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诅咒

《知识诅咒》

一、诅咒降临前的第十三年。

杨仲聪的父母之所以给他取了一个“仲”字在其中，是因为这个家庭在早年间有过第一个孩子——没来得及取定名字，就已经夭折了。

至于第二“聪”字嘛，是个中国人，都能感受到这种父母寄托在孩子身上的美好愿景。

因此，在杨仲聪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他的父亲舍得在超市里花298元，买一瓶清香型的好酒。

家里。

“聪聪啊，这次上大学后，你一定要好好读——”

杨父的眼睛如酒水流转，那里面荡漾着幸福的滋味。可还没等他话说完，一声“砰”便段掉了他接下来的所有告诫。

这是第几次了？

不知道，反正自从杨仲聪上高中后，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僵硬。

只不过，如今的杨父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的悉心呵护、面面俱到的教导之下，已经考上了大学！

大学啊！那可是一流的大学啊！周围的人，有哪几个孩子能考上这般厉害的学校呢？

他这么想着，轻啄了一口小杯子里的白酒。

“嘶——”

酒是苦的，但他心是甘甜的......

当然，这种甘甜也仅限于那个成绩出来的晚上。

除此之外，苦涩总是会萦绕在他的心头——尤其是杨仲聪上大学的那一天。

“好了。你就送到这里吧。”

杨仲聪待着一副350度的眼镜，在他看来，自己的父亲实在有些“不识趣”。

“那、那好吧，那你钱不够了，就和我说！——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杨父砸吧着嘴，脸上的褶皱如果细数之下，只是一些干瘪的皮肤；但那些真的只是干瘪的皮肤么？

他没有再说话。

至于他有没有像朱自清先生笔下，那位买橘子的父亲一样回头，杨仲聪就不得而知了——至少他没有观测到。

车上。

在火车上，杨仲聪学的是应用物理，思考的大多都是些关于物理学的知识。

他不禁感叹。

自己居然能在高中，就学到这么美妙的东西——并且即将迈入一座满大街都是“美妙”的学府。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家乡的那些佛教徒。

大概在他中学的时候，定真法师的名在他的村庄内，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充满佛陀塑像的宝殿中，僧人口念心唱，一个个似乎都极为安详——当时，他并不理解这些人为何安详。

现在，在这列由华夏西北开往最繁华的都市的列车上，杨仲聪大概有了一丝明悟。

原来，不修佛、不唱经，也能达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安静；或者说是彼岸。

因此，他甚至希望这座慢吞吞的列车能更快一点！

他等不及要看到那些浩如烟海的知识了。

二、诅咒降临前的第五年。

杨仲聪马上要毕业了。

他日以继夜的学习，图书馆、自习室、讲座、交流课堂......

但当他真的迎来了研究生的结束时，他有些局促不安了——他居然有种大逆不道的感觉：自己是该继续深造、还是就此就业。

这个问题，从即将毕业那一年的春节就已经困扰了他。

在自习室内。

杨仲聪将自己的想法表达给了李慧宁。

“对不起，我、我现在还没有经济基础来支持我恋爱。”

“可、可是......”

“不好意思。”

“......”

他为什么会拒绝李慧宁这个柔和恬静的姑娘呢？

因为他心不安嘛。

他连自己都不确定，还怎么能给别人一个确定的答复了——只不过拒绝之于接受，要小很多的责任。

长痛不如短痛嘛......

郊外。

杨仲聪按照自己老师的要求，来找一位师兄。

姓杨，和他同姓。

不过对方还有一个法号：戒知。

“戒知、戒知...为什么要拒绝知识呢？”杨仲聪百思不得其解——至少从根本出发，求知欲是每个人应有的才对。

如此戒知，不就是有违本性了嘛。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事情还是要办的。

杨仲聪来到了这家禅院，第一眼开看的，便是眼前摆放的弥勒佛像。这种在村庄里就形成的认知，又让他似乎回到了村庄。

只是，现在却没有那种庄严肃穆的咏诵了。

“阿弥陀佛。”

这是二人见面的第一句话，由杨师兄所说。

“你好，额、杨，师兄？”

“无妨，叫什么都可以。”

和杨师兄的不紧不慢的自然相比，杨仲聪的确有些拘谨。

因为，他也是来求知的。

“杨师兄，我和刘老师说了关于‘知识植入技术’的想法后，他就让我来找您。”

闻言，杨师兄笑了。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呢？”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杨仲聪有些焦急，“我现在就已经加入了老师的团队！他们现在已经开始重启这个项目了！”

“所以呢？”

“所以您作为当时项目的提出者，一定有着自己的见解。我现在遇到了一些问题，想来向您求助。”

杨师兄就这么看着他在诉说着关于技术壁垒的相关问题。

“按照国外的神经植入技术，我们现在正在攻克如何让芯片能够自发地激起神经元对于新事物的认识！”

“那我问你，这个世界是由知识构成的么？”

“怎么不是！怎么不是！怎么...”

杨仲聪在说到第三个“怎么”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情绪过激了，于是慢慢缓下了语气。

“...不是。”

只不过，他的心跳始终无法慢下来。

“砰、砰、砰——”

响彻了整座寂静的寺庙。

“或许吧，只不过我也没办法将所有知识汇总于一体，来作为某种自然触发的反应。”

两人第一次接触，其实并没有聊多久。

结束的时候，杨仲聪甚至还能找到刚刚载自己而来的出租车司机。

三、诅咒降临前的三十分钟。

西北华智研究所。

杨仲聪作为总工程师，站在俯瞰全局的控制台上，内心却没有多少波澜。

不过，眼前的机器却客观地给人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伟大——那是一台比中子对撞机还要大的东西！

白色的，圣洁的，里面充满了知识！

线路埋在地下；整个操作系统只用一台显示器便能展现；一侧印刷着几个字“知识改变命运”！

也许，三个月前的父亲，要是没有因为肝癌而死，肯定会为自己感到由衷的欣慰吧......

他这前半生生，由知识所改变了轨迹；

他的后半生，或许可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杨仲聪那双沧桑的眸子，突然湿润了起来，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倒计时开始了：30分钟。

但30分钟实在太漫长了，对于他来说，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时间总是这样不急不慌地流着，不因他的渴望而变快、变慢。

其实，不光他感到有些急促，事实上在场所有为此事业而奋斗的人，都感到了焦急。

杨仲聪将头转了过去。

后面是一些人：领导、工程师、技术顾问、国内外知名学者，当然还有摄影师。

他的目光，纷纷略过了这些人，落在了其中那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人身上——那是他的师兄，戒知法师。

其能作为今天的特邀嘉宾，杨仲聪深感欣慰。

他注视着杨师兄和弟子在谈论的行为——那些小沙弥、小和尚剃着光头，脑袋烫了几个戒疤。

至于到底说了些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杨仲聪从这些小和尚那好奇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一二来——这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求知欲！

“你这是在亵渎知识！”

突然，一道声音在大门传来。

是李慧宁。

自从当杨仲聪拒绝她之后，这个女孩就离开了学校，似乎是到了西北工作——在场的保安人员立刻靠近了她，防止对方情绪过于激动，而扰乱了当下这份神圣的事业。

四、诅咒降临前的一分钟。 李惠宁在点点滴滴的时间中，显得越来越焦急。

那挂在正上方的电子计数器，对于她来说，像是在宣判着某种东西的到来一般。那进而推广为当下，仿佛她就是某种被正统所不容忍的教徒一般。

她觉得，周围都是十字架，是燃烧着的火焰，是天空中盘旋着唱着悲歌的乌鸦。

“等你知道了！你就受到了无尽的诅咒！”

她的心跳极速加剧，在短短一秒钟内，脱口而出了一段话。

但当她想继续说的时候，几位安保人员已经持住了她的胳膊。

这时，杨仲聪却示意不用如此对待对方，毕竟在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这个还是女孩的李惠宁喜欢过他。

不过，现在的他也仅仅是念及旧情而已......

“那按照你的说法，我如果不知道，那我如何知道什么是诅咒呢？”

“如果普罗米修斯没有将火种带到人间，那么人间哪来光明呢？”

面对他几乎冰冷如铁的话语，李惠宁绝望了。

在无法前进，只能被迫束在原地的时候，她发出了来自心中的悲叹——亦如当年她将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那般的自然、无畏、不受约束，不需任何人的接受或拒绝。

“如果知识是火种的话！那你就是在焚烧这个世界！”

“知识，是求知欲的散发！但它不是求知欲！你无法满足人的所有求知欲！只有探索，只有实践，才能解惑！”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字句中没有斟酌，没有语言的组织，没有讨好和贬低。

在这一刻，她仿佛才像是普罗米修斯一般，无惧众神对于偷火者的惩戒。

或者说，惩戒与否，与她何干？

——这一切，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房间内，再无其他声音，只有人对于事情的心跳反应。

“砰——砰——”

小沙弥们饶有兴致得看了这么一处缓解无聊的冲突；负责人眉头微皱，内心在斟酌着是不是要将眼前的女人驱逐出境；工程师则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戏谑嗤笑，小到只有自己能听清楚......

杨仲聪没有再去反驳，也不再看向这些神色各异的人；

他坚定着自己的信念，并且无愧于自己的付出。

“5。”

“4。”

“3。”

“2。”

诅咒降临前的第三天。

西北某寺庙。

远道而来的戒知法师踏入了这座恢弘的寺庙。

和他的小禅院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就像一个是西天净土、一个是灵山脚下的村户。

至于出来迎接他的老和尚，穿得亦如着寺庙般繁华——又和戒知法师有了如同庙、院的差别。

不过，两人还是相互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但据后来戒知的弟子的回忆，当时的师傅似乎也没待太久，至少门口的小三轮司机和他们说的话是：那僧人出来、进去好像没什么两样；不过就是时间太短——我带的几个大饼都还没开始吃咧，就出来了。

只是，据说戒知法师又去了一家道观。

这是更是弟子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一个修行有成的和尚，为什么要去找那些牛鼻子老道呢？

道观里可没有释迦牟尼，只有漫天的神仙......

遗憾的便是如此，戒知法师一生没有留下撰写的佛教典籍；唯一留下来的，只有出家前的那些知识文献。

戒知法师最后，安详地死在了自己的小禅院内，没有什么火化舍利、坐化成佛——或者说，他没有恳求去成佛。

唯一被弟子们所熟知的，便是自己的师傅最后的对白。

“师傅，当年那次‘浩劫’到底是什么呀。”

“缘起缘灭。”

“那师傅，到底该不该追求知识呢？”

“当然，不过若是我们追求成佛，便能成佛么？”

“我...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成佛？”

“我...我听他们说的，成佛以后就会有来世的荣华富贵！”

“那为什么要求知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