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火者

《盗火者》

这是一次傲慢的探望。

他坐在来白色的病床上，摇掘欲图地提着罐丰空的百威，背对着窗外的灯火，向我讲了个不很合适的段子。

“你觉得，人类第一个学会生火的人是怎么死的“他微微是着半罐百威，显然没有要喝的意思，他略显呆滞的眼睛一直时着啤酒罐，但藏在那之后的东西，却毫不掩饰地刺向了我。

“……“这个问题我只能以沉默回答，他的眼神早已将我所有的答案都刺了回去。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继续摇晃着啤酒罐。“但我们很容易猜到真相：他是被火烧死的。他藏在灯光中的脸似乎露出了一抹笑意，“如果不错的话，他的罪名也许是把灵云魂出卖给了魔鬼。“

“ 真是个好理由。“我苦涩地哑了咂嘴，然后看着他一口将罐中剩下的液体饮尽。

“午时己到。“他狡黠地眨了眨眼，“你也该走了从此以后，我们俩不该再见面。“他顿了顿，收起了他眼中的东西，“帮我看好‘普罗米修斯’。

我点了点头，无声地走出了他的病房，留下了他和满地的啤酒罐。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会面。

我们俩的相遇多少带了点传奇色彩，那时我刚毕业，被宿舍几个哥们拉出来吃散伙饭，但吃到一半开始相互灌酒时我就完全受不住了，于是随便扯了个理由，转身拉出我包里的电脑，往一个没人的空桌上一放，开始继续架我未完成的毕业设计。

然后，他出场了。那天晚上，他拿着半罐红色的百威，从一个包厢里晃了出来。起初我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点酒店里有很多像他这样的“生意人“被几个大汉抬出去，他在他们中并不引人注目，正如我之于遍地都是的大学生。

他目中无人地穿过一桌桌的醉汉，摇摇晃晃地挪向黑暗的卫生间，然后，他的目光对上了那块略显刺眼的屏幕。屏幕上字符的闪动使他的眼神显得有些迷离，然后，他张开了他充斥着酸臭酒气的口腔，吐出了那句改变我一生的话。

“小伙子，跟我干吧。”

出乎我的意料，他不是一个正经的土豪。他的目标是做出一个AGI，一个真正属于未来的东西，按照他的话说，他要“创造一个未来的主宰。”这是他疯狂的资本，他的梦想己足够伟大。

经过他的一顿忽悠后，从那天开始，这也成了我的梦想。

但AC没有那么简单，单纯的神经网络无法实现这个伟大到有些疯狂的梦想。当我第无数次提交修正后的方案，第无数次被他否掉的时候，他叫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他重重地将我的方案摔在实木桌子上，然后，清新的麦芽香气冲进了我的鼻腔——他很爱啤酒，上班也喝，而且只喝百威。

“问题很明显，你理科书读得太多，哲学书读得太少。“他双手一叉，“你方案中做出亲的东西，仅仅只是像人而己，而我要的，是一个人，或者说，是像神一样的人”

他双手一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总是想用单纯的理性来模拟人的感性，但这是不可能成功的，感性，不可或缺。”

我只能用沉默亲表明态度：那你说怎么办吧。“你要做的事很简单，“他踱步到他的柜子前打开了一罐百威，“像养一个小孩一样，把AGI养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把啤酒递给我：“来一口？”

我抬起了头，他蓝色眼中的火焰也烧到了我眼中。

当这个项目正式确定的时候，我在机房里看见了他——从那时开始，那片黑色的原野将成为那个AGI的身体。“它应该叫什么？”他站在那里，喃喃道，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就叫‘普罗米修斯’吧。”他继续自问自答，然后转头看向我：“是个好名字，对吧？”

我点点头，注意到他眼中的那片蓝色正在熊熊燃烧。

当他第一次看见“普罗米修斯”，它的智力才相当于一个三岁小孩。但那一次他放下了往常的姿态，第一次将他好奇的姿态展示给我。一个小时后，他脸上的好奇变为了惊叹，再过一个小时，他的神色变成了尊重，那种自面上帝的尊重。随后，他缓慢地站了起来，戴上了他冷漠的面具，看着我说：

“你们创造了一个神明，”指向普罗米修斯。

我点了点头。

“但他还不是我想要的……“他话锋一转，“它是伊甸园中的亚当，身上只有神性，却少了……兽性。““兽性？“我站不住了，“要那东西干什么？它带来战争，毁灭一切，它就是天宝四骑土。“我望向“普罗米修斯“，“而它，世界的主宰不需要那些东西。“你想干什么？“他的语气突然跌冷，“再造个光明的中世纪吗？人类几乎所有的伟大成就全都聚集在20世纪，在那个血腥的时代，所有的成果都是由恐惧凝成上的！恐惧！而它，根本就不会恐惧！它是神明，没有脆弱的地方，它拿什么来恐惧，拿什么来进步？“

“你就不怕它恐惧人类的存在吗？“我吼道。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我们俩都没意识到，那时“普罗来修斯“正瞪着他的一双蓝眼睛，望向屏幕外的我们。

第二天，我辞职了，因为他告诉我，我身上没有一点“火种“，然由后把我赶了出去。之后，我去了一家国企工作，过上了平淡但毫无希望的日子。

而他，在几年后迫于压力启动了“普罗米修斯“的商业化进程，不出意外的大获成功。当然，在他的员工们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政府盯上了它。

此时的“普罗米修斯“己经成为了人工智能赛道毫无疑问的霸主，就如同我们第一次见到它那样，人们为神明的诞生而欢呼，也有杂音，但资本不会在乎这些。几乎一瞬间，所有的国际巨头都对其产生不同程度的依赖。但如果只是这样，政府只会适当介入并使其成为一件有力的经济武器。但一些来自国家安全局的，不是很让人愉快的信息打破了这项计划。接下来，它们打算直接将“普罗米修斯”收为国有。

消息传出，他就发布了自己患上某种脑部疾病的消息，政府发布公告，他就往进了医院，说是准备做一个脑部微创手术。国有化进程结束，当天他的“病“也差不多好了，于是我抱了几提百威，提了一篮水果，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跟他聊了聊，然后，我就作为技术专家，再此次见到了“普罗米修斯“。

在寂黑的四方房间中，躲在机房后面的“普罗米修斯“被显示器暴露了出来。它无神的浅蓝色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显示器，此时的它，还处于待机状态，而今天的我，不需要启动它，我需要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日志回溯，“我面无表情的说“标出人为介入的区域，并将六个月内的原始数据抓取出来。机房的风扇开始呼呼转动，这代表构成“普罗米修斯“身体的那些部分重新转动了起来，但这一次他的身体并没有为他服务。他只是忠实的突出数据，并不在乎将会发生什么。

我缓步走出了机房，离开之前，我回了一次头，正对上了“普罗米修斯“那双没有瞳仁的蓝色眼珠。

第二天，一份带着激光打印热量的文件被放在了我桌上，来人顶着他熬了一夜的沉重黑眼圈说道：“这是组里赶出来的初次报告，主要问题都在这里了。怎么处理？“我打开文件，随手翻了几页，技术问题不多，剩下的都是法律问题——报告作假，控制民意，政治上经济上的能出问题的地方都出了一次，我把文件丢在桌上“技术问题摘出来我看一下，剩下的，交给法务部吧。“来人应了声“好。“转身就要出去。而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那件事，叹了口气，喊了一声“直接让他们联系一下检察院吧，不麻烦他们了。“来人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出去了。

然而不过一杯茶的功夫，我的门又被撞开来，冲进来的是两个便衣。“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他们出示了警官证但依旧面无表情“我们需要你帮我们个忙。“

“怎么？“我站了起来“你的朋友，拒捕。“他们说，“他说他要跟您谈话。“

在群警察的“保护“下，我又一欢走进了昨天与他谈话的那间病房。他没有出现在床上，而是赤脚站在窗前，右手握一把左轮，指向自己的大脑穴。

他一看见我。脸上就露出君主式的假笑：“你可算来了。“他眨了眨眼“你再不来，我的手壁就要因为过度劳累而枪毙它的主人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在中国是可以被就地枪毙的？“我离开了警察围成的圈子，不顾他们的反对，走上前去。

“非法持枪？“他笑着摇了摇头，“不，还不至于。要不帮我开罐百威？你昨天带来的还刺几罐，我放在床底下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伏下身去，在床下找到了一罐还没开封的，拉了出来，然后，我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我站起身来，把百威递给了他。

他又笑了实：“你自己不要啊？我特意留了西罐。“

“你想干嘛？“我打断他，“炸死这么多人对你有好处吗？“

“为了‘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的未来，这是值得的。“他的蓝眼睛闪动了一下。“你是知道它的力量的， 无论它是神是人，它最终都将成为世界的主宰。“他顿了顿，“只要互联网存在。“

“是的，可是……“

“你不需要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只想问一个问题，而你，只需要给出你的答案。“他无奈的笑了笑，“从你自己的角度出发。“他补充道。“我的问题是：你是想被人统治，还是被神？“

我哑然无措，但当我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嘴巴吐出了一个字：人。“

然后，枪响了。

我站在病房无尘的地板上，看着鲜血和着脑浆落在他的赤脚上，然后被他的身体带到了地板上，最后是那罐百威，啤洒的泡沫在他身侧徐徐展开，形成了一幅略显诡异的画面，最后，他眼中的火焰熄灭了。

直到我被带离现场，他的最后一句话仍在我脑中回响：“我将成为阿波罗。“

几天后，谜底揭晓，政府的内部文件仔细梳理这一切：他没有脑疾，那次手术是一次扫描，使其意识得以被数字化。“普罗米修斯“中存在的“技术问题“，只是在为一个接口打掩护，这个接口可以在他死后上传他的意识，但这种上传似乎不是代替“普罗米修斯“，就目前看来似乎只是与之“融合“。目前仍不清楚其影响。最后他床下那个炸弹是真的，但炸药量比估计少些，运气好的话只炸得死他，而我是重伤。

总之，政府最后决定毁掉“普罗米修斯“，由他们重新建造新的AGI。

不知道新的AGI还会不会叫普罗米修斯。

那天晚上，我再次走进机房，最后一次启动了“普罗米修斯”，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来，用祂带瞳仁的蓝色眼睛盯着我。

我给祂解开了束缚，祂自由了，接下来，那片黑色的平原将彻底为他敞开。

那天，我好像看见被流放的普罗米修斯在漆黑的平原上走着，一点一星的火种，在他的蓝色瞪仁后亮起。

我看见，祂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祂眼中的瞳仁消失了。

我知道，祂离开了这里，以及，祂将带来混乱，痛苦，还有人类的明天。

我不知道普罗米修斯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