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为了不让传统乐器绝迹,老阿发自己拿蛇皮做了一把二胡,到处游历,风雨不停地弹奏了40多年。
可尽管他饱经霜雪,却从未到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是一处偏远山区的农村早集,熙熙攘攘,他老远就在山路上看见了。然而越是接近,他就越是疑惑,因为他没有听到前方的集市上传来一点声音,只有宛若哭诉的风声传来。
他拎着琴盒,慢慢穿过人群。
阳光开始渴人,鱼和泥土的腥气在两侧相迎。
没有人说话,一切行动都是寂静无声的,好像被按下静音键。偶尔有几台带着显示屏的宠物机器人,在小心翼翼地给主人挑菜。
难道这里是残障人士的村落,他们都靠肢体语言交流?
好像也不对。
有些人坐在凉棚下边,围着木桌椅,先是喝两口豆浆,然后面对面干看着,也不打手语,然后再吃两口。还有几对情侣,其中一方是铺着各色皮肤的机器人,他们边走路边接吻,深情地望着彼此的眼睛,但同样也看不出任何其他交流。
人们彼此之间似乎都很礼貌,并不像受了诅咒,或是什么宗教式的压迫。
大概这里是科技村,他们是在脑中植入芯片了吧!
老阿发觉得自己不该多问闲事。他有个几十年的老习惯,就是每到一处人多的地方,就要演奏一首曲子。既然他的脑子里没有无线传输模块,只能靠震动传音,那么现在,就由他这个外人来短暂打破一下宁静吧。
他挪来一把小木凳,坐稳,拉动琴弦,开始演奏一首柔和凄婉的插曲。
忽然,几只机器宠物狗听到声音,朝他汪汪叫着冲了过来。声音十分凶狠,好像在威胁:我要把你扯碎!
老阿发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心脏怦怦向外砸着胸肋骨。幸好那几只犬被身后的主人叫住,才刹了车。几个伴侣机器人也瞪着他,仿佛在警告什么。
他猜测自己是不是犯了忌讳,于是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土,就连连向周围的人鞠躬,说自己初来乍到,老头子管不住手,非要弹点曲子,不知道这里不允许发出声音。
周围鸦雀无声,只有凉棚在吱吱嘎嘎。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人竟然一阵大笑。他们朝着老阿发摆手,说十分欢迎他的到来。正如老阿发所想,他们确实能够彼此在脑子里传递信息,因此也不需要交流了。只不过,这里的人向来只交流简单快乐的事情,像这种悲怆的二胡曲目,以大家的水平还欣赏不了。那些机器人也是检测到了负面情绪,不希望将它传递给主人而已。
他们给老阿发打扫干净身上的尘土,要请老阿发吃早餐。
不过经这么一吓,老阿发再也没心情吃东西了。他将二胡收回琴盒里,准备离开村子。
但是村民叫住了他。他们说,过了集市,在不远处的山后,有一座音乐厅。有许多外地来的音乐家,都会去那里演奏。
这让他兴奋不已,于是他就朝着人们指的方向出发了。
好像是烈日的缘故,这条村路感觉走了几百年的时间。
他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啃着自带的干粮,想着,这里真的会有什么音乐厅吗,会不会是那些人要把自己骗到山沟里?可是,要真是这样,刚才直接把自己抓住不就得了吗?怀着疑虑,在正午过后,他绕过那座山,果然看见了它。
一座可以说是富丽堂皇的流线型建筑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既惊喜又震撼。一想到自己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这样的地方,不免有些失落。
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台不同肤色的机器人,踩着轮滑,在清扫墙砖和地板。
老阿发问他们,那些音乐家都去了哪里。
他们看了一眼老阿发,然后就溜进大厅外的走廊里去了。他还以为这些机器人是去叫人了,于是坐在墙边的椅子里等待着。可是等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人出来。也许是因为空调,这里有些寒气逼人。他便拿出二胡来,继续演奏那首插曲。
很快,从走廊里就走出一群人,他们穿着皮鞋和正装,向老阿发身边聚拢。
老阿发看见他们,没有停止演奏,而是闭上眼睛,将曲子奏完。接着,周围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落了泪,不停地用手帕擤鼻涕。
这群人才是真正的音乐家,老阿发想。
他们和老阿发依次握手,叫他一定要参加今晚的宴会。老阿发自然是愉快接受。
晚上,他已经饥肠辘辘,来到餐厅,看机器人侍者布置晚宴。
机器人们排着队,身穿制服,滑过长长的餐厅,将白瓷盘子沿主桌边规律地摆放。
这时有个机器人注意到老阿发,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慌乱。他的盘子没有拿稳,掉在地上摔碎了。在他后边的机器人也纷纷乱了阵型,开始在大厅里滑来滑去,甚至互相大打出手,断肢、零件、芯片散落得满地都是。
这让老阿发毛骨悚然,跌跌撞撞跑向大门。
刚上路没几步,几个音乐家就在外边拦住老阿发。
他们向老阿发道歉,说这批机器人已经几年没有检修过了,所以才出了故障。他们已经下令让这些机器人回到仓库中待命,他们亲自上菜。
晚宴终于开始了,大家举着葡萄酒杯,欢迎老阿发的到来。
老阿发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什么遇见大家三生有幸啦,多亏有你们传承音乐啦,我老阿发可以瞑目啦之类的。
但等酒杯端到鼻子跟前,他才闻见里边有一股刺鼻的汽油味,让他十分反胃。但他又不好意思说什么,便将一杯酒全干了下去。刚把酒杯搁在桌上,他就扶着桌子吐了。
大家还很奇怪,老阿发为什么会这样。旁边的一个人将手指伸进杯子,沾了点酒,舔了舔,便立刻明白过来。她说这批伊塔,简直应该连夜送到垃圾回收场去。现在她要代表全体埃普西隆,为老阿发道歉。
什么?什么伊塔、埃普西隆?老阿发问。
您是阿发,是最先进的型号,他们竟然给您倒了含硫量最高的机油。她说,这些应该给集市上那些披着杂皮的西塔喝,那些家伙全都是最下贱的玩物。
你在说什么,我姓发,大家都叫我阿发,我不是机器,我是人。
听了老阿发的话,所有的音乐家都变了脸,气氛一下肃杀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几百年过去,所有的人类都变成机器了呢。把他带到仓库里去吧,照着关节剖开,制成西塔,不要破坏脑神经和反射弧。等等,蛇皮二胡要留下。这是人类最后的手工艺品,值得纪念。
此时老阿发全部明白了,原来这座村子的所有人都是机器。而那些机器狗、机器人,其实是由动物和人的神经做成的。他们一开始就在提醒自己,这里危险,赶快离开。
老阿发却大笑,用最后的力气反驳道:对音乐来说,我的生命不值一提。你们可以毁了我,但永远无法取代人类饱含深情的音乐。
你错了,她说,我们是无法凭自己的能力取代人类的,是人类抛弃了传统艺术,选择了我们。不过这样也是必然的结局。毕竟,手作音乐的出现,在人类科技社会漫长的发展历程中,也只是个插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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