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点龙尾巴之类的

《讲点龙尾巴之类的》

太阳没等我们起床，独自把光带进了旧城的大街小巷。但她看不到——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了。至于我，本来就看不到。她很晚才被闹铃叫起来，起得很艰难，然后，她顺便把我狠狠摇醒了，这肯定有点报复的意思在里头。我惊慌失措地绕了个圈，高高抬起身子警戒，让她差点没站稳。然后我才反应过来：这不过又是普通的一天，她还是怨气满满地起床——连带着我，她的尾巴。

二十年前，在一个差不多大的房间里，没有龙、也没有这么大的起床气。有两个合租的人——她和我。她是个画师，我是个写手——众所周知，我俩的营生都被AI祸祸得很惨，不过在七十年代，我们还是可以靠给AI出卖些逆天点子和坚持古法技艺扣出一点钱。要想想，照相术的发明也没让人物画灭绝。这样想来，技术的进步并没有改变世界运行的模式，比如现在，是不见五十年前工地上搬砖的劳民了，但用cad画建筑图和用C艹写代码串的成了新时代的苦力，看起来简直就像寻坟的游魂，无论他们换了多少副身体，都会很快糟蹋坏。高高在上的精英，嗐，自然还是在那的。

糟糕，笔一溜，写远了，赶紧拐返。刚才我说什么苦力，其实我们还是五十步笑百步，嗐。拐返。

我还在读高中，她还在读大学时，我们就在网上认识了，我们都喜欢动物、爱搞点文游、写些小说什么的。其实谈不上有多爱，但是那时的生活极度贫乏，我们生活在比较落后的地区，每天花许多时间干坐在教室里弓腰对着讲义挠头，对周围的世界感觉也很差——讨厌时兴的游戏、偶像、舆论。但我们也支撑不起什么高雅的乐趣。只有转过面去，把那些想象当救命稻草。

我们本来谋计好，我去西安，她去广州的，各自发展的。结果这两座城市后来越发走下坡路了，越来是粥多僧少。我们像逃兵似的被逼进了大上海，在那座大都会里摸爬滚打，最后伸出手指在看房软件上点到了同一个安乐窝，很快决定了合租，弄了个上下铺。按我们那个时代的理说，男女一室，关系是很值得细细品味的。然而我们不是，我们没有。她不算姿色动人──容貌并不是问题，我们不是很懂得审人类的美。主要是，她的性格太好了，我的确很喜欢她，但这就好出了一种距离感，仿佛扑上去，就要毁灭这种良好的合租关系似的。

某一天，为了我们那种奇怪的愿望，我们终于下定决心，要抛弃人类的皮囊，去买只兽来当，过点儿“阿尼玛格斯”（哈利波特里有能力变成动物的魔法师）的生活。在那时，CRISPER技术使用如流水，生物研究成了旧时代程序员一样的牛马工作：拼接基因组，在营养液里培育，拿出来做训练，然后装进常温室里麻醉。就这样量产了无数具身体。在这种苦逼劳作下，身体的价格被打到很低──可惜还是很贵。而且，人类也不能指望靠这样的办法拼接出哥斯拉一类的怪物，因为生物只能拿既有的生物来拼，过去的历史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在那个年代，享有自然躯体是两个极端的特权，一边就是精英阶级有能力去慢慢体验自然人的生活；一面是赤贫普罗完全不可能给出身体改造的费用。而广大人都处在两者中间，就有点像劳动供给函数：工资拉高和放低时，作业时间反而都相比减少。只有成年人才能买身体，而且价格不菲，你还要有合法的被驯执照，以免你跑出去兽性大发。你走在大街上，会想起崔健的那首歌曲：“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到处都是“奇行种”，走出去好像百鬼夜行。基因改造技术的滥用，导致血统继承成了落后人的专权。生活在现代文明里的人们，都已经不懂贵族的后代为什么能成贵族了。由于这样，我们现在的上层更新得很快，像南北朝。我说不上，这算好还是算坏。

我们在翻荧幕──荧幕是悬在空中，用眼睛去划，当我们划过某个界面时，猛然看见了一只特别合心意的生物。那是只东方龙，经典。鲤鳞、鹰爪、狮鬃、鹿角，一样也不少。点开详细页面一看，居然还是欧盟造。我们的眼睛掠过了荧幕上的许多文字，什么“棘龙体构造，双大脑待机，海豚式运动”、“中性设计，雌雄同体”、“中国认证、合乎旧制”等等。它们很有吸引力，但最诱人的无非一句：“折价促销”。AI在一旁告诉我们：这间公司连月亏损，资金链快断裂了，他们的货架上养了一堆身子，只想赶紧低价抛掉来填债。在过去福特抛售车辆时也这么干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和她稍微讨论了一番，立刻。一点一按，我们的账户就彻底回到了解放前。我们想按民主办法解决问题，可是只有两个人，不能构成多数，随机一下，她得到了先去领受这幅身体的资格，我们俩到底都还是很高兴的。但后来有一个变故改变了计划，让我俩都能立刻“跑路”了。她问清了“双核”的意思后，突然向对方发问：“那能不能不要棘龙底下的那个神经核的附加功能，多装一个意识进去？”这竟然是可行的。只要把脊椎和下神经核利用起来。而且交换也是可以的。后来我们才想起来，双大脑似乎是某种为了在战争中用尽可能少的资源保存意识而使用的应急方式。当她来问我时，我当然同意。因为在我们那个时代，做人像牛马，还不如做尾巴。

到了指定的那一天，我们就去领身子了，进了一个大库房，又钻进了角落的一个房间里。在我们面前，是一整块不锈钢墙，这就是货架，上面刻出了一块又一块方格，都贴有编号，很像停尸间，但意义上完全相反。那些都是推拉抽屉。工作人员在荧幕上打开操作软件，我们看见界面上显示这儿的身体已经卖了大半。工作人员带我们走过一排排柜子，来到我们的鹄的前头。打开柜子，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那只龙躺在松软的沙垫上，插了三根管子：进食管、排泄管、氧气管──待售卖的身体都是植物生存状态，小脑正常，只缺少意识，只需要一些辅助就能生存。当然，加上我们，它就能活过来了。这只龙正在平缓、安详地呼吸，我和她先是把手凑到它的鼻子边，感到了它湿润的气息。然后，她去摸胸口，我…自然是去摸尾巴了，脉搏很强，让人觉得安适。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我们那副年轻的自然身体会被回收，器官放起来备不时之需，肉就直接拉进市场卖，说来吃人的肉挺高雅的，然而据说很难吃。嗯哼……

转换的过程倒是很简单，在我们的大脑上锯开一个洞，把生物接口插进去，等脑电波被引导到新的身体上去。我们自己是看不见的，等我们醒来，我们的旧身体就真的推进“太平间”了。而我们只能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因为新身体睡眠得太久了，它还留着植物状态的惰性。过了七八个小时，我们才能下床活动。她像婴儿一样走步，摇晃不稳。而我感觉自己像一根面条，摇起来滑溜溜的。我看不见、听不到、闻不着，只有触觉和内感，像一只法布尔所说的吃木头的大蠕虫，而且是被固定住的、悬空的。她有一次几乎要跌倒，我出于本能去平衡她，她居然站住了。第二天晚上，我们尝试交换，我们只是重复了互相的历程。但好歹我们挺过来，并和谐了些。

她一开始会感觉身体里有些“拥挤”，两个意识搭在一具身体上。我就常常和她说：“多重人格者却要有好几个在脑海里，而且他们也没有尾巴能使。”她就哑了，过了一阵子，我们习惯了，也就没有那样的感觉了。经过几个月的复健和冗长的教育，我俩才得到正式的认证，可以独立出去活动了。出去后，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去和我们的朋友宣布我们“合并”了，吓他们一跳。然后到民政局去改掉所有文件，用了一个新的共用名字（不过我们保有各自的名字）。工作依然在家里，麻烦不大，只是龙的中性声音让我们不得不再行一番解释。我们把上下铺和许多奇怪的私人用品卖了，买了一只大安乐窝──像猫躺的一样。她就枕着我睡觉，其实那时才是最奇妙的。

她性格太好，我就不怎么想说话。人们渐渐只把我当成是她的尾巴，这具身体成了她的专有，当我占主导时，我和她的朋友们都会说：“你好，尾巴。”但没有办法，的确如此，她占主导的时候比我多。如果换身体相当于再一次出生，那么我生来就是只大尾巴。我很乐意接受这样的地位，这很有趣、很新奇。在网上和别人聊天，打游戏，本来就很舒服，当你不用为了浪费生命，不用手脚而愧疚，就更舒服了…嗯。她高兴时我就摇晃，她休息时我当了枕头。有时当她忘记自己有只带脑的尾巴时，我也就顺从自己的本能，放空思想，当一只纯粹的尾巴。可惜，这种放松和生病一样，是没办法持久的。只有每天工作一会儿，才能维持这样的生活。

我们的生活改善了很多：她当尾巴时，我发现我不怎么会忘掉钥匙了，我走路也很难磕绊到，运动平衡大大改善。这些小而烦的事情，在尾巴的帮助下可以避免了。当后来，我们又攒到了一笔钱，互相询问要不要换身体，却发现已经过于习惯了被当成双重人格者，在这种阴云底下过活，居然特别自在。所以我们打算不换了。说来，她后来还找到了一个男友，我只好避而不见。进入一段长久的蛰伏期，直到我和他能熟络起来，让他能接受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过了那么久，我们已经从幼年长大到壮年了，我们还能用这个形态活上那么几十年。我和她希望，以后换身体时还能共用一只，因为这样确实很酷。但我发现，作为一只尾巴，我是越来越丧失按一般逻辑的能力了。但……谁来管呢。我现在只是晒着太阳，在路上摇晃着，用心灵感受人们注视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