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定居者的豪华实验室》
我此次的黎凡特之行起始于加沙城,浮动栈桥的末端连接着一片漂亮的海滩。而我的向导,前维和部队斐济营指挥官、现联合国近东援助属官员贾日扎什就这么站在上涨的潮水中,就像在他半个地球外的家乡一样,任凭海浪拍打着自己的膝盖。
“你好,塔奇先生。”
他向我挥手问好,想要上前迎接却一个踉跄打湿了大半个身体。
“你好,别来无恙啊!”
我跳下栈桥,事先早已将鞋子脱下绑在背包上,感受着沙粒和海水从脚趾缝间流过。
自16世纪起,不断下降的全球均温将地球送进了另一场大冰期当中。而降低的不止有温度计上的读数,还有海平面。冻结在陆地上的冰川持续从水循环中固化降水,海岸线在世界各地一退千里。
而加沙就是这样一座建立在海退后的地中海新身地上的城市。软弱的地基、高度盐碱化的土壤、极度匮乏的淡水……总而言之,完全不适合大兴土木。但坚韧的巴勒斯坦人在近百年的歧视、迫害与武装冲突中在此处开辟出了自己的家园。
坐上印着UN标识的白色的皮卡,我们先在城区里转悠了几圈。摇下车窗,清风与街景一并扑面而来,我奇妙的假期就这么开始了。这是我十五年后第一次重返这片苦难与希望并存之地,从加沙上岸,向东进入内盖夫沙漠,再向北穿越约旦河西岸。碰下运气看看能不能去耶路撒冷看看,最后从雅法折返回程。没有什么繁重的采访任务,只是随便走走。尝试从时间尺度上见证些什么,并弥补一些遗憾。
“看着比上一次来时好多了。”
作为记者,我上一次来到加沙城已是十五年前,而现在的加沙城看上去就像是座普通的地中海沿岸城市,鳞次栉比的低矮居民楼夹杂着体量惊人的公共建筑。算不上繁华,但也秩序井然,前提是忽略掉那些呈点阵分布、突兀耸立在房屋间的巨大混凝土块。
“是啊,那时进红区还都得穿防护服,现在小心点拿个盖革计数器就能到处走,但这些石棺看来是一时半会是运不走了……”
皮卡近路过一座巨大的混凝土丘陵,铁丝网与武装岗哨将其团团围住,防止有人盗采这些珍贵的高标号混凝土,研磨成粉后拿去当水泥添加剂。
“看管得越来越严了啊。”
曾几何时,还有大量当地人靠着石棺搭建房屋,以节省一面墙的建筑材料,甚至很多石棺平整的顶部都成为了孩子不可多得的游乐场。那混乱但生机勃勃的场景犹在眼前,而现在这里的街景则愈发接近我儿时对的黎波里与阿尔及尔的印象。
“是啊,毕竟现在到处都在建房子,放任不管给砸漏了事可就大喽。之前甚至团伙用当年遗留下来的地道,从下面挖混凝土。”
2037年,当战争结束,还坚持留在当地的巴勒斯坦人,以几乎纯人力的方式清理了300平方千米城区内受核生化污染的建筑残骸、土壤、生物遗骸,将它们用各国援助的建材暂时封存在42个大型混凝土石棺中。
“我们中的大部分活不过接下来半年,赶在身体彻底烂掉前做些什么,不能把这个烂摊子留给孩子们。”
面对身着重型防护服的记者所伸出的麦克风,一个指挥清理废墟的巴勒斯坦人如是回答道。
他们人当中很多也被一并埋葬在了这些石棺之中。而现在这个“暂时”已经过去了整整25年,无数人依旧长眠在这些由自己亲手收集的废弃物间。牺牲者们的姓名被反复镌刻在石棺的外立面上,以弥补风雨及人类活动对其不断的侵蚀。密密麻麻的刻字在出现明显色差的补丁上延展,铸成凝重历史的结晶。
“纪念碑之城。”
这是加沙的得到的新称呼,巴勒斯坦政府在各种焦头烂额的事项中将这些石棺的后续处理计划无限期推迟。城市本身重建、发展的速度也超乎想象,原先将石棺通过巨大轨道拖曳至内盖夫沙漠的设想目前来看得先推倒数十个街区,这些石棺可能就要这么永远地留加沙城内。
而当地人也给这些将陪伴自己一生的石棺都起了名字,用以纪念在这百年抗争中的死难者。
“加迪尔·鲁杰拉”
2014年“51天战争”中死于坦克炮的残疾女孩。
“梅沙尔—沙马利—法哈特”
三个2020年在海滩上嬉戏时被武装直升机扫射的少年。
“易卜拉欣—杜尼亚”
1996年“愤怒的葡萄行动”中在联合国营地被炸死的父女。
……
“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烈士。”
我在记忆中细数途径的每座石棺的名字,十五年过去了,即便城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们依旧是那永恒的地标。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加沙是战后恢复最快的地带。拜复国主义实体所赐,从满目疮痍中重建家园早成为了当地人的日常。
习惯从废墟中反复崛起是一方面,来自外界的援助也起到了重要作用,而其中最大的资金来源则是数家大型跨国医药集团。们投入巨量资金在加沙建立了十七家大型医院以及配套的医学/生物实验室。上百万经受过不同程度辐射、化学制剂与生物武器沾染的庞大人群成为了各医药企业宝贵的研究素材。在当地人中爆发的各式各样的癌症与其它慢性病,让这些机构的实验室永远不缺乏志愿者。
当年我曾在报导中如此写道:
“……火雨自天空落下,当启示录熊熊燃尽;当奶与蜜变成脓与疮。尘埃落定,千百年来首次没有外人再惦记这片土地,而坚守于此的那些人,他们得到的只是一个没有锡安定居者的豪华实验室……”
那时关于这些医院的谣言满天,红星月会也与之纠缠不清,成为有偿小白鼠并不是每个人都期望的命运。
“我们上个月就治愈了超过4200名患者,为超过30个社区提供医疗服务,”
一个医药代表在年时我采访他时回复道,就在他豪华办公室下层的病房内,我刚采访过一位不幸的产妇。她在顺畅的生产后却被告知,自己的孩子在出生30分钟后于保温箱内夭折。
“这是我的第三个孩子,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我一眼就能看出那绝对是个健康的男孩。”
“我们连尸体都没见到,最后给我们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骨灰匣。”
这并不是孤例,短短两个月便发生了12起疑似拐卖的新生儿离奇夭折事件,未被报导的只会更多。但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最后也就这么不了了之,淹没在了战后快速发展但又乱象丛生的社会中。不过现在来看,这些功能齐全的豪华实验室确实也大幅提升了当地人的生活水平与平均寿命。加沙人的平均寿命预期终于在五年前突破了50岁,达到了战前的两倍。
“最近红星月会和几家药企起了点冲突,有些人手伸太长了。”
我们路过了希法医院,其名义上由红星月会运营,但从年初开始就有谣言说政府要将其私有化,卖给出价最高的医药企业。
“并购案吗?”
举着牌子的示威人群暂时阻断了车流,在场的警察努力维持着秩序并引导人们离开机动车道。
“对,被内阁叫停了,但明显有部分人想强推。”
手持防爆盾的警员们在人群间开辟出一条通道,贾日扎什也缓慢跟上,直到彻底脱离。
“明白了,等返程吧。”
我转头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加速驶离了这个混乱的街区。
“不说这些了,要去爆心看看吗?”
“好的,最近的是……”
“戈西姆,就在三公里外,刚好我也有点饿了。”
“戈西姆”是战前的一座面包房,也是后来城区内13个核爆原点之一。那是枚GB-77战术核弹,12万吨TNT当量,来自不列颠帝国从塞浦路斯发射的中程弹道导弹。其在半空中点出了一个直径500米的核火球,蒸发了所触碰到的一切。冲击波和热辐射继续向往扩散,波及了超过了50平方千米的范围……
伤亡无可计数。虽然早在火雨落下前加沙就已被大量的常规武器炸成了一片废墟,但这导弹次所瞄准的是先前划定的中立区,其上还设有多家救助机构,大量的难民都聚集于此。至于是故意还是巧合,众说纷纭,毕竟同时落下的核武几乎覆盖了整座城市,他们或许只是简单且傲慢地均分了一下地图。
本世纪初曾流传着这样一个理论,当首次核实战后,大家都会意识到核武器的杀伤力不过如此,从而引发全面核战争。而锡安复国主义实体在大势将去之时爆发出了最后的癫狂,他们向巴勒斯坦及周遭的阿拉伯国家清空了自己的核武库,但杀伤有限。
伴随着大量资料的解密,其与旺盛的想象力共同编织起了一个恐怖阴谋论。当第一枚核弹在黎凡特离开发射架,能阻止核战争外溢的唯一手段则是继续加大打击力度,用千万级别的平民死伤将黎凡特塑造成一座耀眼的恐怖纪念碑,误导世人对核武器杀伤力的判断。
有相当多的证据表明,时任塞浦路斯总督路易·德里克是这一理论的坚定支持者。当时他手握环地中海和近东规模最大的核武库,并且有相当大的自主裁定权。同时还有传言其与苏联存在不清不楚的关系,后续来自高加索方向诡异的核反击据说也和他暗中里的各种勾结有关。
但所有的真像都随着升腾而起的蘑菇云彻底化作了灰烬,反导系统拦截下了其余所有瞄准军事基地、码头、机场与核弹井的攻击,唯独漏下了那枚直总督府的弹头。这像是由血仇驱动的报复、另一方的灭口或者无比高明的退场。
不管怎样,核战争最终还是被限制在了黎凡特地区内,以无数无辜者的鲜血为代价。最终各方共计在黎凡特地区引爆了373枚核弹头,总计两亿七千万吨TNT当量。这些以链式反应驱动的原子杀神和其它不计其数的生化武器,共同将这20万平方千米土地变成了充斥着辐射与变异生物的废土……
“刚出炉的,趁热尝尝。”
贾日扎什从街角归来,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纸袋,顺手递给我一块面包和一听汽水。
“哦,谢谢。”
烘焙后的麦香涌入鼻腔,黄油和蛋清让其从味蕾至食道末端畅通无阻
“嗯,味道已经和战前差不多了。”
在我身旁,这个健壮的南岛人已吞下了差不多一整条面包,正畅饮着冰水,600毫升矿泉水瓶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散发出一股滑稽的迷你感。
“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我想起了第一次同他见面时,其狼吞虎咽地吞下了整整11个汉堡外加5份套餐内的各种小食。反倒是对碳酸饮料兴趣平平,全程都只是在不停地喝着冰水,把剩下的饮料连同冰块全部倒进大保温壶里带走。
“哈哈哈,习惯了,这么多年都改不了。怎么说,等下就出城?”
“对,全都延到下周了,不如出去转一圈回来再说。”
视线转向正前方,绿树成荫的小公园中央,一座半埋式的玻璃穹顶扣在核爆原点之上,覆盖着一片玻璃化的地表,保持着核爆后的原样。
“那可得多带点吃的了啊。”
“确实。”
这个大块头应该算是全天下最差劲的AA制对象了,想必这回他也会在车后的货斗里塞满各种食物。核弹落下前持续了1789天的加沙围城战,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而在火雨从天而降的当日,贾日扎什正巧外出运送珍贵的人道主义物资,就这么逃过一劫。但他在海岸线上亲眼目睹了,自己拼命保护了三年多的孩子们就这么在核火球中化为了灰烬。
“我们花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为饥饿的孩子们筹集了一大批食物,有面包、水果罐头、自热米饭……”
酱汁和面包屑从他嘴中洒落到桌上,他咽下这半个汉堡,再灌下一大口冰水,压制上涌的胃液。
“……还有汽水,那是卡尔扎伊和马蒂拉点名想要的,也弄到了三大件呢。那么多,那么多,但他们一口都没吃上……”
在我认识的所有患上PTSD的老兵中,贾日扎什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位。没有焦躁、抑郁、严重失眠或明显的暴力倾向,他只是不受控制地暴食了起来。而南岛人独特的生理条件加上高强度的锻炼,反倒让他长出了一身健硕的肌肉。
但接下来我们往车上搬的东西即便是以他的标准来看也有些过分了。保温箱与厚实的防水袋填满了整个货箱,层层叠叠,几乎与驾驶室齐平,让我们了好的费劲才把顶上的油布给盖好、扎紧。
从市中心出发向东行进仅三十千米便抵达了隔离墙的旧址,那是当年锡安主义者还在黎凡特肆虐时施加在巴勒斯坦人身上最大的枷锁。1956年,时任以色列国防部长的摩西·达杨为在加沙边境被杀的基布兹守卫罗伊·罗腾贝格发表了著名的悼词,他对冲突的起因表达了同情,但又致力于延续并加剧冲突。
“今天我们不要把责任归咎于凶手,我们为什么要理解他们对我们强烈的仇恨?八年来,他们一直待在加沙的难民营里。在他们眼前,我们正在将他们以及他们祖先土地和村庄改造成我们的家园。”
达杨号召同胞们面对阿拉伯人凶狠的抵抗,坚持不懈地施展自己的武力。他宣称:
“我们是耕耘土地的一代人,没有钢盔,没有枪炮,我们就无法耕种、建设家园……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这是我们人生的选择——做好准备、全副武装、坚忍不拔,否则利剑就会从我们手中滑落,我们的生命就会迎来末路。”
这是锡安主义者和复国主义实体一以贯之的阴谋,制造一个充斥着人道主义灾难的囚笼,让愤怒和极端主义在其中泛滥;把数以百万计的平民异化成人类动物。被囚禁在加沙里的巴勒斯坦人终究会发动绝望的反击,这也必将伴随着剧烈的流血冲突。
“每当加沙的居民在牢笼中嘎嘎作响、甚至咬伤狱卒时,以色列军方就必须给他们一个严厉的教训。面对这些顽固不化、根深蒂固的非国家行为体敌人,以色列需要时常‘除草’以削弱敌人的实力。从长远来看,以色列注定要打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要么被逐渐蚕食殆尽,要么在试图反抗后迎来血腥的报复。这逐渐勒紧的枷锁最终具象成了总长将近500千米的隔离墙。但又极为讽刺的是,在核弹落下后的将近十年里,这道钢筋混凝土的高墙反而成为了加沙城坚实的壁垒,抵御流蹿的武装团体和扭曲的变异生物。抵达其下,各式各样鲜艳的涂鸦给肃穆的混凝土高墙增添了一丝活力,而战后新设立的监控设备则调转了180度,冲着城外。
我们穿过口岸,低矮的灌木已沿着外侧墙脚繁衍开来,大片的农田在远方一路延伸至地平线。经过选育后适应盐碱地的小麦和玉米在丰收将至前随风摇曳,涌动出耀眼的金黄之秋。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得想起一位故人……
“稍等,我得先去个地方。”
刚才光顾着帮忙搬东西和怀古伤今了,竟然把正事给忘了。我摆弄起中控屏幕上的电子地图,通过近期的卫星图像和自己的记忆寻找着。
“这。”
我把大头针插在第一个疑似的点位上,而路线导航也就这么出现在面前挡风玻璃上的抬头显示中。
“好咧。”
贾日扎什转动方向盘,掉头返回那个我们错过的路口。
“嘶——不是这。”
第一枚扎到的地方只是一座自动气象站,风向标伴随着不远处的麦浪舞动。我挠了挠头,在地图上继续寻找着。第二枚针尖所指的居然是把翻倒的大型遮阳伞,我同贾日扎什把其重新架回了蜂箱旁……
“要不帮你飞个无人机吧?”
贾日扎什问道。
我望向车窗外,平坦的地貌和单调的田野景观让我感觉还没这个必要。
“暂时先不麻烦……”
而就在这时,道路右侧丘陵缓坡间闪过一道白光。
“就是那!”
那道光芒穿透我的双眼,正中脑海里某团胶连的突触……
十几排整齐划一的橘子树簇拥着一块低矮的白色墓碑,一位故人就这么长眠于此。
“哈梅达·迪布”
“1982——2053”
迪布是我先前黎凡特之行时所结识的一位巴勒斯坦果农。当时他一瘸一拐地徘徊在城市边缘靠近隔离墙附近的空地上,照料着几排歪歪斜斜的柑橘树。这片被污染的土地在战后将近十年才长出了第一批作物,而他也在此努力了十年。我们在用废旧弹药箱垒成的水渠旁坐下,背后的隔离墙外还时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
“上一次柑橘花开的时候,我的家人都还活着。”
他望着橘树上稀疏的白花,喃喃自语道。在那战前的最后一个春天,他和一大家子人为躲避战火前往了斐济营的驻地,他们和其他两百多名平民被暂时安置在营地中央的食堂里。
“我靠着柱子,我的家人们都围着我,我的儿子们在我前面坐成一排。一枚炮弹落入房间后在离我不到一米远处爆炸,我的孩子们都被炸成了碎片,也正是他们挡住了爆炸我才侥幸活了下来。”
他那只疲惫的眼睛和憔悴的表情宛如做了场长达十数年的噩梦,他哽咽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
“我的眼睛被一块弹片击中,耳膜被震破。就在我抹掉脸上的血时,受伤的那只眼睛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我哥哥一直站在我旁边,但我找不到他,他除了碎肉什么都没剩下……”
战后至今的世界总是被描述成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但其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温柔相待。那年的丰收并未到来,夏季的干旱让这些稀疏的经济作物成为了首批牺牲者,而他唯一的那只眼睛的视力也在第二年急转直下。不过现在,孤独的老迪布安息在了比他记忆中还要繁茂的果树间。
简单祭拜过后,我同贾日扎什继续踏上了旅途。而在车内漫长的沉默后,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
“看路况我们应该可以在日落前赶到老海岸线,这一带都清理的差不多了,现在连路灯都有了。当然了,都是发电站的功劳。”
“那我们晚上要在沙漠里露营了?”
“哈哈哈,今天暂时不用,前面正在修新的特高压输电线,我们可以到项目组上落脚呆一晚。”
(二)
“我就是那个站好了最后一班岗的小丑。”
生硬的合成电子音从面前男人喉部的发声元件中诵读而出,严重烧伤的疤痕自面具罩眼眶周边的缝隙间露出些许端倪。他不想提及自己的原名,周围的同事都称呼他为“革面”。
“是我启动了停堆程序,当时第三圣殿派的疯子们就在主控室外,试图用坦克撞开大门……”
我毫不意外地被禁止进入内盖夫核电站采访,这很好,毕竟这里至今任是敏感地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但我不能进不代表我不能把人约出来,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革面真的同意了我的采访请求,他答应用午休时间在核电站外同我碰面。我同贾日扎什在路旁支起了顶用来遮阳的帐篷并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在核电站禁区外等待着。
“你要是早来一个月的话能赶上天上下核反应堆。”
贾日扎什在闲聊中打趣地说道。
现在的内盖夫核电站除了为新生的巴勒斯坦供应急需的电力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职责便是回收来自天空的核废料。本世纪初,不列颠帝国为了延续自己全球布武的野心,建造了萨克斯级空中母舰。一对前掠翼与一对后掠翼上下布置,叠加成一个巨大的“X”,翼展1.2千米。四座反应堆驱动,最大时速0.7马赫,携带72架战斗机和配套的弹药。
其他强国也纷纷效仿,建造了自己的飞行堡垒。在本世纪30年代的巅峰时期,共有27架翼展超过千米的巨鸟翱翔在世界各地。其中绝大部分的设计寿命超过60年,但随后战争期间的高强度使用剧烈损耗了它们的机体强度。待战争结束,这些从未考虑过如何降落的巨型飞行器也逐渐迎来了自己命运的句号。
不过其中很多在机体寿命耗尽后,内部的核反应堆还远未到达使用上限。而百废待兴的巴勒斯坦抓住了这一机会,用自己的国土处理这些核材料以换取外汇。毕竟这里已是全世界核污染最严重的区域,拥有处理核沾染物的丰富经验与大量的癌症专科医院。
规划好航线,在内盖夫沙漠上空弹出反应堆,依靠电池组内剩余的能量转向地中海,最后迫降在位于海法市的拆卸场。与此同时,反应堆已被降落伞与减速火箭引导至降落场。它们被就地拆解,废料送往填埋场而还能利用的部分运进核电站继续发光发热。
“哦,矢车菊-Б是吧。”
我望向降落场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正在作业的大型机械。
“对。”
那是苏联首批三架空天母舰中最新的一架,说起来在巴勒斯坦接过这一棒前,前两架矢车菊都是先把燃料棒一点点扣干净,然后直接摔在东欧冬季厚实的冰川上。
“干完这笔天上就只剩11架了,不过这里积累下来的核燃料足够用个70年了吧。”
我说着,回忆起15年前第一架钢铁巨鸟坠落于此的场景。那时我正在进行追踪报导,和其他七八个同事挤在一架媒体直升机上。HMA约克郡号在降落的最后一刻出现了意外,左翼翼尖率先擦中了地面,战争中留下的结构暗伤导致整片机翼折断。其翻滚时升腾其的滚滚烟柱远在塞浦路斯都能看到,巨大的冲击甚至触发了小亚细亚东南部的地震警报系统……
“哦,他来了。”
贾日扎什冲着一辆正向我们驶来的面包车招手,随后这辆印着国际原子能机构标志的电动小面包就这么停在了我两面前。
“你好塔奇先生,你好贾日扎什先生。”
革面同我跟贾日扎什问好,而那辆车上又下来三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散开到四周警戒去了。
我撇了一眼贾日扎什,他心领神会,提着一大袋小蛋糕跑到皮卡另一边靠着车门享用去了。
“……你要知道,人类、以色列人、工程师,是三种不同的身份和道德认同。有大部分重叠,但在某些关键的部分相差甚远。”
“呃,革面先生……”
这个称呼可真变扭。
“我们自出生起便沾染上了原罪,要么向左成为絮絮叨叨的伪君子,要么向右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中间毫无立足之地,想彻底摆脱要么远走他乡,要么抛弃知识一头扎进经书中去当哈雷迪人。即便战争结束,这些东西依然存在,血脉中的枷锁把我们铐在耻辱之柱上。我尝试赎罪,但为谋求更多从天而降的核废料真的算是……”
变扭的称呼所导致的卡顿导致打断失败,让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采访已过去了大半,但他并未正经回答过我哪怕一个问题。全都是琐碎的回忆、奇怪的忏悔与抱怨。看得出来,革面更多是把我当作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但在记者面前袒露心扉,似乎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特别是考虑到他的背景。他目前是内盖夫核电站资历最老的员工,早在战前就在此工作。
他在了自己的岗位上一直坚守到了复国主义实体最终崩塌时之时,组织核电站的员工们抵御第三圣殿派激进分子们的围攻,直到火雨降临。他们承诺能保证反应堆安全的承诺被各方忽视,自动运转的告警系统标识了迫近的打击,这些指向明显的巨大红色箭头彻底击穿了他们的理智。已经冷停堆的反应堆也没法在短时间内炸开,用空爆的核弹头清理周边弥漫的不稳定因素,可以将严重核事故的概率降到最低。
然后只有他活了下来,但革面从未向他人透露自己在核弹落地前后的具体经历。我们只知道当第一支快反部队机降抵达时,他们见到了一个全身严重烧伤、在废墟间徘徊的黑影。其于烧伤和辐射病中幸存,战后还参与了内盖夫核电站的重建工作,在这回收空天母舰的反应堆也是他的提议。
“或许他遇到了神迹,异端神的神迹。”
在先前的闲聊中,贾日扎什提出了这样一个有趣的观点。虽然半开玩笑,但好像还真能解答绝大部分问题。一个被信仰所驱动的赎罪者,在见识了神迹后虔诚地投身于异教徒中,试图洗刷自己所背负的罪孽。
以上大概就是如果真要把这次采访写成报道的话该补充的基本内容。过于简陋,又充斥着作者个人的推理,会被编辑直接打会的那种。好吧,看来又浪费了一个中午,要是昧着良心添油加醋一番或许还能拯救一下。
“您应该很好奇我为什么说这些吧,塔奇先生?”
他站起身,看起来准备离开。
“这里,一直都在燃烧呢。”
革面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累了,就这样。我也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我所要克服的最大恐惧只有活着。”
他抬手看了眼表,那三个卫兵也已重新集合。
“告辞。”
撂下短暂的告别,革面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我注视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地平线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啊,不出所料呢。”
看到我无奈的表情,贾日扎什挖苦道。
“是啊。”
“走吧,看啥呢,还能掉头回来不成啊?”
他扯了扯我的衣袖,我这才发现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全部都重新打包装车。
“饿了吧?拿着。”
上车后,贾日扎什扔给我一袋MRE。我扯开包装,看着生产日期和自热袋直呲牙。
“就不能停下吃完再走吗?”
“这不赶路呢。”
离开核电站,我们开始向北进发。人类活动的痕迹很快让位给了自然的沙漠景观,只有时不时路过的焦黑残骸提醒我们窗外并不是加了滤镜的火星表面。而在核弹落下后的那十年里,各种变异生物、匪帮和武装团体在此横行。当然这些都已是过去式,现在这里就是一座铁含量有些超标的普通沙漠。前一晚我们借住在中铁三局的项目组上借宿了一宿,但今夜看来得在沙漠里露营了。
“沙漠比西岸更安全,约旦河附近都不怎么太平,最好在白天一口气穿过去。”
贾日扎什如是说道。这片沙漠里的匪帮和变异生物已基本被清理干净,还能有点威胁的也就只有那些狂热的战场拾荒者,这些疯狂的家伙可是真能为一块珍贵的历史碎片火并。太阳逐渐西沉,我们也找到了一片适合露营的空地。视野开阔,交通畅通,从驾驶室后方升起的光电桅杆足以捕捉方圆七千米内的任何风吹草动。也不需要留人守夜,先把手机同告警系统配对,再枕在头下,只要侦测到任何异常其就会发出剧烈的震动。
喝下贾日扎什递来的安神茶,我便钻进了睡袋中。战争中的经历折磨了我将近十年,不过依靠药物和心理治疗,我自认为已从阴影中走出。但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中,我还是得依靠眼罩和耳塞才能安稳入睡。而睡袋所产生的包覆感让我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果不其然,那个阴魂不散的梦境又在后半夜找上了我。
失去动力的战斗服卡死在了卧姿上,这套外骨骼系统原本就不太舒适的内衬压迫着躯干和四肢。动弹不得,任由爆炸的冲击波将把我抛来抛去。同时眼前也一片漆黑,只能听到破片敲打在外部装甲上的闷响。曾经我会满身大汗地从梦中惊醒,但现在只会平静地体会。
当时我在想啥呢?估计是在回忆出击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睡不着的伞兵们躺在营房外的草坪上,注视着因灯火管制而露面的璀璨银河。只要分针再转上6圈,这一操场的年轻人就要迈入机舱,在紧张的飞行后从万米高空化作蒲公英飘向安哥拉的沼泽。想到这,我浑身发抖,膀胱缩紧……
啊,想上厕所了。
睁开双眼,不出所料地一片漆黑。我想从睡袋里抽出右手,但却卡在体侧动弹不得,左手也是一样。我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用力将两只手肘向外撑,明显能感觉到有根绳子或者束带从睡袋外侧穿过背部捆住了我的双手。被袭击了吗?如此的悄无声息,不太可能,那只能是贾日扎什动的手了。我努力甩动头部,试图把耳塞甩出来。而待那两团记忆乳胶稍稍松动,我听见了贾日扎什和他人交谈的含混声音。
我同他相识已超过20年,虽然见面不多,但也算得上是老交情了。我一向自认看人很准,但显然这位老朋友有些什么私下见不得人的勾当。同某些民间团体勾结绑架外国记者,从而骗取赎金吗?或许吧,那想必他现在就应该在和那些家伙们商议分成的事项了。
我努力挪动身体,将头指向声音的来源。再拼命将头往后仰,眯起眼透过眼罩下方鼻梁撑起的缝隙观察四周。贾日扎什站在皮卡的货舱后,将各种大包小包递给面前排成一排的小孩子,边上还站着两个哈雷迪人扮相的男人。
“原来如此。”
看来是我多虑了,不,应该说是他多虑了。我不紧不慢地滚回原位,安稳地睡去了。
安稳个头,还得再憋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放完水、洗漱、吃过早饭,上车后我便直接同他摊了牌。
“昨晚,我都看到了。战后前十年我把市面上的镇静类药物试了个遍,你那点根本不算个啥。”
贾日扎什紧握着方向盘,十指逐渐嵌入聚合物覆层中,脸颊憋得通红,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我不想,再看到有孩子挨饿。”
没有法律或规章静止像他这样的联合国工作人员向这些希伯来遗民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桎梏他的是道德、责任和前半生的经历。总而言之,在同自己的良心谴责玩自欺欺人。
“我可以帮你,在假期里加个班,去西岸采访一个哈雷迪定居点什么的,光明正大一点。我的主意,你只是我的向导,我还花了很长时间说服你。”
“好,好的。”
贾日扎什逐渐舒展开眉头,双手也从方向盘上松开。
(三)
“我比这里和我年龄最接近的人大出40岁,我相信这是诅咒。”
饱受病痛折磨的老拉比从嘴中咕哝出难以辨识的话语。渗出脓液的增生从他染成黄色的帽子下垂落,流淌到脏兮兮的礼服上,宛如其身后黄铜烛台上经年累月的蜡渍,又像是堆积如山的泛黄书页。
我们正身处一座位于沙漠边缘的哈雷迪人村落中,这些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在黎凡特定居已经超过千年。男人不从事任何劳动生产,只是永续地传诵经文,如此对外界表面自己人畜无害的安全宣言。他们像这样同周围的邻居们和睦相处,直到锡安主义者来到这片他们所谓的家园。
哈雷迪人并非完全无辜,锡安主义者利用他们给自己的殖民行径背书,成为践行复国主义的法理基础。而在原先的所谓以色列国中,哈雷迪人不需要缴纳税负也不需要服兵役。但同时也被框死、限定在了预设的栅栏内。毕竟只要脱离原本的生活方式,就不能再算是哈雷迪人了。
他们反对复国主义,却在所谓以色列国建立后获得了确实的利益。不合作的合作,或者说表现得不合作的合作。迂腐但又好用的计谋。他们这族如今依然生活在祖先的故土上,依靠战前复国主义实体供养出的庞大人口撑过了浩劫。
而我面前的这位老拉比则是这一切的亲历者。出生于南黎巴嫩战争期间,童年在阿拉伯大起义中度过,青年时参与反对复国主义实体在约旦河西安的殖民活动,最后见证疯狂的锡安分子按下核按钮。莫斯里赫,他让我如此称呼他。
“我们来到这里时还剩下176人,第一年出生的婴儿全部夭折。我接触过的污染物剂量足够杀死十几个人,但我还活着,诅咒,原罪,或者任何从邪恶中所沾染的什么东西。”
莫斯里赫颤抖着拿起纱布,擦拭着从面部增生中渗出的脓液。他们没有加沙林立的癌症专科医院,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及时清理地面上的污染物。周围的村落逐渐萎缩、合并,直至人口同他们的生产力匹配。
“邪恶的本质就是这样,如果一个人仔细观察它,其就会变得具有传染性。唯一只得慰藉的是,那些投身邪恶的人也选择了自我毁灭。通过他们的行动,锡安主义及其恶魔般的支持者最终迈向了自我毁灭。不幸的是,这同时也伴随着无数无辜者的鲜血,但这世界向来如此。”
黎凡特核战争与犹太人第二次大流散彻底引爆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而哈雷迪人则照旧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或许对于这些希伯来遗民来说,这不过又是一次习以为常的政权更迭。哈雷迪人零星的聚居区并不是核打击的重点关照目标,但这次秩序的彻底崩溃还是对他们带来了重创。
“我们是人类动物,而他们,哼,现在都变成了类人死物。”
我曾采访过一位前巴勒斯坦抵抗军战士,他在镜头前毫不掩饰地表达出对锡安主义者的厌恶。几个饱受非议的研究者提出了这样一个推论:来自域外的核打击反而阻止了更大规模的人道主义危机,给愈演愈烈的种族仇杀打上了休止符。在受害者向凶手复仇前把双方都打个半死,大概就是这么个逻辑。随后前者依靠长时间受虐锻炼出的强大意志坚持了下来,而后者则一命呜呼。
也许这一理论更多的是想要说明,这些伴随火雨落下的核弹头让巴勒斯坦人免去了成为刽子手的指摘,让他们将完美受害者的形象贯彻到底。而还留在黎凡特的哈雷迪人则成为了夹缝中的尴尬群体,就如同仇家的小儿子,富有同情心,怜悯受压迫者但吃穿用度很多又源自家族的对外剥削。
不过拜急速萎缩的人口所赐,哈雷迪人正逐步回归历史上自己原本的定位。规模基本固定的极端正统宗教小团体,让各方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然后他们就这么继续活在文明的角落之中,将继续将千年的传统延续下去。
“我们为无辜的逝者哀悼,锡安主义者的忤逆行为最终也迎来了报应。咎由自取,咳咳咳,抱歉,抱歉,我……抱歉。他、他来了,叫嚣着以色列文化将继续把边境扛在肩膀上……”
“您好好休息吧,告辞。”
采访非常的简短,莫斯里赫先生的意识没法长时间保持清醒。他的意识在回忆与现实中来回跳跃,混淆着一并涌向未知之地。或许这对他来说算是件幸事,来自过去的遗民徘徊在记忆之河中,随波逐流。
我转身推开房门,破损的光伏板在屋外围成一圈简陋的栅栏,它们算是这沙漠里最便宜的建筑材料。从东亚贩卖至欧洲,再自二手市场流通到加沙或约旦河西岸,最后辗转落到此地。如此流通一番后其价格基本就只剩下了运费。
而这些硅板也算是为数不多能浸润至此的现代文明造物,同四周简陋的土坯房格格不入。历史的进程在百年后又绕回了原点,新时代的提笔人也正摩拳擦掌,准备在这片满布废墟的土地上大展宏图……
“接下来就要节食咯。”
贾日扎什搬空了车上几乎所有的物资,虽然剩下的也够两个成年人完成旅途还有余,但以他的标准来看可真算是在进行饮食控制了。不过他看上去心情不错,只是我可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可以每周陪他这么来上一次。希望他能早同自己和解。
而就在我胡思乱想之时,贾日扎什一脚油门冲出了村子。
“下一站,耶路撒冷!”
(四)
黄昏用阿克萨清真寺的宣礼塔曳出修长的阴影,我站在广场上,向这先知蹬霄之所致礼。昼夜交替所产生的对流裹挟着沙粒冲刷着不远处的防护林,些许的漏网之鱼同阵风一并扑面而来。早在战争爆发前,耶路撒冷附近的荒漠化就已极其严重。剧烈的民族冲突也让治理措施停滞了接近百年,而待落下的核弹灼烧掉稀疏的林线,这座千年古城的遗迹很快便被黄沙所掩埋。
战后的重建由联合国耶路撒冷事物委员会负责,工程队清理了表层的沙土,在原址上重建了这些庙宇。用于阻隔风沙的防护林也在改性后的土壤上茁壮成长,在将近五百年后让圣地重新拥有了一道“城墙”。
而即便是在这座圣城,也能见到那些标志性的粗粝石棺。它们在城区边缘散落成串,成为防沙工程的一部分。核弹落下后首批重返此地的阿拉伯人用双手清理了被核生化危害物沾染的残骸,然后死去。所有基础设施都被摧毁殆尽的耶路撒冷成为了沙漠中的孤岛,战争在核爆后还持续了将近四年,被工程队所铲除的沙土中混杂着大量的无名尸骸。他们将其同在加沙一样,和污染物一并封存在巨大的混凝土石棺中。
不同于加沙的是,在没有人为破坏的情况下,光靠风化还不足以将这些混凝土丘陵侵蚀到满是补丁。它们衣着整洁地立在城市西方,于夕阳中在大地上投射出锯齿状的阴影。没有涂鸦,没有刻字,这些被剥去了一切生活气息的石棺让人重拾起了对单体巨物的恐惧。它们被刻意塑造成某种“游客限流器”,出于对辐射危害的心理作用能够劝退绝大部分纯粹的观光客,如此也就减少了大量纷争。
我突然想起了巴勒斯坦权力机构主席叶尼亚在阿克萨清真寺重建奠基仪式上演讲时的场景。主席先生站在平整的白色大理石上,画面后方的塔吊在风中微微颤抖,阳光透过橙色的桁架在广场上投射下鱼骨状的影子。他停顿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讲稿,用一段诗句结束了他的演讲:
“当胜利的那一天到来,为宝贵的泪水准备好你们的眼睛;为如虹的赞歌准备好你们的声音。”
风沙晃动远方的林线,密集的白色石桩在摇曳的树干下若隐若现。胜利到来了,而他们也在注视着,无论生死。
我跳上车,贾日扎什已在驾驶位上等待多时。他转过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苹果派。
“一切如常?”
他咕哝着向我询问。
“当然,平静地很。”
“如果赶上斋月或者其他节日的话会热闹点,现在的话,城里的工作人员怕是都要比游客还多喽。”
他发动引擎,驶向城外。重建时的统一规划为这座圣城留出了无比宽敞的主干道,稀疏的建筑营造出一种诡异的拉伸感。如此平和,如此寂静,像是为这千百年来的纷争画上了最终的句号。大量的维和部队与无人机械将城区围地水泄不通,外来者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核才能入内。如果真想要去找点刺激的,不如去雅法看一看。
位于雅法的原特拉维夫城废墟现在成为了一座失落的宝库,吸引着世界各地的冒险者与投机客。他们翻开钢筋混凝土的残垣断壁,寻找着一切值钱的玩意。最初,这样的拾荒活动经常伴随着血腥的暴力冲突,外来者与当地人之间的矛盾也愈演愈烈。
不过随着废墟委员会的成立,一切都正规化了起来。他们划定了大大小小的片区,然后向摩拳擦掌的拾荒者们拍卖各片废墟的挖掘权。而其收取的费用及后续拿到的分成,则能帮助当地的巴勒斯坦人重建家园。就在一场这样的拍卖会上,我“见”到了锡安.net的创始人歇玛伊尔。他正通过远程链接控制着一台司仪机器人,举着牌子同其他几十号人竞价。
复国主义实体灭亡后,几个来自巴塔哥尼亚共和国的年轻人低价买下了以色列时报、耶路撒冷邮报、瓦拉论坛等多个网站的域名,整合成了锡安.net。他们没有止步于仅保留这亡国政权的电子遗产,这几个精力充沛的电脑高手通过这些网站上遗留的大量新闻、评论区留言,训练出了一套复杂的AI体系。由AI驱动的虚拟撰稿人和虚拟网民基于现实事件,像覆灭之前一样发表大量骇人的报道与评论。
“这里曾经是个数据中心,下面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呢,就比如当年锡安主义者自己的评论区AI。”
歇玛伊尔如此解释自己参与拍卖的目的。锡安.net是个非盈利项目,其上的广告都是诸如“IDF步兵靴,需要低温保存的高温沙漠战靴”,“泡沫假混凝土,让扔石头的巴勒斯坦小孩不足为惧”之类的恶搞内容。不过其收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大量捐助,喜欢猎奇的网民们络绎不绝,齐心协力搭建起了这座畸形秀主题的赛博马戏团。
“他们不用再担心什么80年魔咒了,我们第一周所收到的捐助就足够把服务器续费到2142年了。”
“而现在,总捐助额完全可以把这些赛博锡安人送进下一个千年。”
歇玛伊尔最后一次举起价牌,赢得了这片废墟的开采权。在他签署完各种文件后,我们又聊了很多,期间我提到了有些人关于锡安.net的负面看法。
“这就是为什么锡安.net不允许任何碳基人类参与讨论,它只是个自我演化的赛博景观,我们不希望其变成暴力和歧视的策源地。”
大型工程机械开始进场作业,冲击钻挨个粉碎着那些大块的混凝土。歇玛伊尔带着我近距离围观,司仪机器人背后机械臂万向架上装着两台运动相机,他正向自己的粉丝们直播挖掘全过程。
“就像是有些墓碑上可以和人对话的全息投影……”
挖掘机夹起了一块酷似墓碑的残骸。
“…如果其是一个善良、正直甚至平凡之人,你会为其哀悼片刻。但如果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死刑犯,在那继续口出狂言、狺狺狂吠,大家只会觉得滑稽。”
我不置可否,锡安.net上的各种“新闻”已成为了传播甚广的模因。这些到处乱飞的梗图究竟会带来什么,只能拭目以待。
“我们会把运营得到的大部分收益捐赠给巴勒斯坦重建委员会,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人们对这些锡安笑话感到厌烦。”
“唯一的负面影响可能是,某些记者和撰稿人会惊恐地发现,自己写的报道还不如这些癫狂AI的产出物。”
歇玛伊尔继续冲直播间滔滔不绝,而我则打开手机,查看锡安.net中瓦拉论坛最新的一篇帖子。那是一篇针对地中海上空第七座天然气管道竣工的报导。新闻稿本身没有什么好说的,简短、专业,又夹杂着一丝阴阳怪气,保持着专业的复国主义媒体人一贯水准。真正“精彩”的则是下面的评论区。
ID:拉皮德先生
“这上面运的不是天然气,是肮脏的阿拉伯人身上的跳蚤和屎熬成的臭气。”
ID:阿克萨地基大拆毁
“哈哈,欧洲人要闻黑鬼的屁才能过冬。”
ID:F6WNE
“愚蠢!总理和国家安全部长应该在地狱里旋转,要不就赶紧派战斗机把这东西射下来。”
ID:后悔的圣殿
“我等不及看锡安之翼装着一飞机利库德畜牲一头撞上这玩意了。”
ID:虔诚的弥赛亚分子
“时至今日,以色列文化依旧在将边境的重担扛在肩上。过去这伟大的信仰在边境建立了宏伟的定居点,而现在,一片新的疆域正等待着世俗的犹太复国主义接管。谢谢您,斯莫特记者先生,您的报导拓宽了我们的视野,指明了大以色列未来可能的疆界。当然,这疆界也不会是结束的象征,国防军将继续扩展属于我们的生存空间。”
ID:大卫绞索
“上帝啊!看看这群疯狂的弥赛亚主义者们!他们反对民主,反对属于我们的正确选择,反对建国宣言中表达的民族主义和自由主义的结合。他们唾弃犹太人和民主之间的联系,意图建立一支受希伯来法和弥赛亚拉比而不是以色列法和国际法管辖的军队。这是一个法西斯概念,想让我们与我们的敌人趋同。如果这个概念继续在公众和国家机构中获得关注,我们的孩子就无法降生在一个民主国家当中。因此,在以色列或者犹太弥赛亚中做出选择吧!”
……
后背生出一股寒意,这些生动的文字让我感觉其后真的存在一群锡安主义分子在眉飞色舞地敲着键盘。宛如他们真的活过了大审判,于所谓的弥赛亚再临中升入异教的天堂,在那里继续对着凡界指手画脚。
(五)
贾日扎什又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将我送回了加沙,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直奔机场。一架客机平稳地降落在了轨道上,虽然朝霞还未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向我们招手,但航站楼外早已聚集了大量的人群,甚至很多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为了抢个有利的位置在这熬了一整个晚上。
在经历了三次延期后,轰动一时的医院新生儿拐卖案终于迎来了终审。包括主某在内的31名嫌疑人在漫长的外交斡旋后终于被引渡回巴勒斯坦,并于十分钟前抵达。对于我来说,这也是次不可多得的机会。但不同与那些和自己生物钟较劲的家伙,我有自己的“法宝”。
贾日扎什用他高大的身躯在围观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路,我则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直至抵达警戒线前。持械军警和伸缩式路障把众人隔离在十米开外,而当那几十个身穿橙色囚服、带着黑色头套的家伙被押解到众人视线中时,我麻利地踩着贾日扎什背在身后的双手,爬上了他的肩头。
在第一排登高望远的视野无比通畅,我拿起相机,在连串地快门声中拍下无比清晰的照片。这些黑色头套并不厚实,在现场好几辆采访车的打光下,甚至能依稀辨别出某些家伙的面部轮廓。同时拜头套给予的心理安慰所赐,嫌犯们甚至少有将头别过去的。
“怎样,我这一身肌肉没白长吧?”
事后,贾日扎什在车上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问道。
“那是当然,14号庭审的时候也得麻烦你咯。”
“好啊。”
我们驱车继续跟随着运送嫌犯的囚车,白色的联合国涂装让贾日扎什的皮卡顺利地尾随并靠近。我掏出相机,趁并道的时候冲窗外猛拍了一阵。这里也终于发展到了可以回头来清算这些案件的程度了。
“你不打算去采访一下那些被找回来的孩子吗?”
“这个啊……”
目前确认被贩卖的孩子共有76人,其中32人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决定回到巴勒斯坦出席庭审。
“……还是别去打扰了吧。”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年不是一个粗心的家伙混淆了编号,将行动对象从未婚先孕的少女错选成了拥有生育经验的有夫之妇,那这桩罪行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公之于众呢?
前巴勒斯坦卫生部长萨德尔的自杀曾一度让此成为悬案,只能希望这一次不会再止步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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