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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异闻录上——王恭厂大爆炸

明末异闻录上——王恭厂大爆炸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赵望从王恭厂的地底下爬出来,满嘴是灰,胸前那块黑石头还亮着。史书上说那天天崩地塌,死了两万多人,都说是火药炸的。只有他知道,王恭厂底下根本没那么多火药。他是从四百一十年后来的,玄鸟的能量只够回去一次,可跃迁点要等到公元二〇三六年十月九日。他趴在死人堆里想,这四百一十年,我他妈怎么活? 《明末异闻录上——王恭厂大爆炸》 [pas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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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六年五月初六,赵望从王恭厂的地底下爬出来,满嘴是灰,胸前那块黑石头还亮着。史书上说那天天崩地塌,死了两万多人,都说是火药炸的。只有他知道,王恭厂底下根本没那么多火药。他是从四百一十年后来的,玄鸟的能量只够回去一次,可跃迁点要等到公元二〇三六年十月九日。他趴在死人堆里想,这四百一十年,我他妈怎么活?

《明末异闻录上——王恭厂大爆炸》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北京城里有场大灾。

赵望从王恭厂地底下满身是血地爬出来。脱力地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像小时候在山西老家舔炉灰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见了这辈子见过最诡异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被撕成一条一条,中间夹着一些诡异的闪光。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王恭厂的火药库炸了。

史书上写,“大震一声,天崩地塌。自西安门一带,霏落铁渣及人头、腿、臂、肠、胃等物”。

死了两万多人。京城里的人说是天罚,也有人说是阉党作孽太多引来的祸端。只有赵望知道,那场爆炸和火药无关。王恭厂的地底下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火药。

他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时候,周围全是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捂耳朵的姿势。一个小女孩趴在石板上,背上没有伤,嘴张得很大,像在喊什么。

耳鸣像退潮一样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遥远又清晰的哭声,像成千上万个人同时在哭。

他胸前那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还亮着。他叫它燕子,全名叫玄鸟四号,是中科院量子物理研究所造出来的第六代时空跃迁设备。

他看了一眼玄鸟的屏幕。时间:公元一六二六年五月三十日。

地点:北纬三十九度五十四分,东经一百一十六度二十三分。他换算了一下,北京市西城区,王恭厂旧址。

距离他的家乡差了四百一十年。

赵望关上屏幕,把玄鸟塞进怀里,开始在死人堆里翻找能用的东西。衣服、鞋子、火镰、碎银子。他把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尸体翻过来时,从他怀里掉出来一卷书,封皮上写着《徐霞客游记》。赵望愣了一下,这书他知道,徐霞客这会儿应该还在南方游历,书是后来才出的。他打开看了几页,全是手抄的,字迹工整,墨迹很新。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万历四十六年冬,余客京师,闻辽东有警,后金兵克抚顺。是夜大雪,余梦一人自天外来,谓余曰,四百年后天下将有大寒,寒过则盛世至。醒而记之,不知其所谓也。

天已经快黑了。京城西城这一片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抹了一把,房屋倒塌了大约一里方圆。活着的人已经开始在瓦砾堆里刨东西,哭声喊声骂声乱成一片。没人注意到他。京城里每天都有外乡人,多他一个不多。

赵望还没反应过来,就像一个做梦的人从悬崖上掉下去,下落的过程中反而觉得轻飘飘的,真正害怕是在落地的前一秒。

他明白自己回不去了,玄鸟的能量是有限的,最多能支撑两次跃迁。第一次送他来这里。第二次是回家剩下的能量。但跃迁点是固定的,必须要在准确的时间站在准确的地点才能启动。公元二〇三六年十月九日。还有四百一十年。

那天晚上他睡在永定门附近一座破庙里。庙里供的是关帝,泥塑的关公脸已经裂了,青龙偃月刀断成两截。赵望躺在供桌底下,听见外面有人在唱曲儿,词听不大清,调子拖得老长呕哑嘲哳难听得要死。

他闭上眼睛想,我操,这叫什么事儿。

他开始哭,哭自己难道要死古代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可哭归哭,哭完他也要去找活路。

他先是在前门大街一家山西人开的票号里给人抄账本。这活儿他能干,他写得一手好字,小时候被爷爷逼着练了六年颜体。

票号的东家姓常,说话时喜欢拍人肩膀。常东家看他字写得好,问他哪里人。

赵望说山西平阳府。常东家一拍大腿说,巧了,我也是平阳人,你平阳哪儿的?赵望说曲沃。常东家又拍大腿,更巧了,我是翼城的,曲沃翼城挨着呢。赵望心里说我他妈哪知道曲沃翼城挨不挨着,嘴上却笑着说,是啊,出门在外碰见老乡真是缘分。

常东家高兴,让人给他加了碗羊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赵望看见碗里飘着一层红油,忽然想起自己在合肥吃过的淮南牛肉汤,汤里放的也是这样的红油,配上一块酥饼,他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和红油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常东家见他哭,以为是思乡,叹了口气说,想开点,这年月能活着就不错了。赵望说,是啊。

他在票号里干了三个月,攒了三两银子。每天经手的账目少则几十两,多则上千两。他发现大明朝的钱,有一大半都流向了辽东。军饷、粮草、马匹、兵器,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朝廷加征辽饷,老百姓叫苦连天,但没办法,后金兵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说,不加税就得亡国。

老百姓说,加了税我们也活不下去。两边都是真话。赵望在账本上记下“辽饷银五万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笔钱够买多少粮食?够养活多少兵?又够在后金的铁骑面前撑多久?

秋天的时候,常东家让他跟着一支商队去宣府收账。赵望本来不想去,但常东家说那边有几笔旧账不好收,让他这个读书人去跟人讲道理。

赵望心想,我一个学量子物理的,跟人讲什么道理?但他还是去了。不去不行,票号里有人开始怀疑他的来历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写字记账样样在行,但不会用算盘,不认识银票上的暗花,不知道一吊钱是多少文。这些问题都很低级,低级到任何一个在明朝生活过的人都不会犯。赵望在北京待的时间越长,露出的破绽越多。他需要一个理由离开,暂时离开也好。

商队有三十多人,十几匹骡子,驮着茶叶、布匹和一些杂货。领队的是个老镖师,姓郑,五十多岁,据说年轻时走过西口,见过鞑靼人的帐篷像蘑菇一样长在草原上。郑镖头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瞄准。

他问赵望,你杀过人没有。赵望说没有。郑镖头说,那你这趟出去恐怕不太平。赵望说,没事,我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那是他在北京花三钱银子买的,刀柄上刻着两条鱼,看起来很凶,其实连木头都削不利索。郑镖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自己行李里拿出一把匕首递给他。郑镖头说,这是我年轻时用的,杀过三个人,你拿着,别弄丢了。

商队出居庸关的时候正是黄昏。

赵望骑在骡子上回头看,长城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山上,一节一节,蜿蜒到天边。他忽然想起爷爷带他去八达岭玩的时候说过,长城修了两千年,从来没挡住过真正的敌人。蒙古人是从居庸关打进来的,满清也是从山海关打进来的,日本人是从卢沟桥打进来的。爷爷说,墙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永远挡不住活的东西。赵望那会儿还小,觉得爷爷说得很深奥。现在他看着长城,忽然明白了爷爷的意思。长城挡不住敌人,但修长城能累死自己。他想起朝廷年年加征的辽饷,想起票号里那些流向辽东的银子,想起史书上说崇祯皇帝上吊前在龙袍上写的“诸臣误我”。到底是谁误了谁?他不知道。

出了居庸关,天地忽然开阔起来。燕山像一道门槛,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地。赵望以前在书本上读过“塞外”这个词,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两个字的分量。

塞外不是地理概念,是文明和野蛮之间的缝隙。这里的风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草已经黄了,一望无际的黄。偶尔能看见几棵树,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在风里弓着腰走路的老头。天特别高,高到让人心慌。

赵望想起他小时候在山西老家的感觉,那时候山西的天也这么高,秋天的时候蓝得像一块假宝石。后来工厂多了,天就灰了。再后来大降温来了,天就白了。

宣府是边防重镇,城墙修得比北京还厚。商队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兵丁盘问了半天,看了路引,又看了常东家的名帖,才放他们进去。城里比赵望想象的繁华,街道两旁全是铺子,卖皮货的、卖粮食的、卖兵器的、卖药的,什么都有。街上走的人也是五花八门,汉人、蒙古人、女真人,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西域人。

赵望在街上走着,忽然看见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个招牌,上面写着“西洋镜”三个字。他愣了一下,走过去看,铺子里摆着几面镜子,做工粗糙,但确实是玻璃的。铺子老板是个汉人,见赵望有兴趣,凑过来说,这是从澳门那边运过来的,洋人的玩意儿,照人比铜镜清楚多了。赵望问多少钱。老板伸出三根手指。赵望说三两?老板说,三百两。赵望笑了笑,把镜子放下走了。心里想的是,一块破玻璃镜子,在二〇三六年连三块钱都不值,放在明朝能换一匹马。

他在宣府待了十几天,把账收得七七八八。有几笔实在收不回来的,他也没强求。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把人家逼急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一天在街上闲逛,碰见一群人在围观什么。他挤进去一看,是个蒙古商人在卖马。那马确实漂亮,通体黑色,四蹄雪白,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蒙古商人要价五十两,围观的人都在摇头,说太贵了。赵望盯着那匹马看了很久,心里想的不是马,是马背上的东西。

那东西叫马镫。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铁环,挂在马鞍两边。赵望盯着马镫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旁边的人都以为他相中了这匹马。其实他在想的是,马镫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发明的?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没有马镫的时候,骑兵在马背上坐不稳,射箭挥刀都不方便。有了马镫,骑兵才真正成为骑兵。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改变了人类战争史。可谁会在意一个马镫呢?谁会在意发明马镫的人是谁?历史记不住这些。历史只记得住打仗赢了的那个,输了的那个,和被灭了的那个。

回北京的路上,他们碰见了一队开往辽东的兵。那些人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有的连鞋都没有,赤脚走在冻硬的土地上,脚后跟裂了口子,血把泥土染成黑色。队伍里有个小兵,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瘦得像根豆芽,扛着一杆比他高一个头的长枪,走路的时候枪杆子一翘一翘的,像挑着根扁担。赵望骑马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小兵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赵望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他下马走过去,把自己带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小兵。小兵接过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什么,赵望没听清。他骑上马继续赶路,走出去老远了回头一看,小兵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他给的干粮,像捧着一件圣物。

商队里的人都说赵望傻,说那些兵多半要死在辽东,给他们吃的也是浪费。赵望说,是啊,我知道。但他还是给了。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他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将来有一天他回到自己的时代,至少可以跟自己说,他在明朝做过一件好事,哪怕只是给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分了一块饼。

回到北京已是腊月。天冷得不像话。赵望在北京过了一个年。这是他第一次在明朝过年,也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个在明朝过年的量子物理学家。除夕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票号后院的柴房里,听见外面鞭炮响成一片。隔着墙,常东家一家人在吃年夜饭,有说有笑,闻见炖肉的香味。赵望从怀里掏出玄鸟,打开屏幕。屏幕还是黑的,但他能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满脸胡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腮帮子陷下去两个坑。他差点没认出自己。

他把玄鸟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他想听见一点声音,哪怕只是一点,来自他那个时代的声音。但什么都没有。玄鸟像一块真正的石头,冷冰冰的,死沉沉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放烟花。透过门缝,他看见一束金色的光冲上天空,炸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火星,慢慢落下来。烟花很好看。明朝的烟花比二〇三六年的烟花好看,因为没有雾霾。赵望看着那些消逝在夜空中的火星,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粒火星。被人随手扔到天上,烧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就没了,落在哪片瓦上,哪片土里,谁也不知道。

年后他离开了票号。不是被赶走的,是他自己走的。常东家留他,说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赵望说,我想去南方看看。常东家说南方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到处是流寇,你一个读书人,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赵望说,那我就死在外面好了。常东家看他态度坚决,叹了口气,让人给他结了工钱,又多给了他五两银子。赵望没收那五两。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他忽然觉得钱没有用。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银子能买到什么?买不到回家的路,买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买不到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他离开北京那天,天上下着小雪。雪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又湿又滑。他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几个烧饼,一把匕首,和一块黑色的石头。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北京的城墙。雪花落在城墙上,灰黑色的墙砖被打湿了,颜色变深了,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他想起小时候背过的诗,“秦时明月汉时关”。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城墙还是那座城墙,但站在城墙下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最后都变成了城墙根下的一捧黄土。

他转过身,朝着南方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一天二三十里,有时候碰上顺路的商队,就跟着走一程。有时候碰不上,就一个人慢慢走。一路上他看见了很多事情。看见老百姓在田里干活,看见小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这些场景和他在历史书上读到的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一些细节。比如老百姓的脸色,不是健康的小麦色,而是一种灰扑扑的蜡黄色。比如小孩子的肚皮,不是圆滚滚的,而是鼓胀胀的,按下去弹不起来。这些细节史书上没有。史书上只写天启年间民间疾苦,六个字,概括了几千万人的一生。

快到山东地界的时候,他在一个叫德州的地方停下来。德州那时候是个小城,最出名的是扒鸡。赵望没钱买扒鸡,就在城外的破庙里过夜。破庙里已经住了一个人,是个老道士,头发全白了,身上的道袍补丁摞补丁。老道士正在火堆上烤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见赵望进来,冲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撕下一半递给他。赵望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芋头,烤糊了,又苦又涩。但他还是吃完了。

老道士问他从哪来。赵望说北京。老道士说,北京那边还好吗。赵望说,不好。老道士说,别的地方更不好。赵望问,你怎么知道。老道士说,贫道走了一辈子江湖,天底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

这句话让赵望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那个时代,人们也常说这句话。天底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二〇三六年,大降温已经开始了二十年,海平面上升了两米,上海和广州各被淹掉了一半。黄河断流了,长江也快了。粮食减产百分之六十,全球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一。他研究时空跃迁,是因为人类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大家都往天上跑,往地下跑,往海里跑,跑不掉的都在等死。只有他和他的同事们往时间里跑。时间是人类的最后一条退路。

可是现在他就在时间里,在历史的深处,他却觉得比在末世里更孤独。

第二天一早,老道士就走了。临走前送给他一句话,说,你身上有股味道。赵望问什么味道。老道士说,不是人间的味道。说完就走了,拂尘甩在肩上,像一把扫帚。赵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打了个寒颤。因为他意识到,老道士说的是真的。他身上的确有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味道。可能是他身上残留的二〇三六年的微生物群落,也可能是某种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气质。总之,他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过了德州,他继续往南走。一路上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很多地都荒着。村庄里空荡荡的,能看见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小孩,青壮年不知道去哪了。后来他才知道,不是逃难就是当兵去了。偶尔能碰上逃难的人,三五成群,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女人和孩子,男人在前面拉,女人在后面推。他们大多是从河南过来的,说那边闹饥荒,树皮都吃光了,开始吃土。赵望问吃什么土,他们说是观音土,吃了肚子胀,拉不出来,涨死的人比饿死的还多。赵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这个时代待的时间越长,越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能跟谁说呢?说四百年后你们的老老老老孙子会开上汽车用上手机?说那时候的中国人会吃饱穿暖还有闲工夫在网上吵架?他要是真这么说了,人家不把他当疯子,就把他当骗子。他要是再掏出来玄鸟给人家看,说这是时空跃迁器,能从四百年后穿越回来,人家大概会直接把他扭送官府。

有一回他在路上碰见一个说书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说《三国》。说到关云长败走麦城那一段,说书人声泪俱下,周围的老百姓也跟着抹眼泪。赵望站在人群后面听,听着听着也哭了。是为这些老百姓哭。他们为古人哭,却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变成后人书本里的古人了。再过二十年,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皇帝上吊,多尔衮入关,清军南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坐在槐树下听书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死。他们的儿子也要死,孙子也要死,重孙子就算活着也只能剃发易服当奴才。他们现在哭关云长,将来谁会哭他们呢?

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擦干眼泪,继续赶路。

春天的时候,他到了南京。

南京那时候叫应天府。明朝有两个首都,北京和南京。虽然朱棣迁都北京已经两百年了,但南京还保留着一套完整的中央机构,六部九卿一个不少,只不过都是养老的闲职。赵望在南京城门口被盘查了好一阵。守门的兵丁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怀疑他是流寇的探子。他只好把常东家给他的名帖拿出来。常东家的票号在南京也有分号,兵丁看见名帖,脸色才好看了些,但还是让他交了五文钱的入城税。

南京城比北京漂亮。秦淮河穿城而过,两岸全是青楼酒肆。白天的时候,河面上飘着画舫,船头坐着弹琵琶的女子,琵琶声顺着水流传出去老远。晚上的时候,灯笼亮起来,整条秦淮河变成一条红色的绸带。赵望在河边走了一圈,看见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听见那些丝竹管弦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像在逛一个巨大的主题公园。明朝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主题公园里的布景。秦淮河是布景,夫子庙是布景,就连那些穿着明朝衣服走来走去的人,也像主题公园里扮演历史人物的演员。

他知道这么想不对。这些人不是演员,是真真实实活在明朝的人。他们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有爱恨情仇。但他就是没办法把他们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因为在他眼里,他们都是已经死了的人。死人的事情,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他在南京待了半个月,住在常东家票号分号的伙计房里。分号掌柜姓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精明但不刻薄。他看赵望是常东家介绍来的,对他还算客气,让他帮着整理几本旧账。有一天赵望在账房里翻到一本万历四十六年的账册,上面记着一笔奇怪的支出:付王恭厂火药银三千两。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徐光启。

赵望愣住了。徐光启,他知道这个人。明末的科学家,信天主教,和利玛窦是好朋友,写了《农政全书》和《几何原本》的中译本。但王恭厂的火药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把那本账册从头翻到尾,发现徐光启经手的账目不止那一笔。从万历四十六年到天启五年,他经手过至少二十笔与王恭厂有关的账目。有的叫火药银,有的叫铅弹银,有的干脆就叫“工料银”,不写具体用途。

赵望把账册合上,心里咯噔一声。王恭厂大爆炸,历史上一直是个谜。有人说是火药库爆炸,有人说是地震,有人说是陨石,有人说是外星人。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是他。是玄鸟的跃迁导致了爆炸。时空跃迁需要吸收大量热量,王恭厂地底下的热量被一瞬间抽走,导致地下空洞急剧冷却,岩石收缩,然后坍塌爆炸。徐光启经手的那些账目,不过是购买火药的正常支出。那场爆炸的真相,和火药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这个发现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时空跃迁吸收的热量,去哪里了?

他想起二〇三六年,全球气温比二十年前下降了八度。所有科学家都找不出原因。太阳活动正常,大气成分正常,洋流正常,地热正常。大降温像一个从天而降的谜,把整个人类文明砸得晕头转向。他想起临出发前,柳玲跟他说过,时空跃迁的热效应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那次实验,他们原本打算送一只羊去唐朝。结果羊没送走,却把实验室冻成了冰窖。柳玲说,跃迁点吸收的热量会随机释放在任意一个时空坐标。也就是说,你从二〇三六年拿走多少热量,就有多少热量被扔进历史的某个角落。

他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大降温是因为时空跃迁呢?如果二〇三六年的每一度降温,都是人类自己造成的呢?如果他们在未来拼命打开时空之门的时候,无意中把热量扔到了明朝,扔到了这个本来就风雨飘摇的年代呢?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当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可怕的想法。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哭。声音很细,像是个女人。他爬起来推开窗户,秦淮河上的灯笼还亮着,哭声从河对面传来。他听了一会儿,哭声停了,换成了一阵琵琶声。琵琶弹的什么曲子他听不懂,但调子很悲伤,像在跟什么人告别。

他关上窗户,重新躺下,把玄鸟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玄鸟的屏幕漆黑,只有左下角有个小小的红点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像这颗红点。孤零零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第二天,他决定去找徐光启。

徐光启在北京。赵望不知道现在去北京还能不能见到他。他记得徐光启是天启年间去世的,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但他还是决定去。就算见不到徐光启,也能见到他的后人,他的学生,他留下来的书稿。徐光启是这个时代唯一可能理解时空跃迁的人,因为他可能是这个时代唯一理解科学的人。

他离开南京的时候正是暮春。秦淮河边的柳树全绿了,柳絮飘得像下雪。他在码头上等渡船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在河边画画。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秦淮河上的画舫,笔墨很淡,像笼着一层雾。年轻人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把笔递过来问,先生也喜欢画画吗。赵望摇了摇头说,不会画。年轻人说,画画很简单,就是把看见的东西留在纸上。赵望说,那留不住的东西呢。年轻人愣了愣,说,留不住的就算了。

船来了,赵望上了船。船开出去一会儿,他回头看,年轻人还站在岸边,青衫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赵望忽然想,这个人会不会是哪个他认识的历史人物?他想不起来。明朝的画家太多了,他一个都不认识。

船沿着运河北上,走了十几天。赵望坐在船头看风景,两岸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直绿到天边。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西,春天的时候麦田也是这么绿。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涌,像一片绿色的海。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大降温,不懂什么叫时空跃迁,不懂什么叫历史周期律。他最大的烦恼是数学考不到一百分。他爷爷说,你好好学习,将来当科学家,为国家做贡献。他就好好学习,考上了中科大,读了量子物理,当了科学家。然后世界末日就来了。

船过淮安的时候,他看见岸上有流民在乞讨。这些人比他在山东看到的还要惨。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全身长满了疮。船靠岸补给的时候,他上岸想买点吃的分给他们。结果发现身上只有几文铜钱。他把钱全买了馒头,分给几个小孩子。小孩子抢到馒头就跑,跑到一个墙角蹲下来,狼吞虎咽。有个孩子噎住了,脸憋得通红,用手抠嗓子眼。赵望跑过去帮他拍背,拍了半天,孩子吐出来一块馒头,又捡起来继续吃。

赵望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这些孩子吃东西,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他能给这几个馒头,能给所有的馒头吗?天底下饿肚子的孩子有多少?他能救几个?他一个都救不了。他不是超人,不是穿越小说里的主角,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任何超能力。他只有一块用一次少一次能量的破石头,和四百年的时差。

他回到船上继续往北走。过了徐州,过了济宁,过了德州,进了直隶。离北京越近,路上看到的兵越多。这些兵和他在宣府看到的不一样,装备更好,精神更足,有些骑兵还穿着崭新的铠甲。他问船老大这是谁的兵。船老大说,这您都不知道?这是袁崇焕的兵,关宁铁骑,刚从辽东调回来的。赵望心里一动。袁崇焕,这个名字他太熟了。明末最出名的将军,宁远大捷的功臣,后来被崇祯皇帝凌迟处死。他死的罪名是通敌,但其实是因为太能打仗了。崇祯皇帝杀了袁崇焕,等于自己砍掉了自己的右手。

船在通州靠了岸。赵望下船换马,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又看见了北京的城墙。这一次看见,他的心情和上次不一样了。上一次他是从城墙里走出去,满心都是逃避。这一次他是从城墙外走进去,满心都是寻找。

他在北京城里找了好几天,才打听到徐光启的下落。徐光启已经退休了,住在北京西城的一处宅子里。赵望找到那处宅子的时候,门口的仆人告诉他,老太爷身体不好,不见客。赵望说,我是他的故交之后,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烦请通报一声。仆人看了他一眼,可能是看他读书人打扮,不像骗子,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老太爷请您进去。

徐光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茶。他已经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亮,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他看见赵望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请坐。

赵望坐下来,看着徐光启。他想起自己在课本上读过这个人。课本上说他是明末杰出的科学家,翻译了《几何原本》,编撰了《农政全书》。课本上只有这些。课本没有说他信天主教,没有说他曾经和太监斗了一辈子,没有说他晚年是在失意和病痛中度过的。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眨眼,会端起茶杯呷一口。

你就是那个来告诉我真相的人?徐光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望愣住了。什么真相?

王恭厂。徐光启说,他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里也有一块石头。

赵望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看见徐光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那也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巴掌大小,和他胸前挂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是从哪里来的?徐光启问。

赵望张了张嘴,说,四百年后。

徐光启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仿佛这个答案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拿起那块黑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块石头是二十年前一个西洋传教士给我的。他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赵望说,它叫玄鸟,是一种时空跃迁装置,能让人在不同时间之间穿梭。

我知道。徐光启说。他没有看赵望,目光落在窗外一棵槐树上。我研究它二十年了。它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我算得出来。它的工艺,它的材质,它所蕴含的力量,都不是这个时代能有的。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王恭厂。我去王恭厂看过很多次,那里的地下有一个大洞,洞壁光滑如镜。那不是火药炸出来的。火药炸不出那样的洞。

赵望低下头。他不知道怎么跟徐光启解释王恭厂大爆炸的原因。他是始作俑者,虽然他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造成了那场爆炸。两万多人,因他而死。

徐光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望说,你不用自责。那场爆炸不是你的错。即便没有你,那批火药早晚也会炸。我当年买那批火药的时候就知道。朝廷要用火药守城,我们要用火药做实验,可没人知道火药为什么能炸。我们管它叫火药,却不知道火的道理。你来了,说明四百年后的人知道火的道理。这就是进步。

赵望说,进步有什么用,我们还是快把自己毁灭了。

徐光启转过身,看着他。你说什么?

赵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四百年后的世界正在变冷。气温一年比一年低,庄稼一年比一年收得少,海水一年比一年涨得高。人类快活不下去了。

为什么?徐光启问。

赵望说,可能是因为这个。他指了指桌上那块黑石头。时空跃迁需要热量。每次跃迁都会从原来的时空抽走热量,释放在另一个时空。我们在未来做了太多跃迁实验,抽走了太多热量,可能影响了几百年后的气候。也可能影响了几百年前的气候。也可能,我们现在说这话,就正在影响这个时代的气候。

徐光启沉默了很久。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桌上的书页,哗啦哗啦的响。过了许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原来如此。

赵望说,什么原来如此?

徐光启说,你不觉得这几年冬天特别长吗?前年江南冻死了人。去年淮河封冻了两个月。今年春天比往年晚了整整一个月。钦天监的人都说这是百年不遇的寒春。这不是百年不遇,是你们在四百年后造下的孽。

赵望想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也许徐光启说的是对的。也许二〇三六年的每一次跃迁实验,都有一部分热量被扔到了十七世纪。也许明朝末年的小冰河期,根本就是他们这些未来人造成的。这是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因果循环,荒谬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徐光启忽然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盯着赵望。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赵望说,我想回去。我要找到回家的路。

徐光启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涩。你来晚了。他顿了顿,说,我这块石头,几年前还能看见一点光亮。现在全黑了。

赵望沉默了。

徐光启又说,年轻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信教吗?

赵望摇了摇头。

因为我发现,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徐光启说着,又把目光转向窗外。你看窗外那棵槐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年复一年,从不爽约。你跟它讲几何学,讲物理学,讲天文学,它听不懂。但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芽。这就是上帝的安排。

赵望说,我不信上帝。

徐光启说,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不去了。

赵望忽然觉得一股气从胸口往上顶,一直顶到嗓子眼。他想喊,想骂人,想摔东西,想把桌上那块黑石头砸在地上踩两脚。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

徐光启走到他面前,伸出苍老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叫什么名字?

赵望。

赵望。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你了。如果有人四百年后看到我写的日记,也会记住你。

赵望看见徐光启的眼睛里的怜悯。

带着敬意的怜悯。

那天晚上,赵望住在徐光启的宅子里。徐光启让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很多书。赵望拿起一本翻了翻,是《几何原本》的手稿。徐光启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爷爷逼着练字,那时候觉得练字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现在他对着这几百年前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读一封来自故人的信。

他在书堆里翻到一本日记。日记的封皮是牛皮纸的,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万历二十八年,余始与利公游。利公者,西洋意大理亚国人利玛窦也。其人碧眼虬髯,通中国语言文字,于天文地理历算诸学无所不窥。余从之学,始知天圆地方之说非是,地为圆球,环日而行。

赵望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他看见了一个人的一生。徐光启考进士,当官,研究天文,翻译《几何原本》,试验种植番薯,和宦官集团斗争,被贬官,被起复,又被贬官。他看见他在日记里写道:今日试种番薯于天津,活之。若此法能行,北地饥民可救矣。又看见他写:阉党日炽,正人君子无容身之地。余老矣,无能为也。

翻到最后一页,墨迹很新,像是这两天刚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日有一青年自四百年后来,谓余曰,后世人造时空跃迁之术,每施术则夺天地之热,投诸异时。今岁之寒,盖后世之殃也。余闻而叹曰,天道好还,岂虚言哉!

赵望把日记合上,放回原处。

第二天一早,他告别了徐光启。临别时,徐光启送给他一本书,是他自己写的《农政全书》的手抄本。书很厚,用布包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徐光启说,这本书里写的是种田的方法,也许对你有用。如果你真的回不去了,总要在这世上活下去。赵望接过书,说了声谢谢。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徐光启叫住了他。

赵望,我有一句话送给你。

您说。

人的一生,就像这槐树上的叶子。春天长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在秋天落下去。但它们还是在风里摇。摇一天算一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望说,明白。

他走出徐光启的宅子,走进北京城熙熙攘攘的街道。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风筝的,有耍猴的,有算命的。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地活着,没有人知道眼前的繁华还能维持多久。他走到一条小巷子里,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想,徐光启说得对。人的一生就是一片叶子。能摇一天是一天。

他在北京又待了半年。

半年里他做了很多事。他去了一趟王恭厂的废墟,废墟上已经长满了草。他站在那片草地上,闭着眼睛感受。也许徐光启说的是对的,玄鸟的能量已经耗尽了,跃迁点不会再出现。也许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但也许是徐光启那块玄鸟耗尽了,不代表他这块也耗尽了。

他开始筹划一件他一直不敢做的事。

他要主动开启玄鸟。

玄鸟的能量只够一次跃迁,如果这次跃迁不能把他带回二〇三六年,他就永远回不去了。所以他必须要在跃迁之前,确定跃迁点的准确坐标。四百一十年后的十月九日,凌晨三点四十分,合肥。他需要一个在公元一六二六年到二〇三六年之间都能准确定位的地理坐标。

他想到了北极星。

北极星的位置在几百年的尺度上变化很小。只要他能用北极星定位,再用玄鸟算出时空坐标的偏移量,理论上是有可能校正跃迁点的。但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而他现在没有电脑,没有天文台,没有任何现代观测设备。他只有一支笔,一沓纸,和一双肉眼。

他在北京城里找了一份活计,在琉璃厂一家书坊里帮人抄书,每天赚三十文铜钱,勉强糊口。业余时间全用来计算坐标。他借了书坊的星图和历书,对照着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推算。他每天晚上都爬上书坊的房顶观测北极星。北京的夜晚很冷,他裹着一床破被子坐在瓦片上,冻得浑身发抖,仰着头看星星。

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他知道那是木星。他小时候在山西老家的房顶上也看过木星。那颗星星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还会在四百年后一模一样。星星不会变,变的是看星星的人。

抄书的活很枯燥。每天从早到晚,抄的都是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他抄着抄着,偶尔会在纸边上写几个字。有一次他抄完一篇《大学》,在末尾用简体字写了一句话:我他妈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写完之后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书坊老板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一辈子考不上举人,就在琉璃厂开了这家书坊。钱老板看赵望天天晚上爬到房顶上看星星,以为他是个痴迷天象的狂生,倒也不管他,只是有时候给他送碗热汤上来。有一回钱老板问他,赵相公,你天天看星星,到底在看什么?赵望说,在看路。钱老板说,什么路?赵望指了指天上,回家的路。钱老板抬头看了看,天上除了星星什么都没有,摇摇头下去了,嘴里嘟囔着,年轻人,魔怔了。

冬天来了。天启七年北京的冬天特别冷。赵望在二〇三六年经历过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但那是大降温之后的冬天。现在是十七世纪,理论上应该比他那个时代暖和。但他错了。天启七年的冬天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冷。护城河结冰结到河底,井水打上来就冻成了冰块。赵望在书坊里抄书,手指头冻得握不住笔,就烧一盆水,把手伸进去暖一暖,拿出来继续抄。手背上的冻疮烂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烂,反反复复,留下一层厚厚的疤。

他和钱老板商量,把书坊里积压的旧书拉到街上去卖,换几个钱给大家添置冬衣。钱老板说,这大冷天的,谁上街买书?赵望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他把书装上独轮车,推到城门口去卖。城门口人来人往,他扯着嗓子吆喝,卖书了卖书了,三文钱一本,五文钱两本。喊了一天,嗓子哑了,卖出去三本。回来的时候独轮车翻了,书全掉进雪地里。他蹲在地上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雪。雪化在书页上,字迹模糊了,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那个冬天,他看见有人在街上冻死。死的人大多是老人和乞丐。每天早上城门口都能收出几具尸体,硬得像木柴。收尸的人把尸体扔上板车,拉到城外的乱葬岗子上,挖个浅坑埋了。埋得特别浅,野狗一刨就出来了。赵望见过一次,那个场面他一辈子忘不了。三只野狗在啃一具尸体,尸体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被啃掉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野狗跑了几步又回来了,龇着牙冲他叫。他抽出郑镖头给他的匕首,冲上去和野狗对峙。野狗跑了,他蹲在尸体旁边喘了半天,然后用手在冻硬的地上刨,刨到手指头流血,刨出一个浅浅的坑,把老太太埋了。

回书坊的路上,他看见一群人在城墙根底下围着火堆烤火。火堆烧的是拆下来的门板,火光照在这些人的脸上,一个个都是麻木的表情。有个男人在讲笑话,说从前有一个傻子,冬天怕冷,就把自己埋进马粪里,说马粪热乎。结果第二天早上,马粪冻成了冰坨子,傻子也冻成了冰坨子。周围的人笑了,笑声很难听,像乌鸦叫。

赵望在历史书上读到过,明朝末年小冰河期,冻死的人不计其数。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数字,是历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现在他亲眼看见了。数字变成了人,文字变成了尸体。

过完年,他的计算完成了大半。他用北极星定位,用农历倒推公历,用北京和合肥的地理坐标差计算跃迁的时空参数。他在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公式。如果有人捡到这张纸,一定以为这是鬼画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回家的地图。

但他越算越觉得不对劲。他的计算显示,跃迁点确实存在,但坐标不在北京,也不在合肥。它在辽东。

具体来说,是在沈阳附近。

他想不通。玄鸟的跃迁点怎么会跑到辽东去?除非有人在那个地方也打开过一个跃迁点。但这怎么可能?这个时代除了他和徐光启,还有谁会有玄鸟?徐光启那块已经废了,他那块还在他自己怀里。难道是别的穿越者?

他把所有的数据重新验算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跃迁点在辽东。

他决定去辽东。

这个决定在别人看来无异于自杀。辽东现在是战场。后金和明朝在那里打了十年了,死的人能把辽东的每一寸土地铺满。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辽东等于送死。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留在北京等不到跃迁点,南下更没有希望。去辽东,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辞掉了书坊的活计,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钱老板送他到城门口,塞给他一包干粮和一双棉鞋。钱老板说,赵相公,你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赵望说,谢谢您这半年的照顾,如果我回不来,书坊里那箱手稿就送给您了。钱老板说,什么手稿?赵望说,我写的,关于星星和时间的。钱老板说,我一个卖书的,看不懂那些。赵望笑了笑,说,看不懂最好。看得懂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出城的时候是崇祯元年三月。北京城外的柳树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他骑着一匹骡子,驮着行李,朝东北方向走去。走出几里地,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墙还是那座城墙,灰色的,沉默的。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座城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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