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战车驰骋时》
1. 关于地狱战车的记述曾零星出现于爱尔兰各地的民间传说中,如今早已散佚,只能从一些第二手的资料,比如盖尔联盟成员未发表的手稿里窥得一鳞半爪。不同的材料虽然在细节上有所区别,但大体都描述了类似的故事。根据记载,无主战车由恶念驱使,在爱尔兰的天空中不分昼夜地奔驰,寻找着受害者。无论是光天化日下还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它杀死,直到它被一位主保圣人所收服。有一些材料还将战车和古代阿尔斯特的勇士库丘林联系在一起。由于始终没能皈依基督,他那忿恨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息,附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
在这个神秘主义衰微,民族主义也不复当年的时代里,要让一位读者相信这样荒诞的历史曾经存在过,唯有将TA置于我现在的处境才行。没错,我现在就身处那位圣人曾经呆过的山洞之中,而那地狱战车就放在我面前。它的外形实在有些简陋,两轮之间的平台再加一根长长伸出的车辕便是全部,比起现代人印象里的马车不如说更像一台犁。不过只要一想到这堆木头架子在山洞里呆了一千多年却只是蒙了点灰尘,甚至连车上的羽饰都像刚放上去一样,就足够使人不寒而栗了。
经历了千年时光,洞穴中圣人苦修的痕迹早已消亡。唯有一个小小的壁龛从石壁中被开凿出来,里面放着一个镀金的十字架。壁龛的右侧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将手电筒的光打过去,发现一行用盖尔语写就的文字被刻在了墙上,其内容我已见过无数次:地狱战车驰骋时,邪恶通行无阻。
2.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没有离开大学,博士论文还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东西。相比于某些国家来说,我国在历史上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已经算足够丰富了。但要让当代文科生大军中的每一员都顺利毕业,还是略显不足的。因此像我这样的人只得从故纸堆当中挑出那些最为荒诞不经、前人都懒得研究的东西,并以现代人的傲慢对其品头论足一番来获得一张学位证书。
事情本应是这么发展的,但这句话却使我偏离了轨道。作为一个缺乏趣味的人,我最大的消遣方式便是在上网研究时事以及和人辩论。在这一过程中,我虽然也得到了一些乐趣,但这乐趣远没有痛苦要多,我想这主要是由于世界局势实在是太糟糕了。邪恶势力横行霸道、欺凌他国,犯下无数战争罪行却无法追索;恶人无法无天、把持政局,平民敢怒不敢言。如果这不是邪恶畅通无阻的时代,那什么样的时代才是呢?还有这战车出场的余地吗?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几乎每一位近代的作者都提到了这句话,但没有人对其作出任何解释。也许他们默认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根本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而我的第一反应是把它当作笑话。可随着研究的深入,我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不止一份材料显示,虽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但被地狱战车杀死的却以声名狼藉之人居多。既然如此,为何将其称之为邪恶呢?很快,好奇心便战胜了功利主义,我一头扎进了古盖尔语的文献当中去,继续寻找战车的踪迹。这份努力并不为学院的教授们所看好,他们认为我在一个愚蠢的传说上浪费时间,劝我放弃选题,我却坚信地狱战车必定存在于此世上。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我一无所获,最终被赶出了学校。
这一点点挫折没有打倒我。我和所有人都断绝了联系,在爱尔兰的土地上到处打工,继续着研究。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偏远的图书馆里刚好有我梦寐以求的一份手稿,它成了拼图的最后一块,指明了战车的位置。此时的我已年过四十,最精华的岁月都放在了研究上面。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我来到文献中记载的那个圣人苦修的山洞,发现战车真的就在那里。 3. 我的人生赌赢了,只要将这一发现公之于众,我不仅能拿回博士学位,将我扫地出门的那些大人物还得低声下气来求我接受一份教职。可在最初的兴奋之后,等待我的却是一阵空虚。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坚持自己的研究?如果只是为了获得博士学位或者一份体面的工作,只要早早更换选题,以我的研究能力不是手到擒来?难道在这世界充满了人吃人的时候,我还想待在大学里对着尘封的文字指指点点,与那些家伙一同粉饰太平吗?
不,唤醒了我学术热情的不是名利,而是地狱战车本身。曾经,我以为世界上只有一种恶。这种人类之恶并不以其本身作为目的,而是表现为达到目的所使用的手段。它能以任何一种姿态出现,也是善永远胜不了恶的原因:人们永远可以借着善的名义来行恶,即使是上帝,也对此无能为力。试问两百年前放任饥荒蔓延、使我国人口减少一半的罪魁祸首,不也被认定为是教会的最高领袖吗?当今世界中无视国际法律、滥杀无辜之人的恶棍,不也是打着神的幌子吗?
然而地狱战车的恶与之完全不同。在钻研了数量极为有限的相关文本之后,我认为,古人称地狱战车为通行无阻的恶,比起程序正义上的考量,有着更为深层的原因。尽管地狱战车多半会选择恶人和名人作为受害者,但这并非是一条铁律,看上去无辜的人或者路边的流浪汉也会成为它的目标。它的行为介于有序和无序之间,无法简单的法则来概括。
我猜想,当时的人们无法理解地狱战车,它处于人类之上,是一种更高的存在。而理解不了的东西只有上帝和魔鬼,这战车显然与上帝无缘,自然便被冠上了恶之名。这种恶并不由人类丑陋而浅薄的欲望产生,不受任何人影响,也不以任何其他人类的目的作为终点。它不容侵蚀,不被收买,一切人类的恶都无法阻挡它。普通的恶人只会让自己的血液成为轮轴的润滑剂,只有真正的圣人——至高的善——才能收服它。除此之外,无论是修道院长、辖区主教还是路边的流浪汉,被战车刺穿心脏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我们身处太平盛世,那地狱战车的出现会对秩序造成很大的打击,对社会并没有好处。可现今这个充满虚伪与罪恶的世界,需要的不正是这样一种不破不立的恶吗?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恶究竟真实存在,还是只是荒诞无稽的笑话?在经历了那么多年的磨难之后,我发现我的内心仍然在动摇。但当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双手已触到了壁龛当中的十字架。按照文献当中的说法,只要解开十字架的封印,地狱战车便会重回天日。我将颤抖的手指从壁龛中移开,调节了一下呼吸,又从身后的背包当中拿出一块薄荷糕,撕开纸做的包装,就着威士忌咽了下去。冰凉与火辣的口感同时刺激着我的口腔和食道,让我的心冷静下来。
我从包中拿出一柄锤子,狠狠向着壁龛砸去。一声巨响过后,洞穴中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拨开脱手的锤子和震落的灰尘,我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十字架。十字架由纯金制成,上面雕刻着的精美而复杂的花纹被我砸扁了许多。我是不是一锤砸毁了自己的大好未来?如果公开出去,我究竟会被当作追寻本国文化的英雄,还是破坏文物的疯子呢?也许可以把十字架藏起来,但壁龛上的锤印又应该如何是好?考古专家一定会说,这个锤印距离我们所处的年代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就在我规划未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马的嘶鸣和蹄声。这个洞穴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动物的,我转过头去,发现地狱战车不知何时抬起了它的头,就像有人为它套上了两匹战马一样。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战车的车辕前端极其尖利,且呈深棕色,与淡色调的其他部位形成了鲜明对比。我试图看得更清楚,但它没有给我机会。第二声马嘶响起,战车以一种令人惊异的速度前冲,将我掀翻在地上。当我重新站起来时,洞穴中已空无一物。
战车发动了!我的未来不复存在了!我高兴地又叫又跳,留下欣喜的泪水。
4. 我是个自大的傻瓜。我真是个自大的傻瓜。重要的事情说两遍。
我研究了一辈子古文,结果在最简单的地方翻了车。我明明不相信神会显现,但却着了某些宗教文学的道,好像魔鬼随时随地都在那里站街等着你光顾生意一样,唉。
不,文献的记载没有骗人,地狱战车也不是假的。它一经释放,就在天空中不知疲倦地奔驰,一刻不停地夺走性命。正如我所预料的,既然战车以人类的恶念作为燃料,而如今世间人口如此之多,其威力就大大增加了,远非中世纪时所能相比。不仅爱尔兰,整个世界都成为了它的舞台。
飞机上的乘客信誓旦旦地说他们看见一个奇怪的物体从窗外一闪而过,粉丝作证在蹲守宅邸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直接从房子的正面穿进去杀死了他们的偶像,世界各地都出现了被刺穿心脏的受害者。这一切本来可以被包装成类似UFO的事件,但现代高科技粉碎了这一幻想。照片、视频在各大社交媒体上疯传,最终一锤定音的是某国高速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在放慢数千倍之后,出现在屏幕中的东西被一团黑雾包裹着,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点轮子的辐条和伸出的尖头。专家们在讨论之后纷纷表示,这是一台古代的战车。
虽然肉眼或者摄像机可以捕捉到它,但地狱战车与我们所处的世界似乎存在某种偏离。在它发动起来后,一切这个世界上的物质,除了受害者的心脏之外,都不会与它产生任何干系。它视钢筋混凝土的地下堡垒为无物,核爆产生的高温冲击波也影响不了它。如果伴飞的战斗机试图撞向地狱战车,战车只会直接从驾驶舱内穿过而不伤驾驶员分毫。在各国提交了各自的统计数据之后,人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地狱战车一天杀死的人数不多不少,正好是50人。它与太阳一同东升西落,每当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目标的命运就已注定,没有任何逃脱的办法。
在多位政要遭到袭击后,小道消息开始蔓延,说受到袭击的都是恶贯满盈之人。虽然各国发言人纷纷予以否认,但恐慌还是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团体开始登上舞台,有的宣称自己为善,有的宣称自己为恶,但都将地狱战车作为它们的偶像来崇拜。打开电视机,随便换几个台就能看见西装革履的人在接受访谈,讲什么“没有程序正义的正义不是真正的正义”,仿佛哲学家的身价突然翻了好几番似的。可在国际事务上,所有的国家都换了一副脸孔。原本在做坏事的停住了手,而那些支持它们的也开始转为责骂,好像对自己之前的态度完全失了忆。在一些国家不小心流露出的统计数据当中,甚至能看到犯罪率的明显下跌。
到这里为止还是好的,但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恼人的聪明家伙(聪明人很少不让人恼火的)匿名发表了一篇文章,声称自己理解了战车的行动规律。这个人显然不是爱尔兰人,对古爱尔兰文献也没有研究。但TA不知道通过了什么调查,得出了一个猜想:战车是由人类的恶念驱动的,并且会从所有的人类当中随机抽取一部分,杀死他们最想杀死的对象。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这篇文章时那种如临冰窖的感觉。如果按TA所说,地狱战车根本不是什么超越人类的恶,它不过是人类群体之恶的体现,或者说,暴民民意放大器罢了。比猜想本身更令人崩溃的是世界各国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开始行动了。重要的实权人物开始隐退,一群乱七八糟的牛鬼蛇神却被推向了台前。诽谤成了死罪,宣传战倒成了最重要的战争,各大新闻媒体开始大规模的声讨一些被认为是敌人的家伙。聪明的民众当然不会相信这一套,可更聪明的民众明白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相信还是要比不相信强一些的。
在这样一番运作之下,当权者发现地狱战车的目标居然真的被导引到了他们想要的地方,聪明人的假说被实验所验证了。更多的聪明人修改了社会的运行法则,一切都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甚至更糟。人们突然发现自己的思想必须受到管制,因为思想变成了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会导致他人的死亡。
我完全错了,甚至从一开始就没行走在正确的方向上。为了满足理性上的快感,我假定了一种“更高的恶”存在于世上,又擅自认为不合常理的地狱战车符合我幻想出来的那种更高的恶。可实际上我甚至没有办法想象出这种“更高的恶”是如何运作的,仿佛这世界之外还有某一位大能可以想出我们凭借正常的方式无法想到的东西。而那位聪明人则现实得多,在TA的想法里即使有这样的大能(假如真的有这么个意志,而不是某种自然现象的话),祂在道德上也和我们一样愚蠢。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TA是聪明人,而我只是一个蠢货了。但我现在其实更应该关心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世间开始诅咒那位虽然他们不知道是谁,但却释放出地狱战车的人了。虽然这诅咒没有指明具体的目标,可假如地狱战车拥有相当的智能(这是非常合理的猜测),它会不知道是谁解开了它的封印么?
我其实非常理解世间之人,他们的指责对他们自己来说是安全的,从道德上来说也无可厚非,甚至连我本人也不是特别反对。可留给我的时间也许不多了,该做些什么呢?也许还是读点书吧,我看了看摆在我案头的那套一直没有读过的书。这套《三体》买来的时候还分在科幻里面,现在却被包装成了政治隐喻小说,获得了前所未见的热度。不过我想了想还是看点自己熟悉的东西比较好,便翻开了《夺牛长征记》。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自己最大的一项愚蠢,以及为什么那些作者都不对那句话做更多的解释:地狱战车驰骋时,邪恶通行无阻,这句话正是脱胎于《夺牛长征记》这本在爱尔兰家喻户晓的著作。在阿尔斯特的库丘林大肆屠杀侵略军之后,侵略军的首领梅芙女王不堪其扰,和这位大英雄签订了一项条约。条约规定,梅芙每日派一名勇士来与库丘林决斗,唯有在这决斗的期间,侵略军可以在阿尔斯特的土地上畅通无阻。
先人以经典为喻,阐明了地狱战车的性质,而我却直到事情已无法挽回之时才领会了这一点。英雄是重名誉的,本意是好的,在决斗中杀死敌人更是一件酣畅淋漓的事。但是以这种方式除恶,不仅无法除尽,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还会成为恶的帮凶。究其原因,要将侵略军彻底赶出去,除了让阿尔斯特的战士们都觉醒过来,其他的捷径岂不都是死胡同?
有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可此刻在我心中只有深深的后悔。真的会有圣人降世吗?我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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