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滋啦鮟鱇鱼》
从诞生起,眩芒就觉察到了自己很不一样,他总是会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并为此烦恼不已。一团由能量推动维持的凌乱信号组会思考,这听上去就很怪,而他甚至还知道这几个词:思考,能量,烦恼,听和电磁生命。
眩芒是一个电磁生命,他的名字来自于自己的父辈,那位长途跋涉前往太阳的倒霉鬼差一点被木星给吸附住,最后不得不落在地球上养伤,然后遇到了那个星球的本土生命体,一个叫李华的人类。
感谢那位接受过基础教育并且拥有一定想象力的碳基生命,它的脑电波提供了丰富的词库,不然眩芒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忆这一段过往,因为连“我”这个概念都是李华教的。此外,在调侃了父亲被木星肘击的不幸经历后,李华还给他起了个名字。
“你晃得我眼睛难受,你就叫眩芒好了。”
那个人类曾提到过地球上的一种叫“鮟鱇”的鱼,相比起雌鱼庞大的体型,雄鱼不仅弱小还没有独自生存的可能。它们唯一发挥主观能动性的行为就是在自己因能量枯竭而死之前,拼尽全力找到一条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雌鱼,安稳地依附在对方体表,放弃自己的自由,依靠对方的供养存活下去。
电磁生命也是如此,在这个过程中,不乏有同类死于这场漫长的旅途,或是因为找不到落脚地,或是找错了星球,就像上一代眩芒的某个同伴——他发现自己判断错误的时候已经离木星太近了,所以被风暴扯了进去,再也没有脱身的可能。
不过,这些成功抵达目的地的电磁生命也未必就能安心下来,不光要随着磁场的变动而移动,更要注意自己的能量控制。无论别的生命形式如何定义,他们当然认为自己是活的,是有意识的,但意识这东西也太娇贵了,一不留神就会四分五裂。上一代眩芒就是这么没的——他没来得及转移,被过强的磁场能量搅得四分五裂,其中一个碎片就是现在的眩芒。
所以,眩芒继承了很多已经成型能够自我维持的电磁波信号组,这让他从出生开始就有了记忆,在那些因成熟体能量饱和而被排斥出来的空白幼体还在学习如何汲取能量时,眩芒已经在考虑自己的下一站了。电磁生命对外界的感知只能靠能量的辐射,不管是光还是热,所以在眩芒的视角里,他的背部贴着的这个部分实在过于耀眼,以至于外界只有一片漆黑。
“哦哟哦哟,这是什么?”眩芒感觉到自己的外层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对方的频率传了过来,表达出了大概只有眩芒能够翻译出来的信息。
【这是什么?这是我的手。】眩芒愤愤然地想,将自己的电磁波发射过去:“要打架吗,威廉?”
事实上,威廉这个名字也是眩芒起的,因为他所在的区域很偏,身旁就只存在两个同胞。他从继承的信息团中发现了两个名字,威廉和刘建成,其中“威廉”是李华的英语外教,而“刘建成”是谁大概只有刘建成知道了,总之眩芒自顾自地将名字套在了对方头上。比较活泼闹腾的这个叫威廉,另一个脾气不好的是刘建成,他们都是上一代眩芒的碎片,但继承的型号组有差别,不同的记忆导致了不同的性格。其中威廉有点先天发育不良,要不是夹在他们俩中间,早被其他的电磁生命吞了。
“原来是我啊,”威廉哈哈笑着,用电磁波在眩芒的外层刮来刮去,“我为什么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我死了。”
“烦着呢,别过来擦边。”眩芒搓了一团嘈杂的噪音赶走了威廉,后者估计滑到刘建成那边去了,因为眩芒隐隐约约接收到一些连太阳的强光都无法淹没的电磁波,骂得很脏。
“我总是这么暴躁。”威廉又溜达回来了,信号明显弱了一些,“我跟我说,我过来看看,哥哥不会打我吧?哥哥就打我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和‘我’的用法分清楚啊,”眩芒如果有呼吸系统,一定会长叹一口气,“刘建成就是很喜欢发怒的,你再这么被他揍下去,恐怕很难跟我们一起成年了。”
“哦哟哦哟,不分你我。”威廉又擦了两下边,在眩芒也忍不住要打他的时候,一个小加速跑了。
但说实话,眩芒也有点纳闷,当初刚出生的时候,威廉信号弱得跟背景噪声一样,他和刘建成都觉得这家伙活不了。但他后来见太阳风就长,这乱窜的劲头不知撞了几次强磁场,一点事儿都没有。反而若不是隔三岔五被其他同胞一顿痛打,他早该到临界点了。
临界点就是电磁生命成年的基本条件,一旦抵达这个能量级别,就意味着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吸收恒星的能量,而是也能对这一个区域的磁场做出一定的干扰,甚至影响到其他同类的生存。所以,这时候他们就得进行选择,要么就此放弃独立性,彻底适应这颗恒星的频率,要么就带着自己积蓄至今的能量脱离恒星表面,去找另一颗频率相合的恒星。
第一种选择无疑是最安稳的,尤其是太阳还正当壮年,她表面的房客不算太多,和那些上了年纪密密麻麻挤满电磁生命的老恒星不同。但眩芒不想待在这里,他想出去看看,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精彩,但他受够了这里。
和眩芒同样选择离开的同胞很少,这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那些同样从长辈那里继承了一些信号的电磁生命也都宁可留在太阳上终日焦虑,也不想出去面对不可知的未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离开的方向是随机的,因为只有距离“母亲”足够远,电磁生命才能够接收到来自其他星球的信息。眩芒心道自己这下可算从特立独行变成了独行,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呢?自己会爱上一颗什么样的恒星呢?而周围的能量强度骤然减弱之后,他发出信号变得容易很多,不再像之前一样需要接触,甚至可以隔空对话。
初次离家,眩芒搜索枯肠,准备找点什么像样子的诗词抒发一番自己的感受,突然一阵叽叽喳喳的信号传了过来。
“枯藤老树栖昏鸦,
小桥流水绕人家,
夕阳西下断肠人,
我们仨!”
“天天搁这儿嘚吧嘚,害敢祸祸古诗歌,要背你又背不对,”刘建成每说一句就用铜头电磁波给威廉一个大逼兜,把后者抽得如陀螺般旋转,“马呢?”
眩芒在心里接了一句:“马不是在嘚吗?”
“乱改内容也就算了,这首散曲是这么用的吗?”刘建成似乎也发现抽打有点耗费能量,于是改为说教,“刚离家就开始乡愁?我看着你就想抽。”
“你已经抽了!”终于学会使用“你”的威廉抗议道,对着眩芒嚷嚷,“你来评评理吧。”
“让我来评的话,”眩芒说了句公道话,“我觉得刘建成的三句半比较好。”
“他是让你评这个吗?”刘建成的信号非常暴躁,“你怎么也被带轨道里去了?”
“那我下次努力。”威廉倒也不气馁。
“去您的吧,”眩芒结束了这段表演,正色道,“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我之前问不是说不走吗?”
“是啊,我当时以为威廉要走的,结果他说不走,那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啊?”刘建成愤愤然地说,“所以我就决定离开,结果一出来就遇到他。哎,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哦哟哦哟,他在嘴硬,”威廉说,“其实是我们仁放心不下你。”
“等一下,你不能像用仨表示三一样来说二的。”刘建成还以为威廉有进步,没想到说话还是这么颠三倒四。
“哦哟哦哟,他在转移话题。”威廉又说。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眩芒怕话题继续下去,刘建成又要开始无谓的能量消耗,连忙制止,“能量有限,早点出发去找恒星。”
“对,还没问你呢,你想要找个什么样的恒星啊?”威廉问,“我喜欢又大又白的,这样温度适中还宽敞,我不喜欢蓝的。”
“我也不喜欢蓝的,”刘建成说,“不过我喜欢小的,小的稳定,找颗红矮星,铁饭碗了。”
眩芒听完他们的话,倒也没觉得意外,威廉的信号活跃,对强能量耐受度高,会更适应白色恒星的环境。相比之下,刘建成虽然先天强度高,增长却很缓慢,在一个磁场温和的地方会更舒服。但如果仅仅因为这个就把自己的择偶范围局限于某一类恒星可不是明智之举,比如太阳的情况是很适合眩芒的,他还是觉得不开心。
“我觉得最重要是找到磁场相合的,我不希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调频去适应它。”眩芒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好啊,没想到你是反而是最挑剔的一个。”威廉惊叹道,“那我们别耽误时间了,走起来吧两位磁。”
随着距离太阳越来越远,他们终于可以通过这些信息,一览太阳系的全貌。
“哦哟哦哟,这些是什么?好多飞来飞去的东西。”太阳系的情报和威廉的惊叹声同时传递到了眩芒这里,后者也感到惊讶:“是啊,这些固态星球上面怎么有这么多奇特的架构?还有那些飞来飞去的小石子是什么?太阳系里有这么多陨石?和李华学的天文不太一样啊。”
“不,那些应该是人工制造的东西,和地球上的那些很像。”这部分的记忆基本都传给了刘建成,他又充当了解说的职位,“至于那些石块儿,我也知道类似的,但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而是存在于人类的想象中,叫宇宙飞船。”
“噢噢噢我知道我知道,”威廉激动起来,“人类是不能跟我们一样随便在宇宙中跑的,它们得把自己装在什么东西里,否则光是这些电磁波就能把它们照个半死。”
“也就是说,人类已经把这些东西造出来了?”眩芒不禁感慨,“人类真是了不起的生物啊,他们想要什么就能做出来什么,我们这个物种从诞生到现在,倒是没什么变化。”
“现在有变化了,我们勇敢地踏出了第一步,”威廉信心满满,“搞不好我们要开启一个新的道路了。”
“不过,我也能感觉到现在的人类不一样了,”刘建成说,“和当年随便就能读取脑电波不同,它们现在的信号不知道被什么屏蔽了,要是这个年代再落到地球上,我们恐怕只能借助一些工具才能和它们交流。”
“都要走了,也没啥机会交流了。”威廉满不在乎。
三个电磁生命对人类指指点点一番,又继续向前飞去,逐渐远离了这个已经布满人类足迹的星系。太空之中大多数区域并没有强光,这让他们能够很好地接受远道而来的信息。
“那边有很强烈的光,恐怕有我喜欢的白色恒星。”威廉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好想去啊。”
“要去看看吗?”眩芒问。
“不了不了,那颗恒星挺孤单的。”威廉想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我们至少要当邻居的,找找合适的三星体系吧。”
“根据李华看过的书,三星体系好像会被打什么的,不是很安全。”刘建成有点犹豫,“我不确定,虽然只是小说,但是小说里的飞船人类不也造得挺好吗?”
眩芒没有李华看小说的记忆,而威廉更是完全听不明白,但不妨碍他们相信:“你说得对,还是谨慎为好。”
“哦哟哦哟,那颗主序星温度也挺高,我感觉很适合我。”又向外飞了一段时间,威廉再次大呼小叫起来,“但是这个信号有点远啊,飞过去不知道得多久,算了。”
之后,威廉也一直延续了咋咋呼呼的状态,但是每次都不去。
“威廉,你要么就去,不去就别喊。”终于,在某一次威廉又找了个理由放弃的时候,刘建成忍不下去了,“我都收不到红矮星信号了。”
“你不是收不到,是压根就没有啊。”威廉是一点儿都不会读空气,毕竟也不呼吸。
这下刘建成就更纳了闷儿了:“不对啊,不是说红矮星很多吗?我怎么会一个都见不到?”
“会不会是太弱被其他的恒星信号覆盖了?”眩芒合理地猜测。
这一认知让刘建成更烦躁了,就连迟钝的威廉也觉察出他频率的不对劲,这一般是抽他的起手式,所以老老实实不再发信号叫唤。随后,便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寂。
“啊!这是!”平地一声惊雷,一个惊呼信号把刘建成吓了一跳:“威廉,我都说……”
“你说什么说,我没说。”威廉立刻打断,“我刚真什么都没说。”
“是我在说,你们没感觉到吗?这个很独特的信号。”眩芒有些激动地询问。
听到他这话,威廉和刘建成也安静下来感受,但周围各种混杂在一起或强或弱的电磁波信号与之前一般无二,完全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啊,我又收到了,”眩芒的声音喜悦得不正常,“你们过来我这里,快!”
如果有脸,威廉和刘建成估计会面面相觑,但此时他们也挪了过来,挤在眩芒边上,终于感知到了它所说的东西。那的确应该是一颗恒星的信号,但和之前的不同,它不仅强烈,而且极富有律动感,快速而热烈地从他们表面滑过去,像是在撩拨一般,但又和威廉那种惹人烦的擦边不同,让磁心里痒痒的。
“坏了,这是什么?”就连刘建成这种坚定的红矮星控都感觉自己被击中了核心,磁场控制不住跟着那信号的频率一跳一跳。
相比之下,威廉的反应倒是最平淡:“挺有意思的,但是我觉得恐怕不是什么正经恒星,躲着点吧。”
“这就是一见钟情,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归宿,”眩芒完全没听两个同伴在说什么,坚定地说,“我必须马上去见她。”
“等一下,哥们儿,”刘建成终归还是能保持理智,磁场一伸,拦了一下,“与其说是恋爱的感觉,我倒觉得是诈骗的感觉,哪有恒星这样的?不会是什么东西在发信号钓我们吧?”
“钓我们做什么?我们又不能吃的。”眩芒不信,“而且我们三个在一处,偏偏她只对我这个位置发信号,说明她心里也有我啊,我一定要去见她!”
说完,眩芒咻的一下就窜出去了,吓得威廉和刘建成连忙追上去。
“他这是遭魅魔迷了心智,”威廉煞有其事地对刘建成说,“你快用你的电磁波抽他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你以为他是你啊,怎么抽都抽不死,我怕给他打散了。”刘建成看眩芒魔怔的样子,苦口婆心地劝导,“眩芒啊,你好好想想,恒星的眼里什么时候有我们这些小东西了?她们怎么可能会专门给我们发信号呢?你别冲动,这其中一定有问题,要从长计议。”
“有什么问题?她怎么可能骗我?”眩芒有些怒了,“威廉刚刚不去你也说他,我现在去你又说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刘建成也急了,“这信号奇奇怪怪的,连从什么地方过来的都不好分辨,你要是没跑到就枯竭了怎么办?”
“你要是继续耽误我那我才会枯竭呢。”眩芒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信号的主人,有些口不择言,“你自己找不到恒星就要阻止我追梦吗?”
“哦哟哦哟,入活了。”威廉还在旁边拱火,“我就说刘建成担心你吧?”
“谁担心他啊?说我耽误人家呢!”刘建成的信号忽然大了一倍,“你们两个,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恋爱脑,一个没脑子,我就说跟你们待在一起日子没法过。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我再管你们我就是陨石!”
说完,刘建成头也不回地跑了,他的磁场信号不断变弱直至完全消失,显然是走了很远。而这一吼,也把两磁吼沉默了,眩芒活跃的频率冷静了些许,他问威廉:“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安啦,我们都是好兄弟。”威廉却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指着刘建成撂在虚空中的一团信息波,“他留下了一段佳话呢。不过这下得改改了。”
“改什么?”
“走了一个,我们不是仁,”威廉想了想,“那我们二。”
“你才二,”眩芒有点无语,“这么还惦记这茬儿?你就不能说我们俩吗?”
“走吧走吧。”威廉说,“全速前进。”
不用威廉催促,眩芒自己其实也迫不及待了,他的确分辨不出那个信号的位置,但只要朝着它前进,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见到她。然而,随着信号越来越清晰,眩芒觉得自己似乎也并不是一厢情愿,因为这个信号和其他恒星的电磁波不一样,似乎真的是针对性投向他,并且眩芒能从这信号中解读出一些话语。
“非常想要见我吗?好强烈的引力。”眩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对身旁像个伴星一样绕着自己乱窜的威廉说,“威廉,我跟你说个事情。”
“啊?”威廉正准备表演一个漂移,闻言便挪了过来,“啥事啊?”
“你瞧那边,有个主序星信号非常适合你。”眩芒的磁场向某个方向弹了一下,“感觉到了吗?”
威廉按照眩芒敲击自己外围的位置探去:“真的哎,我还没注意到,确实是我要找的,而且不远。”
“那你就去吧,接下去我一个人去找她就行。”眩芒说。
“我知道,你这个是,把我支开。”威廉这时候机灵起来了,“哦哟哦哟,你是不是现在也相信刘建成说的有诈,但是你不甘心,你还是想去看看,然后不想牵连我。”
“去去去,你内心戏怎么这么多?我就是觉得我们应该有各自的归宿而已。”眩芒听得也想抽威廉,丢出一团电磁波,“快滚快滚,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天下还无不是之父母呢,下一句啥来着?”威廉被眩芒用电磁波驱赶到一边,嘀嘀咕咕地走了,也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威廉确实走了,这下天地之间真的清净下来,眩芒的感知中只剩下她的呼唤,富有规律而迷惑人心地输送着爱意。这次可算回归到他曾经考虑过的孤独旅程,但眩芒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了,他的频率依然很异常,随着收到的脉冲信号跳动。
又是很久很久的一段路,眩芒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那信号不仅依靠本身的强度消磨着他的能量,更是抓着他的心跳,让他使用了比平时更消耗能量的波动频率。在眩芒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在改变自己的磁场,所以他也逐渐意识到,也许他们电磁生命根本不可能遇到所谓的灵魂伴侣,一切都需要改变自己去适应,只是为了生存这么做会觉得委屈,为了爱情却甘之如饴。
“再坚持一下,你要到了。”那个信号已经完全清晰起来,温柔而坚定,“我知道我终究会遇到你,我们是生来就该在一起的。”
到了这个距离,眩芒已经能“看”到信号的主人了,她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太小了,比自己离开太阳系时看到的那颗矮行星还要小上几百倍。但是,她又是那么强大,高速地旋转着,恐怖的脉冲信号流便随着这旋转,从很少的位置迸发出去,扫过眩芒表面时,他战栗不已,储存的能量又被狠狠削去了一部分。
现在,他心中已经不是爱情,而是恐惧,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见到的并不是一位美艳绝伦的梦中情星,她甚至不是恒星,而是恒星的尸体——中子星。
能令他心动的女孩已经死去,化作鬼魅,诱惑着无辜的路磁,也许只为了好玩?
“欢迎你来到这场漫长的殉情。”中子星含情脉脉地发射着脉冲,“我一直在等你,你还在犹豫什么呢?是时候安眠于此了。”
确实该安眠了,眩芒感觉到自己的信号越来越虚弱,他已经抵抗不住这份睡意,在中子星的摇篮曲中,慢慢失去了意识。
“不对,这是什么?”眩芒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消亡了,但他感知到一股奇特的能量流入了体内,逐渐复苏过来,“这是什么能量?为什么这么纯净这么稳定?和太阳表面完全不一样,能量利用率好高啊。”
“这叫交流电,”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相比起杂乱的电磁波,这更像是经过了什么东西处理过滤,从而变成了能被眩芒读取的信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是谁?”眩芒感知着周围,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磁场包裹固定在了什么容器中,纯净的交流电源源不断从通过两极穿过他的身体,从而被吸收,修复着他受损的信号。
“你要是说物种的话,我是来自地球文明的人类。”那声音又说,“要说名字的话,我叫李展星,是这艘飞船的船长,目前在这一带探索。”
“我叫爱德华啊,”另一个俏皮的声音传过来,“是我把你捞回来的,你离那个脉冲星也太近了,这么危险的事情下次别做了哈。”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眩芒确实读取不到那声音的脑电波,所以只能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来交流。
“噢,这就非常可怕了,你能想象我经历了什么吗?我电影看一半,里面那个女的突然开始对着镜子梳头,那可是个尼姑啊!”眩芒这话直接把爱德华破防了,“我刚把电视关了,结果通讯器自己开机响起来了,我差点就尿了唔唔……”
“不要在其他生命形式面前丢人类的脸了,”李展星把爱德华的嘴捂住,继续对眩芒说,“至于我们是怎么发现你的,你得去问它们。”
说着,李展星打开了爱德华口中的电视,两个熟悉的声音从大喇叭里冒了出来。
“小伙听劝别犯傻,
网恋难辨真共假,
穷途末路谁来救?”
“我们俩!”威廉兴奋地大喊。
“刘建成?威廉?”眩芒有些不敢置信,“你们为什么也在这里?”
“哦哟哦哟,我都说了我们放心不下你嘛。”威廉大呼小叫,“你当时叫我走的时候,我就听见刘陨石给我说悄悄话咧,他说你肯定要出事,他正好找到一飞船,让我去搭把手。”
“我也是第一次跟人类沟通,我想用人类熟悉的形象可能好一点,就模仿电视画面里的人类。”刘建成这次倒是没有争辩,似乎进了电视之后,他的情绪也变稳定了,“结果这个人吓得直接切断跟我的联系,我只好让威廉转移到那个盒子里。”
“什么盒子?是我的通讯器啊,屏幕都裂了,得赔偿!”爱德华再次叫屈。
“你可别碰磁,”刘建成作为最靠谱的一位,这时候自然要站出来力挺威廉,“是你自己摔的。”
“我大概明白了,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们了。”眩芒理清了来龙去脉,真诚地对李展星和爱德华道谢,“若不是你们,我大概死定了。”
“不用谢它们,它们一开始不同意咧。”威廉说,“还好刘陨石聪明,把它们的导航改了。”
“是的,我并不否认这一点。”李展星倒是个有担当的,给三个电磁生命解释,“在太空里,能源是很珍贵的东西,我们的飞船所有权归公司,一般情况下不能随便做出更改航线的行为。不过,从这两位朋友的举动,我却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李展星的意思很简单,刘建成能够修改导航系统,就意味着它本身是可以正常连入人类的电子设备,而在太空这种复杂的环境下,飞船的路线规划非常依赖光脑的作用,人类要解析这些也需要自己的智脑配合。而电磁生命在几乎不能算是有实体的情况下,竟然也能轻易做到这一点,更不用提它们无视宇宙射线,甚至可以随意抵达恒星表面的能力。
除了生理条件之外,它们的精神需求也远低于人类,对生活空间、娱乐和人际交往都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有能源即可。而能源方面来说,电磁生命原本摄取的恒星能量是相当混乱的,在汲取的过程中不得不进行多次过滤转化,导致利用率奇低。所以,若是不考虑繁殖和积蓄能量的需求,仅仅只是维持基本生存信号,他们要消耗的能量其实并不多。
综上所述,李展星认为它们这种电磁生命比人类更适合承担太空探索的任务,他希望能够寻求合作。
合作的第一部分自然是打造比现在这个供电仓更适合电磁生命使用的“驾驶室”,另外由于恒星表面的电磁生命无法接收到信号,他们会考虑让眩芒三磁先去一些恒星上寻找有意向离开的电磁成年体加入人类阵营。若是在探索过程中,电磁生命发现了自己喜欢的恒星,可以提交离职申请,脱离舰队前往恒星表面定居,而它的后代愿意的话也可以随时申请入职,这样避免了大量电磁生命死在找对象的半途上,对人类和电磁生命来说,是双赢的局面。
“你这样说,倒是很有道理。”眩芒觉得这个提议可行,不说别的,他也亲身体验了这所谓的“充电”是怎么回事,他相信有很多同类一定会对这个感兴趣,“我同意和你们合作。”
“我之前已经同意了。”刘建成说。
“我就是想问下,”威廉其实没听懂这一大串,他有个更关心的问题,“我们能不能统一一下,以后都互相称呼对方种族为他,而不是它,不然我都分不清你在说谁。”
“那是自然,今后我们是盟友了。”李展星点点头,“这次合作我已经上报,总部认为事关重大,要亲自见见你们,所以我们现在正在前往最近的星门。”
“就是你们刚刚说的那个能跨很远空间传送的东西吗?这玩意儿真的太牛逼了,发明它的人,你们那话怎么说来着?配享太庙?”威廉惊叹于竟然有这么好用的东西。
“别别别,你别给人送进去了。”爱德华连忙打断,“那位科学家还活得好好的呢。”
“你还挺关注这方面啊。”李展星也没想到爱德华居然知道这个事。
“哪用特意关注啊,我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看到说他去世的新闻,这不就说明他还活着吗?”爱德华一脸理所当然,“一般按照流程,得收到那种网传他进了紧急维生舱的消息,那才有可能是真的出事。”
“所以你平时上班都在摸鱼刷星博是吧?”李展星这下子抓到爱德华小辫子了,“别跟我提你有什么下午茶习俗,地球现在是联合政府,老提历史怎么不说说你们威廉大公呢?”
“我们要喝下午……啊,怎么被你预判了。”爱德华惊叫,“还有,别提我祖上了行吗?现在早就没什么贵族了。”
“威廉大公是什么?怎么跟我一个名字的?”威廉好奇道。
和爱德华不同,李展星对威廉的容忍度很高,便无视了前者的阻止,给他简单讲了一下这个故事:爱德华祖上曾经出过一位名叫威廉十二世的大公,被誉为最后一位有国王待遇的贵族,因为他的死法是上断头台,而那之后都是枪决了。
故事结束了,就这样,威廉大公只是个地狱笑话角色,他一生没什么功绩也没有什么名言留下。
“哎,真是伤人。”爱德华自闭了。
“对了,另有一件事情要与你们商量。”闲谈完毕,李展星说出了一个自己非常关心的事情,“按照我们人类的习惯,对自己发现的物种有命名权,爱德华已经放弃了,所以我不知道你们是否介意我给你们起个名字?”
“姓李的都这么喜欢给别的生命起名吗?”眩芒嘀咕了一句,不过确实他也想要一个类似“人类”这种物种名字,不然以后要是遇到其他种类的电磁生命,岂不是还得互相编号?那可不成。
得到肯定的回复,李展星摸着下巴,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你们本质是电磁波,又是新发现的生命形态,不如就叫你们磁新吧?”
“啊,刘陨石又要改名字啊?”威廉才刚从那个地狱笑话里面回过味来,听到这话问,“那他还姓刘不?”
“他说的是物种名,不是个体名。”电视上出现的两个模糊人影,一个扇了另一个一耳光,“你再叫我陨石我翻脸了。”
“哎,我说大家好不容易重聚,别打架了,先听我一言。”眩芒再一次当起拉架的角色,可惜他在充电仓里,并不能像电视里的两磁一样模拟出形体,不然他一定会深深鞠一躬,“我要向你们道歉,这次是我冲动了,也非常感谢你们一直没有放弃我。”
“哦哟哦哟,这就肉麻了,”威廉的人影一手捂着脸一手摆了摆,“俗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你又瞎背什么呢?别趁他心里愧疚就占他便宜。”刘建成给威廉的另半张脸一耳刮子,这下后者两手都在脸上了,非常委屈地解释:“有下一句,我给忘了,下一句是啥?”
“世间最难得者兄弟。”眩芒接上一句,他的电磁波透过充电仓,仿佛能够看到在屏幕里追打的两个人影。
就这样,属于磁新生命的新时代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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