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他算了一整个冬天,算出跃迁点不在北京,也不在合肥,在辽东沈阳城外。那年头辽东是战场,死的人能把每一寸土铺满。他一个抄书的书生,骑着骡子往那边走,路上经过铁岭,扶着城墙吐了半天。他还不知道,等他真站在那道裂开的天口子底下,看清热量是怎么倾泻下来的时候,他要在十秒钟里替几千万人做一个决定!
《明末异闻录下——清军入关》
从北京到辽东,要先过山海关。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城楼修得极其雄伟。赵望到的时候,关上正在调动兵马。一队一队的士兵扛着长枪往关外开拔,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蛇。他问路边一个卖茶的老头,这是谁的兵。老头说,还能是谁的,袁督师的兵。袁崇焕被重新启用了,督师蓟辽。
赵望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袁崇焕的命运。再有一年多,皇太极就会绕过山海关,从喜峰口入关,兵临北京城下。袁崇焕千里回援,在广渠门外和清军血战,打赢了,然后被下了大狱。罪名是通敌。崇祯皇帝杀他,用的是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地剐。围观的老百姓抢着买他的肉吃。史书上说,“民啖其肉,须臾尽矣”。
这些扛着长枪往关外走的士兵,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崇敬的督师会是那样的结局。他们只是走着,默默地走着。赵望骑在骡子上和他们交错而过,有一个士兵看了他一眼。那也是个年轻的兵,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嘴唇上只有一层浅浅的绒毛。他的眼神和赵望在宣府遇见的那个小兵一模一样,直愣愣的,不加掩饰。
他忽然勒住了骡子。他想跟那个年轻的兵说句话,说点什么,什么都行。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个兵已经走远了,背影淹没在灰色的队伍里。再过一年,也许这个兵就会死在广渠门外。也许用不了一年,几个月后他就会死在宁远,死在锦州,死在这片他正在踏上的土地上。
赵望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山海关,天高地阔。辽东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还看不见绿色。到处都是黄色,黄沙,黄土,枯黄的草。风很大,刮起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赵望在骡子上裹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远远能望见一些废弃的村庄,房子全塌了,只剩几堵土墙立在荒野里。村里没有人,连野狗都没有。
他沿着官道走了三天,碰到的活人不超过十个。第四天,他碰上了一队从沈阳逃出来的汉人。这些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一个个面黄肌瘦。赵望问他们前面什么情况。一个老汉说,别往前走了,后金兵在屠城。赵望问哪个城。老汉说,铁岭。整个铁岭,几万人,全杀了。他逃出来的时候,看见护城河里的水是红的。
赵望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问老汉,这里离铁岭多远。老汉说,骑马半天,走路一天。赵望算了算,自己骑骡子,大概要大半天。铁岭不在他计算的路线上,但他还是决定绕道去看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因为他不信。可能是因为他需要亲眼看见,才能相信书上写的东西是真的。
他骑骡子往铁岭方向走。越靠近铁岭,空气中的味道越奇怪。他在二〇三六年闻过类似的味道,是死人堆的味道。人类尸体腐烂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甜丝丝的腥气,闻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
远远地他看见了铁岭的城墙。城墙不高,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城门大开,门口没有人守。他骑着骡子从城门进去,然后从骡子上跳下来,扶着城墙吐了。
城里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火烧过的痕迹随处可见,黑色的炭梁横七竖八地支楞着。街道两边全是尸体,男女老少,横七竖八。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在墙角,有的半个身子在门槛里半个在门槛外。所有人的姿势都不一样,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恐惧。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的、来自基因深处的恐惧。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死在井边,可能是想跳井,被追上来砍了一刀。她背上的伤口已经干了,黑色的血凝成一片硬壳。她抱着的孩子还含着她的奶头。
赵望站在那条街道中间,浑身发抖。他想喊,想骂,想杀人。但他能杀谁?杀后金兵吗?他就一个人,一把匕首,连一只野狗都未必杀得死。杀多尔衮吗?多尔衮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就算他知道,他能跑到后金大营里去行刺吗?
他在那片废墟里站了很久。久到骡子不耐烦了,用头拱他的后背。他转身牵着骡子往城外走,走出城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有声音。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小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小孩不大,可能四五岁,光着身子,浑身是血。小孩站在尸体中间,不哭不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赵望走过去想抱他,小孩忽然尖叫起来,转身就跑。跑得很快,踉踉跄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赵望追了几步,小孩钻进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不见了。他在屋子外面喊了几声,没人应。
他最终还是走了。走的时候他跟自己说,那个小孩活不了。就算没受伤,也会冻死,饿死,病死。他帮不了他。他帮不了任何人。他唯一能做的是找到跃迁点,回到自己的时代。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充分到他能迈得动脚步。
他继续往北走。铁岭往北是开源,开源再往北是沈阳。他的跃迁点就在沈阳附近。他不敢走官道,只敢走小路。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的废墟,更多的尸体,更多的焦土。他在路上碰到了一个采药的老人,老人告诉他,后金把辽东的汉人杀的杀,赶的赶,现在整个辽东都快没有汉人了。赵望说,那他们还怎么种地?老人说,种什么地,后金人本来就是打猎放牧的,不靠种地吃饭。赵望说,那他们吃什么?老人说,抢呗。抢明朝的粮食,抢朝鲜的粮食,抢蒙古的粮食。实在没得抢了,就吃人。
赵望不再问了。
越靠近沈阳,他心里越没底。玄鸟给他的坐标很模糊,只能定位到沈阳城外一片山区里。那片山区有多大,他不知道。跃迁点精确的位置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他只能在那个范围内一点一点地找。
到了沈阳外围,他找了一座荒山,在半山腰找到一处山洞。他在山洞里住了下来。白天睡觉,晚上出来观测天象,计算坐标。辽东的夜晚比北京更冷,他裹着所有的衣服还是冻得浑身发抖。他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开始挖野菜吃,挖不到野菜就啃树皮。树皮啃光了,他去山下的田里偷玉米。玉米还没熟,青的,咬一口全是浆水。他吃完就开始拉肚子,拉得整个人都脱水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有天晚上他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发烧。身上烫得像火炭,但同时又冷得发抖。他知道这是疟疾。在十七世纪得了疟疾基本等于判了死刑。唯一的特效药是金鸡纳霜,原产地在南美洲。等他跑去南美洲找金鸡纳霜,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他躺在山洞里,看着洞口的月光。月亮很圆,应该是十五。他忽然想起中秋节快到了。他小时候中秋节全家会坐在院子里吃月饼。他爸买五仁的,他妈买豆沙的,他爱吃蛋黄的。三个人为了月饼的口味能吵半天。现在他妈可能已经死了。他爸也可能死了。所有人都可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活在四百年前的山洞里,发着高烧,拉肚子,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
他闭上眼睛,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流下来。用手摸了一把,不是泪,是耳朵里流出来的脓水。
他想,我可能要死在这儿了。
他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回去面对那个正在毁灭的世界了。死了就不用眼睁睁看着人类文明一步一步走向末日了。死了就不用对谁负责任了。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回到了合肥。实验室还是老样子,柳玲坐在角落里看书。她看见赵望走进来,合上书问,你去哪了。赵望说,我去了一趟明朝。柳玲说,好玩吗。赵望说,不好玩。柳玲说,那下次别去了。
玄鸟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跃迁点已锁定。坐标确认。是否启动跃迁程序?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手指戳了一下屏幕。屏幕弹出来一个倒计时: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就是二十四个小时。他要在二十四个小时内赶到跃迁点。
他爬出山洞,对着北极星重新确定了一下方位。跃迁点在东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二十里。二十里不算远,正常走路三四个小时就到了。但他现在这个状态,二十里可能要走上一天一夜。
他没时间犹豫了。他把所有东西都扔了,只带了玄鸟和一把匕首。朝着东北方向开始走。说是走,其实是爬一会儿歇一会儿。腿不听使唤,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有人在拿锤子敲。走到天亮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山洞还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可能连三里地都没走出去。
太阳出来了。辽东秋天的太阳是白色的,没什么温度,挂在天上像一张纸。他靠着树喘了会儿气,感觉身上烧得更厉害了。视线开始模糊,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还能动。
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他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急。他记得地图上没有这条河,可能是季节性的小溪。他趴下来喝水,喝完又吐,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全是黄水。他趴在河滩上,看着水里的自己。如果不说是他,他根本认不出那是谁。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眼窝深得能放进一个鸡蛋。头发乱成一团,沾满了草屑和泥巴。他想起自己在二〇三六年的时候还是个很注重仪表的人,每天早上都要刮胡子,头发也定期修剪。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正趴着,忽然听见河对岸有人说话。不是汉话。
他猛地抬起头。
对岸站着三个骑马的人,穿着皮袍子,腰间挎着刀。是后金兵。
赵望趴在河滩上一动不动,希望他们没看见自己。但辽东秋天草都枯了,河滩上是光秃秃的鹅卵石,他趴在那里像白纸上的一个墨点,瞎子才看不见。
一个后金兵骑马过了河,马蹄踩在鹅卵石上嘎吱嘎吱地响。走到他身边,用刀背翻过他的脸。赵望看见刀背上映出自己的脸,还有那个后金兵的脸。后金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十八岁,脸上有几颗麻子。他盯着赵望看了看,回头冲同伴喊了句什么。河对岸的两个后金兵也骑马过来了。
三个人围着赵望,叽叽喳喳地说话。赵望听不懂。三人中的一个年长些的,大概是十夫长之类的小头目,抽出刀抵着赵望的脖子,说了句汉话:你是细作?
赵望摇了摇头。
十夫长打量了一下他,可能是觉得一个病得快死的乞丐不可能是细作,收回了刀。但他没有放过赵望。他让手下把赵望绑了起来,拴在马后面,打算带回营地。
赵望被马拖在地上走,背上的皮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还算清醒。玄鸟在胸口发烫,倒计时还在继续。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挣脱。如果不能按时到达跃迁点,他就永远回不去了。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到了后金的营地。营地不大,大概有二三十个人,个个骑着马。赵望被扔在营地中间,周围的后金兵围过来看热闹。有人踢了他一脚,有人在笑,有人拿着刀在他脸前面比划。十夫长进了帐篷,大概是去禀告上级了。
赵望趴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玄鸟。倒计时还剩十个小时。
他越走越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赶。有好几次他摔倒了,胳膊肘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爬起来继续走。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居然在哼歌。是一首老歌,二〇一〇年代的流行歌曲。他在中科大的时候经常听,柳玲说挺好听的。他一边走一边哼,哼着哼着就笑了。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荒诞的一幕。一个发了三天高烧、被马拖了十几里地、刚刚从后金军营里逃出来的穿越者,在辽东的荒山野岭里一边走一边哼流行歌曲。
走到午夜时分,他终于到了。
那是一片山坳。四面都是山,中间一块平地。月光照在平地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里。玄鸟的屏幕发出了刺眼的红光,在黑暗中把他的手都照透了,能看见骨头的影子。
他站在山坳中央,双手捧着玄鸟,等待着跃迁点开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玄鸟的倒计时走到最后一分钟。屏幕开始闪烁。然后,整个世界开始变化。
空气先是变冷了。他经历过这种感觉,在王恭厂的地下,也是这样的冷。空间折叠了,时间的缝隙在他面前打开。
但这一次,打开的幅度要大得多。
他看见头顶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颜色。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所有颜色同时出现在一个平面上,然后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刺眼的白。口子在扩大。从一条缝变成一道门,从一道门变成一面墙,从一面墙变成一片天幕。整个天空都被那道口子占据了,月光和星光全被吞没了。
然后,他看见了热量。
他从来没有用肉眼看见过热量的流动。但此刻他看见了。热量像一道瀑布,从裂口中倾泻而下,灌入这片山坳,灌入辽东大地,灌入整个东亚。跃迁点在从他所在的时空吸收热量,然后把它们释放到公元一六二七年的辽东。他站在热量瀑布的正下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但他感受到是彻骨的、夺走一切的、让血液凝固的冷。
他终于明白了。
跃迁点确实在这里。只不过这个跃迁点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王恭厂那次跃迁,吸收的热量就已经足够引发一场大爆炸。而这一次,跃迁点的规模是王恭厂的百倍、千倍。它吸收的热量足以改变整个地球的气候。他来到这个时代,他离开这个时代,这两个动作本身,就是造成小冰河期的原因。
他想要回去。回去的代价,就是把这个时代推向更深的寒冷。
而寒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粮食减产,意味着饥荒,意味着流民,意味着起义,意味着战争,意味着千千万万人的死亡。意味着李自成打进北京,意味着崇祯上吊,意味着清军入关,意味着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意味着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饿死多少人,战死多少人,屠城死了多少人。那些数字,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为了回家,杀死了几百万人,甚至几千万人。
他站在热量瀑布正中央,浑身发抖。他终于看清了历史的真相。他,赵望,中科院量子物理研究所副研究员,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成功实现时空跃迁的人,也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杀人犯。
玄鸟的屏幕闪烁得更快了。倒计时读秒:十,九,八……
他可以停止。只要他关掉玄鸟,跃迁就会终止。他会留在这个时代,永远回不去。但这几百万、几千万人会活下来。至少,不会因为他而死。
七,六,五……
他想起徐光启。想起他在日记里写的,天道好还,岂虚言哉。
四,三,二……
他想起铁岭那些尸体。想起那个含着母亲乳头死去的婴儿。想起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孩子。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能不能吃上一口饱饭。
一……
他没有关。
一道白光吞没了他。
他被抛进时间的裂缝,像一片树叶被抛进漩涡。他在无数个时代中穿行,看见秦始皇统一六国,看见汉武帝北击匈奴,看见唐太宗贞观之治,看见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看见成吉思汗的铁蹄踏遍欧亚,看见朱棣迁都北京,看见康熙平定三藩,看见鸦片战争,看见辛亥革命,看见抗日战争,看见新中国成立,看见改革开放,看见二十一世纪的钟声敲响,看见大降温的雪花飘落。
他看见柳玲。
柳玲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表情焦急。她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但他从她的口型读出了那句话。
你在哪。
他张开嘴想要回答,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伸手想要触碰她,但时间之流把他冲向更远的地方。柳玲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个光点,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跃迁完成了。
他睁开眼睛。
公元一六二七年十月,辽东,沈阳城外。
山坳里什么都没有了。天空恢复了正常,月亮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像一块冷冷的玉。他躺在地上,浑身无力,像被人抽去了所有的骨头。手边是玄鸟,屏幕已经完全黑了,冷冰冰的,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能量耗尽了。
他用力翻过身,面朝天空。星星在头顶闪烁,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嘴里全是血的铁锈味。
他开始笑,笑着笑着喉咙里涌出一口血,呛得他剧烈咳嗽。他侧过身,把血吐在地上。黑色的,在月光下看不出来是红色。
就这样躺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后来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山坳。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着。走下山,走过荒野,走过那些枯死的麦田。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顶帐篷。帐篷外站着一个人,青衫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范文程。
范文程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把他扶进帐篷,给他喝了热马奶,又让人烧了热水给他擦身子。赵望像一块木头,任由他们摆布。
三天后,他能开口说话了。范文程坐在他床边,也不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跟他闲聊。聊辽东的风土,聊后金的局势,聊关内的流寇。赵望听着,偶尔点点头。直到范文程说起皇太极正在谋划入关的事,赵望忽然开口了。
不要从山海关走。
范文程停下手中的折扇。
从喜峰口。绕过山海关,从喜峰口进关,直接到北京。
这一年秋天,皇太极率军从喜峰口入关,兵临北京城下。袁崇焕千里回援,在广渠门外血战,击退清军。次年,袁崇焕被凌迟处死。
他在后金待了下来。没有人问他是谁,从哪里来。范文程对外说,他是自己在关内的一个远房侄子,来辽东投亲。后金人看不懂汉人的族谱,也没人深究。赵望住在一顶小帐篷里,每天发呆。范文程偶尔来找他说话,问他一些关于明朝的事。他开始还支支吾吾,后来就全说了。说哪里有什么关隘,哪里有重兵,哪里防守空虚。说朝廷里谁是可以收买的,谁是宁死不降的。说明年哪里要闹饥荒,后年哪里要发大水。
他一桩一桩地说,范文程一桩一桩地记。记完了,范文程会合上本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赵望,你可知你现在做的事,是叛国。赵望说,我知道。范文程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赵望说,因为这个世界,不值得。
崇祯二年,皇太极设文馆,范文程任文馆学士,赵望列名其中。崇祯三年,后金兵征朝鲜,赵望献计断了朝鲜粮道,朝鲜投降。崇祯四年,后金兵征察哈尔,赵望献计火攻,察哈尔大败。崇祯六年,皇太极改文馆为内三院,赵望与范文程同列内秘书院大学士。
每献一计,赵望都会在心里记一笔账。这一计要死多少人,那一计要死多少人。记着记着就记不清了。数字大到一定程度,就失去了意义。
有一次皇太极在宴会上问赵望,先生本是汉人,为何愿为后金效力。满殿的贝勒爷都看着他。赵望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臣不是为后金效力。臣是为天下效力。
皇太极问,何为天下?
赵望说,天下者,百姓也。明朝失其德,天下共叛之。后金若得天下,当以百姓为念。若后金亦失其德,天下亦将叛之。
满殿寂静。皇太极沉默片刻,举起酒杯。
先生之言,吾当铭记。
只有范文程看见,赵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什么东西熄灭了。像一盏灯,油尽了,火苗跳了两下,然后归于黑暗。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消息传到沈阳的时候,赵望正在和范文程下棋。传信的小校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禀报完了军情。范文程放下棋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明朝亡了。赵望落了一子,说,是啊。范文程说,你不想说点什么吗。赵望说,我没什么可说的。
清军入关是在这一年五月。吴三桂打开山海关,多尔衮率八旗兵长驱直入。赵望随军入关。他骑着马走在那条他曾经骑骡子走过的路上。山海关还是那座山海关,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只是这一次,他身边是数万铁骑,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他路过当年卖茶的那个老头的棚子,棚子已经塌了,老头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了。
清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赵望没有亲眼看见这些。他留在北京,帮着多尔衮建立新的朝廷。但他能听到消息。每天都有快马从南方送来战报,范文程看完之后会挑一些告诉他。范文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账本上的数字。某日克某城,斩首若干,俘获若干。赵望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回例外。那是一份从扬州来的奏报。送奏报的人大概是想邀功,写得特别详细。怎么写怎么杀人,怎么写怎么放火,怎么写怎么把女人和孩子赶进江里淹死。范文程读了几句,忽然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赵望。赵望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过了一会儿,赵望站起来,走到门外,扶着墙开始呕吐。
那天晚上,赵望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铁岭,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孩站在他面前。小孩不哭不闹,只是看着他。他蹲下来想抱那个小孩,小孩忽然张嘴说话了。声音是成年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们?
赵望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顺治三年,赵望向朝廷上了一道奏疏。奏疏的内容很长,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停止屠杀。他的理由很充分。杀人太多,地没人种,税没人交,对朝廷没有好处。多尔衮看了奏疏,没说什么,留中不发。但之后清军南下的屠城确实少了。赵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封奏疏起了作用。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因为南方快打完了,该杀的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他在清朝的官越做越大。顺治五年,授弘文院大学士。顺治八年,加太子太保。顺治十年,授议政大臣。汉人在清朝能做到议政大臣的,屈指可数。朝中的满洲贵族对他又恨又怕。恨的是他一个汉人爬得这么高,怕的是他确实有本事。军国大事,只要他开口,往往一针见血。有人说他是诸葛亮再世,他只是笑笑。他心里清楚,他不是诸葛亮。诸葛亮辅佐刘备是为了兴复汉室。他辅佐清朝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有一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赵望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管家给他披了一件貂皮大氅,说,老爷,外面冷,进屋吧。他说,不冷。管家说,怎么不冷,这雪下得比往年都大。赵望说,以后还会更大。
他想起徐光启。想起那个老人坐在书房里,指着窗外那棵槐树说,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芽。徐光启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不知道他临死前,有没有想起过那个从四百年后来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那天打开了门。
他又想起范文程。范文程也老了,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上朝都拄着拐杖。有一回两人一起下朝,范文程忽然说,赵望,你后悔吗。赵望说,后悔什么。范文程说,后悔告诉我们那么多事。赵望说,我不告诉,你们迟早也会知道。慢一点,快一点,有什么区别。范文程摇了摇头,说,有区别。你知道有区别。
赵望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有区别。他知道自己说出去的每一条信息,都转化成了清军战刀上的血。他知道如果没有他,也许明朝还能多撑几年。也许李自成打不进北京。也许清军入不了关。也许那些死在扬州、嘉定、江阴的人还能活着。也许这座覆盖在中国大地上的冰雪,不会那么厚。
但他也知道,如果没有他,小冰河期还是会发生。饥荒还是会发生。农民起义还是会发生。明朝还是会亡。朝代更替,血流成河,这是历史的必然。他只不过是把这个过程加速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区别,是几百万条人命。
他背负不起。但必须背负。
顺治十二年,范文程病逝。赵望去吊唁,站在灵堂前,看着范文程的牌位。牌位上写着“大清故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之位”。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走吧。
灵堂里没有人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范文程死后,赵望成了朝中最有权势的汉臣。但他也明白,权势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满洲贵族对他积怨已久,只是碍于皇太极和多尔衮的面子,没有发作。顺治皇帝年幼,朝政由多尔衮把持。等多尔衮一死,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果然。顺治七年,多尔衮出猎坠马,不治身亡。次年,顺治皇帝亲政,开始清算多尔衮的党羽。赵望虽然谨慎,但毕竟和多尔衮共事多年,牵连是逃不掉的。有人弹劾他贪污军饷,有人弹劾他私下诽谤朝廷。罪名一条一条地罗列上来,像砌墙一样密不透风。
顺治九年,赵望被下狱。
他在刑部大牢里关了三个月。牢房又湿又冷,墙壁上长满了青苔。他缩在墙角里,想起自己在辽东那个山洞里躲过的夜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等死。那次他没死成。这次,大概也差不多。
一天夜里,有人来探监。来的人穿着斗篷,遮住了脸。狱卒打开牢门就退下了,留下他们两人面对面。那人摘下兜帽,赵望愣了一下。
是那个当年在铁岭的后金将领。多铎。
多铎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脸上多了好几道疤。他坐在赵望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当年在铁岭城外,你跟我说你是范文程的侄子吗。
赵望说,记得。
多铎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撒谎。范文程家里有几口人,我比谁都清楚。但我没有拆穿你。因为我很好奇,一个快要病死的汉人,跑到辽东的荒山野岭里来干什么。
赵望没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你。多铎说,你献的每一条计策,都精准得像未卜先知。你知道哪一年哪里会闹饥荒,知道哪一座城的防守最薄弱,知道哪一个将领可以被收买。这不正常。
赵望闭上了眼睛。
多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到底是谁?
赵望睁开眼睛。铁栏杆外面,月光照进来一小块,落在地上像一摊水。他说,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说来听听。
我从四百年后来。
牢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多铎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盯着赵望的眼睛看了又看。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戴上兜帽。
我信。
他转身走了。走到牢房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你的案子,我会想办法。
赵望说,不必了。
多铎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这辈子,赵望的声音很平静,该做的都做了,该还的也还了。活到现在,每一天都是赚的。
你不想回去吗?多铎问。
回不去了。赵望笑了笑。玄鸟早就没能量了。就算有能量,我也不会回去。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在那个时代,我是一个失败者。我的世界正在毁灭,我什么都做不了。我逃到这个时代来,以为是逃离了末日,其实是制造了另一场末日。
多铎沉默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顺治九年冬天,赵望被押解出京。目的地是宁古塔,在今天的黑龙江,离北京两千多里地。押解的差役是两个老兵,一个姓马,一个姓杨,都是五十来岁的人。差事辛苦,走一趟宁古塔来回要好几个月,没人愿意去,就派到了他们两个老家伙头上。
赵望戴着枷锁,被拴在驴车后面,一步一步往东北走。走得不快,一天也就二三十里。出山海关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城楼还是那座城楼,但他已经是第三次从这里经过了。第一次是骑骡子,第二次是骑马,第三次是戴着枷锁被拴在驴车后面。他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原来这句诗是这个意思。
马老头和杨老头都是好人。虽然赵望是犯人,但他们没有为难他。晚上住店的时候,会给他多打一碗热汤。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从来不催他。有一回赵望的脚磨破了,马老头还把自己的旧棉鞋脱下来给他穿。赵望说,你不冷吗。马老头说,我皮糙肉厚的,不冷。你一个读书人,细皮嫩肉的,别冻坏了。
赵望穿着那双旧棉鞋继续走。走了几步,眼泪就下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在铁岭没有哭,在沈阳没有哭,在北京城破的时候没有哭,在听到扬州十日的消息时没有哭,在被下狱的时候也没有哭。但是一双旧棉鞋让他哭了。他想,他这一辈子,从二〇三六年到一六五二年,活了两个时代,跨越四百年,最对不起的人,不是徐光启,不是范文程,不是崇祯皇帝,不是那些因为他而死的人。他最对不起的人,是这两个给他棉鞋穿的老兵。
朝廷的差役一个月才挣几钱银子。这两个老家伙跑一趟宁古塔,冻坏了身子骨,回去大概也活不了几年。他们不知道自己押解的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事,不知道他害死过多少人。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犯了罪的读书人,身体不好,怕他冻着。
过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宁古塔。宁古塔在一片荒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冬天的时候,大雪封山,和外面完全隔绝。赵望被交给了一个当地驻防的军官。军官是个满人,叫富察什么,赵望没记住。马老头和杨老头交了差,当天就要往回赶。临走的时候,马老头塞给赵望一包干粮,说,赵先生,你多保重。赵望捧着那包干粮,站在雪地里,看着两个老兵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在宁古塔待了十年。
十年里他做了很多事。替驻防的军官写家信,替不识字的披甲人算账,教军官的孩子认字读书。他不再想回家的事了。玄鸟揣在怀里,早就冷透了,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他有时候会把它拿出来看看,但也只是看看。像一个老人看年轻时的照片,知道那是自己的一部分,但也知道那部分已经死了。
康熙元年,他收到了一封从北京来的信。信是多铎写的。多铎在信里说,顺治皇帝驾崩了,康熙即位,鳌拜辅政。朝中局势复杂,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当年你在铁岭城外说的那些话,我至今记得。我不知道你究竟来自何方,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保重。
赵望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玄鸟贴在一起。
康熙三年,冬天。宁古塔的冬天特别长,从头年十月到第二年四月,半年的时间都在下雪。赵望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咳嗽,咯血,吃不下东西。他自己知道,这是肺结核。在十七世纪,肺结核是不治之症。
他躺在土炕上,盖着一床破棉被,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屋子很小,一张炕占了半间房。墙角堆着一堆柴火,是隔壁的披甲人帮他劈的。炉子里烧着柴火,跳动的火光是屋子里唯一亮着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人。想起柳玲,想起徐光启,想起范文程,想起多铎,想起马老头和杨老头。想起在宣府碰见的那个小兵,想起在德州城外遇见的那个老道士,想起在淮安岸上分馒头给他们的那些孩子。
想起那个从铁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孩。
他一直不敢回想那个场面。这么多年了,他刻意让自己不去想。但此刻,在宁古塔的冬夜里,那个小孩的脸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光着身子,满身是血,站在尸体中间,不哭不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他想,如果还能重新来过,他会去追那个孩子。哪怕追不上,哪怕追上了也救不活,至少他会去追。
炉子里的火光跳了一下。他看见玄鸟在火光的映照下,忽然闪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拿起玄鸟,发现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能量剩余:0.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可进行一次单向传输。仅限文字。不超过一百字。
赵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这0.1%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十年来玄鸟一直在吸收环境中的热量,十年了,才攒下这么一丁点能量。只够发一条短信。一百个字。只能发,不能收。发完,玄鸟就会彻底变成一块废铁。
他爬起来,披上棉袄,坐在炕沿上,对着炉子里的火光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按下了发送键。
他想说的有千言万语。但一百个字,只够说一件事。
他在屏幕上打出:
柳玲。我是赵望。不要继续跃迁实验。跃迁的热量会被释放在十七世纪。造成小冰河期。小冰河期导致明朝灭亡。清朝入关。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停止实验。不要来找我。我回不来了。对她说对不起。
他犹豫了很久,把最后六个字删掉了。又加了一句:
铁岭城外有个孩子,帮我找到他的后人。告诉他们,对不起。
发送。
屏幕暗了下去。
再也没有亮过。
赵望把玄鸟放回怀里,躺回炕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停了。炉子里的火也快熄了。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唱歌,调子很熟悉,是他在辽东的后金军营里听到过的那首歌。他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但旋律记住了。那旋律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两句,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他在歌声里慢慢睡着了。
康熙三年十二月,赵望病死于宁古塔,年四十八岁。
同年,远在北京的多铎在自己的书房里写下了一篇日记。日记里记录了他和一个汉人降臣之间多年的交往,记录了他们之间的几次密谈,记录了那个汉人临终前托人带给他的口信。口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说,对不起。
多铎在日记的末尾写道:
余初遇赵生,在铁岭城外。彼时辽东新附,汉人多逃散。赵生独行于荒野,病骨支离,目中有死气,亦有生气。余奇之,留之不杀。此后二十年间,赵生为大清出谋划策,所献之计无不中的。其才如天授,其行如鬼使。余常疑其非凡人,问之则笑而不答。
今赵生死矣。余不知其从何而来,亦不知其归往何处。独记其临终之言。曰,对不起。
其谁之过欤?天欤?人欤?
余不知也。
后记
二〇四六年,合肥。
柳玲站在中科院量子物理研究所的实验室里,手里握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玄鸟。
二十年前,她收到了那条穿越四百年的信息。二十年来,她一直在研究那条信息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她研究了十七世纪的气候数据,研究了小冰河期的成因,研究了明朝灭亡的原因。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赵望说的是真的。
时空跃迁产生的热效应,确实改变了十七世纪的气候。那个时代的寒冷,确实有一部分是人类自己造成的。而赵望,被卡在时间的裂缝里,亲眼看见了自己造成的灾难,然后用余生在弥补。用错了的方式,在弥补。
有人说他是汉奸。柳玲不这么想。历史是一本写满了如果的书。如果没有小冰河期,明朝也许不会那么快灭亡。如果没有清军入关,中国也许会走上另一条路。但这些“如果”就像时间本身一样,无法倒流。赵望被夹在两个时代的夹缝里,做出了一系列不得不做的选择。这些选择是对是错,她没有资格评判。
她只是知道,这个人,曾经在黑暗里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关上实验室的灯,走进电梯。电梯上升到地面,门开了,外面是一片阳光。合肥的春天来了,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大片。她站在研究所门口,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气温正在回升。二十年前她收到那条信息的时候,合肥的年平均气温是九度。现在是十四度。大降温正在结束。
她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小区的门口,看见几个孩子在玩。孩子们大概五六岁,你追我赶,尖叫声笑声混在一起。她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有一个小男孩跑得最快,把别的小孩都甩在后面。他跑到栅栏边上,忽然停下来,隔着栅栏看着她。
那一瞬间,柳玲心头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不加掩饰,不躲不闪。和她记忆中的另一双眼睛一模一样。她隔着栅栏蹲下来,轻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说,我叫赵念。
柳玲说,哪个念。
小男孩说,想念的念。
柳玲站起来,忽然觉得阳光刺眼,刺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说了声谢谢,转身继续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已经跑远了,和其他孩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暖洋洋的。
她想,那大概只是一个姓赵的孩子,恰好取名叫念。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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