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春雨》

春雨绵绵不绝地下，茅草屋的顶棚上，雨水细细地流下来，沾湿地面。

我望着窗外的景，心中不由得焦急，雨下得是不大，但阻碍我的听觉，外面的动静和着雨声变得模糊起来，要是有高手过来，我凶多吉少。

国已灭，要是此身陪着去死，也行。但我还不能死，我要把太子救出来。

我已跋山涉水四十日有余，一路上被官兵围堵，今日才找到个破草屋歇脚。还有个原因让我不能赶路，就是因为我身上带了赎回太子用得经文。

这经文写在纸上，一沾水就全毁了。

想着想着，我的注意力分散了，远处传来细微的动静，有什么东西要飞过来了。我刚睁眼，就看到一支箭插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背后起了冷汗，此人居然能在我不注意的功夫射进一支箭，若是他想射杀我，恐怕也没那么难。

我再仔细一看，箭上绑着一块木头，上面刻了字：官府追兵，两刻后到。翻到背面，上面写着：门外有木筒。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拉开门，扑面而来的是秋日的寒气和泥土味，马上觉得精神了一些，低头一看，地上竟真躺着木筒。

有高手助我？

前朝的高人并不多，能达到这种高度的，除了国师我想不到别人，但是国师在交给我经文时就已经……

经文的大小和木筒正合适，我便背起它来，在这竹林中狂奔。

太子是萤妃唯一的骨肉了，想到这，我心头一揪。

她是皇妃，而我，只是个小吏罢了，但哪怕我是一粒灰尘，也想抬头看看她，哪怕那时候她的笑容早已属于别人，我也忘不了过去和她长大的那段日子。

她成了皇妃以后，我就再也不能抬头和她对视了。

萤妃死的时候，我总算再次将她拥入怀中，那时已经太晚了，她选择用剪刀了结自己，看到我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她的簪子塞进我手中。

她的孩子和她那么像，无论是五官还是性格……即便身陨，我也要把他救出来。

在竹林中不知行进了多久，我才发现自己迷路了，甚至又回到了那间茅草屋旁边。

那里站着个人，身着乌黑的官府大衣，头戴乌纱帽，年纪和我相仿，见到我他轻轻地笑了。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下了马，抽出剑来，冲向他。

男人抬起手，掌心向外，手掌绕了一圈后五指向我，然后握成拳头。霎时间，我感觉四周涌出埋伏好的官府追兵，他们一齐拔剑刺过来，我只能回身格挡，被打得后退数步。

男人还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带了笑意。他对擒我把握很大，好像我只是他的玩具。

“交出经文，你可以不死。”他说。

一根箭再次射了过来，我下意识伸手抓住，依旧是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身后五百丈，跃下。

那些人也很疑惑，我心中一动，看来这也不是圈套。

怎么脱身呢？我想起腰间还有最后一枚国师的烟雾弹。

那些兵再次冲了过来，我连续数日未眠，反应明显慢了许多，节节败退间，我拔出烟雾弹，掷于地面，趁着他们晕头转向，我奔向身后方向。

那里是悬崖。

我心中一凉，要是跳下去，我必死无疑，但不跳也躲不过去，不如赌一把。

大面积的断崖前没人把守，这是好机会。

但就在我接近时，头上传来大喝，我马上回身举剑，却被一个大汉压在身下，他的大刀抵着剑，再用力就会碰到我的鼻子。

还不能死……为了太子殿下，我也要全力以赴。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一推，不料那大汉卸了力，竟被我推得栽倒了。

我起身的时候，大汉也没了意识，胸前涌出血污，一支箭贯穿他的心脏，我皱眉拔出箭，上面写着：跳。

心一横，我跳了下去。

空中，后背传来灼热的感觉，我赶忙卸下木筒查看，却发现里面早已被火焰覆盖，怒急攻心的我赶忙伸手进入，却发现这木筒被施了法，手指无法没入其中。

很快，地面就朝我砸了过来，我一头扎进紫色的淤泥中。

待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在一户陈设简朴的房间里。我猛地坐起身，感觉头痛欲裂。

门开了，一位少年走起来，端着一块木盘，盘子里是白粥。

“吃吧。”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那对和萤妃如出一辙的眸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

“太子殿下？！”

少年看着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郭叔叔。”

我连忙上下打量他，“这是哪？他们没有伤害你吧？”太子只是摇了摇头。

接着，那个带着乌纱帽的人走了进来，他看着我，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你！”我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那官吏看出我所想，却没有别的反应。

“稍安勿躁，朋友。”

太子对他没有设防，我心里对过程猜出一二，但信不过他，便问：“你在打什么算盘？”

男人说：“我是来帮你的。”

“哼。”我冷笑着，新朝的走狗也会可怜我们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和你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你走偏了。”说到这，我注意到太子眼中出现一抹哀伤，为什么呢？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问他：“你就是要经文的人？”

男子听完，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经文已经毁了。”

男人摇了摇头，“你手中的，其实在这里。”

然后，他拿出一个木筒，和我坠落时的一模一样，里面也有一份保存完好地经文。

“接下来的日子里，你要参透它。然后把太子带给一个人，如此一来，太子才能活下来。”

我皱了皱眉头，问：“带给谁？”

男人没再说话，默默离开了。

实话说，这经文，我并没有阅读过，接下来的一个月太子都陪在我身边，而我出于怀疑和冥冥中的预感，开始参阅起来，却越看越惊。

这篇经文，能改变诵经者所在的时间。也就是说，我能借助它回到过去。

那太子，哪怕是前朝，哪怕是萤妃，也有救了。

经文所说，一个人一生只有两次使用的机会，对我来说，两次足够了。

我沉浸在学习中，废寝忘食地参悟，终于在两个月后看完了全部经文。

这时，我不禁猜测起男人的身份来，也许他早已看过经文，是朝廷的高官，专门来到未来，帮助我，警告我。

而他带来了过去的太子，为的就是让我回到过去，辅佐他和我们的王朝。

一切都变得明了，我需要回到过去，把太子安全送回。虽然内心深处有一丝疑虑，但我还是把太子叫了过来，在和他的谈话中他更印证了我的猜测。

于是，我诵读起经文，打算回到太子丢失的那个夜晚。

根据我的猜测和太子所说，那天他并没有被掳走，而是被人秘密带到了未来。

诵读之间，金灿灿的流光从经文里变成丝线，那些字像是活过来了，围绕着我和太子。我已经想好了目的地，就是旧朝的皇宫，男人留下的一处位置。

我拉着太子，坐在皇宫的石凳上，心情激动。一切都恰如其分的还原了，这意味着，几天后会有人突袭王都，而我可以告诉陛下，提前有所准备！

我牵着太子焦急地等待着，想看看这个机会到底什么时候出现。

很快，远处传来脚步声，我的心跳得快了，是谁？是陛下吗……还是萤妃？想到后者，我心跳加速了。

走到巷道里的，是那天的男人。

看到我，他点了点头，慢慢走了过来，我悬着的心逐渐放下了，这才合理嘛，毕竟他会带我去见所有人，不过这时候，我心中的一个疑惑被空前的放大了。

朝中文武百官，我几乎都有所接触，但，他是谁？

他面容平和的走来，站在我面前，看到太子后，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场面有些尴尬，我忽然意识到过去的他可能不认识我。

冷静之后，那男人猛地将手伸向腰间，顷刻间长剑拔出，贯穿了我的胸膛。

震撼中，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记忆也开始复苏了，那个人，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因为肺叶被武功破坏，只能发出“嗬，嗬”的响声。

“对不起，但是该结束了。”太子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

我倒下，眼角的余光里，太子神色哀伤地看着我，旁边站着的人，或者说“我”，也发出一声叹息。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帮你的人，也是你自己。”

“一开始就没有人帮你，一直都是你自己。”

“但是郭叔叔，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呀！”

“未来的我们，全都被杀死了，你用经文一次次来到未来，有什么用呢？”

也就是说，未来的自己回到过去，将一切告知“我”。

然后再带着太子前往我所在的时间点，引导我来到“我”的时间，让“我”杀掉自己。

脸上忽然一凉。我没有再看两人，而是望着乌云蔽日的天空。

春雨，又开始绵绵地下了。

死在还没被攻陷的王都，我这一生，也值了吧……

我缓缓将手伸进怀中，那里有一块布，包着萤妃的簪子。

此时的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太子将我扶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将沾着血的饰品放到他手心，看着他的眸子，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