知道你们老师有没有发现。”林未来渐渐讲起了自己的过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眼前的学弟。

“我去，然后呢然后呢，成了吗？”

“104号请取餐”

“105号请取餐”奶茶店员的提醒打断了林未来的回忆，也打断了林子迁的追问。

“然后啊……”林未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2026年4月29日——起身拿了奶茶，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将思绪拉回了几年前，在这座小城里奔跑的青春往事……

日记2

今天中午导员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内容大概是讲学院有一项研究正在招募志愿者。我从确诊抑郁症后，对学校的各类活动一直都不太上心，这次本不例外，我看了一眼通知的内容后，就匆匆地关掉了手机。

在一切都与我无关的世界里，我总是莫名其妙地胡思乱想，想我存在的意义，想世界存在的意义，想或许我当初就不应该报应用物理专业，而更适合选择哲学。

我沉浸在平行宇宙的幻觉中，直到我的手机又弹出了一条信息。是导员发来的。

下午，我敲开了导员办公室的门。

“子迁，中午我在群里发的通知你看了吧？你之前的成绩一直很好的，现在生病了，成绩下滑明显啊。临近期末，该打起精神了！事情过去了，人得走出来。”

走出来……我也想走出来。

后面导员提出推荐我去参加这个项目，希望我能找到一个精神寄托，慢慢走出来。我见他态度坚决，不想浪费时间，于是草草应了下来。

回去之后，我又重新详细读了一遍通知。研究项目的两位主负责人分别是应用物理和理论物理领域的泰斗，后者甚至冠有院士的头衔。只不过研究的主题让我吃了一惊——关于熵减系统中时空理论的现实应用研究——在这个相对论已经稳坐物理殿堂王座百余年的时代，罕见地出现了关于时间穿越概念的研究。

我顿时来了兴趣，特地去查了这个理论的相关论文，很快，有一篇二十年前的文章进入了我的视线，它上面的作者署名，正是已为院士的那位项目负责人。

2030年1月3日

拼合

“事情已经过了好久，现在我很难说清，她到底是什么地方深深吸引着我。”林未来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回忆道，“我们……也好久没有再见过了，但她的那张脸，那双真诚的眼睛早已铭刻在我的潜意识里。那种感觉，就是我无法向你描述她的长相，但她分明浮现在我眼前。”

“我相信”林子迁耸了耸肩，“回忆会在你心中雕刻一个完美的她，只要你不曾忘记，那张脸会愈发闪耀。”

林未来顿了顿，想说点什么，他先猛吸了口奶茶，瞟了眼天花板，然后才深情地说道：“是啊，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在真爱面前，所有的缺点都会显得那么无力。”

“我和她的关系，从来算不上热恋，但也不是暗自无声的窥窃。还记得我们每天自习课传来传去的纸条，记得放学后结伴而行时偶然抬头看到的月亮，记得上课时，我趴着睡觉，却忍不住看她专注的脸。还记得她每次抱着数学题来问我，我把知识拆成最碎的知识点讲给她听，偷偷用余光看她恍然大悟的憨萌表情，却止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也记得高一那年的篮球赛，哨响时我出手决平比分，被汗水遮掩的视线里，我看见她开心的样子，迷迷糊糊中，我的手不自觉地接过了一瓶水。”

“还有那次，应该是期中考后吧，早上考完试，下午学校让我们自由活动。我买了两杯奶茶去找她。在校园湖边的长椅上，微风拂动她的发丝，斑驳的树影中，我看到她的侧脸在闪烁。她对我说：‘我喜欢大海。我喜欢它广阔无边的意境，坐在留有余温的沙滩上，倾听着咸咸的海风。我大学一定要去一个有海的城市，自由的鱼儿总是向往大海的。’”

“学长的青春，真的好温柔啊！后来呢？在一起没有？”

“后来啊……”林未来苦涩地咽了咽，“都怪我太自卑、太胆怯了，我一直认为我太过平庸，配不上她。我的家境不好，舍不得给她花钱，我的相貌普通，绝不是能令她痴迷的美男，我的声音，我的爱好，在她那儿全部成了缺陷。我曾固执地以为，她对我的所有回应，都只是为了维持我们之间朋友关系的体面。

“没看出来你这么怂啊。”林子迁轻声打趣，想缓和几分沉重的气氛。

“可当时我还是感到幸福的，虽然始终无法前进一星半点，但能陪在她身侧，也比表白失败后的渐行渐远形同陌路更使我心安。于是我就这样跟在她的脚边，希望我的存在可以感动她的心。而最后，我没有等到任何人的示爱，我的高中生活结束了。高考前的最后一面，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间或一抽，却终究没有开口。六月的风一吹，把我们吹进了茫茫人海。”

日记3

当我正在为毕业后不知何去何从而迷茫时，杨教授把我从混沌中了拽出来。他说，我为他的研究任劳任怨了两年半，跑前跑后也积累了很多经验——他邀请我毕业后直接去他的研究所任职。

这四年，杨教授知道我在人间已经没有亲人，还一直被心病缠扰，所以对我关爱有加，我很感谢他。

2032.6.29.

日记4

昨晚吃了感冒药的我带着烧准备早点上床休息，刚要躺下，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轰响。带着疑惑睡着之后我又做梦了，在十字路口，我拉住了她的手。梦里看不清她的脸，但惊醒之后，我想起了她动人的刘海，想起了她美丽的黑色眼睛。

早上醒来后，我才明白昨天夜里爆炸声的来源：昨晚研究所正式对时空机开启试用实验，为了实现局部熵减的时间折叠，我们向机器系统输入了巨量能量，强大的波动几乎掀翻了整个实验室，炸伤了两名实验员。不过可喜的是，我们成功将一根牙签变消失了，并且可以确定的是机器内没有受到爆炸影响。很显然，我们的初步实验成功了。杨教授告诉我，现在离传送观测者，只剩下能源问题了。

这么多年来，这个项目已经成为我的一切，我相信，我的付出很快就能结果了。

2032.10.29.

日记5

观测仪器的逆时间传送情况似乎不太尽人意。仪器在传送后的瞬间完全失去信号，这尚且可以预知，但我们同样没能在当前时空中找到任何关于这台来自未来的观测者的信息。

下午开会时，杨教授面色凝重地提到，最令我们痛心的情况出现了——我们不得不派出一位具备主观意识的人类观察者进行穿越。这样一来，如果穿越结果是回到了本时空的一个位点，那研究员势必会留下我们可以观测到的痕迹。而如果研究员仍然查无音讯，则证明了平行时空的存在。但由于无法突破过去的技术限制，研究员在任务后成功返回的概率几乎为零。

会后我马上找到杨教授，我说我父母双亡，了无牵挂；我说我长期抑郁，深陷绝望；我说我早已把这次研究当作我的一切，我就是这场“阶梯计划”最合适的人选。在我意料之外的是，杨教授深吸了口烟，沉默了很久。一个小时昏天暗地的争执之后，他最终轻轻吐出来一句：

“明天再召开一次会议，没有异议的话，我会为你弄一份绝症诊断书。”

2032.12.9

交错

“我们没有报考同一座城市的学校，”林未来继续回忆道“我看见的未来图景里，两人各赴前程，感情也在时间的打磨中离析。大学开学前一天，我向她发了一条微信。几年来，我已经重读它几百次，上面的内容早就镌刻在心里看不见的石碑上。”

“能给我听听吗？”林子迁小心地问道。

背包青年把背包挪到身前，一边翻找，一边回应：“我记得我包里有一份抄本，我直接给你看吧。”

“我喜欢你。

这是我三年来一直埋藏在心里的一句话。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是怎么样的，不知道我对你有着或深或浅的意义。但讲真的，感谢你的陪伴，每一个和你同行的日夜，我都感到我的人生有不一样的精彩。

我并不是胆怯，我只是害怕，害怕表白之后会失去原有的一切，害怕得不偿失，害怕自己承担不起责任。失败了，一无所有，成功了，合久必分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请原谅我三年来只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在你身边。

不过，此去路远，重聚的机会渺茫，这句话并不需要你的回答，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我喜欢你。”

“她回了什么？”林子迁吸了一口奶茶，将手上的纸翻了两遍，急切地问。

“她并没有马上回我，第二天，我才又收到了她的消息——‘好’。对我而言，这就够了。大学的前两年，我们还偶尔保持着联系，她仍不时向我分享着她日常的琐碎，她遇到的烦恼。直到——”

大二那年，十月，天气已经转凉。

她告诉我，学校组织活动，地点就在我所在的城市。我还记得那几天下着小雨，打在树叶上，发出了稀疏的乐声。但初秋的风扫不走她兴奋的心情，我们约好了在空闲时见上一面。

可命运并不愿意给我机会。在来找我的路上，意外不期而至，十字路口的车祸掠夺了希望。那天，离她的生日还有一天。

“节哀，兄弟。”

日记6

平安夜。城市里飘着淡淡的圣诞气息，橱窗上的彩灯却照不进我心底的寒冷。这应该是我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吧。我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今天中午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高中，熟悉的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走着走着，我听到了她在喊我，回头望去，她还站在楼梯口，笑着对我挥了挥手。我分明听到，她真真切切地对我说了一句——“再见”而明天，我将起程，作为“马兰松计划”的先行者踏上未知的时空旅程。

在决定行动代号的时候，杨教授再次询问了我的意见，我想起高中时读过的一本小说，提出了这个名字。

由于缺乏实验数据，研究所对时间变化量一直没有确定的公式。此去经年，我也不知道我将去到哪里。研究所为我准备了适配各个年代的必需品，包括现金、手机和证件等。还有一枚纽扣大小的时间信标，它在启动后将不断向未来发送验证信息，而由于前期的理论和实验基础，研究所对应的仪器将遇到两种实验结果：若成功收到这个信号，则验证了永恒时空存在的可能；若仍然无法收到信号，则坐实了多时空论的正确性。

这几天很冷，但没有雪。有一件幸运的事是，研究所向上面提出的让我从我的故乡起程的提议通过了。由于时间机器在空间上的稳定性，我的目的地将是我过去所在的地方。

我的过去……对我来说，悲大于喜。父母并没有陪我很久，在我初中那几年就匆匆离去了。高中时，我的生活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却因为我的懦弱而留下遗憾。大二那年，曾经喜欢的女孩好不容易能与我相逢，却又是因为我而草草失去了所有。随之而来的，抑郁又将我囚禁在了愧疚与忏悔的深渊。

安装好时空信标，完成我作为先行者的任务之后，如果能回到她出事之前，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她，而如果时间可以逆转到高中毕业之前，那我要去劝说曾经的我不留遗憾。可惜为了不引起麻烦，研究所已经帮我做了一场整容手术，不然我甚至想替代原来的自己，用一个新的态度来重构我的人生。

当下，乃至今后，所有人都会称我为无私的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也是自私的。

确诊抑郁那天，医生教我用写日记的方法宣泄情绪。现在，我的抑郁生活结束了。

2032.12.24.

奔赴

“后来，他们告诉我，调查人员在现场发现了飞出的手机，她在意外发生前正编着一条短信，”泪水已经浸湿了林未来的眼眶，此刻正打着颤儿，“她说：‘从前我也一直在犹豫，一直无法看透自己的态度。不过没关系，以前是怎么样的，我忘了；现在我想好了，我喜欢你。’”

门外一阵风卷入，林子迁想讲点安慰的话，但最终沉默着没有开口。

“我怀着心中的灼痛终于明白，”林未来继续说到，“所有那些曾经妨碍我们相爱的东西，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不必要，多么的自欺欺人……当你爱着，对于这份爱情，你就得超越所谓的幸福或不幸、罪孽或善行的通俗观念，去作更高层次的思考，或者干脆不作思考。”

林未来看了一眼表，“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你也快去上学吧。我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再见。”

“再见。”

……

南方春天的午后风总是很热，暖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得整个世界都昏昏欲睡。林未来抹了抹眼角，脱下了外套。他要走了。在这座他最熟悉的小城，他曾经感受到了折磨，但也存在着青涩的回忆。他放任他的脚步在每一个路口漂游，然后不知不觉经过他的母校。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她，正一个人坐在波光荡漾的小湖边，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继续走，突然冒出想去看海的念头。

他搭上了一辆公交车，几经辗转后，一座大桥从他的脚底拔起。向不远处望去，入海口的轮廓已然清晰，岛礁上的灯塔隐约可见。

他倚着栏杆开始乱想，却抛不开耳朵里的嘈杂，那是在一片乱糟糟的人声背景中，动人心弦的海的声音。

“噗通！”

不为谁而改的结局

南方小城的夏天总是那么闷热，雨季时屋内的空气仿佛透着一丝淡淡的凉意。晚自习还有十分钟结束，林子迁合上了笔，抬头看向窗外，窗外素月高悬，又泛起幽幽的蓝光，令看者心生冷意。月光下，林子迁看不到的地方，水珠在叶尖上打着转儿，随时会滴落。大雨过后，各种虫子都忍不住出来透气，蝴蝶扇动着翅膀抖落身上的水汽，雄蝉在寂静的夜里孤独的高鸣。

但林子迁无心去感受这些，他的课桌上凌乱地摆着一份布满修改痕迹的手写小说，手稿潦草的字体中还混有两张带着不属于林子迁字迹的纸条。

上写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觉得你有点烦了……”

“我们回不到从前了，我也不想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