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之心

《汉娜之心》

冰冷，抖动…

维克多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迷茫地打量着四周，后脑勺传来的阵阵疼痛让他的意识渐渐清晰。

“这是在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破败的教堂布满了灰尘，到处都是腐朽的桌椅，四个残破的神像矗立在教堂的中心，那代表的是四神教的四柱神。

注视着手中怀表的时间之神，阿尔莫斯。

手持剑盾的秩序之神，莱纳福斯特。

翻阅智慧之书的构造之神，瓦力麦克斯。

怀抱婴儿的心灵之神，赫本杰西卡。

四座神像在窗外月光的映衬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与周围布满灰尘的环境格格不入，似乎是因为有人经常擦拭的缘故。

“咯吱，咯吱”

一道佝偻的身影推着一张咯吱作响的轮椅向着维克多缓缓走来。

“你醒了？头还疼么？”

沙哑的声音关切地询问着维克多，就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在关心自己的孩子一样温和，然而在维克多听来，却犹如索命恶鬼的低语，让他如坠冰窟。

他认出来人是谁了，在这个没有人相信神的时代，依旧守着破败的教堂，拒绝配合旧城改造拆迁的顽固份子，酒祭司，杰克琼斯。

“你，你，你，你还活着！”

维克多惊恐地后退，却惊讶发现自己被手指粗的铁链锁在地上压根动弹不得，穿透琵琶骨的锁链此时仿若露出了獠牙，钻心的疼痛让维克多冷汗直冒。

“什么时候？！”

“看来麻醉效果完全过去了呢。”

杰克琼斯抬起了他隐藏在黑暗中的脸，严重的烫伤，蠕动的肉瘤，泛白的瞳仁倒映着维克多惊恐的表情，是那样的狰狞，丑陋。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杰克琼斯低头轻轻抚摸着轮椅上的身影，满是怜爱。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美丽少女，精致的五官仿佛是世界上最精美的艺术品，美得梦幻，美得不像一个人类，然而她眼神空洞，只是呆滞地注视着前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杰克，杰克！你听我说，汉娜的事情不关我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啊！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啊！我…”

维克多有些慌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拼命地想撇清关系。

“别紧张，你知道么，汉娜她啊，一直都说小镇的人们都对她非常友好，每天都会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每天都会送各种不同的礼物给她，她总是拿着那些所谓的礼物向我炫耀。”

杰克自顾自地诉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

维克多感觉头皮发麻，拼命地思考着对策，但可能麻醉药的药效没有完全过去，他的脑袋如同一团浆糊。

“可是那不就是一些死老鼠，死虫子，碎石块，泡过排泄物的布条么，为什么要笑得这么开心？所谓的热情打招呼，不就是每天被他们暴打一顿么，每次都弄得伤痕累累地回来，还嘿嘿地傻笑。”

杰克有些哽咽，神情却越发的狰狞。

“就因为她是个机器人就活该被你们这么对待么！纯血人类就这么高贵无比么！”

杰克抓起维克多的衣领咆哮着，脑海里仍旧是汉娜出门前灿烂的笑容。

“杰克杰克！维克多他们约我出去玩耶，他们愿意和我一起玩了！”

“杰克杰克！佩西说要当我的好朋友呢，她说她想到办法帮我保住教会了！这样杰克就不用担心教会被拆掉了！”

“杰克…”

“杰克…”

一声声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厌烦的呼唤，再次见到的时候，却如同破烂的玩偶一样被扔在了垃圾场，汉娜的心，被挖走了。

“告诉我！汉娜的心在哪里！！”

杰克抓紧维克多的衣领晃动着，咆哮着，似乎这样便可以在维克多身上晃出想要的答案。

维克多看着竭斯底里的杰克，突然笑了，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可笑到让他对死亡的恐惧也抛之脑后。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曾经最讨厌机器人的杰克，居然会为了一个坏掉的机器人竭斯底里，真是太好笑了！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呢？！你如果真的在乎它的话，又怎么会任由我们欺负它这么久？说到底，这全是你的错啊！明明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无论是你的脸，你的教堂，你那个破烂的机器人，全部都会安然无恙！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维克多伸手抚摸着杰克脸上的伤痕，抚过那一颗颗狰狞的肉瘤，依稀可以辨认出杰克原本的容貌是多么的俊美，俊美到能让他忘记这是一个男人，俊美到让他得不到就要毁掉。

“我再问一遍，汉娜的心，在，哪，里！”杰克对维克多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他咬牙切齿，似乎下一秒就要将面前的人碎尸万段。

“杰克，你知道为什么拆迁队突然就不拆你这个破教堂了么？”

维克多没有回答杰克的提问，似笑非笑地看着杰克，还没等杰克反应他便自顾自地说出了答案。

“那是因为汉娜哭着喊着说要用自己的心作为交换，保住你这破烂的教堂，你说可不可笑，讨厌机器人的人被机器人保护…噗，咳咳”

“我再问一遍，汉娜的心在哪？！”杰克一记重拳打在了维克多的小腹上。

“好，我告诉你，汉娜的心，我…直接砸碎了！它以为自己的心是什么价值不菲的东西么？哈哈哈哈哈，这种仿生机器人的智能核心满大街都是，我只不过跟它说想要保护杰克的话，就乖乖把核心交出来，它居然真的直接照做了！你说搞不搞笑？哈哈哈哈哈哈…噗，噗，咳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杰克对着维克多的肚子又是两记重拳。

“因为我嫉妒它！凭什么它可以留在你身边！它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你是我的！我得不到，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你这个疯子！变态的疯子！”

“对！我是疯子，你也正常不到哪里！你不是信奉这狗屁的四柱神么？什么大灾变时期拯救了全人类的全能神明，别开玩笑了，他们连自己的教堂都保不住，你怎么不去求他们救救你可怜的汉娜？哈哈哈哈哈哈…呃…”

维克多的笑声戛然而止，杰克掏出一把斧头疯狂地往他的身上砍去，鲜血四溅，骨肉分离，期间似乎夹杂着一些金属碰撞的声音，但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杰克并没有在意，直到筋疲力竭，杰克才哭泣着停了下来。

“汉娜…”

杰克呢喃着汉娜的名字，他悔恨，他懊悔，那天如果拦着她，不让她出门，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咦？”杰克目光扫过维克多支离破碎的身体，突然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亮光。

杰克提了一桶水回来，将维克多的血肉冲刷干净，映入眼帘的是破碎的金属骨架，布满电路的电子元件，以及一颗破碎的核心。

一直自称是纯血人类的维克多，同样只是一个仿生机器人。

杰克迷茫了，所谓的纯血人类也是机器人，那么他自己是否也只是一个仿生机器人？那么世界上真的还存在人类这种生物么？

杰克看着教堂中心矗立的四座神像，心里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翻找出一把沉重的大铁锤缓缓向神像走去。

“大灾变拯救了全人类的四柱神，您虔诚的信徒在此发问，为何吾每日祈祷都不见神明垂怜，为何吾每日祈求，亦不见神明拯救世人，何不救我，何不救汉娜？！”

杰克抡起大铁锤将他过往的信仰全都砸得粉碎，假的，都是假的，什么四柱神，什么人类，通通都是假的！

杰克将神像全部砸得粉碎，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痛哭，信仰了这么久的神明究竟算什么东西，明明什么都庇护不了，什么都保护不了，我也…什么都保护不了。

沉重的铁锤将神像的底座砸得稀碎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淡蓝色的光幕出现在杰克面前。

我们不是神，只是一群流浪者。

破碎的底座投射出这么一句话，让杰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顺着窟窿望去，隐约间似乎看见了阶梯。

杰克从来不知道生活了一辈子的教堂下面居然还藏有这么巨大的空间。

当杰克踏上阶梯的一霎那，整个地下空间明亮了起来，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阶梯，一切都是晃眼的白色。

四周密密麻麻地堆放着奇怪的机器，大部分都是破损状态，似乎是灾变简史里提到过的休眠仓，里面几乎都躺着一具人类的骸骨。

杰克继续往深处走去，银白色的金属大门拦住了杰克的去路。

杰克沿着门框摸索着摸到了一个按钮，他不假思索地按了下去。

“滴滴，身份验证中，扫描通过。”

“欢迎回家，守望者PT 94016”杰克不认识什么守望者PT94016，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或许就是他失忆了，他就是这个所谓的守护者。

走进大门，一座巨大无比的矩阵计算器出现在杰克面前，闪烁着微光的矩阵在不停地变换，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在巨大的屏幕前方，坐着一具骸骨，骸骨的手上握着一把p938手枪，四周散落了一地的空酒瓶，其上铺满了一层浮土，似乎是纸张腐朽殆尽留下的痕迹。

杰克走上前去，按动了操作台的按键，原本进入休眠的屏幕顿时亮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似乎是一篇个人日记，写的东西杂乱无章，似乎陷入了某种精神异常。

飞船历52年3月4日10时43分

装载人类文明希望的一亿休眠仓在飞船起飞后的第五十年就基本故障失效了，休眠的人基本都没能再次醒来，文明的复苏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存活下来的只有不到1500人，万幸的是，直径两千公里的人造生态圈承担这些人的生活消耗应该不成问题。

作为政府幸存者代表的莱纳福斯特提议应该先恢复人类秩序，所有物资都应该归入政府管辖，1500人虽然听上去不多，但是必须从长计议，他让我帮他打造一些仿生机器人，说是有助于人类社会，人类文明的延续。

飞船历55年1月2日13时20分

阿尔莫斯那个家伙显然对这些没有兴趣，他只想修复好休眠仓，继续休眠计划，毕竟距离目的地还有几万光年的距离，他每天都盯着他的怀表，总是跟我说时间就是他的生命，现在时间还在继续，他的生命却永远留在了他引以为傲的休眠仓内，明明还有这么多人支持他的休眠计划，等着他的成果，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飞船历71年3月1日9时24分

赫本杰西卡看不得莱纳把机器人当奴隶，她说机器人也是人，一样应该拥有人权，我笑她天真，也喜欢她的天真。

飞船历72年1月1日8时10分

我们有了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孩，我们给她取名汉娜，但或许是因为人造生态圈实际并不适合新生儿的诞生，孩子很快就夭折了，赫本很伤心，于是我把孩子的大脑提取出来，做成了新一代仿生机器人的核心，让孩子用机器人的形式陪伴在赫本身边，但是一直主张机器人也是人的赫本似乎无法接受，她骂我没有人性，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飞船历75年2月3日7时11分

或许是因为新一代仿生机器人用了汉娜核心的缘故，他们越来越接近人类，我开始分不清他们和人类的区别，莱纳却显得很高兴，说自己的子民可以增加了，植入孩童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是正常人类，等到特定年份再删除一定记忆，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自己其实是机器人的事情了，他还建立了一个宗教，说是信仰可以更好的安定民心，于是我们莫名其妙就成了他宗教中的神，他掌管秩序，研究休眠计划的阿尔莫斯掌管时间，构造仿生机器人的我是构造，赫本则是赋予机器人心灵，或许就是因为这种讽刺般的封神，赫本疯了，每天都疯疯癫癫的。

飞船历89年2月1日22时23分

或许是因为辐射，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人类基本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控制室外面只剩下仿生机器人在活动，他们分出了阶级，甚至觉得自己是纯血人类，而不是一个仿生机器人，真是有意思，换个角度想，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传承人类文明的火种，或许并不一定需要人类，我把汉娜留在了外面，她可真是一个神奇的小天使，删改记忆这么多次都没留下什么记忆冗余，反观其他机器人就不行了，记忆的冗余让他们变得越来越奇怪，也或许人类本身就是这么奇怪吧，只希望我创造的守望者能始终记得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汉娜，赫本啊赫本，我来陪你了。

日记到这里就没有了后续，杰克突然笑了，弯着腰，一边笑，一边拍打着控制台，泪水却止不住的滑落。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机器人，全部都是机器人，我的任务是保护汉娜？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人类早就死绝了？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这个文明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杰克看着控制台上的自毁按钮，猛地砸碎误触屏障，按了下去。

“毁灭吧，全都毁灭吧！”

一个极其明亮的光球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中亮起，瑰丽，绚烂，仿若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