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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任性的孩子们

那些任性的孩子们

尔莎拉·马凯森接受了一项看似简单的任务,协助犹太裔军官本雅明·格劳追捕一名隐藏多年的纳粹战犯。当她踏入那座宁静的意大利小镇时,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黑暗气氛所笼罩。等待她的究竟是一场正义的复仇,还是一次将彻底颠覆她善恶认知的旅程? 加入零重力科幻QQ群 访问群文件夹【★2024年8月零重力杯#僭越★】,阅读完整作品。 请直接在页面底部进行评论。作品接受匿名评论,评论者无需注册账号。作者回复评论时,【昵称】一栏统一填写“作者”。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4/8/1112514 字1,243 阅读

《那些任性的孩子们》

一个迷人的午后,波尔莎拉?马凯森抵达了盟军驻罗马情报局。张扬、华丽的大厅终于在顺着旋转楼梯抵达二楼后收敛成了阴沉的走廊,叩响门扉前反复抬头确认那严重褪色的标牌。

“请进。”

推开办公室沉重的橡木门,一个人影从桌后的阴影中逐渐现身。

“波尔莎拉?马凯森,陆军情报局,少尉。”

前来赴任的波尔莎拉给自己的新上司敬了个礼。

格劳少校拿起桌上的档案晃了晃,起身仔细打量着面前年轻的女军官说道:“我以为他们会从军情六处给我找个贵族大小姐来。”

“我也以为您会更加,呃,‘成熟’些。”

蜿蜒的小胡子、背头、贴身的衬衫和胡乱耷拉着的领带带给人以微妙的第一印象。

“哼。”

本雅明?格劳一把拉开了身后的百叶窗,阳光和阴影交替着在他身上投下滑稽的条带。

“在罗马打扮得人模狗样点大有裨益。”

说着,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凑到离女下属鼻尖一指远。

“咳咳。”

波尔莎拉一个后退闪身,躲避扑面而来浓重的焦油、尼古丁、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气息。

“您最好尽快习惯这一点,毕竟接下来我们可是要共事好一段时间了呢。”

“我可不会去‘习惯’除工作之外的任何东西。”

“那可就要看您如何定义工作了,闲话少说,我们马上出发,去火车站。”

而在离开办公室前,他侧身指了指办公桌上的一只黑色皮包。

“还有,拿着那个。”

随后他又补充道: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唉。”

波尔莎拉轻叹一口气,折返回办公桌前,提起那只皮包。纸质文件特有的坠手感顺着右臂传递至肩膀,整个人都向一侧倾斜。

“唉,只不过是工作罢了。”

再从门卫那拿走自己刚放下的行李,一股脑塞进汽车后座。待抵达火车站时,北上的列车已在翻腾的蒸汽中蓄势待发。

而当两人于包间内落座后,格劳终于开始介绍起了本次任务的具体事项。

“这就是本次的目标……”

他掏出一大摞文件,然后从纸堆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对面的波尔莎拉。

“伊塔·培德尔,一个身背多项反人类罪状的刽子手。”

满是折痕的照片上,身着秘密警察制服的年轻女性站在一排绞刑架前,面无表情。而在后方的那些刑具上,似乎还依稀可见摆动的人影。

“希特勒青年团成员,后在1940年加入盖世太保。其审讯对象大多为女性和未成年人,他们中很多都遭受了严苛的酷刑,还有一部分被她亲手送上了刑场……”

“只凭一张照片可抓不到人。”

波尔莎拉又把照片推回到格劳面前,显然她更在意接下来的行动而不是过往的背景。

“根据目前收集到的情报都在这了。”

那是一塌档案、照片与剪报的聚合物。在波尔莎拉从桌上将其拿起时,甚至还有几张纸片从中间滑了出来。

‘无论是谁做的这玩意,都该回去重修情报分析入门。’

她皱着眉头想到。

“……其在盟军解放豪斯集中营前失踪,估计是混进平民中逃跑了,一直下落不明,直到年初有线人向我们举报……”

格劳继续自顾自地介绍着,而波尔莎拉则翻开了最上面的那几页,露出另外一张看上去要新很多的照片。

那是一名裹着黑纱的修女,在她那露出的半边侧脸后,一群孩子正在快乐的嬉戏着。

“亚历珊德拉,一个在战争结束后突然来到小镇上的修女。随后她依托当地一座废弃的修道院开设了一家孤儿院。半年前开始在各地报纸刊登告示,寻求领养家庭。”

“我们的情报分析人员注意到了这点,然后以捐赠者的身份和其取得了联系。这些是先前和其来往的信件,时间很紧,你最好赶快融入自己的角色。”

‘刚刚是线人,现在又变成情报分析人员了。’

波尔莎拉现在开始怀疑,坐在自己面前的这家伙是不是已经被酒精和尼古丁把脑子都搞坏了。甚至可能更进一步,粘上了些更加恐怖的玩意也说不定。

不过无论心里在想些啥,她还是认真翻阅起了这些信件,随后嘀咕道:

“把我调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啊。”

“原先都是我的秘书负责在这方面的,但上周她从阳台上摔了下去,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她同目标联系时所用的假名是希尔顿夫人,以及一些基本的背景信息附在最后了,仔细看看,别出什么破绽。”

“行吧。”

‘幸好没有连喜欢穿什么颜色的鞋子都写上去。’

波尔莎拉快速浏览着这些信件和资料,在心中默念。

“然后这是我们的目的地,博拉斯卡。”

格劳又翻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

“这座小镇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建立,后在824年因一份伪造的献土记录被教皇国吞并。由此可见,教皇才是最大的敌基督,圣经可没教人撒谎。”

“我以为您会是个虔诚的信徒,少校。”

“那些被圈养的石象对华沙隔都内的惨剧熟视无睹,就像那些隔岸观火的布尔什维克一样,以及……”

格劳从胸前掏出一枚大卫星晃了晃。

“真正虔信者此时应该在黎凡特而不是亚平宁。”

波尔莎拉小声嘀咕着,故意压低嗓音但又恰好能让格劳听清。

“哼。”

格劳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点燃手中的雪茄,吐出连串的烟圈。

“以及当地情况比较复杂,不是谁都会老老实实配合我们的。”

“没事,只要掏出你的魔法吊坠晃一晃,还有什么不能解诀的呢?”

话音刚落,格劳冷笑着指了指包间的房门,示意波尔莎拉赶紧离开自己的视线。但后者却举起了那摞杂乱的资料,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唉。”

格劳发出阵叹息,拿起烟盒准备离开。

“你忘了这个。”

一个银白色的物件被波尔莎拉掷向格劳的后背。

“多谢。”

他转身接住了打火机,在关上门前弯腰、挥手,行了个礼。

走走停停的火车在次日傍晚抵达了目的地前的中转站,行动小组换乘上汽车,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终于赶在午夜前转过最后一道狭弯,于山谷中窥见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们在镇议会旁的一家旅店落脚,并租下了一整层当作行动基地。

“这么张扬的吗。”

波尔莎拉看着那些进进出出、忙前忙后的侍者和女仆问道。

“别担心,巡视组先进去,我们绕一圈走后门。”

格劳发动了引擎,从车队末尾拐进了一旁的小巷。而在他们身后,熬至深夜的镇议会代表们正强打起精神、脸上堆满笑容,迎接着来自罗马的“去纳粹化巡查小组”。

“姑且这也算是去纳粹化的一部分。”

“岂止,这可是最重要的一部分,让侥幸之人付出代价……”

波尔莎拉的小声嘀咕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格劳的耳中,他停下车,转头望着波尔莎拉。

“……神不为者,人为之。”

清晨,阳光自山脉间的U形狭缝洒入山谷。被扰动的空气掀起环流,带来拂面的微风,唤醒沉睡中的山间小镇。但波尔莎拉并未入眠,时差与不分昼夜的火车之旅让她陷入了奇异的亢奋之中。而她正是在这虚假的精神中,拨通了那个所谓的 留下的电话。

“……对,0785,转接老修道院。”

杂散电流产生的盲音在涌动了十余秒后收敛成了一个稚嫩的童声。

“喂?”

“你好,麻烦找一下 女士。”

“好~”

心跳加速,那隆隆的搏动声好似就在耳旁炸响。波尔莎拉深呼吸,平复心情,面对同亚历珊德拉的第一次对话。

“……”

心肌与血流的嗡鸣近乎完全盖过了听筒中的声音,她纯粹出于本能地应付着对话。

“对对,是我,我们在镇里过了一夜,预计正午前到。”

“……”

“没事,没事,不累,这不马上就要见到孩子们了吗。”

“……”

“好的,你也是,保重。”

她放下听筒,脸上的笑容消散在两侧逐渐僵硬的嘴角中,转头看向格劳。

“我得去洗个澡,再好好打扮一下,至于你吗。”

她走到格劳身前,夺过他手中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扯着他的领带说道:

“保持这样就挺好的。”

“唉。”

格劳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无所适从的尴尬笑容。但看着波尔莎拉离开的背影,他还是再次将酒杯倒满,走上阳台,依着栏杆。

‘你又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摔下去呢。’

他探出上半身,三楼阳台下方没有任何遮挡,可以一眼望到那龟裂的古老石板地面。闭上眼睛,想象波尔莎拉脸朝上躺在那,后脑勺淌出的殷红鲜血在石板上的沟壑中流动、扩散……

波尔莎拉换上了身漂亮的礼服,精致的妆容遮盖了脸上的疲惫。而格劳则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只是随手拿了顶礼帽遮住他那已变得油腻、蓬乱的头发。

“但凡你对头发有对胡子一半的上心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虽然都是体毛,但还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就像人一样。”

格劳身上层次分明的各种气味铺面而来,波尔莎拉赶紧从他面前躲开,抓起提包离开了房间。而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格劳被从方向盘前赶走,换上了一名专职司机。

出镇的道路途径数个紧贴山崖的急弯,坐在后排的格劳被这些急转向甩得头晕目眩,随即干呕了起来。旁边的波尔莎拉把脸贴在车窗上,努力拉开距离。

终于,在惯性折磨了格劳十几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小镇边缘的孤儿院。这里原本是座古老的修道院,在德国人占领意大利北部时被用作哨所和军火仓库。战争结束后由神秘的亚历珊德拉女士接手,将其改建成了沐希孤儿院。

在长满青草的缓坡尽头,一群人正站成两排,背对朝阳,曳出长长的影子,迎接着波尔莎拉与格劳的到来。

“万分欢迎,希尔顿先生、希尔顿夫人。”

一名修女从背光的阴影中现身,面目和善,满脸笑容,仿佛这仅仅五年的光景就消磨掉了她曾经的一切。

平凡,这是波尔莎拉对这位疑似纳粹残党的第一映像。她就像一个会在社区里分发饼干的邻家大妈那般慈祥、和善,前提是先忽略掉左侧脸颊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亚历珊德拉似乎察觉到了波尔莎拉审视她的目光,她拉了拉头巾,遮住脸上的瑕疵,并说道:

“战争总是会给我们留下些东西,不是吗?”

“没错,它干掉了所有排在我前面的继承人,带来了一大笔遗产。”

格劳用他那玩世不恭的嗓音戏谑地插入了对话。

“唉。”

波尔莎拉发出声叹息,旋即白了格劳一眼。

“不用在意,他就这德行。”

在继承顺位上遥不可及的纨绔子弟阴差阳错下成为了庞大家产的支配者。而结发妻子为了家族名誉,千方百计说服其拿出部分资产投身慈善。

精致的妆容、名贵的服饰,再配上难以掩盖的憔悴神情。心领神会,亚历珊德拉冲着波尔莎拉露出了个怜悯的表情。

“两位这边请。”

她伸手指向孤儿院的大门,原本站成两排的孩子们也开始转身往回走。

而在刚踏入院门,格劳便又凑到亚历珊德拉跟前。

“你们这电话在哪?我可是个大忙人呢。”

“哦,稍等,我马上带您过去。”

“不不不,不用,告诉我在哪我自己去就行。”

“好的,二楼右转走廊当头,这是钥匙。”

说着,亚历珊德拉从怀中掏出一大串钥匙,从上面取下一把递给格劳。

“回见。”

看着格劳的背影,波尔莎拉凑到亚历珊德拉耳旁低声说道:

“今天罗马有赛马,他对帮他下注的人有点不放心。不用管他,估计接下来他要占一整个上午的线了。不用管他,我们继续吧。”

“哦,好的。”

于是波尔莎拉在亚历珊德拉的引导下步入了那栋饱经风霜的古老建筑,用混凝土重新浇筑的拱门、立柱上突兀的异色补丁、由破碎红砖砌起的隔断墙……

波尔莎拉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回想起了那座新奥尔良郊外的孤儿院。那压抑的砖石建筑在背对夕阳时宛若被烈火笼罩,还有那严苛的规章、寡淡无味的圣餐,以及那些千里迢迢赶到这,想要收养孩子的男男女女。

而他们中相当一部分在进门后的第一时间便被告知了一个噩耗:

“非常不幸,妮芙伦上周重感冒去世了。”

“上帝啊,真是不幸。”

“但其他的孩子也很优秀……”

所谓的“妮芙伦”从来都不存在,其也可以是“沙朗”、“乔迪克”、“鲁肯”……总之都是虚构出来的完美人物,像鱼钩上假饵般耀眼夺目,吸引着那些无知的夫妇、孤寡的老人和别有用心的家伙。

但在这,TA并不是虚构的。TA们于朝阳下现身,身着白色的连衣裙与黑色夹克,笑容洋溢地迎接着他们的到来。又跟随着亚历珊德拉挥动的双手,用略显蹩脚的拉丁语吟唱着圣歌。

“看看这些任性的孩子们,让他们安安静静地配合一上午可费劲了。”

解散后的临时合唱团立刻化作三三两两的小群体,从最初数人的窃窃私语,愈演愈烈至嘈杂的喧闹。

“肃静!都收敛点!”

亚历珊德拉转头冲着身后正议论纷纷的孩子们大声喊到。

“唉,算了,你们自个玩去吧。”

她略加思考后还是暂时先放孩子们自由活动,重获自由的小家伙们叽叽喳喳地从两人身旁路过,涌向礼拜堂外的院子。

从这些擦肩而过的谈话中,波尔沙拉听得出孩们对他们这两名访客充满了好奇。

“这里偏的很,平时都没啥外人来。”

“所以他随便掏那么两三个子就能成为最大的捐赠……”

波尔沙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向亚历珊德拉道歉。

“……抱歉,我不该这么说的。”

“没事,至少希尔顿先生真能拿出钱来。”

‘真拿得出来吗。’

波尔沙拉有意避开她的视线,将目光移向先前孩子站着的那片满布裂纹的地面。即便是最好的情况,亚历珊德拉并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纳粹战犯。对满怀期待的孤儿院来说,这也将会是一场无缘由的欺骗。

她甚至无法想象要是真的将亚历珊德拉抓捕至罗马审讯,这里会变成什么样。过度丰富的想象力折磨着她的良心,而其所浸润过的教育与宣传,又让她为自己可能在怜悯曾经的刽子手感到恶心。

‘这只不过是工作罢了。’

再度如此安慰自己,波尔沙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亚历珊德拉也开口说道:

“那,希尔顿夫人,接下来请跟随我参观其他地方。”

“好的。”

孤儿院并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精致且温馨,完全没有影像中教会机构的朴素与呆板。暖色为主的涂鸦点缀在手工打造的双层床间,抛光的木地板一尘不染,但在某些刁钻的空隙里还是能见到团聚的灰尘块与蜘蛛网。

孩子们的私人物品摆放在两人公用的床头柜上,这些每间八人的小宿舍被孩子们布置成了充满个性的独立空间。他们用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填充着贫乏的现实世界,但难免有几个任性的家伙,不合时宜地妄图在外人面前展现自己那独特的幽默感。

“您看,我们这设施齐全,尽所能及地为孩子们提供了最好的条件……”

亚历珊德拉连忙插到波尔沙拉身前,掩上一间宿舍的房门,尽力遮住里面墙上一幅巨大的红色中指。

“但还有很大的改造和扩展空间对吧?”

看破不说破,波尔沙拉对此也只是视若无睹,想必那几个免不了一顿责罚的家伙此时正在不知哪个角落里偷着笑呢。

“呃,对,因为床位问题我们甚至不得不拒绝一些孩子。”

危机化解,亚历珊德拉便领着访客走下了宿舍的楼梯。

“那想必这份捐助对你们来说大有裨益。”

波尔沙拉不再去思考那些多余的东西,她只想赶紧应付完手头上的工作,快点结束这场该死的出差。心中莫名的焦躁让她反复抓挠着自己的手腕,直到一阵混合着香辛料的肉香涌入她的鼻腔,将其从漫无目的神游中拽回显示。一抬头,发现她们已经漫步至厨房门前。

“这位是特维斯·雅克,我们的厨师。”

一个胖胖的年轻人放下汤勺,冲着她挥了挥手。

“他和几个喜欢烹饪的孩子负责大家的三餐,附近的农户也会捐赠一些食物。他在战争期间加入了游击队,后来患上了轻微的弹震症,不过现在状态好很多了。”

年轻的大厨继续陶醉于烹饪之中,食物的香气伴随着炖煮声在空气中弥漫。

‘无论怎样,先吃顿饭吧。’

这令人安心的气息抚慰着波尔沙拉过度活跃的神经,她撇了眼手表,也算是快到午餐的时间了。只要稍微幻想一下热乎、美味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中,便能暂时抚慰所有精神上的创伤。

“那食堂的话,这边请。”

而见波尔沙拉食指大动,亚历珊德拉也就识趣地为她指明了那条通向饱腹之路。

“好的。”

虚假的幻象收敛成拥有具体实在的走廊,她开始在引导下迈向那进食的殿堂。但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闯入,打断了虔信者的朝圣之路。

“呃,等等。让他们都……站外面去,对,我们要拍几张照。”

许久未见的格劳突然出在食堂厅门口,无礼得冲到亚历珊德拉身前,张开双臂将其拦了下来。

“早上的时候我看光线有点不太好,现在的话就,正合适。”

拍上几张堆满慈悲假笑的合照,再让报社的记者美言几句,再自甘堕落的纨绔子弟也能摇身一变,以大慈善家的面目示人。

“哦,好的希尔顿先生。”

亚历珊德拉叫住了正准备到餐厅里落座的孩子们,让他们重新在院子里列队,而先前一直在车里打盹的司机也已抱着相机在那等待。

“就这个角度,对对对。”

格劳用手指比划出个取景器,在院子里上蹿下跳,最后找到了个背对孤儿院正门的角度。

“呃,希尔顿先生,您确定是这边吗?”

亚历珊德拉疑惑地望着格劳身后,那里只有一小片草坪和不远处的山谷。

“那玩意当背景看着太晦气了,我还是更喜欢阳光啊,山啊,草地啊这些的。”

“他就是嫌弃这修道院太寒碜了,拍出来不够体面,就听他的吧。”

波尔沙拉继续给格劳打着圆场,其实她也不知道搞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许这仅仅只是又一起用于施展傲慢的恶作剧吧,她想到。

“好吧。”

于是亚历珊德拉便让孩子们又重新列队,同波尔莎拉与格劳站在了最前方。

格劳望向波尔沙拉,露出一个邪魅的微笑,随后在镜头前紧紧地握住了亚历珊德拉双手。而伴随着快门的咔哒声,一辆卡车突然窜进了院子里,十几个士兵鱼贯而出,将队列最前方的三人团团围住。

格劳继续死死地抓住亚历珊德拉,将其拽到了卡车前。

“亚历珊德拉,哦不,培德尔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波尔莎拉终于明白了格劳那通冗长的电话粥究竟是在干什么,没想到他如此的直接且无礼,如同任性的孩子般施展着自己粗鲁的武力。

“要是真抓错了再放回去不就行了吗?”

格劳张扬的回复毫不令人意外,其继续自说自话,将亚历珊德拉押向卡车。

“况且我鼻子灵的很,一下就能闻出纳粹身上的那股臭味。”

而亚历珊德拉在最初短暂的惊愕后恢复平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配合着被带到了车尾被放下的挡板前。不知所措的孩子们被士兵拦在圈外,错愕地观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就在这时,一个高个子男孩冲了过来,一头撞在了那圈坚实的臂膀上。被冲击的士兵条件反射般的挥动枪托,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四周的同僚也反应过来,将其按倒在地。

“雅格布,回去!”

在所有人开口前,亚历珊德拉率先大声呵斥道。被重新架起来的雅格布恶狠狠地瞪着格劳,后者在疑惑中轻蔑地笑出了声。如此的不自量力反倒直接把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给逗乐了,他挥手示意下属放开这个冲动且任性的孩子。

重获自由的雅格布悻悻地回道人群中,而波尔沙拉则趁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走之时,赶忙拉着司机从风暴的中心跑回了车上。

庆幸格劳同亚历珊德拉及士兵们一并跳上卡车,波尔沙拉不用再和这家伙在那四个轮子的铁皮盒子里一起关上几十分钟。目送着卡车从面前驶过,她也命令司机返程。

蜿蜒的山路上,饥饿开始从胃部逐渐向上侵蚀波尔沙拉的精神。她在恍惚中开始咒骂那个让她错过午餐的家伙,她摇开车窗,眺望前方的那辆卡车。

由钢架撑起的帆布棚伴随着每一个转弯来回摇晃,不知道那个容易晕车的家伙在这底盘更高的卡车上感受如何。而没过多久其便靠边停下,一个人影窜出车厢,跑到靠山的那侧。

当波尔沙拉他们拉近距离后停车等待时,正好目睹脸色难看的格劳跳上副驾,把原先坐在那的士兵拉下来,赶去后面的车厢。

接下来倒是一路畅通,只是在进入小镇前,一辆单车在后视镜内一闪而过。波尔沙拉似乎在那两只银轮间看到了个眼熟的身影,但就只当作是腹中空空所带来的恍惚。

亚历珊德拉被暂时关押在酒店的一间地下室中,被改造为杂物间还没几年的审讯室又干回了自己的老本行。经由纳粹之手建造的囚笼被塞进了个疑似前纳粹,也算是某种莫大的讽刺了。

格劳马不停蹄地对亚历珊德拉展开了审讯,而波尔沙拉则直奔餐厅,寻找可以慰藉心领的食物。再度庆幸格劳决定独自对亚历珊德拉进行审讯,她可以心无旁顾地大快朵颐。

在格劳把自己锁在审讯室内的这几个小时里,波尔沙拉迎来了久违的放松,自出差伊始紧绷了数十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可以重新舒展。

她瘫倒在躺椅上,在浓缩咖啡的气息中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放空大脑,从自己此生的回忆中随意抽取一页,用想象力填充、填充。如此反复,直到走廊另一端传来愤怒的咆哮声……

额头上漫步汗珠的格劳合上笔记本,将其夹在腋下,紧握着拳头离开了审讯室。一言不发上到了三楼,推开门,暴怒地将审讯记录狠狠地摔在地上,再用力踩上了几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愤怒、不解而又一意孤行,这个任性的家伙无法理解为什么加害者可以像受害者一样无辜的求饶。但如果她继续高傲地不加悔改,想必格劳依然也会继续如此的癫狂。

那应该如何呢?毫无感情地承认一切吗?不,他所想要的并不是“了解”所谓的仇恨。没有如释重负,这些歇斯底里的发泄反而更加加深了其内心的仇恨。进一步陷入由怒火编织的熔炉中,品味那刺骨的灼烧所带来的快感。

循声而来的波尔沙拉推开了半掩的房门,在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后,格劳捡起已印上数个脚印的笔记本,将其递给波尔莎拉,夺门而去。

“誊抄一份,然后归档!”

走廊上传来他恼怒的嗓音,显然他由陷入了另一团不同缘由的怒火中。那是被他人撞破独自无理由宣泄闷气后更进一步的发酵,沉重的跺脚声由近及远,期间还夹杂着野兽般的沉闷低吼。

波尔莎拉翻开被格劳的皮鞋摧残过的笔记本,无比潦草的字迹难以辨认。她轻叹一口气,坐到打字机前开始撰写此次行动的总结报告。

她努力解读着格劳从第一页起逐渐开始张扬的笔记,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在太阳西斜前便完成了初稿。‘这只是工作,’波尔莎拉无数次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而现在解脱的曙光已在地平线上闪耀。

但格劳似乎并不想让她就这么简单地完成自己的使命,他再次推开房门,手上拿着一大瓶威士忌。没有佐餐,没有酒杯,就这样直接仰头痛饮。

但没多久他便找到了合适的下酒菜。格劳走到波尔莎拉身旁,抄起那沓报告的初稿,坐回沙发上翻阅了起来。

“噗,哈哈哈哈!”

他喷出一大口酒,随即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写的这是啥?结业论文吗?”

无情的嘲讽过后,格劳便顺手将已被酒水打湿的稿纸全数扔进了垃圾桶。

“新写一份,快点。”

轻蔑的指令自他的嘴中下达。没有具体的指示,仅凭这简短的“点评”,波尔莎拉也只能硬着头皮再重复一遍刚才的工作,并往里面掺入些不太那么书面的句子。

直至太阳在西侧的山头上曳出最后一缕光辉,波尔莎拉终于完成了第二稿。而一旦打字机的噪音停歇,格劳便再度拿起那被规整的稿纸。

“哦,我聪明的小姑娘,您似乎搞错了些什么……”

他从稿纸中抽出一张,凑到波尔莎拉身旁。

“……您看,我可没有就这么直接的询问什么‘你有和审讯对象发生过性关系吗’。”

“好,我改。”

波尔莎拉不想同他辩驳什么“你笔记本上原话就是这样”,已略感疲惫的她伸手想要拿回余下的报告,但格劳却将所有的稿纸再度全数扔进了垃圾桶。

“不不不不不不,从头开始,新写一份。”

肆意蹂躏,而又不会进行什么实质性的反抗。他坐在沙发上,将重心压向靠背,得意洋洋地观摩着波尔莎拉用她那颤抖的手指继续敲击着键盘。

格劳找到了另一个用于发泄的对象,亚历珊德拉会被带上法庭审判,她会经受多轮质询甚至记者的采访。但波尔莎拉这个派遣至他手下的“临时工”最多也就只能给上级打打小报告。

他又如法炮制,反复折磨了波尔莎拉数轮,直至深夜。格劳又找到了另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他掏出自己的配枪,将弹匣里的子弹挨个卸下,又将其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我从一个被俘的德国军官那弄来的,集中营看守,不知道他用这玩意杀了多少犹太人。”

格劳说出了这几个小时来的第一句话,随即他便将枪口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肘状击锤敲打在枪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砰!就像这样,鲜血和脑浆飞得到处都是,如此的野蛮而残忍。”

他拿着手枪,走到波尔莎拉身后。

“不过我们可都是文明人,等待那些刽子手的只会是绞刑架。但要是敢反抗或者逃跑,我也很期待在他们的后脑勺上开个洞。”

烤蓝枪身反射的寒光在波尔莎拉的眼角闪烁,她握紧颤抖、并已抽筋数次的手掌。终于,整夜的折磨冲跨了她的心理防线,奔涌的洪水给予了她反抗的勇气。

“但你根本就没进过集中营不是吗?我看过你的档案,一个富商的孩子,早在战争爆发前就跟着家人跑去了英国。”

格劳愣在了原地,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其过转念一想,猎物些许的挣扎也能增加点别样的“趣味”。

“用600万同胞的哀荣换来的优待卷可真是好用啊,欧洲人不会给予真正彻底的赔偿,你们也不会停止‘索赔’。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将其维系在一种永续的进行时中,直到大众的同情、游说团体及狂热教条的变现额度彻底耗尽。”

波尔莎拉并未停歇,顺势将话头引导并扩大到一整个群体上。

“或者说,那并不是什么真正的仇恨,仅仅只是歇斯底里的变态碰巧找到了个合理且受人尊敬的宣泄渠道。”

“哼哼哼……”

格劳冷笑道,转身把子弹压回弹匣。

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停歇,一股杀气自波尔莎拉背后升起。

“回去告诉那些老家伙,好好保密啊!”

格劳咆哮着冲向波尔莎拉,扯住后者的耳朵,用手枪握把反复敲击她的太阳穴。

波尔莎拉咬紧牙关,现在对她来说,即便是像这样直接的拳脚相向也好过那无休无止的冷暴力。她不断安慰自己只要再稍加忍耐,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而如此发泄一番后,疲惫感从格劳心底升起。他终于开始觉得有些无趣,收起枪,把身体甩回沙发上准备继续痛饮。

但就在这时,酒店外传来一声闷响。格劳从阳台探出身向下张望,囚室方向冒出了浓浓的白烟,而一个像是穿着修女服的人影从烟雾中窜出,直奔围墙,一阵助跑翻了过去。

“妈的。”

格劳大声叫骂,随后抄起枪直接从三楼阳台跃下。

“砰。”

波尔莎拉在最初的愣神后也赶忙冲上阳台,她看见此时格劳正颤颤巍巍地从围墙顶端站起身,扒住边缘跳出了院子,随后追着一远去的个人影没入了夜色。

“怎么还能有这出的啊啊啊啊啊!”

她嘶吼着,从行李箱中翻出了自己的配枪,狂奔下楼。

但这场引起全体恐慌的闹剧并未持续太久,甚至当波尔莎拉抵达一楼时,就已基本上尘埃落定。前往审讯室查看的士兵在地下室撞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仆,其在走廊上摇摇晃晃,试图触及审讯室的牢门。

那是两个孩子,一个骑在另一个肩膀上,外面披着一件偷来的衣服。在将他们拿下时,还从上面那人的怀里掉出来一大串钥匙。

骚乱的源头来自一枚被扔到墙角的烟雾弹,锈迹斑斑,像是上次大战的遗物。亚历珊德拉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审讯室里,只是部分烟尘顺着那扇狭小的换气窗涌了进来。

波尔莎拉花了点时间捋清了现状,望着这两个有些面熟的孩子,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某个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犹太裔军官还夜幕里追逐另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

留下足够的看守,其他人都被发动起来,寻找自己不知所踪的上司。波尔莎拉跳上汽车,一脚油门冲出了后院,朝格劳最后现身的方向驶去。

酒店里的骚乱还未外溢,深夜的小镇依旧处于祥和的静谧之中。波尔莎拉驾车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狭窄的街道上,就刚才那么点时间格劳不可能跑出太远,她仔细扫视着那些车辆无法进入的巷道,期望找到一个气喘吁吁的狼狈身影。

终于,她瞥见了格劳在左侧小巷内一闪而过,她想先绕到前面,但却在下一个路口鬼使神差般地转错了弯,在三四个街区外才找到处能掉头的空地。

而与此同时,格劳正苦苦追逐着。但前方的那个家伙宛如故意般地仔细控制着自己的速度,让后面的格劳无法触及但又全程保持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呼吸急促、视线模糊,格劳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沿着气管从嘴里蹦出来。多年的不良嗜好摧残了他的身体,现在的每一次喘息似乎都像是对自己的嘲讽。

他彻底丧失了耐心,停下脚步,举枪冲着那即将没入夜色、消失在巷尾拐角处的身影扣动了扳机。子弹在街边的台阶上迸发出一团火星,他稳深呼吸数次,住自己颤抖的右手,继续射击,直到打光了弹匣内所有的子弹。

枪声回荡在凌晨静谧的小镇街道上,格外刺耳。被从睡梦在惊醒的居民们纷纷推开窗户,探出头四下张望。

而伴随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陆续洒向街头,格劳看清那人拖着一路血迹倒在了街角。他快步上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用再次开始颤抖的右手掀开盖在那人脸上的头巾,格劳倒了吸一口凉气。在那块白布之下,雅各布,这个先前同格劳有过“一面之缘”的倔强少年,正双目无神地斜视着汇聚在身旁地砖缝隙间的鲜血。

雅各布、亚维伦和马纳尔,这三个个任性的孩子在那间画着红中指的宿舍内商议出了这场拙劣的“救援”计划。酒店松懈的安保“配合”着他们把这场闹剧进行到了这一步,只是过度紧张的雅各布在同伴们还未到达囚室就提前拉燃了烟雾弹。

附近的居民们开始走上街头,自然而然地围成一个圈,恐惧但又好奇。拐过最后一个弯,波尔莎拉姗姗来迟,明亮的车灯照得现场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在第一枪响起她就意识到大事不妙,而现实的情况却更加糟糕。趁着人群恍惚之时,她赶忙下车,用大衣遮住格劳的脸,把这个还愣在原地的家伙塞上后座,随后立即返回了酒店。

波尔莎拉把格劳扔回房间,开始着实处理这逐渐失控的局面。现在,风暴自中心向外扩散,格劳那八枪所激起的漩涡开始吞噬新的养料,滋养自己、搅动局势。

“好的,好的,明白。”

波尔莎拉挂断电话,他们都知道捅出大篓子的人自己该如何处理,但某些人或许需要些外力的协助。她上到三楼,推开房门,格劳坐在阳台前的沙发上,烟蒂在他脚下圈成一个半圆。烟雾缭绕,期间还伴随着连续的鼻吸声。她缓步靠近,从弹药盒子中抽出一枚子弹,立在了格劳身旁的茶几上,随后冲他说道:

“看来这把枪找到了另一个合适的主人,让我们体面的结束这一切吧。”

撂下这句话和子弹,她便径直转身,准备离开。

“我他妈才不会就这样……”

格劳突然从沙发上暴起,掏枪指着波尔莎拉。

“咔哒。”

手指在扳机上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肘状击锤纹丝不动。而就在其疑惑地低头时,波尔莎拉已冲到了面前,举枪抵住他的太阳穴。

“你知道,我只是……”

“砰。”

波尔莎拉一个踉跄半蹲在沙发背后,举枪打穿了格劳的脑袋。由于沙发靠背的阻挡,血液只喷溅在了她黑色的手套上。

把枪塞到格劳手里,快速布置好现场后在听到动静赶来的卫兵面前装成自杀现场的第一发现人。

波尔莎拉有把和格劳一模一样的鲁格手枪,那是一位纽约老兵从欧洲带回来的纪念品,他在到岸的第一个晚上就在酒吧和赌场里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现金。而当波尔莎拉将其从当铺里买下时,扳机后面还粘着一小块铅封。

之后突如其来的出差与紧张的行程让她将其原封不动的带到了这里,而在将格劳带回酒店的这段过程中,她用自己这把无法激发的善良之枪替换了格劳腰间的凶器。

格劳完全没有意识到道自己的配枪已被掉包,现在他正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跟随着残存的神经活动抖起此生最后一支舞。

人亡政熄,即便是愚政也是如此。不合理的关押地点、松懈的看守,在场的渎职者可远不止格劳一人。但现在,所有的疑问与责任都将会被格劳一并带进坟墓。

更何况大家早已受够了这个任性且无理家伙的折磨,而如果他还活着,那必定会开始想尽办法推卸责任。不过对于波尔莎拉这个生者来说,还需要再应付很多东西,才能结束这次噩梦般的出差。

待黎明将至,波尔莎拉和行动小组余下的其他人商议出了大致的应对方案。他们行动起来,分头联系当地的各个部门。

波尔莎拉下到了审讯室,同样一夜未眠的亚历珊德拉缩在墙角,仰望着那扇狭小的换气窗。

波尔莎拉并告知了凌晨所发生的事情。她本想隐瞒如此残酷的消息,但转念一想,顾及一个前纳粹的情绪似乎并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我多想再见一面那些任性的孩子们。”

许久的沉默后,亚历珊德拉只回复了这么一句话。

“你会再见到他们的,马上。”

关上沉重的铁门,波尔莎拉依靠在其上。

“真是一堆麻烦事呢。”

她抬手看了眼手表,小声嘀咕着。即便如此,至少永远摆脱了某个家伙的折磨。

当太阳初升,聚集了一整夜的云层洒下了一场不小的阵雨。而在镇外的孤儿院、漩涡的彼岸,另一场风暴正处在酝酿之中。几辆卡车冲进了院子,从上面下来的军警们不由分说地把剩下的孩子们强行带上车。

正在准备早餐的雅克听到动静后想要上前阻拦,但却被粗暴地撞倒在路旁,脸朝下跌倒在排水渠中。两个当地警察把他从水沟里扶起,架在路边,旁观着孩子们被挨个拽上卡车。

仅仅数年后,另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士兵闯入了他的生活,无情地砸碎了他为之奋斗的一切。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当年那个同样下着阵雨的清晨。

正准备行动的游击队在据点遭到了德国人的围攻,玩忽职守的哨兵没有发现敌人的迫近。

“唉,这个任性的孩子。”

队长曾无数次在训诫他后温柔地补上这么一句,但显然这次可不是简单的话语就能一笔带过。不过在这之前,首要任务是先活下去。

他在撤退时一头栽进了后院的排水沟里,迫击炮在身旁炸响,嗡鸣声在脑内久久回荡。完全丧失方向感的雅克在昏昏沉沉中和大部队走散,一脚踩空坠落山崖。

只剩雅克一人幸存,他在崎岖山峦上茂密的丛林中醒来。在完全的恍惚中,拖着满身的伤痛游荡在静谧的树梢下。阵亡游击队成员的尸体顺流而下,通过瀑布挨个坠入山谷。

森林间数周的饥饿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也让其在战后无可避免地染上了暴饮暴食的恶习。脂肪开始堆积在他腹部,将其从荣耀的战士变成了孩子们口中慈祥的“胖叔叔”。

行动完毕,那两名警察放开了雅克。他跪在地上,目送载着孩子们的卡车沿公路盘旋而下。阵雨停歇,穿透云层的阳光洒在他脸上。

他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身躯从小路来到了一座废弃的磨坊。雅克从已半坍塌的砖墙脚下翻出两只木箱,里面塞满了炸药、电线和一个起爆器。

在游击队覆灭前,他们计划直接袭击镇议会,配合起义控制整个小镇。他们已经潜入镇议会地下室,在每根支柱上钻出了安放炸药的孔洞。

而现在,枪托对雅克头部的重击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混淆现实与过去。他回到了那战争结束前的数周,要去完成那未尽的任务。

雅克提起木箱,朝山下走去……

镇议会迅速安排了一场安抚民众的听证会,波尔莎拉、亚历珊德拉和那两个孩子都被带进了议会大厅。人头攒动,座无缺席。

议会大厅被布置成法庭的样式,亚历珊德拉被铐在被告席上,而亚维伦和马纳尔则坐在她前方。他们在与她重逢后兴奋地上蹿下跳,当然很快便被老老实实地按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波尔莎拉原以为这仅仅只是走个过场,但没想到意图借题发挥的家伙们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即便结果或许已经注定,这些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家伙还是在演讲台上滔滔不绝,甚至舌战群雄。

‘赶紧结束吧。’

她不耐烦地抖动着自己的小腿,看着台下吵成一团的镇议会。

与此同时,雅克已经钻进了议事大厅的地下室。博拉斯卡镇原先有一条穿行而过的小河,但随着镇子的扩展,其被完全埋入地下,成为了主要的下水道。

而先前游击队已在下水道内偷偷挖掘了一条通向议事大厅地下室的通道,雅克就是顺其爬进了当年未完成的事业中。

他过度肥胖的身躯卡在地道的四壁上,每挪动一步都让他感到呼吸困难。脂肪、肌肉、骨骼一并挤压着他那原本就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艰难地挤过最后一米,宛如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脂肪被剐蹭、抹匀在了逐渐缩窄的地道中,让其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充满干劲的游击队战士。雅克掏出手电筒,在上方从地板缝间落下的各种冠冕堂皇的语句间,将炸药塞进立柱上的孔洞中。

连上起爆器的电线,疲力尽的雅克仰面躺在地下室正中央。由挤压引起的内出血与骨折使他已完全无法动弹,他拿着起爆器,摇动曲柄,喃喃自语。

“唉,这个任性的孩子。”

爆炸彻底摧毁了地板下面所有的支柱,整个议事厅连同其所有的内容物全数坠入地下室。脆弱的外墙多支撑了那沉重的屋顶数秒,随后便同之一并崩解、坍塌。

波尔莎拉从瓦砾堆中爬了出来,一根折断的横梁在她头上撑起了片三角形状的空间,护住了她的身体。

“咳咳咳。”

浓重、粗粝的灰尘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微风逐渐吹散了遮蔽遮天蔽日的烟尘,阳光重新洒向地面。在黑索金迸发的火球和碎裂的砖瓦中,一切都结束了。无论是前游击队员、纳粹战犯还是那些脑满肠肥的乡绅,全都湮灭在废墟之下。只留一个来亚平宁半岛出差的过客,旁观着这一片狼藉。

‘至少下场听证会得换个地方开了。’

奇迹在废墟中降临,两双小手从瓦砾下伸了出来,随后露出来的是两颗沾满灰尘的小脑袋。亚历珊德拉在天花板彻底塌前的最后一刻扑到了两个孩子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他们。

游击队员和纳粹同归于尽;修女牺牲自己保护了孩子;特工完成了外勤任务;而任性的孩子们都得到了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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