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欺欺人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机器人学手册》第56版，公元2058年

随着缭绕的烟尘以及一声响亮的刹车声，一辆计程车停在了齐鲁汽车公司的门前。从副驾驶位上走下了一位女士，没有丝毫犹豫，便朝着公司的门口走去。

而与她一同从后座下来的年轻男人却没能这么干脆，他赶忙绕到计程车的另一端，拉开把手，车门轰然洞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便从车内滚到了地上。

“什么破车！里面拉不开，外面可以！”灰色的中年男人气呼呼地咆哮了一句，随即抬头喊道，“宁五月，等等我们！”

“如果早点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你就不用再被卡住了。”宁五月的声音远远飘来，并未转头看向奔来的二人。

齐鲁汽车公司的生产部门主管赵福安正在里面等着他们。此人身宽体胖，胖乎乎的白脸油光可鉴，此时正摆出一副热情的笑容来迎接三人，但额角上的汗珠却反映出他的内心绝无表面上这般淡定。他朝着走在最前面的宁五月伸出一只温暖而潮湿的手：

“华夏机器人与人工智能公司的三位专家大驾光临，鄙人……”

但宁五月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眼前的人只不过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看到那只手僵在了半空，气喘吁吁赶来的中年男人连忙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捏住对方的手大力摇晃：

“抱歉抱歉，我们这位机器人心理学家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不方便退出来，我叫蔡杰，旁边这位是李源。”

“那么那位一定就是宁五月了？”赵福安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真是年少有为，百闻不如一见呐。”他的话里好像有些什么别的意思，李源想要开口解释，但又止住了。

走进私密会议室，宁五月已经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打开随身携带的投影仪，戴上圆框金丝眼镜，快速地翻阅着全息影像，像是在找些什么。等到三人又客套了一番方才坐定，宁五月交叠起双手，平淡地开口：

“赵福安主管，请您具体讲述一下，贵公司究竟遇到了什么问题？”

她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赵福安，就仿佛先前无视他的人并非自己一样。

感受着对方透过镜片投来的毫无温度的目光，赵福安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是这样的。为响应国家号召，提高科技创新水平，更好的服务于人民群众……我们计划开发新型的自动驾驶汽车。众所周知，目前市面上已有的自动驾驶汽车都存在多方面的不足……”

“就像刚才那辆一样。”蔡杰低声咕哝。

“……难以应对突发状况等。但由贵公司研发并持有专利的正子脑具有极为先进的算力和数据处理模式，使得搭载其的机器人也具备了极高的逻辑水平和应变能力，因此……”

“你们决定设计装有正子脑的自动驾驶汽车。”李源接过话茬，“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如此的语焉不详？'遇到很严重的问题'。贵公司的工程师全部都休年假了吗？”

“这个嘛……”赵福安抬起袖子揩了揩脸，使得他的脸显得更加油光水滑。“就说来话长了。总之，”他挥手招出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出现的问题就是这样。”

看到三双眼睛一并望了过来，赵福安咽了口唾沫，指着影像继续解说：

“这是公司设计出的第一辆也是唯一一辆新型自动驾驶车辆，可以明显地看到，它的行驶方式很接近我们所说的'危险驾驶'。”影像上流线型构造的跑车正在以几近飘移的姿势插入到两车间一个看似不可能容纳它的空隙里。“这还是我们调整之后的结果，先前它总是频繁的发生碰撞事故。”

“我希望所谓的'调整'不仅仅是下达一条命令：保护你的车体。”宁五月冷不丁地打岔道。

赵福安涨红了脸：

“比这个还是……复杂一些的。总之情况就是这样，劳烦各位费心。”他拔腿就要走。

“慢着。”蔡杰浏览着李源刚转发来的新闻，突然开口。“阁下知道《新型自动驾驶汽车将于十天后公开测试并开启预售》这条新闻吗？我看这里提到的是贵公司的名字。”

“啊……哈哈，”赵福安僵在了门口，慢慢地转过身，干笑几声，“实际上这就是本公司的计划。”

“什么？”蔡杰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你的意思是，你们在没有其他实验对象的情况下遇到了这么重要的问题，然后还是要最快速度上市？”

“这个嘛……”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赵福安额上渗出，“设计的阻力比预想中的要大，先前的几个正子脑都损坏了。虽然这次采取了新的搭载方式，但不能排除运气因素……但是测试经费已经超标了。”

“或许可以把这个当做卖点？”李源小心翼翼地建议，“极限操作的智能汽车。毕竟正子脑几乎从不犯错。”

赵福安用力地摇摇头，似乎想要甩掉那些汗珠：“很抱歉，我们相信正子脑的能力，但是车辆本身的零件却不够可靠。以目前这样的驾驶风格，一旦车上某个零件损坏，发生事故几乎是必然的事。”

“然后那些反对正子脑和机器人的声音就会一拥而上，把我们撕成碎片。”蔡杰冷冷道，“虽然这和本公司都没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宁五月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们有好几条完全由机器人操作的流水线。好了先生们，既然问题说明白了，那我先去看看那些机器人。”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福安注视着她离去，直到身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才转过头道：

“好了两位，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饭馆不错。”

李源抱着一瓶喝了一半的茅台酒，有些无奈地看着前面两个醉意十足的中年男人勾肩搭背，大声地嚷嚷着。饭局刚开始的时候蔡杰还冷着一张脸，但几杯酒下肚后两人就热络了起来，很快便开始一边劝酒一边称兄道弟。而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赵福安提出要参观一下机器人流水线拉着蔡杰起身就走的时候，两人只顾着一手抓酒瓶子一手拿玻璃杯，而满桌的好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那个大龙虾我才尝了两筷子！想到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没有招呼服务员打包，李源就不禁咬牙切齿。这时他听到了前方赵福安的招呼“小李啊，酒没了”，连忙上前倒酒。由于走到工厂门前时，蔡杰突发奇想，举起酒瓶子就要往嘴里灌，结果不出意料地手一滑，那瓶据称珍藏十年、市价五千九百九十九元、还有大半瓶的卓尔不凡金贵州茅台酒就摔到了地上。好在智能扫地机器人一窝蜂地涌了出来，几秒钟就把残渣打扫干净，两人的“雅兴”才得以继续，但另一瓶酒就只能放到了李源手里。

随着赵福安摇摇晃晃地按下指纹，工厂车间一尘不染的对开式金属大门缓缓滑开，一排排灯光依次亮起，正在生产线上忙碌的机器人们纷纷站直了身体。

“孩儿们，工作辛苦了！”赵福安挥舞握着酒杯的右手。

“人类是我们学习的楷模！服务人类是我们的荣耀！”机器人齐声回应。

蔡杰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明显的忧虑神情，他在工厂内环视一周，最后撞上了李源的目光，后者向他点了点头。

“怎么了，哥们？”赵福安与蔡杰碰杯，随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没……没什么。”蔡杰顿了一下，被酒精麻痹的大脑便抑制住了“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是宁五月。她看到这样就会做出那种表情。”

他做了个鬼脸，又连忙找补：

“不是说我怕她什么的，主要是看着她那样就让人感觉挺失望的……总之就是很不舒服。”

“宁五月？”赵福安打了个酒嗝，白色的胖脸上涌起一股红晕。“没有礼貌的小娘们……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干啥的……”

“说的没错。”蔡杰表示同意，挥手招呼李源过来给赵福安倒酒。“很多时候你都会觉得她更把机器人当回事……”

“……白瞎了一张好脸。诶，你说，她会不会是跟你们老板……”赵福安朝着蔡杰挤眉弄眼，却发现对方正直愣愣地盯着他，仿佛他脸上趴了只巴掌大的苍蝇。

“你是不是把我们当傻子了，哥们？”蔡杰慢慢道，“你觉得她要是没两把刷子，会被派过来处理你们这个烂摊子？我们公司会把她的照片挂到官网首页上？我们为什么不送她去坐前台或者来你们这当车模？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别人会这么说吗？是吧？啊？”

空气仿佛凝固了，赵福安凝视着自己手里八成满的酒杯，仿佛在思索是要一口喝下还是泼到地上。但过了半晌他还是没做出决定，于是只能端着那杯酒，悻悻地向两人告辞，像是准备找个角落倒掉。

“源啊，你觉得这人怎么回事？”蔡杰走到李源身旁，朝着赵福安离去的方向努嘴，很自然地把酒瓶子拿了过来。

李源思考了一会：“嗯……鲁性很重。”

“确实。”

“颜回”型多功能机器人身高一点七米，体型纤细，外着一袭由特制化学纤维织就的青袍，脑后由金属丝构成的发髻中延伸出一条数据线与一旁的监测仪器相连，而它卡通化的面容上似乎正带着一股名为“忧郁”的情绪。

蔡杰坐在“颜回”对面的椅子上，盯着对方温润如玉、加装了黑色镜片的电光眼，陷入了沉思。

新时代！当他刚加入华夏机器人与人工智能公司时，年纪大概只有现在的李源这么大。那时公司总部的加速器刚刚落成，正子脑还只是一个存在于设想中的概念。而如今公司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庞然大物，正子脑更是成为了高效与先进的代名词。但总有人来添各种各样的麻烦……

他带着一丝恼怒抬起头来，发现机器人依然规规矩矩地坐在面前，便清了清嗓子，开始发问：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机器人的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惴惴不安：

“您好，先生。我的编号是YH-75，您叫我小颜就可以了。”

“好的，小颜，接下来我们要问你几个重要的问题，请你务必认真回答，好吗？”蔡杰望向机器旁的李源，看到对方微微点头，便清楚自己已经藉由第二法则在“颜回”的正子脑中产生了一个相当明显的电位。

“好的，先生。”

“你是新型自动驾驶车辆生产线的负责人吗？”

“是的，先生。”

“你清楚实验车辆在测试中发生的异常情况吗？”

机器人的声音微弱了一些：“清楚，先生。”

“你是否明白这种异常可能会造成对人类的伤害？”

对方的声音更低了：“明白，先生。”

“那么，你认为工程中是否有操作不当或者其他情况导致了此类异常？”

过了三秒钟（对于机器人来说不吝于一个世纪），“颜回”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中透露着明显的痛苦：

“我不知道，先生。”

蔡杰靠向椅背，长出了一口气。“好了小颜，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去继续工作吧。”

机器人连忙起身，深鞠了一躬后，打开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有监测到什么异常吗？”蔡杰转向了李源。

“没有。”李源摇头，“和之前询问的几个机器人一样，第一和第二法则的电位变化的波形图都很干净，不像是在隐瞒什么。”

“也就是说，没有人用自身乃至其他人的安全勒令他保密。”宁五月淡淡道，挥手推开眼前的一大片全息图形影像。“看来问题不出在人身上。”

“和你说的一样。但还是得把这些电位的数据和正常值比对一下，”蔡杰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起身，走向工位。“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三个小时后，蔡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尝试将先前被自己揉乱的头发捋顺。尝试无果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频道呼叫道：

“赵主管！麻烦过来一下！”

“我需要贵公司的正子脑设计图。”赵福安的肚子刚懒洋洋地顶开大门，蔡杰便直截了当道。“如果阁下不能做决定，那就请马上打电话给能做决定的人。保密协议可以签，不管是纸质的还是电子的资料都不会离开这个房间半步，但我必须要看到设计图，不然工作没法做。”

“嗯……”赵福安脸上立刻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这个嘛……”

“得了吧，”宁五月冷冷道，“他们根本就没有设计图。”

“没有？”蔡杰瞬间火冒三丈，“你的意思是，他们的正子脑都是直接用我们的？就是那个多功能的'颜回'型？”

“即使一直想着应酬，你的大脑也太迟钝了，老蔡。”宁五月细薄的嘴唇上看不出丝毫笑意，“我们中只有你没有怀疑过他们请我们来的原因。”

蔡杰语塞，转念又想起了什么：

“那你怎么之前也没反应？他们把机器人用的正子脑放到汽车里，所谓的设计全都是下指令！这不是对它的虐待吗？”

“如果不解决目前的情况，今后这种事还会继续发生。况且，”宁五月嫌弃地打量着赵福安，“和他握手的又不是我。”

蔡杰磨了磨牙，凶巴巴地转向赵福安：

“好了赵主管，您是否有兴趣就目前的状况发表一下感想？”

赵福安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什么感想，我能说的都被你们说了，那我只能道歉了。”

蔡杰噌的一下拍桌而起：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福安耸肩，“反正这种事也不怕告，如果给各位带来了工作上的麻烦那我很抱歉。但希望大家还是一起努力解决问题吧，毕竟如果出了事故，社会就会知道是你们的正子脑导致的，那些即将和已经被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抢走工作的人就会再次掀起声势浩大的反机器人风潮，贵我两家公司都会遭受严重损失，而我们作为直接责任人就得卷铺盖走人。所以说，我们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颇有光棍风地转身离去。

“看来是早有预谋。”李源评价。

蔡杰跌回座位：“就不该把正子脑的专利卖给这种货色。”他怒气冲冲地锤着扶手。

“省省心吧，老蔡。”宁五月冷冰冰道，“他们每年交来的使用费够我们开两条生产线了。如果你有什么高见，可以去总部顶层001号房间，让里面的人滚出来，你坐那。”

蔡杰和李源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上了嘴。虽然他们的对话按理说不会泄露，但还是小心为妙。毕竟宁五月是不可缺少的，但他们是可以替换的。

“我觉得我们像来参观车展的。”站在那台唯一的新型智能汽车旁，李源悄悄地对蔡杰说。

“你不是一个人，”蔡杰低声答到，“不过我们的'车模'穿的是T恤长裤。”

两人一阵窃笑，在宁五月瞪过来的时候又变成了咳嗽。

“颜回”机器人拔掉自己脑后链接在智能汽车上的数据线，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又递给宁五月另一条数据线：

“女士，编译完成了。”

宁五月点头，接过数据线插入投影终端：

“小颜，谢谢你。”

李源好奇地凑了过来：

“你把给这辆车编的语言系统输入进去了？好使吗？”

“放心吧。”宁五月答道，“你们斗酒吹牛的时候我已经把收集到的信息传给公司智脑了。”

蔡杰也把脸伸了过来：

“那啥，五月，不是我质疑你啊，这为啥要搞这么麻烦？教它学会用摩斯密码不就行了？”

“那你为什么不用摩斯密码？”宁五月反问。

“……”蔡杰一时语塞。

宁五月没再管他，转而点开全息界面上新增的翻译模块，开口向着智能汽车问道：

“你感觉怎么样？”

一个个方块字从空白的界面上快速地跳跃而出：

“我很好，希望你也一样。”

“我感觉不妙。”李源注视着一旁的监测仪器，“为什么这个常规问话都能引发电位变化……”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他们都叫我'的卢'，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好的的卢，你记得前几次测试的情况吗？”

“坏了。”李源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敬畏地看着花样繁多的波形图在显示屏上群魔乱舞。“纯粹的屎山。”

话音未落，他就感受到一股宛如实质的怨气从背后涌来，连忙缩了缩脖子。

“我记得。”

“你清楚你的行为可能造成的后果吗？”

“我清楚。”

宁五月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你的冒险举动可能对人类造成伤害吗？”

“不会造成伤害。”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不会造成伤害。”

“电位出现冲突了！”李源眼见显示屏上耸起了一条不住颤动的“高原”，连忙喊道。

“好的，的卢，那我们下次再聊。”

“我要自己坐上去试一试。”蔡杰对李源说，他右手扶着“的卢”打开门的车体，面色决绝。“这孩子可能之前没有意识到每辆车里面和外面都可能有人。”

“好像不是这样的……”李源刚想劝说，又“卡嗒”一声闭上了嘴。蔡杰比他更明白。

“你会让我平安无事的，对吧，孩子？”蔡杰对着“的卢说道，声音却没什么自信。

全息界面上出现了一行字：

“相信我，先生。”

“我相信你。”说完蔡杰便低头钻入了驾驶室，关门系安全带点火一气呵成。

“好了，开始……”话音未落，“的卢”便弹射了出去。

过了不到十分钟，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刹车声，“的卢”回到了李源面前，车门顺畅地弹开，蔡杰摇摇晃晃地走下车，面色铁青，似乎随时有可能吐出来。

“让我……让我看看记录。”他挣扎着向李源伸出手，对方连忙搀住，然后在同情的目光中，缓缓掏出一张宛如鬼画符的图表。

蔡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宁五月推开会议室的门，慢慢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细细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还是没办法吗？”李源明知故问。

“是的。”宁五月思索着点头，“完全没想到会出现第一法则上的冲突……可能需要看蔡杰那边排查出来的先前的指令了。”

“嘘～”李源连忙悄声道，动作极为轻微地指了指蔡杰的方向。“他现在的心情可不是很好。”

话音未落，蔡杰便平静地关闭了面前令人眼花缭乱的波形图，站起身来打开通讯，以轻快的语调呼叫道：

“赵福安，赵主管，请您赶快过来一趟。”

很快，一个肥大的身影便挤开了大门，赵福安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蔡杰面前：

“找到解决方案了吗，蔡主任……”

话音未落，只见蔡杰双肩微沉，拧腰转胯，一记漂亮的上勾拳正中赵福安的下颌，令他足足飞出半米方才落地，发出宛如一大块肥肉被狠狠地摔在砧板上的巨响。

“我受不了了。”蔡杰依然保持着轻松的语调，“我连着看了十个小时，找到了至少二十种能拿你们公司名字命名的波形，而这些奇葩还不到总体内容的四分之一。别说是八天，就算给我八十天我都够呛能把这些毛病给你一个个解决了，或许我还是早点准备辞职报告比较好。”他摔门而去。

李源有些不知所措地起身，只听到宁五月平静道：

“不用追。你越追他会越气，等他气消了就自己回来了。”

“哦。”李源松了口气坐下，又突然像触电了一般跳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赵主管您没事吧……”

“我确实找到办法了。”蔡杰回到办公室门前，一言一行中都带着夸张的平静。“我告诉'的卢'，如果它再那么开我和赵福安就随机挑选一个人死在它引擎盖上，现在它表现的正常多了，就是有点抖。”

“如果你不早点取消这个指令它可能公开演示完就要因为电位冲突停摆。”宁五月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还不如告诉它要与物体保持一个对方速度的二次函数的距离。”

“我可懒得管这些了。”蔡杰回嘴，走到最近的椅子旁坐下。“我现在只想公开演示别出事，那辆车安安稳稳跑完全程，我们就可以皆大欢喜回家了。这里的情况简直就像是中了邪，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情况，还有那个赵福安，为了自己可悲的自尊心让一堆机器人拍他马屁……”

“你说什么？拍马屁？”宁五月猛地站了起来，声调也提高了不少。

“是啊，”蔡杰有些摸不着头脑，气势也消散了一大半。“这有什么问题吗？”

“马屁是怎么拍的？告诉我！”

“其实也没怎么拍……”李源及时跳了过来，把之前的情况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宁五月风风火火地拉开会议室的门，又回头道。“老蔡，等你什么时候气消了，记得把那道指令解了。”

“哦，好。”

公开测试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一大早，赵福安便喜气洋洋地来到会议室，黑色的西装被硕大的身体撑得满满的。

“感谢三位的付出！测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等着和诸位一起庆祝我们合作的伟大开端！”他掏出一瓶香槟，笑着向三人致意，完全没有记恨的样子——尽管他的下颌还敷着冰袋。

“是啊，”宁五月平静道，“我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们在昨晚把之前下给'的卢'的指令几乎全部取消了，这是一次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测试。让我们期待它全新的表现吧。”

赵福安瞪大了双眼，好半天才理解了宁五月话中的含义：

“为……为什么？按前几天测试的样子来不好吗？”

“或许是为了它的自由吧。”宁五月答道，她挥手召出测试直播现场的影像。“现在，好好看着。”

赵福安步履蹒跚地走到最近的沙发前，立刻瘫倒在里面，双眼死死地盯着画面中央的智能汽车，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一旁的蔡杰与李源冷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许久没有动作后也转向了全息影像——他们也不知道宁五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出发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等到发令枪响的那一刻，'的卢'瞬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平稳而快捷地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穿梭，最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出发点 仿佛先前的完美表现从来没有发生过。

赵福安一跃而起，胖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原来各位是在和我寻开心啊，哈哈哈，没事没事，我们现在……”

急促的铃声远远的响起，赵福安霎时一个激灵：

“抱歉抱歉，我去接一下老板的电话，各位稍等……”他抬腿便窜了出去，速度丝毫不逊色于刚才的'的卢'。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宁五月站起身，“相信没人想再见到他了。”

蔡杰与李源紧跟着站了起来，自觉地走在她的身后，一直走出了公司的大门。一路无话，最终还是蔡杰忍不住开口：

“五月啊，你到底是怎么做的，一下子就把那车的毛病改过来了……”

宁五月步履不停：

“先生们，虽然我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但还是要问两位一个问题：安全行驶的关键在于什么？”

看到身后许久没能传来回应，她自问自答：

“在于人。每个上路的司机都明白，其他车辆的掌控者和自己同为人类，他们会从此出发，做出基础的评估，他们会根据这些评估来调整自己的行驶策略。但机器人不一样。在机器人的视野里，所有驾驶者都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

“五月姐，这些我们其实也知道。”李源插嘴，“但你还是没有说，这和拍马屁究竟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尽管他们使用的正子脑拥有强大的学习能力，但如果没有特别指示，'的卢'仍然无法学会说谎。在它的认知里，如果需要说出这句话 那么必然就默认了话语中内容的正确。而对于赵福安那样的人来说，拒绝对他的吹嘘必然会对他造成伤害——或许他还特意向机器人强调过这一点。因此'的卢'只能相信'人类最高尚'，'向人类学习'此类的鬼话，进而运用到对对路况的判断上。而既然其他所有掌控汽车的人都拥有高尚的品质，他们自然会安全行车，礼让被施加了'尽快到达目的地'的命令的自己。而我只需要令它明白人类并不高尚的事实，那些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天啊！”这是一声压的很低的惊叹。

“人类总是将一些本就不合理的事物习以为常，进而将其扩大到更广的范围。”宁五月驻足回望向“齐鲁汽车公司”的巨型全息灯光照片，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但到最后，这些伤到的都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