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途》
一
在艾琳娜从梦中挣扎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艘火种飞船上度过了五十个秋天。她慢慢起身环视四周。狭小昏暗的房间,永恒寂寥的太空,一切一如既往。而她唯一的伴侣此时并不在船员舱中,大概是去完成日常维护工作了。是个好时间。
艾琳娜离开床铺,来到舷窗旁,这儿正对着故乡的方向。远处那片沉寂的空间已经被弥漫的尘埃覆盖,明亮的光芒透过那令人窒息的暗雾重障散逸而出,将不断扩张的斑斓星云于无边夜幕上勾勒而出。那就是如今的太阳,一处星星熄灭后的烟幕残骸。
艾琳娜尝试顺着感觉,来回忆起消逝在那片尘埃后的土地与海洋,却发现记忆让记忆风化了,几年前还记得的事情,如今仅能在梦里找到些模糊的残片。
放弃对朦胧记忆的追寻,艾琳娜转身来到舱壁上挂着的镜子前,开始检查起自己的状态。除了长期缺乏阳光照射导致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外,精致细腻的面容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仰赖于严格的休眠周期与完备的生命支持系统,她的身体尚处于十九岁的状态。
在将不知不觉留长的黑发梳顺,扎好马尾后,艾琳娜便快步来到了货舱中。这儿只有身为船长的她可以进入,里面存放着粮食及其他物资。
而确保飞船平稳航行的备用零件则安静地堆放在货舱不起眼的一角。一一清点并反复确认后,艾琳娜停了下来。
按照出发前的预期,这批零件应该可在极限情况下让所服务的系统撑过652年,2608个循环,配合时间膨胀效应,足以让这艘曲率飞船上的船员能够顺利跨越百万光年的深渊。但现在零件的消耗速率远高于预期,尤其是生命支持系统与反应堆屏蔽防护所需的零件,恐怕连熬过旅途的一半都十分困难。
“结果还是不够吗?”艾琳娜喃喃着,她的表情凝重,眼里交替闪烁着不安、犹疑与悲伤。
命运对人类总是如此残酷,不仅让他们诞生在一个孤悬于星系间隙的恒星系统里,更一直拒绝给予他们更多的时间。当阳光足以融化母行星上亿万年积存的冰川,生命在大地上谱写狂野的进化之歌的时候,人类的太阳却早已老化成了一颗臃肿年迈的红巨星。
而等文明在其上演化生长,成长为参天大树,乃至于摆脱引力的桎梏迈向太空,人们才在惊讶与困惑中发觉,那千百年来接受他们崇敬的庞然巨物,如今随时可能朝他们伸出恒星烈焰划作的长鞭,将他们曾经的信赖与未来一同焚烧殆尽。
更为可悲的是,当人们终得以望见辽远群星,却同时发现了自己所在的世界只是飘荡在星系间鸿沟中的一颗孤星,即使是最近的星系也有上百万光年之远,哪怕远方世界再如何壮美激荡,也同他们难有瓜葛。
新生的文明自迟暮的世界中诞生,后者再难以继续承载生命的希冀,留给人类的时间只有不到千年。而无论是借助行星躲避氦闪最初的冲击,还是远离之后再返回,他们都难以在滞留于死去恒星附近的强烈辐射中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只有赶在太阳陷落之前逃离。
艾琳娜的这艘船是最后的那一批。她还记得飞船启航时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五岁,但人们却为她送上了足以回味上万年的祝福和拥抱,没有人指责她或是其他飞向远方的人是懦夫和逃兵。当人们知道自己必然死亡的那一刻,事情是很简单的。更何况那些留在故乡的人们清楚,即使他们的名字在将来无人知晓,但当飞船抵达新世界的那一刻,他们便已经取得了胜利……
“嘟嘟嘟……”身上终端传出的简单闹铃声将艾琳娜从思绪中拽出,她停下了又一次无意义的核对,叹了口气,将紊乱的思绪暂时放下,快步离开货舱。
一回到船员舱,她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聚焦在了正在布置房间的人身上。自然垂落到颈部的白色长发,精致且让人容易有亲近感的五官,还有纤细而优雅的身体线条。她是泉,一名“新人”,也是艾琳娜此行唯一的伴侣。
房间里已经做好了一些布置,虽然只是清理些垃圾,但墙面上还有着她们这些时日里用有限的颜料绘制的壁画,静谧的海洋与无际的原野被定格在其上。虽不细致,却也算增添了些许家的味道。而随着艾琳娜踏入舱室,泉也很快转过身来,走过来给予了前者一个温暖的拥抱,“艾琳娜!”
艾琳娜面庞上浮现出了难得的笑意,她有很多话想一口气说出来,但还是老实地被牵到桌旁,上面摆放着她们珍藏的菠萝蛋糕块。两人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尽量让宝贵的甜味在口中多留存一会儿。
泉十分认真地将飞船上的新维护的事项数了出来,而后细数起哪根管道歪斜了与某颗螺栓锈蚀了多少,并编成一个个微观世界日渐衰退的故事,尽可能想出一些对应的解救方法,她自己则偶尔客串提供救世扳手的神明。
每当讲到这些桥段,艾琳娜便会忍不住笑出来,故事不需要多么有趣,只要泉能够待在她身边就足够让艾琳娜感到安心和满足,对她而言,泉便是身边所剩无几的奇迹。
按理来说,新人作为专门服务计划的存在,其生理需求被高度简化,无需睡眠和大量的维生设施支撑,并且也不必面对衰老的问题。但如果长期运转下去,他们的神经网络便会累计各种各样的问题,进而引发严重的故障乃至彻底崩溃。因此为了更好地执行任务,新人需要每三个月进行一次校准,而这也会使其回退到首次苏醒之前的状态,也就是所谓的“循环”。
可泉却在中途变得无需校准也能正常活动下去,尽管其中的机制与原理无法解明,更无法传达回已逝的故乡,但它却仍足以让狭小昏暗的飞船变得温暖和敞亮。
抢在艾琳娜又一次开始胡思乱想之前,泉提议为了庆祝启航五十周年,两个人一起跳上一支舞,而艾琳娜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温柔悠扬的小夜曲,轻盈且默契的舞步,先前的许多烦恼都被抛之脑后,两人注视着彼此,就这样尽情沉醉在这份小小的幸福之中,直至感到疲惫,相互依偎着坐在床上。她们需要珍惜相处的每时每刻。
和泉不同,艾琳娜在每次循环中只能苏醒七天,这些时间原本是用来引导和监督新人继续工作的,现在则成了两人彼此支撑的必需品。
还有一小时,艾琳娜便不得不再度进入休眠,她时不时地会睁开眼,偷偷打量身旁闭上眼假装睡着的泉,这张脸曾经不具备任何的表情,如今却几乎达成了当初创造新人时最美好的念想。
艾琳娜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滑稽,她在一开始并未打算同会陷入循环的新人做任何非必要的沟通,以避免增添计划的不确定性,但其实连两人相会的第一天都没能做到。
刚登船那会儿她才十五岁,却总会摆出一张严肃的脸庞。尽管家人与教官都曾告诫过她不要太过压抑自己,应该适当地将情绪表达出来,同新人建立适当的关系也有益处。但在登上飞船的那一刻,她还是选择了将自己封闭起来,试图让自己和飞船一样,成为一个保存脆弱火种的匣子。她不能接受自己独自轻松下去,在同胞与故乡即将尽数化作尘埃的时候,在其余火种前途未卜的时候,她又何来的资格任性一番呢?
艾琳娜在脑海中回忆着那个死板的自己,并不小心笑出了声,为泉解释一番后,时间也已经差不多了。
休眠的流程并不复杂,选好预设的程序后,只需进入休眠舱中便可等候入眠。虽然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但那也是下次醒来后的事情。在与泉又一次道晚安后,艾琳娜的意识又一次被拽进了幽静黑暗之中。
二
这是启航的第一天,艾琳娜来到了校准与储存单元,房间中央摆放着胶囊舱,排尽里面的营养液后,系统又利用高压水清洁舱内。随后,舱盖缓缓打开。
一位新人少女安静地躺在其中,外观年龄在十六岁左右,头发因缺乏色素而呈现一片雪白,如羽毛般漂在水面上。正当艾琳娜思索着如何向一个刚出生的新人说明情况的时候,对方睁开了眼,灰色的眼瞳汲取着星星般闪烁的指示灯光,微微泛蓝,目光集中在艾琳娜身上,让后者有种压迫感,仿佛被一个足智多谋的对手强迫进行不平等谈判那样憋屈。
显而易见,她是有智慧的。
“艾琳娜,我记得你。”她的声音轻灵,且带着一种莫名的亲和感。
“啊……你好。”突然的招呼出乎艾琳娜的意料,想都没想便回了一句,但很快又问道:“我是?”
“船长与指挥官。”
“嗯。”艾琳娜点点头,预先输入的信息没有问题。
“我是……仿生人吗?”
“不完全是,待会我会说明。”
“我的名字叫什么?”
“机型名称可以吗?”
“型号名称……”她很失望,且表现得十分自然。
这是艾琳娜除训练外第一次接触新人,而比起那时,眼前的存在更有灵性。
“你清楚自己的缺陷吧?”
“我知道。虽然我很不服。”
不服?艾琳娜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外表上看起来和旧人别无二致,但行为举止仍显得稚嫩,不但表情不带任何变化,也不具备机器智能那般的明确性,可说的话却颇具迷惑性。
“那你现在随便起一个。”
“可我不想自己起。”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别人给我起一个……吧?”
“意思是,你要让我来?”
“嗯,这是母亲的义务……”
“我不是你母亲!”艾琳娜叫道,声音稍微大了些,脸也红上了不少。
“我们不应该是亲人吗?”她一脸困惑地看着艾琳娜,她会做出表情了,凭着和艾琳娜的一小段对话。
“这是什么逻辑?”
“……这样啊。”
“……”艾琳娜开始深呼吸,她居然对新人感情用事了,这不像她。平复好心情后,她说:“没办法,我来给你起一个。”
“真的?”她忽然眼睛一亮,满是期待的视线仿佛要射穿艾琳娜。
“有什么要求吗?”
“要可爱的。”
“既然预设了偏好就应该主动说出来。”
“我不知道你说的预设是什么意思,只是慢慢有了这个想法。”
“真麻烦……叫小白可以吗?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可爱的,也很贴合你的特征。”
“最好可以换一个名字。”
“怎么?”
“虽然感觉很可爱,但是感觉很奇怪,人一辈子只能取一个名字,所以我想要个足够好的。”
“真挑剔啊你。”
“叫泉怎么样?清澈纯净,源源不断。”
“唔……这个名字很好。”
“满意了?”
“嗯。”泉慢慢弯起身,想要坐起来。
“你能动吗?”艾琳娜将她扶起来,从胶囊舱的副舱里取出船员服帮她换上。
“正合适。”泉兴高采烈地穿好衣服,打量了自己一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可随后又脸色一沉,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不能保留太久的记忆,以后会把你的事情给忘了,包括你帮我取的这个名字。”
艾琳娜的眼角抽搐了几下,虽然一脸严肃地解释道:“……不,这个担心是多余的,我以后会直接告诉你的名字,并且在帮你熟悉情况后就会进入休眠,除此之外不会再有更多接触,因此我们并不会存在朋友或是其他形式的关系,所以不用这样。”
这是实话,虽然泉这一型号之所以会被选入计划,正是由于其在长期隔绝环境下的适应性和可靠性,性格沉稳坚韧,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原始神经模型。尽管艾琳娜现在对此感到一丝怀疑,但还是应该避免与其产生过多的接触和互动,否则无法确保泉的原始神经模型是否会产生异变。而且若是接触过多,也有可能反过来如泉所担心的那样,加深自己的情感负担,进一步扩大任务结果的不确定性。
“那就好。”这番话让泉重新放松了下来。
“走吧,该熟悉工作了。”
“好”泉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艾琳娜离开了校准与储存单元,而艾琳娜则耐心地带她实操各种程序,一边补齐一些必要的知识,包括新人的历史。
新人曾是备受期待的存在。由于维持普通人类的身体机能需要极为复杂的条件,想要维持便意味着要在飞船上安放许多配套的维生设施,但有限的飞船建造技术与本就不太富裕的资源又很难支持这点。虽然削减船员数量和发展休眠技术能够有效缓解这方面的压力,但随着航行时间的增长,所需的替换零件与补给数量会变得极为夸张。
而采用无人飞船的风险又太大。机械智能并不会理解语言和含义。它们的理论基础是统计、概率和逻辑。它们没有语言上的理解能力,只是从统计数据中提取趋势。只因为它们找到了最优解,所以看起来像是理解因果关系的能力超越了人类。但实际上,它们既不存在理解能力,也没有意愿和自我。人们并没有太多的余裕来让AI在狭窄飞船和遥远异星上不断试错,因此只有少量的无人飞船被派了出去。
综合对比之下,创造一种相较旧人类需求更加简单,比起机械更加灵活的新人类就很有必要了。
虽然也有一些狭隘的声音反对这个方案,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支持将资源投入这一方向。毕竟对人而言,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幼崽走向成年的过程,而是从动物变成人的过程。只要能够延续人类文明的历史,那么承载它的身躯里所流淌的血液是否鲜红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应该说,新人的诞生还算成功,他们一经诞生便有着成年人水平的身体素质,不会衰老,不惧辐射,生理需求被高度简化的同时,还能够在预先在大脑内灌输完整的符号系统与所需知识,并且和普通人一样思考与沟通。而代价一开始也只有雪白的头发和皮肤这类无伤大雅的事情。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新人的缺陷展露了出来——他们缺乏一种锚定自身意识的机制。具体来说,他们在睡觉时不会做梦,醒来后也不会继承睡前的记忆和意识,只会保留依赖原始神经模型提供的有限自我意识与认知记忆。
至于具体的原因,有说是人工神经网络是僵化的,会让新人不断回退到初始状态的;也有说是过度简化的生理机制导致他们无法支撑意识的再生产;还有说是因为支撑新人意识形成的符号体系仅仅是灌输进去,而非经由他们体验和不断更新出来,所以其意识形成机理同旧人存在差异的……总之原因找来找去,方案换来换去,问题依旧没有得到有效地解决。
不得已,人们只能彻底削除新人的睡眠需求,这一举措的结果则是他们往往在正常活动几个月的时间后渐渐地出现无来由且不可逆的精神病理化现象,而且症状远比旧人要更为严重和简单,例如完全瘫痪,或是变成机器一样不停地重复某项行为。
最后妥协出的解决办法便是,让新人在飞船上进行定期的校准,使他们的每一段意识保持固定的时间限制,成为速生速死,仅仅只是某种程度上共享一具躯壳的存在。并配上一位负责监督和校准的旧人船长。
虽然比起最初设想的可以完全负责火种计划与人类未来延续的新人相差甚远,但他们的存在确实有助于削减飞船必须携带的设备和补给,将更多的空间与质量腾给其他物件,例如自动化建造系统与通用克隆设备。
而由于这一方案的限制,作为船长的旧人必须足够年轻,否则即便有着休眠技术和时间膨胀效应的影响,旧人的年岁也会随着每次循环的苏醒逐渐累积,按艾琳娜每次循环苏醒七天左右的情况,她在抵达目的地时便会不可避免地变成六七十岁的老人。
“所以很抱歉,我并不能将多余的时间耗费在和你成为朋友或是别的什么之上,因此在你这几天完全熟悉飞船之后,我就会重新进入休眠,而你则不得不在此次循环里剩下的时间中独处。”艾琳娜站在船员舱中央,一字一句地向泉作出说明。
“没关系的。”泉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艾琳娜说,并向泉伸出了手。如此,首次循环最初的工作便在两人又一次的顺利握手下得到了解决。
七天后,她们便一同见证了故乡的毁灭,外面的世界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艾琳娜所熟悉的故土就此永远消逝在了无情的烈火之中。
而后的时间里,艾琳娜按部就班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一次次地苏醒,一次次地为泉取名,一次次地在苦恼与疲惫中沉沉地睡去。好在船上有画笔颜料,影片数据等旨在帮助船员打发时间与维持精神状态的东西,让她可以分散些压力。
但毕竟时间太长又太过寂寞,尽管她在努力维持着两人的距离,但还是会不自觉地往泉身上寄托更多的情感。毕竟每一次苏醒只能在有限的空间之中重复单调的日子,少有的乐趣便是同泉说说话,唯有她才有可能为生活带来些许的变化。
在这一成不变的航行中,她开始邀请泉一起聊天,一起看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电影。即便理智仍在尝试着将艾琳娜拉回正轨,但在时间的打磨下,两个孤寂的灵魂还是擦出了超出友情的火花。
她们一起写起了日记,记录下相伴的每一刻,一起为飞船上的每一颗螺丝钉取名,互相调侃着彼此的命名趣味,一起在卧室的墙壁上作画,勾勒出自己记忆中的故乡与未来的新世界。
即使她需要一次次地听着“艾琳娜,我记得你。”必须面临爱人不断丧失记忆的痛苦,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她只要在每次苏醒后,尽可能珍惜与泉相处的每一刻就可以了。
而在第七十三次循环的时候,当艾琳娜迫不及待地从梦中苏醒,想要又一次地将泉抱入怀中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面孔正带着熟悉的微笑站在休眠舱前。
艾琳娜瞪大了眼睛愣在休眠舱中,而泉则带着狡黠的笑容将她揽入了怀中,这一次是她抢得了先机。
艾琳娜不清楚泉为什么突然如此,一开始她甚至产生了动用应急协议强令她进行校准的念头,但在检查之后又发现泉的神经网络一切正常。而在此后的日子里即使不再经过校准,泉的意识依旧清晰,未曾发生过断裂与病理化。
艾琳娜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至少,自那以后每一次的苏醒她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三
当艾琳娜又一次结束休眠,却发现自己眼前似乎只能望见停滞不前的星空,整个人如同浸泡在温暖的液体里,她仿佛坠入大海的一块碎片,不断地下沉、坠落进又一片黑暗之中。直到远处传来了人群的呐喊,猩红的色彩与火焰一道迅速吞没着世界,尖锐可怖的哀嚎声汇作浪潮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无数的幻觉涌入脑中,直至这个脆弱的灵魂最后窝在角落里,不断地对着前方空荡荡的走道哭着道歉。
等到泉将她重新唤醒,幻觉带来的战栗和混乱渐渐褪去,艾琳娜已经躺在了医疗舱中。体检报告显示由于将近三百次的休眠,她的大脑已经积累下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此前愈加频繁的走神与胡思乱想便是结果之一。而如果再进行几次休眠活动,她恐怕将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
而现在才在飞船上经过七十多年,原本通过延长零件的替换周期,尚有一线希望撑到旅途终点。但无法再进行休眠,便意味着艾琳娜将会很快消耗掉有限的寿命,以及造成生命支持等系统所需零件的加速损耗。而若是进行几十上百年的超长期休眠,以她如今的身体条件,长久的体外循环也会导向同样的结局。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她已经努力坚持了这么久,眼下却再无可能抵达新世界,而其余的火种飞船总能有成功的,她不是那个唯一需要承担使命与责任的家伙。可放弃的话却始终停在嗓子里,随后重新化成哽咽和哭号不受控制地释放了出来。
在此之后,飞船能否顺利抵达另一个世界已不再重要,艾琳娜开始专心致志地与泉度过每分每秒,这是属于她们的最终阶段。因为随着长时间的苏醒,平日里只需部分启动的生命支持系统便不得不维持全面运转。而即便是延长维修周期,也无法阻止备用零件的消耗。
在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结局面前,在漫长时间的酝酿下,那个可怕的念头还是从艾琳娜的心底里浮现了出来——自杀吧。
但自杀是一种背叛,是对这场所有人共同自救的运动的背叛。明明大家都坚持了下来……不,说不定在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也有和她一样的人呢?就包括现在同样在太空中漂泊的其他人。
可泉呢?每当想到这里,艾琳娜便倍感恐惧,她不敢想象自杀后会令泉变成什么样子,而独留她在这片空荡荡的太空之中又会如何,她也更不可能让泉来接受与她一样可悲的命运。只得一次次地放弃这个念头。
不到五年,反应堆屏蔽防护便开始日渐失效,冷却系统也不断地泄露出辐射。按照出发前预想的方案,这种情况最为合理的选项便是及时命令新人终结自己的生命,或是进入休眠舱中进行永恒的休眠,以免于辐射造成的缓慢而痛苦的死亡。
艾琳娜不愿立即作出这样一个过于无聊且过于残忍的决定,她想再多活一会儿,多陪泉在这片孤寂的宇宙中一会儿。于是她开始重复使用旧的过滤器和零件勉强度日。代价则是她的身体日益虚弱,先是偶发的恶心和头疼,随后是低血压、高烧和内出血,同时伴随着脱发和局部皮肤脱落,并出现紫癜。
随着天数的增加,艾琳娜的精神状态也开始日益恶化,她无法集中精力处理任何东西,脑海中好像被一团雾笼罩着。每次入睡前都需要担心是否还会再次醒来。害怕会不会是最后一次对泉说晚安。她有没有说错什么?泉会没事吗?……
直到病痛的折磨终于击溃了她生的欲望,她不想死,也不想活,只想就这样躺下去,然后消失。她与泉立下了叫她在下次昏迷后杀死自己的承诺。可泉却在次日倒在了她们曾共舞的卧室之中。
艾琳娜凭着最后的一分力气,将泉放进了胶囊舱,检测显示泉的神经网络因未知原因瘫痪。没有余力为爱人的倒下感到悲伤,艾琳娜启动了校准程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爬到了休眠舱中。她做不到自我了断,只能靠着维生系统,在意识的断断续续中,在现实与虚幻之中,继续苟活。
“看起来你在这过得不错。”
“你知道俗话是怎么说好时光的吗?”
“嗯…好时光总是很短暂…”
“就是这样。”
“我想再感受一次微风拂过脸颊、掠过发丝。”
“很快,这一切都将结束…”
“我会昏倒吗?”
“不,这…这糟得多。”
“我还有多长时间?”
“你?你没多少时间了。”
“我快丧失五感了。”
“我梦到了妈妈,我们像在小时候一样在海边散步。”
“我做什么事情都于事无补了,是吗?”
“是的。”
“好吧,还会有谁在斗争吗?”
“不知道。”
“离开这个世界…并不像听起来那么恐怖…”
“好痛,我只想睡觉,就让我睡吧。”
有点喘不过气了,身体各处的痛觉已经变得模糊,艾琳娜来到了僻静的深渊,渐渐被熟悉的寂静笼罩,这蛛丝般缥缈的梦似乎快结束了。
可眼前却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艾琳娜认得她,世界因此短暂恢复了清晰。她能感受到额头上的亲吻,看到眼前存在的神态,毫无疑问的是一个人类,在那精致的造物中,编织有一层层纤细的情感。在艾琳娜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心中某个牢固的枷锁化作碎屑散去,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做不到……”
“我想起了你的名字,让我告诉你,泉。所以,别哭了……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在那等着你。”
“……”
身体开始哆嗦、颤抖,是气温下降了吧,艾琳娜想。她曾以为未来已经远离了她,其实并不是,未来,或许就在她身旁。详情会是如何,她尚未摸清,但也知道了个大概,不管怎样,货舱的权限将随着她的死亡开放。
冰冷的触感来到了艾琳娜的脖颈上,她曾无数次感受过下面灵魂的炽热。意识来到这里,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微笑。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她的头发,轻轻抚摸。
“谢谢……”
尾声
缓缓升起的阳光,透过云间的缝隙照亮了洼地。几根光柱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直插云霄。在山丘的后面是一艘纯白的飞船,它现在是孩子们的乐园。
一道洁白色的身影如同羽毛般迎着风来到了俯瞰绿野的最佳地点,在一座墓碑前蹲了下来,轻抚起旁边一株新长出来的蒲公英。
“艾琳娜,我还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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