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上的机器人》
水汽自地归向天穹,托起灰尘的气味,升腾着途经簪旧镇每一处角落,也途径着簪旧骨愈医院正在工作的空调外机,途经医院二楼窗外悬挂的晴天娃娃,途经医院边缘的森林。
医院窗户将薄云晴空框进长方块中,七岁的叶萤鸟很是宝贵她第一次制作的晴天娃娃,她半蹲在病床上,探出身子把晴天娃娃攥在手心里时,意外地看见坐在空调外机上的机器人,它自称为叶音,还晃动着半截橙色邮筒似的身子。
“我是来自未来的机器人,是被传送过来拯救过去的人类的。”简直像是某个大学电气系大学生粗劣手工制造的机器人叶音如此说道。
“你在撒谎对吧。”叶萤鸟瞅着它一副了不起的模样,笑起来了,“我在爷爷的制作笔记上看过你的制作外形草图,你是过去的机器人,是七十年前的机器人。”
叶音圆溜的电子眼眨巴了一下,举起双手欢呼:“恭喜你猜对了!接下来我可以说实话哦!我先来说,你爷爷是制造我的躯壳了不错,但撒谎芯片是他大学时他的大八学长做的,是你爷爷以前为了泡女孩子得到学长允诺从失败品的箱子里挑出来的。”
“那些事情怎么样都好啦!”叶萤鸟扒在窗户边喊道,“你能陪我玩吗?”
“我每天只能离开外机活动一小时,因为我离停止运行也不远了。”机器人叶音挠了挠头顶,发出钝钝铁皮摩擦声响,“所以不行。”
“一小时都多得不得了了,陪我玩好不好,这个送你。”叶萤鸟将攥着晴天娃娃的手摊开,递到它面前。
叶音斜过那邮筒似的身体用手够了够,掉漆的手指离晴天娃娃还差两厘米,“那你能等吗?等我充满电就过来陪你玩。”
“充电?”叶萤鸟歪过头,枫茶色的假发也跟着歪了一点。
“现在直接充电都会损坏我了,只能用这种拐弯的抹布一样的方法补充......”
“我不听我不听,能陪我玩就行了,我等你。”叶萤鸟捂住耳朵,大声说。
叶音没再说什么,它头靠着墙睁着电子眼,坐在隆隆运行的空调外机上,一副休憩的模样。
叶萤鸟则走下病床,在旁边的柜子下面翻找着,很快就拿出两个旧茶绿坐垫,一本粉红夜城封面的笔记本,一张中间印着时钟的大富翁地图,将它们铺好在地板上后又坐回床上,时不时就向窗外张望。
蝉鸣倦息,阳光将浩渺的薄云渐渐掠成橘黄,万顷残照奔向医院。叶音站起来,向着右边的水管那边走了一步,小跳一下扒住水管滑下,绕行小会,大摇大摆地走到医院正门。
然而叶音刚进门一只手就把它抓了过去,将夜幕垂星给耽搁出来了。
叶音来到二楼,轻易辨认出唯一亮着灯的病房,来到房前拧动门把手。
苍白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病房的墙壁分泌出一股药汁味,空调倒是送出有力的新风,洋洋得意的展示自己作为新电器的骄傲。
叶萤鸟此刻已经抱着笔记本,歪斜地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叶音来到她面前,瞅到床沿万分危险的晴天娃娃。这布娃娃就像躺在悬崖边缘一般,简单的笔涂笑脸在这里反倒显得有些害怕情绪似的。
它横着抓起晴天娃娃一边,娃娃一只布翅膀被抓得展开来,另一只随着身体斜垂半展。
阴影遮盖了光源,叶萤鸟眼睑微颤,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惺忪地睡眼,抬头就看见了叶音那对圆溜的电子眼。
“哦,是你啊,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吗?”叶萤鸟坐起身打了个哈欠,问道。
“没错,我一直看着你。”叶音装得理直气壮。
“是吗?”叶萤鸟瞥了一眼叶音抓在手里的晴天娃娃,忽然喜笑颜开,“那我们来玩过家家吧!你先坐那里等我一下哦,对了,那个娃娃放中间。”她指了指左边的茶色坐垫,一边下床一边翻开笔记本,坐到右边。
“你看这里,是爷爷奶奶跟我说过的话,只我记下来这一部分,而且很少用拼音,我聪明吧!”叶萤鸟骄傲地指了指泛黄纸页。
“好棒好棒,孙女真聪明!”叶音鼓了鼓掌,铿锵的拍声像闷鼓。
“不是啦,我要当奶奶,你来当爷爷,它当孙女。”叶萤鸟将本子递给叶音,又指了指在大富翁地图中心的娃娃,“我都已经背下来了,你照着上面念就行了。”
叶音才刚刚看到上面的内容,叶萤鸟就着急得嚷嚷:“我先说我先说,你不要先说了!”
只见叶萤鸟先是盘腿坐下,接着咳了一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就装作有慈爱目光一样,两手在晴天娃娃头顶上空做出梳头发的动作。
“哎呀,小萤这个头发还是卷起来好,卷起来小萤肯定能上电视的,来,让奶奶看看哎呦看看这俏模样,长大后肯定能和爱你的男孩子结婚的,小萤啊,听奶奶的话,等你长大了,和男孩子约会一定不要选那种第一次见面就带你去便宜餐馆吃饭的男孩子知道吗?”叶萤鸟哑着嗓子慢条斯理地说。
叶音把腿折叠缩回身体里,小跳了一下,把两只电子眼都微微瞪出,双手捧着本子:“什么!老婆子,你对我当初带你去下面馆有什么意见吗?”
叶音小跳的样子让叶萤鸟微微楞了一下,一时病房里没了声音。
苍白的灯光又闪烁了一下,叶萤鸟才反应了过来,她连忙抬手招笑道:“哎呀,老头子,看你急的,我那时那么单纯,觉得只是跟喜欢的人一起吃饭就紧张幸福得不行,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家小萤这么可爱,难道不值得被男孩子好好对待吗,瞧瞧,这模样,小萤肯定是有天使一直守护着呢,是吧,老头子。”
叶音放下本子,伸出了手,接近娃娃的头部:“哼,那倒是,小萤乖,来让爷爷抱抱,我看小萤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很健康,天使肯定一直看着小萤,小萤很快就能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了。”
叶萤鸟连忙把娃娃抱在怀里:“哎呦,老头子,每次小萤到你手里不出两秒头发就被揉乱了,不行不行,小萤的头发我才刚梳好,让奶奶抱会,不让爷爷抱。”叶萤鸟说完,低着头放下娃娃,叶音也坐着,没再继续说下去,这段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再往后一页就是其他的记载。
“这么快就完了吗?”叶音问。
“嗯,完了,所以我说一个小时很多了。”叶萤鸟抬起头,“你是天使吗?”
“是啊,我是未来的天使……”叶音来了精神,站了起来双手叉腰,一副神气的模样。
“好过分啊,这个时候撒谎。”叶萤鸟一副生气的样子,抓起娃娃丢到叶音的身上。
“”恭喜你,猜对啦!”叶音举手做欢呼状,“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以说实话哦。”
“难道你每次重新见面都要说一次谎吗?”叶萤鸟转过身背对着它蹲下,气鼓鼓地问道。
“没有哦,我想撒谎随时可以撒谎,只是装成有规则的样子也可算作撒谎。”叶音抬起一根手指摆了摆。
“骗人,这样不是和人类没有区别吗,这也太酷了。”叶萤鸟回头,很是意外。
“答错啦。”叶音双手交叉摆出大大的叉字,“虽然我随时可以撒谎,但是撒谎被人看穿后我必须承认,而且之后一段时间得说实话,免得太麻烦,我的程序就是这么设定的。”
“这么高级的机器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不会真的来自未来吧?”
“否认,我来自过去,是老旧的机器人。”叶音低下了头。
叶萤鸟还想说些什么,但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她一下子慌张起来:“糟了,医生来查房了,你先找地方躲起来,找床底下,不行,会被看见的,躲柜子里,不行,你太大了,哎呀。”她急得直跺脚,就在这时,叶音拉开了窗户,站上了窗框。
“不会散架吗?”叶萤鸟目瞪口呆地,只见叶音往下一跳,但双手反扒在窗沿上,稳稳地挂住了,叶萤鸟舒了一口气。
听见医生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叶萤鸟赶紧躺在床上,双手抓着被子,闭眼等待着,这次医生没有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沉默了一会,原路返回,一阵皮鞋下楼梯的声音渐渐变远,楼道内安静了下来。
叶萤鸟一下子睁眼坐了起来,奇怪地看着门口,叶音这时候扒着窗户回到房内,关上了窗户。
“你要是活动超过一小时会怎么样?”叶萤鸟突然问道。
“大概会因为电量低而关机吧,我现在机体很老化,只能随时保持运行,要是关机一次,可能就再也开不了机了。”叶音回答道。
“那你明天还能陪我玩吗?”叶萤鸟双手捏着被子问。
“当然可以。”
“撒谎?”
“猜错了,没有撒谎。”
“那明天再陪我玩。”
“好。”叶音打开房门,向叶萤鸟挥挥手,关门后大摇大摆的离去,铿锵的脚步声一点都没遮掩。
叶萤鸟抱着被子发呆了一会,才发现地上的东西都还散着,赶忙收拾好,关进柜子,撑着脸叹了一口气。
“晴天娃娃,它没有接啊......”
嗡!
“给你做双翅膀吧,你看!”叶萤鸟指了指笔记本上自己画的歪斜翅膀,“我们可以到那个自动加工机那里,把翅膀做出来。”
叶音调整了电子眼的焦距,用最大分辨率去看那双完全不在乎对称的翅膀:“很漂亮,但是自动加工机在川雏路那里吧。”
“所以啊,我们要偷偷溜出去。”叶萤鸟指了指门外。
不过多时,脚上缠满抹布的叶音和叶萤鸟就鬼鬼祟祟出现在楼梯口,叶萤鸟撅起嘴小声道:“嘘——你慢一点慢一点,别被他们发现了。”叶音点点头,这两位接下来就用像个螃蟹似的,侧蹲着身体,屏住呼吸,谨慎地向下挪动着。
眼前的楼梯仿佛无限延伸,尽管是白天,但无灯楼道仍然氤氲出昏暗,将紧张无限拉长。叶萤鸟和叶音四目相对,用各自的节奏缓慢地挪动脚掌,小心轻柔地贴上下一阶,近乎凝滞着移动重心。
叶萤鸟发现,她每一次向下,鞋头就总会先哒出很小的声音,而叶音则完全无声地挪动着。
叶萤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一直盯着叶音,尽管叶音的动作显得很滑稽,弄得她非常想笑却不敢笑,努力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叶音的动作上,渐渐的,渐渐的和昏暗融为一体。
叶萤鸟有种错觉,仿佛叶音也有呼吸,而她和叶音的呼吸正在同频,动作也在同频,对面的是另一个自己。
一楼医生办公室的薄板门隔音性能很差,医生们交谈声清晰可闻,似乎正在兴头上。
“那老齐呢?”
“唉,我呀就是个劳碌命,以后还是到市里继续当个医生吧。”
“诶那正好啊,我也要到市里去,我儿子要接我到市里去住,老齐不正好坐这车嘛。老郑一起吧,下棋可不能没有你啊。”
“可别,我就乐得闲,市里空气又不好,以后在这镇里开个小诊所,差不多得咯,你们找小余吧,昨天我问过小余了,他不也是要往市里钻吗?”
“我是去搞麻烦事的,那个黏菌卖给他们大学医院还不知道能不能换个教授……”
……
褪下的抹布大剌剌地躺在医院一楼门口,抹布在哪里都能安家。
簪旧镇的街道上,叶萤鸟一边踢着石子,一边高兴道:“刚刚好好玩,明天我们也这样溜出来吧。”
叶音点头道:“不好玩,不想再玩了。”
“撒谎?”
“恭喜你猜对了!”
叶萤鸟低头看着,漫不经心地踢着石子。
她突然停了下来,捡起地上一根小断枝,将它捏在手指上旋了旋,上面唯一的叶片懵懵地转着圈,就是没有掉下来的意思。
“叶音,爷爷的腿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和我讲讲?”“因为那个时候他被黑帮追杀,跳集装箱摔断的。”
“骗人!”叶萤鸟瞪大眼睛。
“答错了,没有骗人,七十年前,你爷爷奶奶和我都在那里,当时你爷爷觉得他自己会死,就把那些药都绑他自己身上,让我赶快逃,他说不要伤心,总有一天我会看见他的延续的。”
“爷爷为什么会被黑帮追杀啊?”
“嗯......因为那时黑帮看重我的撒谎功能,利用那时对机器人管制很宽松的制度,把违禁药塞满了我的身体,不过关于之后过程记忆我都删了,所以我只能猜他是想带我走吧。”叶音挠挠头,“我不理解。”
“那一定是因为爷爷把你当朋友啦!”叶萤鸟用那根断枝敲着叶音的铁脑袋,“你怎么这么笨。”
“我不是说这个......我们到了。”
面前是一座双敞工厂,房脊上嵌着两排蒙尘天窗,阳光从中悬下,在地面上映出耀眼鱼骨似的光斑。
在厂内左侧,五台锈色机械臂在地面上颔首休眠,一张带屏幕的白色操作台位于前方。
随着叶音他们进入,工厂苏醒,霎时间电流嗡鸣,流淌进五台机械臂的电管中,它们缓缓昂首,仿佛在盯着叶音他们,而后操作台的屏幕亮起,一阵严重失真的沙沙语音声响起,半死不活地询问它们要加工什么物品。
叶萤鸟将笔记本画翅膀那页翻给它扫描,又指了指叶音:“请给它装上翅膀!”
操作台又是一片沙沙的语音声,叶萤鸟这回完全听不清它在说什么,而叶音回道:“自带铁片。”说着走向旁边的材料储存室,一块老砖卡在门缝里。它随手推开门,掀开里面的气泡膜,捡出两片不大的黄漆铁片,丢在外面地上,又回身把气泡膜盖好,才捡起铁片过来递给机械臂。
“你怎么知道它说了什么?”叶萤鸟好奇道。
这时候操作台又沙沙地说了什么,叶音从它那长方形嘴里吐出一张带防水套的芯片,给操作台屏幕上贴了一下,又塞回嘴里,才回答道:“毕竟最初我的外壳就是在这里造的。”
“那它刚才说了什么?”
“它在收费二百四十元,我刚付了钱。”叶音很淡定。
叶萤鸟还在呆呆地想着叶音这个机器人怎么居然会有钱的时候,没注意到那边的机械臂已经行动起来了,她之前长期呆在医院里,听过最大的噪音就是空调的运行声,不知道折磨即将抵达耳鼓膜。
机械臂开始将铁片压在机床上,另一只机械臂开始用圆锯切割加工起来,顿时,一股极吵的声音如海啸般激荡在整座工厂内。
嗡——!
叶萤鸟捂着耳朵,跳了两下,“好吵呀,我先出去等! ”一下子逃到外面。
夏日下的医院倒是明晃晃,从这里甚至可以看到医院玻璃门的反光,叶萤鸟左看右看,找了个街边废房的空调外机,用手擦了擦灰,坐了上去,她转头盯着医院玻璃门发着呆,没一会就被那反光闪得眼睛酸胀,不由得低下头捂住了眼睛:“爷爷,叶音用的是你的钱吧.....”
爷爷在两年前就已经逝去了,奶奶也在一天后随他一起,当齐医生告诉叶萤鸟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还只是躺在医院里刚刚做完换血手术,世界昏沉,手脚无力,如果眼皮一合,就感觉好像太阳月亮都要被合在眼皮底下,立刻就能做梦似的。
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叶萤鸟不觉得伤心,而是总是想着一个问题,谁来埋葬他们呢?谁来陪他们聊天呢?自己不在爷爷奶奶一定很寂寞吧。医生说可以多睡一会,多睡一会就能梦见爷爷奶奶。
但是她唯一梦见爷爷奶奶的一天,他们却对自己说,他们这两年没有寂寞,让叶萤鸟好好听医生的话,不要总挂念着他们,早点康复早点看向前方。
如果他们没有寂寞过,那是谁陪着他们呢,总不能是爸爸吧,爸爸他......
叶音的脚步声出现在工厂门口,叶萤鸟抬眼望去,一双不太对称的奇怪翅膀安在它身后,随着走路一抖一抖的,有些滑稽,但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
“叶音。”叶萤鸟站起来拍拍裙子,小跑向它:“你以前见过我爸爸吗?”
“记得。”叶音抖了下翅膀,“你爸以前老调皮了,总是带着我往森林深处钻,又老喜欢把湖边带着菌丝的泥巴放我头上,唉,我说不要玩水不要玩水,他就笑得起劲,然后在森林里迷路到天黑也总是不怕......”
爸爸?调皮?尽管对着爸爸的脸没多少印象了,但叶萤鸟还是想象不出那个呆板爸爸调皮的样子:“原来爸爸也当过小孩子啊。”
天空微暗下来。 一阵风沿着叶音的新翅膀的边缘用力地刮过,令翅膀不停地发抖,发出一阵悠颤的嗡鸣声。
“这不是当然的嘛。”叶音把手伸到背后调了下螺丝,两只翅膀垂敛了下来,“你们人类一直都是小孩子。”
“嗯,嗯,也是。”叶萤鸟伸手按住了枫茶色假发:“叶音,你肯定有在一直看着我,昨天的过家家我才没有写动作,你现在有翅膀了,你是天使了。”
“是的,我是机器人天使,我从机器人的天堂下来到这里接那些坏掉的电器。“叶音双手叉腰,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气样。
“哈哈哈......”叶萤鸟抬头望向遮住太阳的云朵,“那叶音,你说,机器人的天堂是什么样子的?”
“机器人的天堂嘛......当然是空调外机铺就的地面,辽阔无比,不用担心充电问题,可以自由自在的奔跑,还有用螺丝和电线组成的树,还可以和其他机器人聊天玩耍,塑料板和话筒是盛开的花,总之是个好地方。”
“那叶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带我去机器人的天堂吗?”
“我第一次听这奇怪的要求,人类有人类的天堂,你想来机器人的天堂的话得说明理由,合理的话就可以。”
“因为我不想,我妈在我两岁的时候崩溃了,她说她从没有期待过爸爸的承诺会实现,她只想过普通的生活,结果连普通的生活都做不到,我睡一觉起来妈妈就不见了。”
“后来爸爸也崩溃了,他把我送到爷爷奶奶那里,他说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跑别的城市打工去了,然后爷爷奶奶也在我五岁的时候死了,现在我也快死了,我一点都不想去人类的天堂,我想去机器人的天堂。“
叶萤鸟走了过去,她用额头抵住叶音那冰冷的橙色邮筒头,“所以,我死的时候,请带我去机器人的天堂,好不好?”
“嗯,那好吧,我会带你去的,不过你毕竟是人类,想上机器人的天堂的话,我会设置一个考验,考验通过了我就带你去机器人的天堂。“
“好啊,我会通过考验的,考验是什么?“
“考验内容保密,你想选择天堂的话就得自己猜到是什么考验。”
“我一定会很快猜出来的,”叶萤鸟推开叶音,向后退了一步,“一定会的。”
云朵悠悠离开太阳,阳光在地上照出云朵离开的影子,远处那医院的玻璃门也重新反光。
“嗯?”叶音调整了下电子眼的焦距,“那是医生吗?”
叶萤鸟回头一开,还真是,那反光的门明显被打开,一位白头医生用脚把抹布挪到旁边去,正直直朝小镇这边走来,显然是发现叶萤鸟跑出来了。
“哇!怎么办,是齐医生,他肯定会骂我一通的。”叶萤鸟急得跳起来了,叶音缓缓按住她的肩膀。
“冷静一下,你可以从工厂后面走,绕过右边的常青杂货铺和山香炒货的店,从那个很窄的巷子走的回去话,他就看不见了,那巷子我钻不过去,我留下来拖住齐医生。“
“可是......齐医生会骂你吧......”
“我是机器人,根本不会害怕,你就放心走吧,还有,你出汗了,回去一定记得用干毛巾擦一下。”
“真的不会害......那好吧。“叶萤鸟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头扎进工厂逃去了。
叶音挠了挠头:“还好她没有问下去啊,弄得我头痒痒的。”
窸窣
“我还是想聊聊我们昨天没说完的事情,”齐医生整理了下袖口,但紧接着眉头一皱,“你这......钻孔了?会影响你身体里的黏菌吗?”
“没事没事。”叶音摆摆手,“以前叶窗他就改造过我了,我头里是不储物的,这样别人会以为我身体装不了东西,那黏菌是长在我头里,钻孔的火星都被隔板挡住了,不过现在嘛,应该是有点渴了。”
“给你。”齐医生从兜里掏出一瓶葡萄糖,丢给叶音,“已经稀释过了,放心喝,小郑可惦记你那黏菌得很,这葡萄糖他亲自稀释的。“
叶音接过那瓶子,往头上缓慢地倒去,大部分水就这样顺着叶音的铁皮头顶涓涓流下,只有很少的一部分顺着头顶那缝隙缓缓渗进去,一瓶倒完,它周围的地面已是湿漉漉的一片。
齐医生对此熟视无睹:“昨天我也已经跟你说过了,但转念想想,我还是觉得你有误区,在我们人类看来,有后代子孙就是属于延续了,不是其他的什么,而且。”
他叹了口气:“唉,我希望你同意我们用叶窗先生的骨髓去救叶萤鸟,当初叶窗先生把他的那块骨髓赠送你的时候,也肯定希望你是用它来救人而不是用来怀念他。”
“你才错了。”叶音将空瓶丢回去,“他第一次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没有后代,那句延续的意思绝对不可能是指他的后代,第二次你只不过是在场,就别自以为是了。”
“但是只有人类更了解人类,如果你误解了叶窗先生的话,对他来说该有多......”
“他两次都说了相同的话,你觉得这对一个机器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叶音走到齐医生面前,抬起头看他,“人类光是孩子就可以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性格,拥有绝对不同的经历,更何况隔代的孙女,这就是你理解的延续吗,这就是你的更了解吗?”
齐医生盯着叶音好一会,别开了目光:“但如果你理解的延续就是克隆的话,我们已经无法做到了,二十九天后,我们医院做完最后一场手术就会倒闭了,那块骨髓也无法继续保存下去,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意用它去挽救他的孙女吗?”
“她不是他的延续。”叶音绕过齐医生,向医院走去。
“这段时间里我会想办法劝你的。”齐医生在它背后说道。
流云行十里,叶音已经回到了空调外机上,眺望着蝉声盛噪的森林,一只麻雀在它头顶停留,四处啄了啄,又飞回森林中去,叶音挠了挠头,“延续......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黎明再次绽放时,叶萤鸟发烧了,她迷糊地睁开眼睛:“叶音,你又找我来玩了啊。”
“你生病了。”叶音用铁手轻轻摸叶萤鸟额头,“你的免疫力有点差,该好好休息。”
“那叶音,你能帮我把奶奶的笔记本拿出来吗,你其实认得那笔记本对吧。”
叶音打开柜子,拿出了最上层粉红夜城封面的笔记本,缓缓摊开,放到床边。
“帮我翻到画公交车的那一页,念给我听,整本里我最喜欢这段了。”
叶音稍稍翻动,便在笔记本的中间叶找到画着公交车那一页,这页的书角卷了边,难以抚平,清秀的字迹于七十年前落于其中,至今睡于此页。
“带着恰到好处的疲倦,坐上夜间的末班车,这个时间只有我一个人,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七月的晚风扑面而来,看着窗外那些繁华的惬意,白天拥挤的路面此刻很宽阔,橘色和清蓝色的灯光相继而至,总会让我有种错觉,在这个瞬间,这座城市属于我。”叶音合上笔记本。
“奶奶说她就是在这车上遇到爷爷的。”叶萤鸟揉了揉睡眼,“真奇怪,我就好喜欢这段啊。”
“你先睡吧。 ”
叶音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面最上层,起身准备向外走,叶萤鸟忽然拉住它冰冷的铁手指:“你说我会好起来吗?”
“嗯,会的,等你感冒好了我再陪你玩。”叶音转头说道。
“叶音你是哭过了吗?”叶萤鸟看到叶音电子眼旁的水痕,那水痕弯曲的拐回电子眼下面。
“没有哦,我连这个功能都没有,你看到这个是因为我刚刚偷喝过葡萄糖。”叶音用手擦了擦身体。
“咦,你是怎么喝葡萄糖的。”
“用头顶喝,这样,这样喝的。”叶音比了个往头顶倒水的动作。
“骗人......”叶音鸟的声音里困意逐渐浓烈。
“答错了,没有骗人。”叶音这么说的时候,叶萤鸟已经睡着了,它轻轻松开叶萤鸟的手,拉过被子,把她的手塞回被子掖好,再打开门到走廊时,齐医生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叶音,”齐医生整理了下袖口,“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我不阻止你去追寻叶窗先生的延续,但至少,能不要把他留下的骨髓视作延续好吗,给我用那块骨髓的权利,求求你。”
“所以说你弄错了。”叶音轻轻关上房门。 “你们都对我抱有不同的期待,叶窗他期待我看见他的延续,你期待我同意用他的骨髓拯救叶萤鸟,而叶萤鸟期待我是天使,能带她去机器人的天堂,但你们俩错了,我就是我,不是别人,我只会去完成最初的期待,从他说出那句话起,我这一生都为了能看见他的延续而活。”
齐医生还想说点什么,叶音直直朝他撞去,无奈之下,齐医生只得侧身避开,看着叶音朝着楼梯那边离去。
叶萤鸟这次发烧了两个星期,但在退烧的当晚,叶萤鸟躺在床上,紧闭双眼,满脸痛苦,直至时间漫过夜砂,烈阳高悬,她才攸然惊醒,满脸的困惑,看向窗外,云海在远方涌动。
“我们到森林里去玩吧,像我爸爸小时候那样。”叶萤鸟打开窗户,扒在窗口朝着叶音喊。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我就要去玩就要去玩。”
“那好吧。”叶音顺着水管滑下来,“我去医院偷点干毛巾,等你下来。”
森林向来是个奇妙的地方,草木丛生,落叶堆叠,蝉鸣此起彼伏,这样的环境完全没有路的痕迹,但 森林的深处某个方向一直强烈的吸引着人前去。
叶音从头上缠满的干白毛巾堆里取下一条,递给叶萤鸟,她擦了擦汗,问道:“到这里会不会迷路呢?”
叶音回头望着还清晰可见的医院房顶,转过来和叶萤鸟说道:“会。”
“啊,太好了。”叶萤鸟把毛巾垫在地上坐了下去,“树上的那是什么?”
叶音看了过去:“金龟甲虫吧。”
“甲虫,好奇怪的虫子,像金属一样,它也是机器人的一种吗?”
“不是。”
“骗人?”
“答错了,没有骗人。”
叶萤鸟站了起来,她走到树下,认真观察着:“怎么看都是金属做的,真奇怪,这么像机器却是生物。”
“要抓它吗?”叶音问道。
“嗯?”叶萤鸟不解地回头,“它又没有做坏事,为什么要抓它?”
“抓起来养,可以养很多,你爸爸就是这么做的。”
“不要,养虫子好恶心。”叶音鸟瞬间远离了树下,她又看向地上,“你看,有蓝色的小花,还有蚂蚁,它们排的线好长啊。”叶萤鸟渐渐被它们吸引,跟着它们看要走到哪里。
叶音一边跟着,一边拔起地上的蓝色小花和长草,褪色的铁手指在慢慢编织着。
这队蚂蚁排的线意外的长,叶萤鸟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途中还接过一次叶音递过来的毛巾,直到她看见蚂蚁到了一颗巨大的老树下面,就连队尾也钻进树中很小的洞,她才满足的舒了口气。
“差不多该回去了。”叶音把花环藏在背后,对着叶萤鸟说。
“不要。我不回去。”
嘀嗒
“我们再不回去的话就来不及了。”
“就不回就不回,回去后做完手术我就等死了,我干嘛要回。”叶萤鸟躲到了树干后面。
“但是我们不回去的话......”
“不要!”叶萤鸟尖叫一声,“我就是不想呆在医院里!只要听不见医生说我什么时候会死,只要躲进森林里面,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你先听我说......”叶音向前走了一步。
叶萤鸟立刻躲到树的背后去,背靠着大树:“我做噩梦了,我不记得做了什么噩梦,但我就是怕,就是怕!我才七岁啊,我凭什么要死,我才不要,我不想死,我又没做错什么!”她竭力喊着,腿都渐渐发抖无力,背擦着大树慢慢滑下,坐到了地上,“叶音,陪我在森林玩好不好,一直玩下去,玩到我长大,玩到我老去,求你了,求你了。”
听到背后传来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叶萤鸟捂着耳朵尖叫起来:“啊——!”
犹如从巢中坠落的雏鸟,奋力在枯朽的树叶挣扎,怀揣着对死亡的恐惧,张嘴疯狂地哀鸣一般,以为这样就能拒绝死亡靠近,拒绝一切靠近,叶萤鸟又一次张嘴大声尖叫:“啊——!”
齐医生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上面的秒针正在一刻不停地走着,发出微弱的嘀嗒声,他皱起深深地眉头,担忧地瞄了天空一眼,穿起雨衣,拿出三把墨青网格纹的折叠伞,推开医院的大门向森林走去了。
已经无力再尖叫,叶萤鸟坐在地上,双手抱膝。
几只林雀从树边低翔而过,蝉鸣愈微,在逐渐宁静的森林里,一片绿叶从树枝上脱落,摇曳地砸到叶萤鸟的头顶,落在脚边。叶萤鸟怔怔地注视着这片绿叶,注视着它的脉络,注视着它被林雀擦破的缺口。
她慢慢想起自己一直都知道,不想这样,不愿意那样,最后还是会到来。
一股酸楚的委屈自她心里浮泛而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好羡慕,羡慕爸爸,羡慕爷爷,最羡慕奶奶,我也好想体会坐在公交末班车,想体会那种城市都属于自己的感觉,想和奶奶一样在市里上学,想交朋友,想和奶奶一样找到能爱一辈子的男孩子......”
叶萤鸟只觉得喉咙都肿了,说话有点吃力,但她不想停:“叶音,能不能跟我说,我不会死,不能陪我玩的话,至少跟我说我不会死。”
“你不会死。”叶音从树的右侧钻出来,将花环轻轻放在她头上,“你会健康的长大,能到市里上学,能坐上公交末班车,能找到爱一辈子的男孩子。”它又拿下一条毛巾,轻缓地擦了擦叶萤鸟背上的渣子,“而且我会是你康复后的第一个朋友。”
叶萤鸟拿下了头上的花环,看了看花环,花环编得很精致,蓝色的小花如繁星点缀在环上,漂亮得不真实。真的,很不真实,不真实到她重新把它戴回自己头顶,为了不让它掉落,轻轻用双手抓着。
“这,是撒谎对吧。”
远方云海的潮信渐席而来,扑断阳光,大地霎时阴沉下来,一线晴朗已远遁千里,风裹挟着水汽的味道,从空坠落,在地上砸散,呼啸向四面八方,预昭着雨的降临。
叶音沉默了半晌。
“是的,我撒谎了。”
“果然是这样啊。”没有想象得那么不能接受,叶音鸟抓着花环低下了头,带着淡淡的笑容。
叶音眨了眨电子眼,摇晃了一下,“你得回去了,马上要下雨了,继续呆在这里会感冒,会病,会难受,会死。”
“我知道啦,走吧,我们一起回去。”叶萤鸟拉起叶音的手,向前走去,但手上忽然传来沉重的力道,把她扯回一步,她回头一望,只见叶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抱歉,我的电量低提醒功能坏了。”叶音又眨了一下电子眼,聚焦渐渐散开。
黑暗比雨先降临。
还没,还没安慰她,这样她会吓坏的,我得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不能让她继续感到恐惧了,不能......
“用屁股充电,用胳吱窝设置储物的开口,这样一来.....”这声音很熟悉,叶音回头,那座工厂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站在屋脊下鱼骨光斑中,看着熟悉的身影在那边,看着那些机械臂在寂静地切割铁板。
“这样一来你吹的牛就能圆上了吧,不用担心她说你是骗子。”叶音接话。
那身影吓了一跳,仓促回头,看见是叶音,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你啊,吓我一跳。”
他走过来,和叶音并排站在鱼骨光斑下,用手挡在额头上,眯着眼睛一起看着那些机械臂寂静地行动着:“你知道我在做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我。”叶音抬头看着他的黑色发梢,“你对我的出现适应得太快了,你不惊讶。”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样说,果然你注定会很有意思啊。”他低头看了眼旁边的叶音,“没想到我的立体想象能力已经具体到这个地步了。”
“你觉得你的延续会是你和她的后代吗?”叶音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听到意外的问题,他错愕地退出了鱼骨光斑下面,“你这问得什么肤浅的问题?”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什么,害羞地撇过视线,抓狂似的挠了挠头:“居然开我的玩笑,哪有人会先说答案再问问题的,我把你设计得太恶劣了吧!”他又恼羞成怒地跺跺脚:“可恶,等你做出来我一定要先骗你一次,有了,就说是那个大八学长设计你的芯片好了......”
一阵空调外机的隆隆运行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声音,叶音睁开了眼,眼前是熟悉的森林,自己正坐在空调外机上面,背后是蝉似的铁片敛翼,青空守着明晃的艳阳,手里是已吹翻起来的墨青网格花纹雨伞,阳光透过伞里的水洼,将阵阵光漪照在身上。
叶音将雨伞里的水斜着倾倒出去,又将它收叠好,顺着水管下去,大摇大摆地绕到医院正面走了进去。
叶萤鸟躺在病床上,闭着双眼,呼吸匀称,左胳膊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绷带,松垮的套在她的脖子上。
“她这是......”叶音问站在旁边的齐医生。
“哦,她说如果你醒来的话,怎么样也想骗你一次,请我帮忙装成骨折的样子,不过连石膏都没打。”齐医生摊手道。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告诉叶音吗,齐医生你是个大骗子!”叶萤鸟一下子睁眼坐了起来,气急败坏地看着齐医生。
齐医生侧过身子,装作手表出故障的样子,把手表贴在耳朵边晃:“手表好像走针有点慢了,我记得叶音你会修吧?”
“嗯,我会。”叶音即答。
“那我们走吧,修理手表得用精细的工具,可不能被人打扰了。”
“等等!”叶萤鸟叫住准备离开的两人,她用右手将枕头底下的晴天娃娃拿出来,递给叶音,“你陪我玩了这么久,这个送你。”
叶音接过晴天娃娃,娃娃一只布翅膀被抓得展开来,另一只随着身体斜垂半展,它又用另一只手将那翅膀捏起。 布娃娃总算正了过来,展翼笑对着叶音。
叶音想了想,将它摊开放在左手掌上,右胳膊弯曲打开了胳肢窝下面的小方口,将晴天娃娃放了进去。
“什么鬼!”叶萤鸟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齐医生别过头,整理了下袖口。
“那是我的储物入口。”
“骗人!”
“答错了,没有骗人。”
“那我们是朋友了吗?”
“是的。”
“骗人。”
“答错了,没有骗人。”叶音拉开门扉,“时间不多了,我该走了。”
“骗人,撒谎。”
“答错了,没有骗人。”叶音先一步走出病房,齐医生随后,它轻轻关上了门扉,站在门外,褪色的手指松开门把手:“再见。”
“骗人,撒谎,骗人。”叶萤鸟双手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进去。
森林的水坑倒映出齐医生和叶音的身影,齐医生叹了口气,将手表摘下,递给叶音:“这个送你吧,以后我到市里再换个新的。”趁着叶音还在接过手表时,又说道:“她也为你拼上性命了,我到的时候,她在那颗树上爬了很高,为了看见医院,为了找到我们帮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块骨髓,你就拿去用吧。”叶音仰起头,看着薄云晴空,“那黏菌,你们也拿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嗯,你怎么突然就?”齐医生虽然很诧异,但暗暗松了口气。
“我其实从没有把那块骨髓当成他的延续,我撒谎了,我只是想再看见他一次,如果能在停止运行前再看见他一次,想必没有哭泣功能的我也能体会泪雨滂沱的心情吧。”叶音将那块手表贴在头旁侧,秒针微弱的嘀嗒声传进它的身体。
“我也还真是小孩子气啊。”叶音摇摇头,语气中仿佛带上了笑意,“即使我那贫瘠的世界涌起惊涛骇浪,他也不会再回来了。”它把手表丢回给齐医生,“表没慢,你可以继续戴着。”
齐医生接过手表,装进口袋:“这么说,你已经看见了他的延续了?”
“嗯,看见了。”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齐医生背起双手,眉头舒展开来,“她果然是他的孙女,身上有他的影子吧。”
“她不是他的延续。” 叶音摇了摇头,“她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未来。”接着它用手指了指自己。
“我才是他的延续。”
林雀翔空,蝉声涌噪,齐医生不知不觉松开了背着的双手,皱纹篆刻的嘴角抿起一丝笑容:“七十岁的人教训六十岁的人是应当的。”
叶音将手伸到背后,拧动螺丝,托起那双不太对称的翅膀,完全伸展开来,在逐渐强盛的阳光下走向医院“靠着黏菌延长运行的痛苦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们把它摘除,将我放回空调外机上吧。”
它抖了抖翅膀:“我该回机器人的天堂了。”
“你难道不担心他的孙女能不能挺过这关吗?”齐医生跟在叶音的身后,看着那双黄漆翅膀上下抖动。
“没有问题,总有一天她会看见我的延续的。”
蝉鸣倦息,阳光将浩渺的薄云渐渐掠成橘黄,万顷残照奔向医院。
水汽自地归向天穹,托起灰尘的气味,升腾着途经簪旧镇每一处角落,途径医院的森林,途经医院二楼窗外悬飘的断线,也途径着簪旧骨愈医院外爬墙虎覆盖的空调外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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