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程路遥》
“终将归于太一!”宁渊垂下头,与周围的教师和同学一起将双手举过头顶,做出奉献的姿势,齐声祝祷。此时正值黄昏,深蓝色的厚重云层在天边裂开一道缝隙,“太一”暗红的光芒洒落,在操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短暂的静默之后,嘈杂与骚动开始在人群中浮现,整齐的队列失去了原本的秩序,相熟的人们开始谈笑,三三两两地从伫立的宁渊身旁走过,去往不同的方向。很快,喧嚣便随着人群的散去而消失无踪,广阔的操场上只剩下一大一小的身影相对而立。
宁渊抬起头,望着眼前王丰瘦小的身影,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在一个同样的黄昏里,同样人群散去的寂寥之中,站在对面的老人弯下腰,将外衣披在尚且年幼的他身上,轻声道:
“今后的路,我们一起走下去。”
于是他注视着王丰的双眼,缓缓开口:
“该出发了。”
二
当“太一教”的教堂出现在视野边缘时,天光几乎已经完全黯淡下去,高空之上,“太一”黑洞的高能辐射与电离层相激,散发出的辉光覆盖了大半天幕,使得万物的边缘泛起青蓝的色泽。带着湿气的晚风从左边吹来,为脸颊带来些许凉意,王丰转头望去,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看到发射场地了吗?”宁渊在身后说,“明天零点,最后的飞船就要起飞了。”
在最近的半个世纪里,曾经的“赴星”工程的规模被一再缩减,能够去往深层宇宙空间的星际飞船纷纷退役并拆解,如今只剩下最后一艘被改造成无人操控的飞船,执行短距离的探测任务。
王丰凝神细看,终于在教堂的对面看到了一处突出的岛屿,“我们要到那上面去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的。不过我们先要去那个教堂一趟,取一些东西。”
王丰将视线转向教堂,又注意到了一些反常:
“那里……是有人在游行吗?”
“是的,是反对这次发射的人们。不过他们并不是想要重启外太空探索计划,而是想要封禁所有有关太空航行的技术,让大家留在地面上,平静而祥和地等待着我们的世界被吸积盘外围的气体减速,最终回归‘太一’的怀抱。”宁渊淡淡道,“不过,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三
伴随着距离的接近,教堂的轮廓也愈发清晰起来。此时的“太一”黑洞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而灯火还未亮起。阴影笼罩之下,建筑隐去了繁复而精细的装饰,逐渐与宁渊记忆中孤儿院的轮廓融为一体。那些游行示威的人们,也仿佛是曾经广场上嬉闹的孩童。
尽管物质条件还远远称不上丰富,但幼时记忆的色彩却总是温暖。每当想起,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嬉闹声便鲜活地浮现,护工的斥责声中也总夹杂着担忧与关怀。身为退役航天员的老院长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但没人会怀疑他在每周课程中展露的博学与智慧。但再美好的时光也总有尽头,只是所有人都没能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
走进广场的一刻,城市的灯火在同一时刻点亮,斑斓的灯光投在正中央“先行者”赵星遥的雕像上,眉眼的细节都被照的清晰。作为口耳相传种第一个去往宇宙深处却又惨遭保守势力杀害的人的纪念,这尊雕像自航天基地落成之初便伫立在这里,尽管周围人群投来的目光从崇敬变为冷漠再到憎恶,它的头颅始终高昂,持久地注视着宇宙深处的星光。
但如今,在汹涌的民意之下,这尊雕像正面临着被肢解拆除的风险——如果他们不做些什么的话。
“很抱歉,”宁渊微微垂首,低声道。“恐惧和愚昧……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所以他要违背这些平凡活下去的期望,将整个世界带上未知的轨道,为了与他相依为命的老院长的教导与训练,也为了老人病床上始终喃喃自语的遗愿。他深吸一口气,感到意识与肉体的力量在从未如此高涨。随后他转过身,示意王丰凑到近前:
“王丰,听我说,等到我们进到教堂后,你要这样做……”
四
虽然挂上了很多价格不菲的装饰,但教堂内部的框架与穹顶之间还依稀看得出过去孤儿院的轮廓。宁渊和王丰混在信徒的队伍之中,走向一处通往地下的侧门。
门前的守卫抬手拦住了他们:
“你们是谁?这里不能进。”
“抱歉,”宁渊颔首致意,“我们有些东西放在这里了,现在要来取。”他望向守卫身后宽阔的建筑空间,仿佛老院长还站在远处的讲台上,准备着每周一度的全员课程。
他低声向身旁的王丰道:
“开始行动。”
王丰立刻会意,弯下腰灵敏地从守卫的手臂下窜了进去。守卫始料不及,正准备呼喊着去追,却发现一条有力的臂膀拦住了自己。
“很抱歉,”宁渊轻轻摇头,“我们要把这里的东西拿回来。”
守卫瞪眼,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武器,但宁渊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肘弯勒住了对方的脖颈,裸绞的架势瞬间形成,颈动脉的血流受阻,守卫几乎瞬间失去了抵抗能力。
厅堂之中,无数华美的烛台高高悬挂,并不算明亮的光芒摇曳之中,过去的影像模糊地浮现,老院长带着微笑站在前方,耐心地等待着孩子们入座。
宁渊松开双臂,任凭昏迷的守卫缓缓滑倒,平静地望向提着武器从四面八方奔来的其他守卫。
“这是最后一节课了。”老院长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一早,太一教的人们就会接管这里,将这里改造成他们的教堂。你们会有其他不同的新家,所以,这可能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为首的守卫高高跃起,手中长棍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向着头顶砸落。宁渊让开一步,左掌精准地斩在对方的后颈上,令他踉跄几步,扑倒在地。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讲太多的内容,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你们彼此去道别。”老院长的眼中闪过浓浓的不舍,但声音平稳得一如往日。“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我给你们说的够多了,今天,我想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第二个冲到近前的守卫挥棍横扫,宁渊踏上一旁的长椅,高高跃起,躲过攻击的同时,脚尖已经踢中了对方的太阳穴。
“从前,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森林。”老院长语气平缓,好像真的在讲述一个童话。“里面有很多小动物,松鼠啊、浣熊啊、啄木鸟啊、猴子啊、刺猬啊,还有大雁。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每一天都过得平凡而又快乐。但有一天,善于长距离飞行的大雁突发奇想,想看看森林外面的地方。”
四名守卫呈半圆形站位缓缓逼来,神色紧绷。宁渊缓缓摆出架势,蓦地大吼一声,趁着他们惊惶失措的间隙伏身突进,径直冲到其中一人身后,凌厉地肘击在对方脊椎上。随后,他脚步一转,又来到一人面前,双手抓住对方肩膀,一个膝击击中对方腹部,接着迈步转身,以过肩摔的姿势将他扔向另一个赶来的守卫,两人一同倒地。接着,他大踏步走向最后一人,抬臂震飞对方的长棍,一记上勾拳正中下颌。
“于是他飞啊飞啊,飞过了很远很远的距离,见过一望无际的大海、冰封千里的平原、炙热干旱的沙漠,还有其他的森林。但是其他所有的森林都不适合小动物们居住,要么还在萌发时期,要么已经大半枯萎,还有的,毁于烈火。”
“他回到森林,把自己见到的景象告诉伙伴们。但伙伴们并没有感受到他的担忧,因为森林很大,微小的火苗会自行消失,而即使灾难无法阻止,他们也能在彻底毁灭前度过一生。而且,为了不再听到那些‘烦心事’,他们不希望大雁再飞出树林了。于是,大雁便永远地留在了森林里,一天天的老去,直到羽毛脱落,再也无法展翅高飞,他知道这片森林终有一天会遭受灭顶之灾,但他也清楚自己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况且,他也并不想看到。不过,他心中还有希望,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新的大雁腾空而起,将另一片充满生机的森林的消息带回这里。毕竟,既然有了适合远行的翅膀,就不会心甘情愿被囿于一方囹圄。”
宁渊抬起头,发现远处的守卫连同人们一起逃的消失无踪,只剩下一名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不知自己该履行职责还是走为上计。看到此景,宁渊叹了口气,捡起脚边守卫腰间的防暴枪,一枪打晕了对方。
老院长疲惫地挥了挥手,挺拔的身体慢慢佝偻下去: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你们可以走了。”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头上,年幼的宁渊方才惊觉老院长已是满头白发。
宁渊长出一口气,慢慢地走到长椅旁,在无光的阴影处坐下,仿佛很多年后曲终人散,大厅之中又只剩下他孤独一人。
五
越来越大的嘈杂声中,宁渊疲惫地走出教堂的大门,看到了无数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发射场就在对面,他想。
一名警察从人群中走出,左手提着新型手铐,右手紧紧按着腰间配枪:
“宁渊先生,有群众举报你在教堂内斗殴,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看到对方平静地伸出双手,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将手从配枪上挪开,仔细地为宁渊戴上手铐。
等到手铐的电子锁“咔嗒”一声扣上,警察准备领着他离去时,宁渊突然停住脚步:
“请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他望向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晰:
“同胞们,我叫宁渊,是一名航天员的后辈,也是重启赴星计划的支持者。”
投来的眼神发生了变化,鄙夷、憎恨、愤怒,还有……好奇。
“我清楚我们在大家眼中的形象,也知道大家对我们的看法。但今天,既然我们穿过了流言蜚语的迷雾,站到了彼此的面前。我想请大家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难道我们真的是一群毫无理智的疯子,甘愿长久地呆在逼仄的飞船上,忍受着绝对的黑暗和孤独,只为了将世界上的所有人拖进资源耗竭的深渊?”
人群的情绪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但大家都专注了起来,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所以答案很简单,事实并非你们所听到的那样,我们的飞船不止能突破太一黑洞引力的束缚,还能够抵达其他的世界!夜空中那些稀疏的星辰不是太空间的尘埃,而是比我们的世界更大的存在!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世界!那里的世界没有射线暴的风险,没有坠入黑洞的危机,更没有高高在上的教会对我们的奴役!”
警察感到了不对劲,拉着他就要走,宁渊没有反抗,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但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男人低沉道,“为什么不让他说?”
看到周围人的表情,警察颓然松开了手中宁渊的锁链。
宁渊向人群点头致意,随即高声道:
“同胞们,教会欺骗了我们!他们让我们为了一个工作机会打的头破血流,为了一处居所奋斗一生,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穷奢极欲的生活!他们用谎言将我们束缚在这个人满为患的世界上,让我们为了温饱和存续而苦苦挣扎,以此吸干我们的血汗!所以,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后代的美好生活,让我们一起向政府请愿,暂停飞船发射,重启赴星计划,将人类的文明散播到星辰大海!”
他举起双手,电子手铐应声弹开,人群沸腾起来,汇聚成激荡的洪流,簇拥着他向远方涌去。
当他们来到政府大楼前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宁渊转头望去,看到远方发射场的上空,一团耀眼的光芒正在徐徐上升。
飞船提前发射了。
宁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声道:
“辛苦你了……”
不久前。
王丰抱着一个厚重的金属箱,从地下通道里走出,来到宁渊面前:
“老师。”
宁渊接了过来:
“辛苦你了。”他闭了闭眼睛,回想起老院长告诉他的密码,转动老式的金属滚轮,掀动按钮,吱呀声中,箱盖缓缓打开。
宁渊打开其中的一个密封袋,取出一副特制的手套和隐形眼镜递给王丰:
“试试看,合不合适。”
王丰听话地戴上手套,却发现无法继续装上隐形眼镜,只能又脱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老师的虹膜和掌纹模型,”宁渊淡淡道,“据可靠消息称,飞船的识别系统一直没有删掉他的权限……有了这两样东西,你才能通过舱门的识别,进而驾驶飞船。”
“那……不应该是老师戴上吗?”
宁渊摇了摇头:
“恐怕是不行了,如果我不留下的话,即使我们登上了飞船,大概也会被揪出来。只有让我去煽动那些人的情绪,让政府认为飞船遭受威胁,才会在我们支持者的推动下,放弃最后一次自检,提前发射飞船。然后,”他摸出一大一小两个信号干扰器,“等到飞船界面显示超过第二宇宙速度,你就把这个贴到控制面板上,打开开关,屏蔽掉地面的遥控。然后打开存储里的星系坐标文件夹,找到最底部的数据包输入导航系统,名称是:地球。”
他抬起手,制止了王丰的提问:
“我曾经教给你很多常人所不知道的事物,我们的星际航行技术究竟来自何处。”
看到对方露出思索的表情,宁渊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低沉:
“毫不避讳地说,它的出现完全源自欺骗与谎言。”
“六十三年前,当科学院发现一艘人造飞行物以着远超当时飞船的速度由外太空进入同步轨道时,举世震惊。而这种震惊在其翻译系统的自然语言与我们相差无几时达到了顶峰。那艘飞船自称来自于数千光年之外,那里有一颗与我们相差仿佛的名为地球的行星,以及数十亿年不会面临灭顶之灾的安稳的星际环境。而我们,则是他们几百年前火种计划的产物。
随后,他发来了大量的信息,无不与早期的历史记录绝对吻合,还解决了很多流传已久的疑难。比如,我们从未在地层中发现任何可能与人类进化有关的化石。带着十足的震惊与不情愿,我们承认了他的说法。而飞船驾驶员也向我们提出了要求:派出一名代表行星上全体人类的大使,向他的母星告知我们存在的消息,并且通力合作,向更远的星际迈出探索的脚步。
“但那位驾驶员实在太过真诚,他向我们发送了大量有关其母星的资料,我们因此得知他的母星也出现了人口过剩、资源耗竭等与我们相同的问题。而既然有了相似的处境,我们自然可以由自己推得他们的想法。
“面对技术水平低于自己的同族时,他们极有可能侵占我们的土地、掠夺我们的资源,乃至奴役我们的人民。并且,即使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政府的统治仍然会因外来的思潮而崩溃。
“因此,我们借口航天技术欠缺,要求对方进入近地轨道交接,然后出其不意地控制了他的飞船。伪造了发动机损坏的信息后,我们彻底研究并拆解了他的飞船,将剩余的部分和他一起丢进了黑洞。并且,为了掩盖事实,我们还篡改了他的故事,将他塑造成了我们的第一位航天员,而他的雕像,就站在外面的广场上。”他指向身后,“先行者,赵星遥。”
看着王丰因麻木而一片空白的脸,宁渊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我将要做的也与此没什么区别……在利用赵星遥飞船上的技术制造出我们的恒星际飞船后,我们的宇航员走遍了数千个恒星系,但都没能发现可能成为第二个能够生存的行星存在。或许正如他说的那样,宇宙空间是在太过荒凉,新家园的希望,只不过是苍穹一粟。但我却要用不切实际的幻想去麻醉外面的那些人,让他们为了我们的目的而行动……但为了一个并非毫无希望的未来,我们必须冒险。所以,我们需要仰赖你的帮助。”
王丰猛地回过神来:
“啊?需要我做什么?”
“赵星遥的电脑中有大量星系的坐标,其中的绝大多数都代表着毫无希望的荒芜,唯有一个例外,”宁渊望向王丰的双眼,“我相信你猜的出来。”
“你是说,他的家乡……”
“是的,我需要你去履行百年前赵星遥对我们的期望,去代表这颗行星告诉他们真相,并请求与他们合作。”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这么重要的事,应该是您去……”
宁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伸手按住了王丰的双肩:
“不要这么看低自己。我的老师,曾经的航天员选择了我,而我又选择了你,你是我所遇见过最为优秀的孩子,也是最真诚善良的人。如果我们还继续想着勾心斗角,用阴谋诡计来彼此博弈,那人类光明的未来几乎永远不会到来。只有你,可以向他们展示我们的诚意。”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起来:
“所以,王丰,你愿意为了我们乃至全人类,承担这个光荣的使命吗?无论喜悦与痛楚,无论骄傲或自卑,即使无人信任,乃至千夫所指,你也绝不放弃?”
王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少年的好胜心与探索欲占了上风:
“我愿意!”
宁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他从金属箱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递给王丰,“这里曾经是航天基地的一部分,通过暗道与发射场相连,你打开地下的那道门,一直向前走,就能找到飞船发射的地方。”
王丰深深点头,拿起三样事物,转身大步离去。就在他走到门前时,宁渊突然出声:
“等等。”
王丰回过头,看到宁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我还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飞船的启动口令。”
宁渊一字一顿地道: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要结束了。
我已经尝试过了所有手段,他们彻底地破坏了飞船的引擎和一切可能提供推动力的东西,以确保我无可避免地坠入他们的至高神——位于这个星系中央的黑洞的怀抱。
在此的一切尝试已成徒劳,黑洞会彻底地湮灭进入其中的物体的一切信息,即使我在被吞噬前洋洋洒洒写下数十万字鸿篇巨制,也会在接触奇点的那一刹那被完全粉碎。但如果我不继续记录下自己的所思所想的话,可能很快我就会被恐惧与虚无淹没。
所以我必须一直写下去,直到最后一刻来临。
我是一名“先行者”,或者按照家乡大多数人的称呼,叫“疯狂跳蛙”。在一次全新参数的超空间跳跃后,我来到了这里,一个由黑洞取代了恒星位置的却拥有宜居行星的星系,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颗行星上生活着使用类似变种汉语、与人类外形完全一致的智慧生命——极有可能是数百年前发射的那批种子飞船的杰作。
在与他们建立有效沟通后,我对他们的文化与历史有了初步的了解:在种子飞船智能伺服机械的帮助下,他们很快就发展出了现代科技。而在光与热以及大量原料都源自于黑洞旁的吸积盘以及该星系处于天体稀疏的星域的宇宙背景下,他们建立了崇拜黑洞的宗教。而宗教的教义也在遭遇黑洞活跃期引发的次生灾害以及计算出由于吸积盘外围气体阻力等原因他们生活的行星最终将坠入黑洞后逐渐转化成了万物终亡的思想。因此,在他们的高层得知我来自于一个遥远的稳定的恒星系时,所感受到的震惊是可想而知的。
但不幸的是,我们在沟通上出现了分歧,我坚持认为他们需要与外界——也就是我们沟通,以两个世界的资源与智慧找到解决方法,但不知是因为超空间跳跃的不稳定性或是稳定统治的欲望又或是背水一战的决绝与勇气,他们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在以请求登舰的借口使我进入近地轨道后,他们使用了超大功率的力场发生器(我本以为他们的科技水平还未到达这个层次)捕获了我的飞船,然后在屏蔽了所有求救信号的前提下对飞船进行了彻底的研究,并使用飞船系统发出一条伪造的遇险声明,随后便将拆解成几乎只剩一个空壳的船体连带其中的我拖曳到行星内侧并确保与黑洞的相对速度为零,最后施施然离去。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向民众解释有关于我的情况,大概是称为他们世界上邪恶组织的一次居心不良的尝试,因为我的境况便与他们文化中的一个处刑方式等同——让犯人以自由落体的形式坠入黑洞,向他们的神灵献上菲薄的祭品。
所以我就要死了,但此时占据我心灵的并非恐惧,而是无可排解的惋惜,我为这里的居民惋惜,也为家乡所有认识与不认识的人惋惜,或是深陷悲观厌世的宗教信仰不可自拔,或是沉迷低成本太阳系内航行的现状沾沾自喜,在不同的境况之中,他们表现出了同样的故步自封与鼠目寸光,让我怀疑自己找到地外宜居行星重新唤醒人类探索渴望的理想是否过于天真。
我想起了钟毓灵,我始终相信能遇到她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但出于超空间跳跃本身的风险与不确定性以及自身的人格缺陷,我拒绝了她的爱意,切断了与她的联系,并从此不再相见。如今甫一想起,刺痛的电流便从脑内散布开来,直至四肢百骸。我曾经担心如果放弃探索宇宙而选择与她相守可能会让我失去人格魅力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我始终忽略了一个可能:我本可以将她带上船,通过已经验明可控的短距离跳跃走遍地球附近的并无宜居地带的星系,藉此装作失落向她讨要安抚与耐心。要瞒过朝夕相处的人很难,但我有足够的耐心,又有着不错的天赋,我相信自己可以编出一个网罗一切的谎言,直到自己也沉浸其中,全然忘记真实。
但我没有这么做。
我不想再回忆与她有关的过去,每一个念头每一缕思绪都让我的灵魂无法抑制地疼痛,但我又能想些别的什么呢?娱乐至死的年代里每个人的精神文明都无比匮乏,这种匮乏给我的生活无可避免地染上了灰暗的色彩,我是应该讲述那个在沉迷全息投影游戏的同学中茫然四顾的幼童,还是那个竖起衣领低下头在激情争论娱乐新闻的人群旁匆匆走过的少年,抑或是那个为了人类未来奔走呼号于大街小巷的身影?无论走到哪里,我所得到的只有漠然与忽视,这也是为何我身处此地的原因。
好像已经接近吸积盘了,我能感受到四周正在热起来,皮肤上细小的静电如蛇游走,视网膜上似乎也出现了高能粒子的闪光。而此时的我突然想到,黑洞自身也有辐射,这里的信息也可能会在未来被人类再次接收,还原成曾经的模样。或许我应该写下一些激励后来者的话,但此时脑海一片空白,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飞船里越来越热了,我好像已经能看到无数微小的粒子穿过我的身体,在细胞内留下一地狼藉。情感与意识层层剥离,最后,中央的东西也爆裂开来,化成漫天破碎的光影逐渐消散。我竭力伸手去触碰,看到成年的自己站在刚竣工的飞船前,为其精美的构造赞叹不已;看到少年的自己收到了将电子望远镜内容转化为图像的程序,便兴奋地穿过五个街区喧嚷的人群奔向天文台;最后的最后,是一个婴儿在夜晚的机械摇篮里抬起头看见满天星斗,逐渐停止了哭闹。
于是我明白了。
只要还能够仰望,人类的足迹终将遍及星海。
——银河纪元前376年先行者赵星遥留下的最后记录,藏于银心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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