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在车站刷到野外灭绝的消息时,女孩陈九歌正看着窗外那片金棕色的绿。自从勒安得尔把空气变成黏糊糊的胶质,飞鸟撞死在风里,高铁和飞机也成了历史。她背着可怜巴巴的背包,怀里死死抱着赵璇的救命药,准备用最原始的绿皮火车跨越两千公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攀枝花,更不知道那个在播客里陪了她三年的女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灯塔》
1 长途旅行
在车站刷手机的时候,陈九歌看到一条消息,说是长脚花蚊在中国已宣布野外灭绝。
怎么就没有人像制造仿生蜜蜂一样制造仿生蚊子呢?她恶趣味地想道。同样都是因为高频振幅的翅膀被限制活动的生物,真是同种不同命。或者造点仿生喷气式客机也行啊,这样她就不用腿着去给那家伙送药了。
半个月前,她三年以来的奇幻播客搭档赵璇,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我的药快没了,上海刚好有药企生产,帮我带过来吧。
陈九歌的第一反应是:她在开玩笑吗?她有啥病?从没提过啊。第二反应是,扔了手机大叫一声卧槽。她整理一下心情,捡回手机,发了条语音道:“从上海到成都两千公里呢姐姐,你到底是用什么药还得从上海弄过去?”
“准确地说是攀枝花,我现在搬回老家了。”
“等我送到你人都凉了吧。”
“没那么夸张啦。”
好吧,还有什么办法呢?
其实陈九歌也早就想去她老家看看。赵璇总说那里空气很好,甚至有专家专门去考察为什么攀枝花的勒安得尔浓度会那么低。
只不过,一切都准备好了,意外却来了,监测勒安得尔的那颗卫星坏了。赵璇说她自己再想办法,让陈九歌在路上安全之前不要出发。但陈九歌可等不了。她知道赵璇有时候会过于客气。
陈九歌的行李简单到有点夸张。除了装着赵璇救命药的新型便携保温箱之外,只有一只16L的轻便户外背包,刚好够她背下必要用品。唯一稍显多余的是空气过滤面罩,她总担心列车统一配发的款式无法贴合她的脸型。不论有没有用,它在通过行李体积检查时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超体积了。还好没超过20%以上,要不你还得扔件东西。”
“在哪儿交罚款?”
“手机有NFC吗?”
陈九歌点头。工作人员示意她碰一下。
背着仅有的行李,她坐上了开往成都南站的绿皮火车。这是这个年代最快的老家伙了。上次坐这样的火车,还是小学时候吧?当时去敦煌旅游,没有其他更方便经济的交通方式,陈九歌和家人闷在泡面味、汗臭味和座椅的霉味里闷了好几天。赵璇听说这事的时候故作惊讶,嘿嘿一声说上海土著不都出入飞机的吗,陈九歌给她回了个白眼的表情包,说上海土著也有住老破小的好伐。
真他妈不想那家伙死,可是这路也是真特么的远。
勒安得尔事件之后,所有的飞机、高铁都因速度过快被迫停运。这也是她现在要背着可怜兮兮的小背包,挤在一大堆货物中间的原因。那些维持经济生命与实际生命的物资,比起人的流动,要有更高的优先级。
她觉得喘不过气来,怀疑自己的哮喘又要发作了。
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在一个嘴里叼着面包敲击键盘的人身边坐下来,陈九歌才意识到,自己早饭没吃饱。
忍着。她告诫自己。这个年代的列车餐比以前更贵更难吃。
叼面包的大姐手提包上印着一个她不熟悉的图案,看起来像哪个单位的logo。现在还愿意做长途旅行的人,一般也只剩下有工作需求的人了。又贵又麻烦,还带不了多少行李。
“列车即将起步,起步时可能会有一定的震荡,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大姐收起了自己的设备。陈九歌也扣好了安全带。
她正盘算着怎么和对方搭上话的时候,对方先找她搭话了。
“你知道为什么列车起步会震荡吗?”大姐微笑道。
“啊?问我吗?”
“呵呵,抱歉,是不是有点自来熟了。”
“没事没事。这破车几十个小时呢,早点熟络熟络也好。嗯……是和运动最高速度被限制一样的原因吧?那些发了疯的浮游生物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团黏糊糊的胶质?”
“一般人直觉上都会这么觉得。但其实不是。在低速运行的时候,非牛顿流体对运动的阻碍微乎其微,之所以一开始就会受到阻力,是因为那些浮游生物会附着在车体上,形成一张透明无形的膜。”
伴随着大姐的发言,车体应景地颤抖了一下,而后,像是抖掉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缓慢地加速起来。
三年前,大气中突然出现了一种能够在空气中生活的“浮游生物”,被称为勒安得尔。陈九歌并不完全理解其原理,但经过这三年的科普,也大致知道,它们之间形成了某种特定的结构,最终导致大气变成了一种非牛顿流体——轻轻插进去没事,用力打一拳会变硬的那种。因此,任何需要在空气中进行一定程度高速移动的行为都受到了影响。
事件的最初,这种影响还非常有限。但很快,高速交通工具宣布停运,世界各地开始报告小型昆虫的坠地和鸟类的“鸟撞”现象——鸽子的飞行速度是60到80千米每小时,雨燕的飞行速度超过100千米每小时,它们飞入浓稠的勒安得尔雾团中,就像撞上坚硬的岩壁。
气象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武器设计专家乱作一团,有那么一两年,人们甚至觉得世界末日要来了——因为有专家在电视上宣布,风媒花和虫媒花彻底完蛋了,地球将会变成一颗没有植物的死星。
卫星发射自然是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在勒安得尔的影响下,仅有的达到宇宙第一速度的方法,要么是让火箭穿过雾团稀薄的区域,绕开最致命的“墙”,要么是在火箭头部安装破开勒安得尔的装置,要么是使用更大体积或质量的燃料,每一种都让成本攀升。这也是为什么此次发射会备受关注的原因——它是三年以来人们第一次尝试突破大气层。穿过大气层,顺利入轨。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放在三年前,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莫名其妙,但这毕竟是勒安得尔事件三年之后。
当然,先完蛋的是社会架构。陈九歌是个各地跑的销售,赵璇是做跨境电商的。她们的行业因为高度依赖运输业,最先受到冲击。这也是她们转行做播客的原因。
不过,好歹想象中的社会暴乱并没有出现。虽然成本高了些,但各地的军工所很快量产了可以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不受勒安得尔雾团影响,顺利使用的特种激光枪械和长距离武器,而政府很快也沿用了类似计划经济时期的运力配给制。
大姐是位健谈的女性,二人聊得很开心。不过,大姐很快就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了。
陈九歌很有素质地没有打扰大姐,但是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她偷瞄了几眼对方的电脑屏幕。而后差点没素质地惊呼出声。
我去,火箭!
根据发给对面的信息,她判断,大姐是个记者,这一趟是去采访成都七院的一位专家。他们刚刚参与了一个项目,和全国各地的专家一起,准备把一颗要命的卫星送上天。
陈九歌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要做类比的话,这有点像人类在一场必须在一个小时以内学会规则的棋局里,尝试赢得胜利。
那颗坏掉的卫星是目前唯一一颗能够监测全球勒安得尔浓度的卫星。它是在勒安得尔还未肆虐的空窗期发射升空的。在那之后,由于大气中不均匀且普遍高浓度的勒安得尔,传统的火箭升空变得几乎不可能。
鸟类可以通过自然的进化,学会在不同浓度区的勒安得尔之间辗转腾挪,但要让火箭学会这一点,需要更多的“眼睛”和更精准的移动方式。而最为致命的是,对现在的勒安得尔来说,要让火箭长出眼睛,就得先有监测卫星。
于是,当唯一一颗勒安得尔监测卫星出现故障的时候,死局就出现了。
人们必须在只有地面和大气层内检测手段的情况下,把维修卫星的设备送上天。
而这也是赵璇不愿意让陈九歌涉险前往的原因。如果没有依托这颗卫星搭建起来的全球勒安得尔浓度分析系统,在地面的交通会变成极度危险的事。
很容易想到,勒安得尔在空气中的分布并不是均质的。有一些区域的浓度高,有一些区域浓度低。而在一些区域之间,还会出现浓度断层骤变的所谓“阶梯”。从这些阶梯上摔下去可不是好玩的。就比如说,如果低浓度勒安得尔区的安全速度是50km/h,以这个速度行驶的车辆不会受到任何阻碍,在突然转换到高浓度勒安得尔区的情况下,就会突然像撞进了水泥墙。
尽管近地面设置了、交通工具搭载了大量的传感器,但其效果毕竟有限。如果遇到大范围的浓度骤变,还是会有很高的风险。
车开到重庆北站的时候,停靠的时间异常的长。而且,由于不知道什么原因,车上还断了网。
更要命的是,陈九歌看到了一条来自赵璇的图片消息。
但因为天杀的没有网,她看不到那张图具体是什么。
这家伙到底怎么了?陈九歌是个想象丰富的人,赵璇躺在医院里、插着呼吸机,或者是坐在家中摇椅上奄奄一息的画面,已经自动投放进她的脑袋了。
记者大姐去打听消息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并不好。
“前方遭遇了高浓度的勒安得尔雾团,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消散。”
陈九歌朝前倾了倾身子:“不能打驱散弹吗?”
“驱散弹也有负面效应,我们这是一列民用的列车,还用不上那么极端的手段。”
“是嘛,差点就要以为那些人说西部战区把驱散弹都拉到文昌去了的传闻是真的呢。”
记者笑了,或许是知道陈九歌在开玩笑。
“文昌这次发射的确准备很充分,谁让那颗卫星不得不修呢。”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
最后,当列车员通知列车还要再等至少一天的时候,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陈九歌喜欢让一切都准备妥当,留足余地。实际上她留出了充足的时间来运输给赵璇的药。可是,一旦想到这事关赵璇的生命,她就冷静不下来。
“我要跳车。”她对记者说。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从打开的窗户钻出去,跳上站台后不久,列车的门就开了,说是允许乘客自行改乘其他交通工具,这让她的行为有点像个傻瓜。
离开车站,就不在空气质量有保障的范围之内了。陈九歌戴好面罩,拿出手机,还是没看到赵璇回复的消息。
这样的时刻也并非第一次。
在她们刚开始做播客那会儿,有一次,二人相约要录一期节目。前一天晚上,赵璇还兴高采烈地和她讨论了半个晚上,提纲、细节、该玩的梗、开场白都准备好了。结果,到了约好的时间,赵璇却迟迟没有上线。
那时候她们已经很熟了。陈九歌知道她在哪个小区,替她报了警。
那之后,赵璇并没有嫌她多管闲事,而是淡淡地道了声“谢谢”。当然,也没有做多发挥。
陈九歌也是独居。她也经历过半夜噩梦惊醒,差点儿找不到哮喘吸入剂的时刻。她知道这有多大的份量。
在车站找了一圈,难得找到几辆出租车,一听要去攀枝花那么远的地方,都连连摇头。
“平时都没得哪个愿意跑,你看现在这个样子,啷个跑嘛。”
近几年新建的跨城际地铁是个不错的替代品,陈九歌也事先买好了票。但因为运力过载,她的票被强制退掉了。
陈九歌不会开车,所以必须找一个旅伴和自己一同驾车前往。她打开打车平台,坐在重庆的街头等待了起来。
直接从重庆到攀枝花是不现实的,不太容易找到合适的顺风车司机。她把目标定在成都。几个小时后,一台黑色SVU出现在了陈九歌面前。
“……你的驾龄不够,上不了高速是吗。”陈九歌有点为难,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放心吧,”从车窗里传来年轻小伙子的声音,“现在高速也是低速,咱们走国道不会慢很多的。”
这话倒是实话。
“能插电吗?不是普通规格给手机充充电的那种。”陈九歌拍了拍怀里的保温箱。
“没得问题。这年头上路的,哪个的车不改装呢。”
一上车,摘下面罩,陈九歌就闻到一股令人印象深刻的味道。从后座传来嘎嘎之声,十几只绿头鸭正好奇地盯着这个陌生的人类。
“不介意吧?顺路给我老丈人带点特产回去。”小伙子扎着一块绿色印花头巾,戴着单侧耳环,看起来很是时髦。陈九歌在心里默默把他和后座的鸭子做了个类比。
“当然不介意。有鸭子在路上聊聊天也不错。”
“哈哈,你这人有意思。”
面包车在重庆的立体迷宫里开始低速打转。陈九歌被颠得有点七荤八素,绿头巾似乎是看出来了,告诉她后座有塑料袋。
“这都不行了,等会儿翻歌乐山可咋个整喔?”
“谢谢。准备还挺充分的。”
“我老婆怀孕八个月了,孕吐还是特别严重,所以常备着。我这次就是去做准备的。”
“做准备?”
“害,这不是现在车难打,到时候要生了肯定得坐自家的车去嘛。她现在就住在离妇幼医院十分钟车程的一个宾馆里。那个宾馆可贵了,里面住的全是孕妇,我们管那儿叫孕妇村……”
“为啥要住那里?”陈九歌还有点晕乎。
“近啊!以前无所谓,离医院半小时一小时车程,临产了再慢慢开过去,现在只能低速爬,还经常遇到交通管制。总不能把娃娃生在车上吧。”
二人就这么一路聊着,不知不觉车就出了城。通过佛图关的检查站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陈九歌陡然感觉呼吸沉重了许多。由于各种原因,城市里的雾团浓度毕竟还是要低一些。
从这里开始,绿头巾降低了速度,也不再嘻嘻哈哈的了。就连后座的鸭子,也像感觉到了什么,一只只缩着脑袋,蔫巴巴的。
因为他们即将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穿越浓度未知的勒安得尔之海。
赵璇出意外那件事过去没多久,有一天起床的时候,陈九歌把上海的天空拍给赵璇看。
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分享给这个并没有真正进入她生活的人——但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没良心。赵璇知道陈九歌的三个前任分别犯了什么弥天大错,知道她最喜欢的咖啡店在上海普陀区的哪个角落,知道她童年时代是怎么因为家庭的窘境而在同学面前出丑。她了解陈九歌,就像陈九歌了解她喜欢的那些奇幻小说的设定,精细到每一寸土地上发生的每个故事。
勒安得尔体内的叶绿素和类胡萝卜素,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一粒粒带颜色的尘埃。这片尘埃云汇集在天空中,让上海的天空永远是一种掺杂着金棕色的绿。就像浦东的天际线一样压抑。陈九歌无数次在很近的距离观看那些高楼,就是那种整个天空都要向你压倒下来的感觉。
赵璇过了半小时迟迟回复,发来的是让陈九歌几乎感动落泪的干净蓝天。
攀枝花这么好?
当然。不来攀枝花住一段时间吗?你的哮喘说不定会好转。
此时此刻,陈九歌把脑袋贴在车窗玻璃上,观察着天空和周围空气的颜色。在没有导航的情况下,只能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手段了解勒安得尔的浓度。
好在,浓度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真的突变。只要保持行驶速度控制在合理的区间内,就不太容易真的发生安全事故。至少陈九歌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她和绿头巾达成了默契,绿头巾负责专心驾驶,陈九歌实时报告看到的颜色和推测的浓度——不同地区的勒安得尔有着不同的种群,但陈九歌早已熟悉川渝的勒安得尔色卡。这还是因为赵璇是个爱分享的人。不论是搬回老家之前,还是回到攀枝花之后,赵璇都会经常给她发配上当日勒安得尔浓度的,有天空背景的照片。
赵璇每天晚上会固定时间散步。陈九歌常常笑她是小康德。
也许是因为之前吐得清清白白了,真的翻越中梁山脉,以低速摇摇晃晃行驶的时候,陈九歌反而只觉得困倦。但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入睡。
在努力斗争的半梦半醒之中,陈九歌忽的只觉身体猛地飞出座位,手中紧抱的保温箱也被巨大的力量向外拉拽。本能驱使她闭上了眼。
再度睁开眼,意识到刚刚只是一个急刹车。
绿头巾紧握着方向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九歌原本卡在喉咙里的一声质问很快咽了下去。因为她也看见了那块东西。
该怎么称呼呢?铁块?壳子?残骸?
总之不是“汽车”。
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刹车痕迹。可以想象到,不久之前,它斜着撞进了眼前不可见的浓雾。它的车头和右侧车身直接刺进勒安得尔之海,从尖端处开始被压扁。它的车身在压力下继续打滑,旋转,进而更大面积的车身与勒安得尔亲密接触,持续这个过程。惊慌失措的驾驶员继续向反方向猛打方向盘,但侧面依然是高浓度的雾团。其实他如果能踩下刹车,降低速度,情况会好很多。然而当时的情况已经不容他这么做。他的车体就这么像个被四面八方的大手玩弄的玩具一样,压成了一小团面目不明的金属纸团,和满地的碎片。
谁也不知道这辆车真正经历了什么。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这个结果。
以及如森林般茂盛的想象。
这个想象警告着他们,勒安得尔不是能够等闲视之的某种小动物。它们是杀手。是死神。是绝对的掌控者。
二人都没有说话。
绿头巾停了一会儿,以极低的速度默默启动。
他们都还有必须见的人。不能死在这里。
面包车像个幽灵一样在午后的山路上行驶。每次爬坡过坎。转弯减速的时候,陈九歌就觉得自己的肺像是泡在了水里。绿头巾起初还有点插科打诨的精神,大概是想驱散刚刚那起事故的阴影,但很快就无暇处理驾驶之外的事情。
人必然会被所畏惧之物追上。
半小时后,勒安得尔雾团追上了他们。
2 雾局之中
抵达龙洞关,离开歌乐山区域的时候,两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话语也自然地流淌了起来。
“哥们,你平时住在重庆吗?”
“对,我老婆在成都上班。”
“那这几年肯定很不容易吧。”
“是啊,以前想着周末坐个高铁就回来了,现在开车要开一整天。我家里是养鸭子的,物流运输也受影响,本来说过几年把重庆的小房子卖了,把养鸭场也搬过去的。对了,吃鸭头吗?”
“嗯?”
“后座有卤好的鸭头。”
陈九歌看了看后备箱里的活鸭子,还是收起了这个念头。
检查站的车排起了长队,绿头巾说要下车去问问情况。陈九歌掏出手机,赵璇终于和她联络了,这让她如释重负,又有些哭笑不得——赵璇说她之前没上线是在复盘她们之前做的播客。
“你到哪儿了?注意安全啊。”
“没事。死不了啦。我有主角光环。”
“不开玩笑。你知道成都附近的勒安得尔浓度在急剧上升吗?我看到我朋友拍的照片了。”
陈九歌戴上面具,探出头看了一眼天空。的确,这里此时的天空有着上海那永远如世界末日般的色调。她还感觉到自己的气管像填满了带血的木头碎屑,说明要么是她该换面罩滤芯了,要么是外面勒安得尔的浓度已经浓到难以完全过滤了。
“可你的药不是快用完了吗?我总得千里走单骑嘛。”
这时候,陈九歌发现回来的绿头巾显得格外焦虑。
绿头巾说,由于勒安得尔浓度陡升,勒安得尔事件之后设置的“临时”检查站现在不放行任何车辆——除了工程抢修、军用车辆和急救车。
陈九歌和绿头巾坐在车里,焦虑地等待着事情的进展。
陈九歌倒是还好,只要车不出故障,冷藏箱不出问题,她倒是不介意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但绿头巾显然急得像自己快生了,比后座的鸭子还聒噪。
也是因此,陈九歌注意到了绿头巾没注意到的事情。
“嘿,这个窗玻璃……之前是这个颜色吗?”
绿头巾愣了一下,下意识擦了擦窗玻璃内部。而后,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又摇了上去。
不是水雾。一层淡淡黄绿色的东西,并没有因为车窗拉起的动作而被擦掉。
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之后,二人同时发出了惊呼。
“操。”绿头巾直言不讳。
“我去。”陈九歌也不遑多让。
“你的车还能发动吗?”陈九歌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绿头巾看了看前方,距离前车的距离很近,他没法启动。
但是,从这个状况来看,“没法启动”很可能马上就要变成彻底的现实了。
勒安得尔正在累积,正在成膜。它正在像雪片一样坠落到地面上,覆盖这长长的正在排队等待检查的车队。
“话说回来,哥们你刚刚是在和谁聊天吗?在和家里人打电话?”
“啥?我根本没开口说话啊?”
绿头巾和陈九歌面面相觑。而后,陈九歌和绿头巾都清楚地听到了一句“这是咋回事”。
但他们都没有张嘴。
就在这仿如幻梦的场景中,陈九歌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有一瞬间她以为也是在做梦,因为她的手机已经差不多十年没人打电话了。
是个陌生电话,四川成都。她接了。
“喂,佩涅罗普,听好了!”
“呃?呃啊?”
“怎么这个反应?”
听到熟悉的友人的声音,以及自己的网名,陈九歌还完全在状况外。但她很快转过了脑子,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对哦,之前她给赵璇打过电话。那时候她应该就存了。
“说吧,我已经备好战马了!”
“好。长话短说。你们这边现在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件?比如说,你能够预测到和你同行的人的下一步行为?”
陈九歌没有看绿头巾,但她忽然觉得绿头巾好像看了她一眼。
“呃,有点像错觉。不过,我刚刚好像在没开口的情况下听到他讲话了。”
“笨蛋!先把车窗摇上去!”
陈九歌还没说出这句话,绿头巾就确认了一下四扇车窗。都是关闭的。
“靠。这到底怎么回事,洛斯法斯特?”
“不知道。”赵璇在电话另一头说,“我刚刚去问了研究勒安得尔的朋友,他说在此前的实验室中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高浓度的勒安得尔环境下,周围人能够通过脑内的念头彼此交流——当然,这是不公开的情报。”
“那这不是好事吗?”
“……把蓝墨水和红墨水混在一起会得到紫墨水吗?”
“我明白了。你是说,这么多人的思维混在一起,只会变得很混乱?”
“对。所以一定不要开窗。而且尽可能告诉别人不要开窗。”
电话的声音次次啦啦的,像是快断掉了。
“……好像有点为时已晚了。”
陈九歌和绿头巾默契地看了看彼此。他们都听到窗外的车队传来混乱之声。
显然,有人吸入了过量的勒安得尔。
而留在这里,似乎此刻成为了一个比逃出一条路更危险的选项。
忽然,前面的车整体动了动,让出一条可以超车到临时留出的应急车道的缝隙。
“绿头巾!”
“收到!”
他俩没有开口,就完成了信息的交换。
然而,绿头巾踩动油门,却发现车身像一只被口香糖粘住的苍蝇一样,欲飞不能。
“刚停了太久,沾了太多勒安得尔!”二人同时想到。
“勒安得尔的紧急清除器呢?”陈九歌问。
“可能是出故障了,需要手动启动。”
“我下车去。”陈九歌说,“只有你会开车。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把药送到这个地址。”
没有过多的争执、交流和分歧。陈九歌下车,闯进了漫天的勒安得尔之中。
她先是感到身体猛地一沉,哪怕是打开车门的动作,都受到了些许的阻碍。不过,那其实只是心理作用。她能感觉到,在外面再待上几分钟,她的哮喘就会发作。
有人跪在地上大喊大叫,有人躺在车顶面带微笑,还有人从内向外砸着车窗。
幸好我带了个防护严密的面罩。她心想。但那也很快就要没用了。
她来到车头前,先是试着用手拂去盖在车体上的浮游生物膜,没能成功。而后,她摘下面罩,看到了车头灯底下两个小小的突起。她按下了突起。驱散浮游生物的特殊灯光照亮了周遭的地面。她想要返回车内,但是,一阵奇异的痉挛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挣扎着想把面罩戴上,但没能成功。
她的意识开始游离,数不清的念头灌进脑子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困在了一座牢狱当中。
双手,双脚,都沉重得像被千斤重的铁索缠住。她的眼睛被人遮住,脑袋周围环绕着像是以极近的距离在施工,又像是不和谐的音乐的噪音。她试图翻身,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被人死死按压着。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要怎么逃出去?
她越来越无法忍受这周围的噪音。她感到莫大的恐惧。她想要尖叫,却发现连发声的肌肉都软弱无力。
最后,她终于缓缓地离开了那个黑色的小房间……她看到一片蓝色的天空与天空上的鸽子和白云。
她这才明白这是哪里。
这是核磁共振仪器结束之后,用于安抚受检查者的图像。她未曾到过这里,但听赵璇提起过那种感受。
那么,刚刚那种奇怪的体验,就是在进行核磁共振检查了……
而后,她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场景中。
大雨夜,她忽然被冰冷的触感惊醒。她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的床榻已经被雨水濡湿。
她住的老破小漏雨了。
她拍醒了旁边另一张床上的父母,父母又拍醒了睡在阁楼上的爷爷奶奶。
一家人穿着秋衣秋裤,狼狈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寒风中揣着手等着父亲把屋顶的瓦片修好。她觉得自己不像处在这里,而处在这里的也不像是她。有点像是另一个人站在半空中,旁观着这滑稽狼狈的一切。
下一个瞬间,她成为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而空气中正弥散着黄绿色的雾气。
……
一道光。
我,死了么?
她感受着自己身体的颤抖,感受着正在下降的体温。她感受着身旁有某人的实在感。一场暴风雪。一次碎裂的时空。一段割开的绳子。她的头脑仍然疲劳无比。
她意识到自己在车辆的副驾驶座上。
SUV在以每小时不到二十千米的时速缓慢行驶着。
“哥们,你还好吗?”她问。
“你可能吸入了过多的那玩意儿。”绿头巾说,“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好。但我,咳咳,也还行吧。对了,还有件事……”
绿头巾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刚刚我把你搬进来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你那个盒子。里面的药掉出来摔坏了一支……”
“没事。我朋友准备了冗余量。碎掉的安瓿瓶呢?”
绿头巾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塑料袋。
“还有更奇怪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绿头巾说,“那瓶子碎掉的时候,我好像突然觉得脑子清明了很多……”
“诶,我们俩之间现在是不是没有那种诡异现象了?”
他们这才发现了状况的改变。
随即,他们意识到了这种改变的诡异之处。
照理说,刚刚他们打开车门折腾了半天,车内的勒安得尔浓度只会高不会低。可是此刻,陈九歌不仅没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甚至觉得呼吸极为顺畅。
……说老实话,有点像死亡踩着轻盈脚步抵达之前的幻觉。
鸭子在后座一言不发。它们都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缩着脑袋。
绿头巾骂了一声,在勒安得尔雾海中继续缓慢行驶。陈九歌揉了揉还在犯晕乎的脑袋,尽可能让自己调动思考的能力。
如果没有判断错误的话,赵璇使用的这种药物,可能对勒安得尔有一种奇异的作用。现在还不知道这作用是好是坏,但似乎勒安得尔的浓度在接触药物之后下降了。
而这和勒安得尔的特性——能让人听到其他人的“心声”之间有没有关系,目前还很难判断。
但,这是绿头巾和陈九歌此时此刻要考虑的问题吗?
在完全不知道整片区域勒安得尔具体浓度的情况下,他们要离开这里,前往攀枝花。或者说,至少要先离开这片勒安得尔之海,回到安全的岸上。
对了!
“绿头巾,那颗卫星怎么样了?”
“靠,我正要说这个呢。先说一嘴,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搞火箭研发的。”
绿头巾直接把手机扔给了陈九歌,并说着“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保密原则了你先看吧,只要别截屏拍照发网上就行”。
陈九歌简单浏览了一下。
那信息的意思是,目前火箭发射可能遇到了未预期的阻碍,发射台附近的勒安得尔浓度异常上升,用预案中准备的方法实在难以降低,要各位同事集思广益,提出有可能有效的解决点子。
而群里已经有人提到了“能否使用某些药物对勒安得尔浓度进行降低,在实验室已经有一定可复现的结果”。
“这不是很好吗?”
“好归好,那个家伙说的那种药又贵又少,以前都是从欧洲空运过来的。”
“那……我们去回消息?毕竟排查不同种类的药品也是需要时间的……这款药除了在上海,在深圳好像也有生产。”
绿头巾竖起了中指。
“网总是断断续续的。可能是我们附近的勒安得尔浓度太高了。我不确定我的信息有没有发出去。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这种药叫什么。”
陈九歌迅速搜索了一下记忆。
赵璇是直接联系她在上海的朋友买到药的,陈九歌只负责取药和运输。所以,她也不知道赵璇用的是什么药。
而且,她对赵璇的疾病一无所知。
车仍在国道上未知前途地行驶着。
陈九歌手里拿着自己和绿头巾的两个手机,反复尝试联系外界,然而始终没有结果。
如果按这个速度,即使开到天黑,也到不了下一座城市。到那时候,极低的能见度会使他们陷入被动。
谁知道第二天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在过去的三年里,陈九歌不止一次地体验到了这件事。
祖父去世的那天,陈九歌在离他只有半小时车程的出租屋里。如果放在勒安得尔出现之前,她只要打一辆出租车,就能赶到医院。
可是,那段路,她永远到不了尽头了。
载祖父去医院的那辆车因为速度太快,撞上了高浓度的勒安得尔。原本就虚弱的祖父遭受到了严重的撞击,在车祸当场就死去。那一天的通讯也中断了许久,陈九歌得知消息的时候,祖父的遗体已经去了殡仪馆。
而去郊外殡仪馆的路,陈九歌走了足足八个小时。
这时候,陈九歌才意识到,人们由于现代科技的便利,早已忘记了,在并不遥远的过去,距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它残酷地宣判生死,它无情地隔绝爱人,它永远是江水之上的天堑。
“……哥们,我有个想法。”
“说吧,现在什么想法都比没有想法好。”
“也许我们应该再进到勒安得尔内部一次。”
3 攀援之花
陈九歌的想法很简单。
他们必须知道赵璇用的药的名字,必须把这个信息发给那些在研究火箭发射问题的研究人员。
这就需要进入一片勒安得尔浓度尽可能低的区域——如此,通信才会不受影响。
低浓度区域不会自然出现。陈九歌的想法是,以血肉之躯将赵璇的药送至基站附近,然后制造一个人为的低浓度区。
她不知道药物的剂量是否足够。但是,和绿头巾确认之后,她觉得可行。
因为据说,在那个安瓿瓶碎掉之后,周围的雾气似乎变淡了很多。
“我的想法是,”绿头巾说,“既然勒安得尔是以某种方式联结起来的生物,它们大概率可以视作一种生物组织,你的药很可能具备消灭一整块组织的潜能。”
“勒安得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性?”
“你朋友的朋友不是挺懂的吗?要是能联系上她就好了。”
是啊。
往常,遇到这种棘手的事,独居的陈九歌都会听取赵璇的意见。
她们就是这样在三年之中积累了数不清的共同回忆的。虽然从来没有共同生活过,但她们对彼此的了解不亚于任何有过实际线下往来的人。
一个小时后。基站附近的国道上。没有监测卫星,但显然勒安得尔浓度爆表,肉眼可见的绿雾将整个世界变得像是女巫的锅子一样诡异。
“现在还有退路哈。”绿头巾说,“事先说好,我只能送到车还能动的地方。”
“当然。我还需要你把药送给我朋友呢。”
“……当然。”绿头巾眼睛里燃起了像是火焰的东西,“死路上也给你送到。”
几小时后,绿头巾的车停在了国道的某处。
他和陈九歌约定,只在这里停二十分钟。那也是这个浓度下能让车重新发动的最大极限。
陈九歌戴上新换滤芯的面罩,打开了车门。
在勒安得尔浓度最高的地区,即使是快步行走,也会受到阻碍。
她缓慢地移动着身体,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点像在一团水里行走。但这团水知道你的想法,它不会从一开始就限制你的行动。它会像一个坏心眼的好朋友一样,在某个时刻突然用脚挡住你的去路。
陈九歌看着周围空旷的世界。好久没有身处这么安静的世界了。月色之下,没有汽车之声,没有虫鸣,甚至没有风声。很快她意识到,那是因为声波被勒安得尔阻断了。她知道只要回头望去,还能够穿过透明的勒安得尔之海,看见那辆SUV,最后的庇护所。她如果想要逃跑,现在还来得及。
但甚至光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陈九歌开始攀登这座仿佛在幻影中的山。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轻松,或许是因为她故意放慢了动作。这让她有点像一个刚抵达太空空间的宇航员,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否则就会飞起来——不过在这里刚好是反面。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辆汽车的残骸。她也会被周围的压力压成肉泥吗?不,不是这里,不是现在。
她在午夜时分抵达了山顶。
这里,就是所有勒安得尔的风云顶了。
她掏出两部手机,取出口袋里的安瓿瓶。不知道那样的效果能持续多久,周围的勒安得尔会不会急速补上空缺。所以动作必须快。
洛斯法斯特大剑士保佑。她暗自默念好友的名字。
她当时预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没有时间多想了。她将手尽可能拿高拿远,而后放手让安瓿瓶落了下去。
安瓿瓶下落,下落……像一个精灵一样悠闲地下落。
而后,完整地落在了地上。
陈九歌很快理解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勒安得尔的浓度太高,仅凭重力加速度不足以打碎安瓿瓶。如果初速度不够,在碰到地面被击碎之前,动能就会降到很低。
她小心地捡起安瓿瓶,更加小心地助跑了两下,滑稽地缓慢甩手,将安瓿瓶扔了出去。
安瓿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它撞到了地面上的石板。但是它没有碎。
好吧。应该让火箭工程师先给我算算的。
她放弃了尝试,决定走回去,告诉绿头巾自己失败了。她捡起安瓿瓶,珍重地擦了擦上面的尘土。
……但勒安得尔似乎不准备放她回去。
在她意识到之前,她的身体被困在了原地。她因为震惊而松开手。她感到窒息。
安瓿瓶就那么几乎是悬停在了空中。
被停住的时间里,陈九歌再度思考起来。
她忽然想起,赵璇对她提到过一些勒安得尔的事。其中就包括了勒安得尔为什么要叫勒安得尔。
“洛斯法斯特,我听说,勒安得尔这种浮游生物,最早是一群环保狂人搞出来的通讯替代方案?”
“的确有这种说法。取代基站和光纤,为全世界搭建一个‘安全无害生态化’的通讯网络,这据说是他们的目的。这个名字大概也取自那个神话传说,女性点起灯塔为自己的爱人照亮前路,其寓意大概是让不论多远的人都能相互通信……结果却造成了截然相反的结果。”
连接一切。
在高浓度的勒安得尔中,陈九歌的意识迅速穿梭在不同的触点之间。
她忽然开始理解。
并没有人说过勒安得尔是以何种形式进行通信的……如果它们原本设计的方式,就是通过吸入勒安得尔物质呢?
让勒安得尔散播到空气中,而后与这张空气中的网进行联通。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陈九歌之前看到的那两幅场景又是什么?核磁共振?实验室?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肌肉僵硬的症状的?”
“大概半年之前。”
“有什么家族病史吗?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东西?”
“……”
这是哪里?我是谁?陈九歌一时有点错乱。不,不如说“陈九歌”这个个体,此时此刻暂时地不复存在了。
她链接上了勒安得尔之网,成为了那群浮游生物中的一部分。
她是从半空观望这件事的发生的,但与此同时,她又是从第一视角体验这种感情的。她感受到自己的胸中涌动着恐惧,悲哀,绝望。
她感觉到“自己”接着开口说话了。
“有。我曾经是勒安得尔实验室的一员。泄露那天,我就在实验室工作。”
她很快觉察到这个“自己”给人的感觉很熟悉。
“……赵璇?”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却被淹没在回忆的海洋之中。
那是一个小小的工位,上面放着“Xuan Zhao”的牌子。“自己”正一边处理数据,一边抱怨这活永远干不完了,自己也永远没法休假了,什么时候见到里克曼教授一定要吐槽一下,干嘛把自己介绍到这间研究所来工作。
而后,她看到一片瑰丽的景象。
自办公室的窗户向外看,一片金棕色的云霞正在扩散。那是现实中不可能见到的云的颜色,那是像水墨一样在空气里洇开的形态。它的内层扩散得更快,但是似乎受到了外层的阻碍,因此像是被封闭在一圈软壁里的液体一样,打出了一层层彩色的漩涡。
她放下手中无聊的工作,来到窗边,想要看清那是什么。
好奇心和对美的感受在那一瞬间战胜了她作为科研人员的理智。
而后,是巨大的“爆炸”。与其说是爆炸,不如说是进一步的扩散。是一阵带着奇异味道的风,是一团浓厚的无形的雨水。它铺天盖地地钻进了房间,像菌丝一样生长起来……
而那就是赵璇得上这种怪病的始末。
陈九歌猛地回到现实。
一切是如此的安静,就好像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闭上眼,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然而命运的大锤久久不落。
她再度睁开眼,能看到山下的车辆,能看到小丘上的树林,能看到天空中的月色。
她大口地呼吸,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
陈九歌立刻抓起手机,发出了消息。
那之后的事情不值一提。他们的车最终在勒安得尔之海里抛锚,直到勒安得尔浓度降低,才得到了救援和帮助。在救援人员的强行要求下,他们在医院观察了许久才离开。
抵达攀枝花,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保温箱已经事先通过短距离冷链运输运过来了,所以赵璇的病可以暂时放心了。但陈九歌有一箩筐的问题要问她。
她在勒安得尔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攀枝花的天空蓝得可爱,就好像勒安得尔也顾忌这座城市的美丽,不愿闯入。不过,现在她已经从赵璇那里得知,是因为攀枝花上空的大气条件和整体的空间结构得天独厚,勒安得尔无法在这里成网。
让陈九歌意外但也不意外的是,赵璇住在大学的教职工宿舍里。她现在知道,赵璇的父母都是科研人员。
到了赵璇的楼栋门口,她按下了门铃。
“请进。”熟悉的声音从电铃里传来。
赵璇就住在一楼,这让陈九歌很惊讶,因为她曾经说,自己出门很不方便,不爱出门。
但陈九歌很快就知道了理由。
赵璇出来迎接她的时候,是坐在轮椅上的。
“噢……”
之前在视频和照片里,赵璇要么是坐着,要么只露出上半身,陈九歌这时才恍然大悟。
赵璇线下给人的感觉和她在线上的感觉很不一样。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现实中的气息,线上的她在解说奇幻文化的时候,像一把锐利的刀,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更加金属质地一点。但此时此刻的赵璇,却给人一种更加柔软的印象。
“你现在可是航天系统的大英雄。因为有你们,他们才能修好那颗卫星。”
“倒也不必揶揄我吧,毕竟他们当时至少收到了七八种备选方案,只不过我们歪打正着碰到了最合适的解法。”
“勒安得尔的具体原理,我也不清楚,因为我不是核心研究人员。而且,研究所现在还处在极高浓度的勒安得尔雾气之中,根本无法接近。但是,大家的猜测是,它可能会激活大脑中的某片区域,影响神经系统的兴奋度或是某些化学物质的分泌,我现在的症状——下肢僵硬,和吸入勒安得尔之后的幻觉、思维联动都来源于勒安得尔的特性、”
“好了好了,听课也听够了。”
陈九歌忽然觉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是的,她不知道勒安得尔是什么,她不知道赵璇的过去,她不知道这个宇宙哪天会爆炸。
可是这关她什么事?
“……你介意我参与过勒安得尔研究这件事吗?”赵璇忽然问。
“介意。”
她看到赵璇脸上闪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么酷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做跨境电商的,当时还给你分享那么一大堆经验呢!”
“啊?啊、哈哈……”
赵璇看起来像是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的样子。而后,她很郑重地说道:
“谢谢你,佩涅罗普。有那么几天,我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流完一样,看着自己的生命和力量一点点流逝。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
“少说肉麻的话。你欠着的那几期节目啥时候录?”
赵璇噗嗤一笑,说道:“你才是,你待医院这段时间,后台的粉丝私信都多久没回了……”
陈九歌伸出手,拍了拍赵璇的脑袋。
“太好了,洛斯法斯特,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工作了。”
“是吗?我们难道不是一直在一起工作吗?”赵璇狡黠地笑了笑。
赵璇让陈九歌把自己推到窗边。
“看,那只小鸟。”
那是一只通体黄色,眉眼和翅膀有着黑色条状的鸟儿。
“是细嘴黄鹂……它不是云南的鸟种吗?”陈九歌问。
“我看新闻说,有一些幸存的鸟类,进化出了适应勒安得尔浓度的飞行方式。它们大概特意来到了攀枝花这个好地方吧。”
“攀枝花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里是三线建设的城市,当初选址的时候就很有讲究,勒安得尔在这里很不容易扩散。据说国家想把这里和其他一批受勒安得尔影响较小的城市列为‘新三线’,开展大建设呢。我回来之后,也觉得病情减缓很多。”
的确,来到这里之后,陈九歌觉得自己的哮喘都好转了。这里的勒安得尔浓度显然很低。
也许这里真的是一片奇妙的土地吧。
回想起那些共同熬夜做播客的夜晚,回想起刚刚经历过的生死时刻,虽然远隔两千公里的距离,却好像就在身边。想到这里,二人相视而笑。
她们望向窗外,望向鸟儿,鸟儿飞向蓝天。
就好像鸟儿会穿过半个中国,迁徙到更加宜居的地方,人类也会像动物一样,在与天灾的搏斗中,为追随重要之物,重要之人,不断移动,不断行走——不论是用轮船、火车、汽车,还是用双脚。
也许天空会被神灵般的物种所控制,但大地上总会有属于人类的洞穴。
而后我们会走出洞穴,再度走向天空。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0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