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陈老师在火星生活了五十多年,他习惯了在望地馆的穹顶下,给孩子们指点那抹遥远的蓝色微光。那是人类的来时路,也是他从未抵达却日夜眺望的家。直到那个普通的晚上,他像往常一样调好望远镜,却发现那抹亮了数十亿年的蓝色,如同被拔掉电源般突兀地熄灭了。宇宙空荡得可怕,他们的根,在一瞬间彻底丢了……
《地球丢了》
“那颗蓝星距离我们最近时约五千六百万公里,最远时约四亿公里。这是我们人类的故乡”。
火星学生们的“地火历史课”有一半是在望地馆上的。学校和望地馆紧邻,这是火星学生唯一需要是夜晚上的课。
老师指着天空中那颗蓝星,讲黄河、长江、青藏高原喜马拉雅,亚马逊热带雨林,七大洲四大洋,讲释迦牟尼、耶稣、孔子,讲工业革命、世界大战、太空时代,讲述达尔文的进化论。
所有的故事都浓缩在课程中,像一粒被压缩的种子,等待在火星的土壤里发芽,让火星人类不忘来时的路,不忘初心。
火星人成年后也是经常往望地馆跑,那是热门景点,和恋爱圣地。重点是这里永久免费参观。
男男女女并肩站在超级望远镜前,一起看那颗悬挂在黑色夜空的蓝星。
气氛到了,有人在这里确定关系,也有人在这里求婚,有人在这里分手或者离婚。分手或者离婚的的时候也会望一望地球,心想,
有地球的见证,分手也有一种凄美的仪式感。
望地馆是火星人的精神压舱石,是魂牵梦绕的根源。
地球人激活了火星。
地球人的野心、贪婪、勇气、和狂妄,把一个荒芜的星球变成了第二个家园。
地球人在地球上科技的急速发展,让地球再也不能满足地球人的野心,促使人类跑到火星上来重新开始,如同那远古时期的“新大陆的殖民历史”。
当“原生欲望”与“新科技的野望”交织在一起,就构成了火星文明的底色。
火星人自然不是每一天都在眺望地球,他们每天得面对生存,要工作,要过日子,但是有望地馆在他们就心安,莫名的安全感,莫名其妙的。
火星人看的是过去,是来时路。,是根脉,是那个在遥远天边、但永远不能忘记的地方。
然后,那一天。
地球丢了!!!
火星新西安城,望地馆里里学生们正在愉快的水着地球观测课。
带课的是陈老师,一个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老头。他已经在火星上生活了五十多年,是第一批火星诞生的孩子,他以后的很多火星人都没机会回到地球,其实严谨的说法是很多火星出生的人没有机会去到地球,因为火星到地球的航程票价太贵。
沉浸式的穹顶天幕正在投射着天文望远镜里的那颗蓝色星球
陈老师拿教鞭指着天幕里的画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学们你们看,地球是蓝色的,是太阳系里唯一的颜色也可能是银河系唯一的蓝色星球,你们注意它的颜色,蓝色是海洋,白色的是云层,土黄色就是陆地。因为大气散射的原理,地球看起来会比实际更亮一些。”
学生们仰着头观看。有的兴奋,有的平静,有的用终端拍照发朋友圈,这种课程重在参与所以学习压力不大,正好是学生们放松的时间。
突然天幕里的蓝色星球消失了,天幕上呈现出来的是一种虚无的空,如同地球从来就不曾存在
陈老师以为是设备故障,他打算先用天文望远镜继续讲这堂课。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再也看不到地球了。
陈老师看了几十年,讲了几十年的淡蓝色星球看不见了。
不是变暗和被遮挡了,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了,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
地球所在的那片星域,干干净净的连个星尘都没有,对了月亮也跟着一起没了。
陈老师呆呆的沉默着,很久,才对学生们说:
“今天课先上到这吧。同学们大家回去复习一下,下周考试。”
同学们收拾东西离开望地馆。
大家议论纷纷,设备坏了?挺好,今天下课早,回家可以多玩一会游戏。他们以为这是一次设备故障,陈老师也想相信这是一次故障,他想回去睡一觉,明天地球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切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把“地球丢了”这件事报给火星高层的第一个人是天文台的工程师赵凯。
他是和陈老师在一个时间同时发现地球丢了这件事情的。
赵凯当时机房值班,正在分析光谱仪的数据,发现地球的特征光谱信号,那条稳定得像心跳的曲线,从八点十二分开始,变成了一条直线。不是衰减,是直接切断,如同有人拔掉了电源线,黑了屏。
赵凯反反复复的检查设备,重启几次系统,又调取了他权限内的三十台独立天文望远镜的交叉验证数据。
结论结果一致:地球的光学、红外、射电信号,全部都特么的消失了。
如同地球没有存在过,从来没有的感觉,至少在视觉上地球是真的真的丢了。
赵凯顾不上怀疑人生,立即拨通了火星联合管理委员会首席科学家的红色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立即接通,这是最高等级的加密热线,这是第一次使用。
赵凯说:
“地球没了。”
首席科学家问:
“什么意思?”
说
“就是字面意思,地球没了。”
火星联合管理委员会的所有领导们都一夜未睡,启动了紧急预案,
事实上哪有这种预案。任何关于地球丢了的预案都会被视为科幻小说而已。
只能是下令让全火星进入最高等级战备状态,进入完全军事管理模式而已。
火星联合管理委员会的所有人都必须亲自确认地球丢了的这个事实。
那个他们几十年来一直在眺望的地球。
那个他们定义自己身份的坐标。
地球是他们的原点。告诉他们原点没了,没人愿意相信,他们自己必须得去看,确认这个事实。
那一夜,全火星人都在等待。
都在等着一个解释,一个奇迹,等地球重新亮起来。
但地球再也没有出现。
关于地球丢了的天文台数据传遍了整个火星,是通过官方渠道和民间自发分享的。
火星联合管理委员会科学院被授权在社交媒体和通讯频道上发布了初步分析,措辞谨慎到近乎怯懦:
“目前尚无法确认地球的状态。所有视觉观测手段均未检测到地球的存在信号。我们正在排除设备故障的可能性。请民众保持镇定,我们会推进后续科学调查,第一时间向民众公布。”
这跟没说差不多,也没有人信,也没指着有人信。
故障不会发生在同一时间、同一刻、所有独立望远镜上出现。
那一夜,所有学科都过时了,都被人质疑。
天文学、物理学、地质学、生物学、哲学、神学,所有建立在对“地球存在”这一基本事实之上的知识体系,在这一夜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在危机降临的时候,通常会引发抢购潮,总会有人会去抢购一些东西,囤积起来。
但这一次,人们不知道应该抢什么了。
水?食物?电池?这些在火星上本来就紧缺,但地球消失了,缺的东西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
火星人想抢的是信息。是个解释。是希望有人能告诉他们:“这不是真的,地球没丢。”
但没有人能够解释和告诉他们地球没丢。
地球丢了,地球真的丢了,不见了。这是冷酷但又真实的事实,不管火星人愿不愿意相信。
在街头,一个中年妇女拦住一个路过的科学家:
“地球还会回来吗?”
科学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科学家,他的世界观里从来没有“地球消失”这个选项。
这是他的知识盲区,更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盲区。他只能说:
“我不知道,抱歉。”
中年妇女死死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大颗大颗得掉落。
所有学校暂时停课了。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老师们不知道该怎么讲,该讲些什么。
这课,该怎么上?
地理课里的地球板块构造?
历史课里的人类起源?
文学课还讲不讲“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都没了,还能思什么?思火卫一和二吗?
人们自发地聚集在望地馆门口,举着纸板,纸板上写着:
“地球在哪里?”
是在悼念。
悼念需要对象。
地球如果只是一颗行星,它的“消失”并不需要哀悼。
但地球绝不仅仅只是一颗行星。
地球是子宫,是人类的摇篮,是所有意义的意义。
当地球丢了,哀悼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一个学生哭得很大声,旁边的同学搂着她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说:“哭吧,哭完就好了”。
好不在了,至少现在好不了了。
哭完之后,他们还是得面对地球丢了这个事实。
望地馆暂时封闭。
陈老师负责最后的封闭工作。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天幕和那排望远镜。
八十年前,他的父母坐在飞船上飞往新世界火星,从舷窗里看着地球一点点缩小。
父母会和他说地球的故事。那是他父母的家,他原以为那也是他的家。
他想家。他以为“家”是地球。
现在他知道了,“家”
是一道光。一道走了四十分钟才到达火星的光。
那道光的源头,已经被掐灭了。
但他还站在这里,在光熄灭之后的黑暗里,活着。
他关上了望地馆的门。
门外,火星城市的天空是假的,穹顶能模拟出来蓝天白云。但那些白云不会下雨。正如地球再也不会亮起来。
火星纪年,从此分为两段。
火星前纪元是眺望的时代,火星纪元是失落的时代。
在眺望的时代,人类知道自己是谁。
在失落的时代,人类必须重新发明定义自己。
火星人继续活着。
在穹顶之下,火星人努力的活着,努力的肚子在这孤独的太阳系活着。
不管地球在不在,火星人都得活下去。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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