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
0.
“他们航行在无边的大海上,未知世界是如此的空旷。
他们追逐太阳的脚步
他们孤独的唱歌
不知过去了多久,食物和淡水都用完了
他们开始靠打鱼和积蓄雨水生存。
很多人病倒,死去了。”
——《新大陆狂想曲》
1.
我曾无数次想回到我的故乡,叫做大明的故土。
我因为偷了半只烤鸭躲进了港口的船队里——那些货物里。
我被当成货物运上了宝船,紧接着出了航,远离了大明。
这不是我的本愿,我本以为这宝船只是从广州走,半个月后将会回到广州,或者更快,一个晚上就回。
我会在夜色中就跳进水里,泅水回到家,回去赡养我的阿妈,她瞎了一双眼,她不会知道我拿来的烤鸭是偷来的。
谁知道这宝船这样的快,快到不曾有夜色便开出几百里。
谁又会知道,这宝船这样坚固,我几乎逃不出舱门。
等我重见天日之时我已到了那个叫做交趾的国度。
我才明白我搭上了多大的一场买卖。
我默不作声混入船工的行列,我看着他们的午饭晚饭——有人招呼我来吃,也许他们也从未认齐庞大的船队带了多少的同伴。
有老船工认出了我,他看着我假装干活的笨拙样子就知道我不是个水手。
我既没有穿兵服也没在兵卒的名单上。
我知道我完了,我不久后就要被发现,我不知道他们按照制度会怎么样,淹死还是驱赶下船?
我后悔了,应该在大明的土地上早一点跳出来,哪怕被卖烤鸭的当成叫花子打一顿。
阿妈在做什么呢?是否在扶着隔壁明眼的刘叔延街喊我名字?是否在我常去的药铺等我给她买药?
是否在夜里因为眼疾看不清再撞上门板?
我无法想了,或许我的恶名昭著已经传到我可怜的母亲耳朵里。
我无法想了,或许我另一个冷漠的兄弟和他恶毒的婆娘已经重新掌管了对娘的掌管。
我被发现了,要不是我说着带家乡语气的大明官话,我或许已经被当成蛮夷丢弃。
“为了防止你惹出事来,我们决定先把你关起来,你没意见吧?”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只有依赖这些家乡人,我总不能逃去陆地上的异邦。
六个月后,宝船已经开得足够远了,所有人都觉得大明帝国的荣光已经传遍天下,再往天尽头走,只会是一片虚无的茫茫。
有老船工跟我说,要返航了,我终于不用再待在阴湿的底舱里,干着奴隶的活了。
我会被投入大明的牢里,但至少还能再见一次阿妈。
我心里五味杂陈,兴奋但却可悲,或许我的人生就这样荒唐地画上了句号。
“我会被处死吗?大人?”
“或许不会,你会被当成新的兵——逃兵,流放吧。最后最后,会回家的。”
我看着他,他欲言又止,眼底透出丝丝欲望的光。
“怎么了,大人?”我说。
“我儿子昨天死了,和你一样的年纪。”
“很悲哀,但是……”我嗫嚅嘴唇,“我很理解,因为我的阿妈和你一个年纪。我……”
“你可以当我儿子吗?代替他的名字,他的兵位。”
“我……”
我别无选择且受宠若惊,颤颤巍巍说:“不会被发现吗?”
“在船上没办法,但回到了大明你就说你是李厉,是我儿子,那些军营里的都是生人,没人会发现。”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点点头接下了这差事。
可惜我无法再完成这个差事了。
风暴袭击了整个郑和的船队,连关我船舱都灌满了水,我半个身子浸泡在海水里,直到老兵打开了牢门,我得以脱身。
桅杆断了,我听见许多人的呐喊。
我看见最大最沉稳的主船离我们越来越远。
“喂!你!去通知传令请他们慢一点!”
混乱中不知道谁把我当成了他们的水手,居然向我发号施令。
我在暴雨中手足无措。
最终我在寒冷的夜中昏死过去。
那个想做我爹的船工救了我,他说他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位孝子死去。
我笑了笑,昏着脑袋走上甲板,已经没有人会在意我是不是一个阶下囚的身份了。
阳光洒在新帆上,极目望去,脚下的这艘已经成了最大的船。
郑大人和船队已经走远了。
一个孩子走上了船头直指的方向,他说:“向西!向西!向西!直至世界的尽头!”
我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道理,我之前只是阶下囚,我无法看这些兵爷的狂欢。
“难道不应该向东回到我们的大明吗?”
我的声音被淹没了,就像救我的那位老兵的死讯一样消逝。
我再一次别无选择。
2.
这一艘船队在往西走,我在麻木地干活,逢人便说我是李厉,是老李的儿子。
人员混乱,死伤无数,所有人不加确认就默认了我的身份,我以这样一个替身活了下来。
我们一直往西走,真的不知道哪里是尽头,我被裹挟在大部队里,听着他们唱他们理想的歌。
比如说,海洋在哪里终止,太阳又在哪落下,是否有汤谷?又是否有仙山?
眼前出现了没记载的国度,以及终于没有人踏上过的土地。
赤地雪山,黑土白崖。
最后,终于遇到了……另一个大明。
那一个大明啊,和我的故乡多么像。
说一样的话,拥有一样的宝物,以及一样的街道。
我有一种错觉,像是做了一场虚幻的梦。
我们的首领叫丁可,他是郑和的义子,他带着我们大明的文诏进了宫。
他要向这一个皇帝宣扬我们大明的荣光,告诉他在遥远的东方也有这样一个伟大的国度。
而我呢?
我太想家了,我愿意从这下船,我不想再到异乡流离失所。
更重要的是,我在码头看到了坚持守望的一个老人。
那老人双目失明,手皮干枯,穿着粗布的衣服——多么像我的阿姆。
我又逃了,我没有继续当李厉,我去找了那个老妇人,我跟她回家。
老人的小儿子死了,据说是掉进海里死掉了,周围人都这么说。
可她不信,她觉得他只是跟着商队北上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可这一等就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老妇人的邻居看见我就跟见了鬼一样,避而远之。
我啊……
“娘,我回来了,我还带了很多钱……很多钱。”
我尽力扮演好这位大娘的儿子,她抚摸着我这历经日晒雨淋饱经风霜的脸,最后终于热泪盈眶,抱着我痛哭,哭声多么像我的阿妈,哭得让我心软了,我不知道在大洋彼岸我自己的阿姆会哭成什么样,也许早已经殡天了吧。
“好了好了,儿子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住了下来,住在她儿子的房间,我来到这个街上,靠讲述我所看到的世界传闻为生,告诉这个大明的人们,东方的那些国家怎么样的生存,告诉他们大象麒麟独角兽怎么生存,告诉他们提神的香料、精美的兽皮等等。
我成了一个说书的,靠讲一个天方夜谭的册子为生,这是老船工给我的。
很快,那些自称从东方来的船员们被叫去了皇宫,除了我。
我现在是老妇人失踪多年回来的儿子,我不是李厉。
3
后来过了很久。
久到我都忘了是否有航行这回事。
毕竟,一直向西却回到了大明而不是汤谷,谁会相信这种荒唐事。
直到我想起了,这不是我的故乡大明。
可一切都那么熟悉,和我的记忆里不谋而合。
那位老人我赡养了好几个月了,是带笑死去的,年岁已高,是喜丧。
她跟我说,谢谢我来扮演她的儿子,看见她笑却眼中含泪的,不是她真正的儿子,但她还是谢谢我。
我埋葬了她,想起了我真正的阿姆。
如果……如果那天没有偷那只烤鸡。
如果我从一开始找一份安稳安身的营生。
我没有了牵挂,我该怎么继续在这个伪装成故土的异邦生活?
我……我们的船队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起航?
不管是返回富饶的东方还是继续向西去看落日的尽头。
我手足无措,我随波逐流。
我给那老船工和他的儿子在这个大明立了碑。
4.
我北上了,我要去看看这个大明的皇帝为什么扣押我们的船队,为什么……敢对真正的天朝上国如此不敬。
我要去看看我的那些老伙计是不是不等我就坐了另一艘船回家了。
我走了几个月,最后终于到了这里的京城。
秋后了。
我一路打听着,打听着。
他们告诉我,皇帝要斩了这些狂傲之徒。
这里的皇帝认为这儿,才是世界的中心,他们不过是域外来的妖魔,东方蛮荒修炼的邪祟。
监天司挑选了日子,请了大道师,将在明天处死他们。
我听完愤怒的就要冲进皇宫,可最终无力地捶着桌面。
我无法再做什么了,我……甚至无法再驾着船队回到我的大明朝搬救兵。
我去看了这场处刑,目送着我们的领袖被押解着到了刑场。
丁可,本是郑和大人收养的孩子,年龄比我还小。
我不知道他进宫和这儿的皇帝说了什么,但他却被迫客死他乡。
他大笑着,大笑着,忽然高声叫喊着:“原来世界是他妈的个球啊!”
“你妈才是个球!”刽子手高喊。
血溅了出来。
5.
“原来世界是他妈的个球啊!”
“原来世界是他妈的个球啊!”
……世界是个球的话。
一直向西……大明朝……伪大明朝。
这儿,就是我的家?
我回来了?
那么……我亲手埋葬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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