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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玄

谈玄

在一个修真的世界里,少年左叔平邂逅来自人类联邦的神秘女子吴之岬。在她的助力下,左叔平展露惊人天赋,迅速攀登修行之路。然而,在追求大道的过程中,他既要面对自身欲望的侵蚀,又要应对即将来临的星际入侵。在这个科技与玄学交织的世界里,他能否参透"大道"的真谛,在力量与人性之间找到平衡? 加入零重力科幻QQ群 访问群文件夹【★2024年9月零重力杯#天道★】,阅读完整作品。 请直接在页面底部进行评论。作品接受匿名评论,评论者无需注册账号。作者回复评论时,【昵称】一栏统一填写“作者”。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4/10/216285 字676 阅读

《谈玄》

第一章 大星坠地

就在镇上的观星士宣布星陨是仙人降世之征兆的时候,左叔平就决定去看看。于是他去问他的母亲。

“大星在天上代表命运,落下来就是凡物了。”左叔平的母亲摇着纺车,“你在石头上是寻不到仙缘的。”

“我知道,我就去看看星星原来是什么东西。”

左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接着纺纱。

大星坠于西南方的荒岭,那里草木丰茂、渺无人烟。左叔平很快就迷了路,幸而山间有不知何人所建的荒废庙宇,让他有过夜的地方。

然后他就遇到了神仙。

起码左叔平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农家子弟自以为她就是神仙。

神仙并不在神台上面,那尊石雕的大蛇面目模糊、粗鄙可笑。仙人箕坐于神台下的草席,穿着像坛子一样笨重厚实的橙红色连体袄衣。衣物下被什么东西撑起来,让仙人的身形大了不止一圈。这衣服的布料别说线头,针脚也看不到,平滑得像水面一样能映出光来。她头上带着和袄衣连成一体的圆盔,圆盔前面有像白石英一样透明的面罩。面罩的材质非冰非玉,左叔平也说不上是什么东西。透过面罩,能看到里面的仙人姣好而白皙的面容,不带一丝因风霜和操劳留下的痕迹。

左叔平呼喊道:“仙女姐姐。”他觉得仙人像是被困在这套粗苯的衣服里,这让他想起镇子上展览过的瓶中姑娘。但念头一转,仙人有手有脚,想必行动自如。

仙人乐得噗嗤一声,努力坐直身体。有些古怪的是笑声不是从她喉咙发出的,而是来自她腰间挂着的一个铁盒子。铁盒子说:“小兄弟呢,我不是仙女姐姐。我叫吴之岬,来自人类联邦的新世界调查员。嗯,要是不明白,可以想象成来自其他星星上的化外之民。”

左叔平道:“我都十五岁,不是小兄弟。这不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姐姐吗?”

吴之岬顿时咯咯直笑了半天,匀过气来:“我算什么仙女。我要真那么厉害,也不至于被不知道哪来的等离子炮打中,不得不把飞船迫降到这里,又得出来搜寻物资。好在这里也相当有趣,调查任务还做得下去。最有趣的就是小兄弟你了。”说罢,她又为难起来,“话说小兄弟有吃的吗?”

左叔平连忙从怀中掏出她娘做的蒸饼,掰了一块递给吴之岬。吴之岬皱着眉摆弄那小块蒸饼,又举到面罩前来回比划。少倾,吴之岬才放弃这些不明所以的举动,自言自语道:“算了,饿一天也不妨事。明天回了飞船再吃吧。”

这是左叔平第一次和吴之岬见面,当时山林秀丽、月色正好。他还不知道,他将在后半生将这段经历反复咂摸,直到它像泡过太多次的旧茶一样寡淡如水。

第二天二人分别后,左叔平回到家中。他的兄长左仲升遇到他:“昨个疯玩了一天,今儿地里可是要你来拔草了。”

左叔平身上灰扑扑的,还没来得及打理。他说:“没去玩……”

左仲升讥笑道:“见到仙人啦?早就和你说过预兆的表现和暗示的内容没有因果关系,你从预示仙人的陨星找仙缘,何异于缘木求鱼?”

左叔平说:“我真见到仙人了。”

左仲升摆摆手,“你见到什么人了就说是神仙,他难道认了?”叔平一时语塞,仲升继续道:“不谈这些,观星士的预言被证实了。镇子的衙役通知说,过几天有仙宗的上师要来,要选一批新弟子上山。你作好准备。”

作为大道的侧面,一个预言不会灵验两次。左叔平想,但吴之岬一定是拥有某些神异的,那天衣无缝的布料就不像凡间的造物。

左叔平一家所在的镇子名为甘木,甘木镇在桐山脚下。桐山自古便有修道之人羽化登仙的传说,吸引了不少民众聚到这里求取仙缘,也才有了甘木镇。山上的仙神老爷有时候兴致到了,会下来招一两个徒弟。至于仙神的心思如何,只有积年老道的观星士才能揣摩一二。

左叔平又去废庙里找吴之岬。她穿的还是那套橙红色的笨重连体袄衣,颜色鲜亮如新开的野菊。吴之岬站在神像前细细审视,都没察觉到有人过来。

“吴姐姐,这样不太好吧。”左叔平提醒道,“就算香火不盛,毕竟还有牌位,神前失仪可是重罪啊。”

站起来的吴之岬在那套古怪衣服的衬托下,显得左叔平格外瘦小。吴之岬这才发现左叔平的存在,“是你啊,小兄弟。我对这些外星习俗不感兴趣。只是我在本地没见过这样的动物,也不知道那些土著怎么就幻想了这样子的神。”

听到此言,假如是其他人,左叔平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巴。他有些焦急地小声说:“吴姐姐,谤议神灵不会有好下场的。”

“放心啦。”吴之岬抚摸着蛇像的头颅,“话说小兄弟是来找我玩吗?”

“我来看看你还要不要吃的。”左叔平道,“话说过几天有山上的仙人老爷下来,考察镇子里所有适龄的少年有没有灵根,谁可以上山修行。”

吴之岬坐在神台上,“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这样吧,我送你一件秘密武器,来祝你一臂之力。”她递给左叔平两片指甲盖大小、凝脂一样的片状物,“你把它按到眼球上,到时候就有高等文明的计算机来帮你。这样那劳什子仙人只要别有太离谱的考察,应该都不出问题。只是我帮了你,你也要替我办件事。”

吴之岬跳下来,拍拍左叔平的肩膀,道:“你要是在外面遇到像这种神一样的动物,可一定要叫我去看一看啊。”

第二章 青玄道人

每年丰收的时候,甘木镇的镇民会聚到秋场里打谷晒粮。在其他季节,秋场也是举行公共活动的场所。这几天秋场中搭了几个棚子,镇中的少年少女聚在这里,时不时有欢声笑语怦然而发。甚至有货郎嗅到商机,在秋场叫卖吃食。

就是等了一两天,众人都有些倦怠。这天日头正烈,大家都坐在席子上谈论观星士是不是看错了星象。忽然暗香袭来,天上流云变幻。嘈杂的秋场平静半刻,对于仙人,众人都下意识跪倒地上。

秋场中心搭着一座简陋的祭台,台子四周摆有供果和牺牲,八面的香炉让台上香火缭绕。伏在地上的左叔平鼓足勇气稍稍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甩着拂尘,长长的白眉就要吊到地上。“想必这就是仙人了。”左叔平想,“倒是和话本上的样子差不多。”仙人的宽袍大袖涌出滚滚云气,在秋场上弥散。温暖的云雾有种奇特的芳香,让人喉咙发痒。左叔平旁边的货郎就忍不住咳出声来,然后货郎就“砰”的一声炸作一团血雾,濡湿了左叔平的母亲为他新纺的衣裳。没人敢出声了,但秋场各处还是砰砰作响,每一声都代表有人一命呜呼。

左叔平听过很多他的某个远亲或同乡莫名死于仙人迁怒的故事,心中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把身体伏得更低,额头磕到地上。他听到远方的声音说:“本门派驻这里的执事不是通知你们了吗,只要未冠的。婢养的玩意,不敬仙师,真该死啊。各位师侄快请起来吧。”

听到吩咐的左叔平从血泊中爬起来,看到祭台上的各种摆设已经没了,台下的仙人眼中含笑:“贫道青玄,螣宗外门长老,各位入门后可以叫我青玄师叔。让师侄沾了凡人的血,倒是师叔的不对了。不过这里人太多了,贫道决定先筛一部分出去。”他随侍左右的童子童女拿来几捆柘木做的矢,“各位排好队,每人把矢投到那里的壶中。投三次,投中的进下一轮;投不中就是没灵根,等下次有机会再觅仙缘吧。”

轮到左叔平投壶时,他看到了投矢的轨迹,还有一些发力技巧。他的背上沁出汗来,忍不住东张西望。仙人和他的左右、以及盘绕着排队的少年少女都在注视左叔平。除此之外,他感觉还有别的阴影萦绕不散。左叔平心中升起一点明悟:“是鬼上身,她在助我。”

此时三根柘木做的投矢已经飞了去。三发全中。

青玄道人又作了几轮测验。这些测验的项目看起来都平平无奇,比如迅速报出碗里豆子的数目、看画中两处的颜色是否相同、猜测从一加到一百的大致大小等。每轮测验都会筛除一大半人,到最后只剩下五六个。青玄道人没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各位师侄都是上好的修道根器,不久之后踏入仙门,再也不是凡民。诸位将来有了好前程,可别忘了带你们入门的青玄师叔。”

青玄道人在看向左叔平时目光尤为热切,特别是在叔平猜出从一到一百的累加是五千零五十的时候。他的手搭在左叔平颤抖的肩膀上:“不要紧张,既入此门,你我便是同道。我螣宗门内弟子和睦友爱,你一定能很快适应那里的环境的。”

螣宗新弟子的道袍是某种不知名动物的皮鞣制的,触感冰凉滑腻。月白的袖袍上有金丝绣的祥瑞,让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多了几分出尘气质。当左叔平穿着新道袍回家的时候,甘木镇衙门替他开辟道路,被征发的役夫在两旁播撒花瓣。他家周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他的兄长左仲升出门迎接。左叔平热切地望着他哥哥,看到前几日还和他说笑的左仲升膝盖弯下去,朝他亲弟弟跪倒:

“仙人老爷……”

斩断红尘,仙凡永隔,这是来之前青玄道人劝过他的。左叔平顿觉恍如隔世,不知作何言语。

甘木镇西南方的荒岭上,吴之岬蹲在荒庙的庙门旁边。她感觉自己就像商店旁边穿着玩偶服的店员一样。不久,吴之岬果然看到道士打扮的左叔平过来,笑道:“我们的小神仙舍得下凡来找你吴姐姐啦?”

少年道人脸颊涨红,竟是忘了来意。吴之岬站到左叔平面前:“认识这么多天,都没听说过小兄弟你的名字呢。”

左叔平打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稽首,“我,嗯……法号青羊,螣宗内门弟子,见过吴姐姐。”

“青羊道人,不一样了哈。”吴之岬在面罩里叹了口热气,她的面容顿时恍惚起来,“自打来了这星球,怪事是一件连一件。你说我也是学过外星生物学,谈不上多专业,起码一科也没挂。怎么到了这地方,最基础的生物谱系也建不起来。这地方的蠃鳞毛羽昆都像是乱长的,遗传物质是啥也没头绪。哎,愧对导师啊。”吴之岬在荒庙前来回踱步,“这地方的‘修士’也装神弄鬼,还真把我给唬住了。不过总算知道这个蛮荒之地高到吓人的工业污染物是哪来的了。青羊小兄弟,吸了那么多你师兄的尾气没出啥毛病吧?”

左叔平,或者说新晋的青羊道人脑袋很懵,他毕竟还没开始修炼,受不了这样的信息轰炸,只是大概猜到吴之岬又在高强度谤议仙人。青羊道人半张着嘴:“吴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吴之岬露出微笑:“没啥,些许抱怨罢了。听不懂也没关系,我决定要教你了。反正日子还长,你这样的本地土著一般基因缺陷多如牛毛,寿命短暂。我已经养死过很多外星人了,养像你这样这么像人的还是第一次。”

左叔平始终听不懂吴之岬在说什么,也不再去想。他想起此行的目的,问道:“吴姐姐你之前说陨星就是你的那所谓‘飞船’,我可以去看看吗?”

吴之岬想了想,“也不是不行”,然后她一把抱住满脸惊恐的左叔平,“那你可得抓紧我咯。”

第三章 仙人传法

左叔平此生唯二的飞行经历给他带来截然不同的体验。

吴之岬靠她背篓一样的不知名法器喷气飞行,路上气流颠簸,飞得又低,树梢几乎要把他的新道袍划破。在树林中间的坑地,他看到大如屋企的飞梭形机关造物,那飞船斜插在地上,涂着好看的漆,漆面上有火燎过的痕迹。就是一点也不像船。吴之岬还带他看了她在附近搭的房子,看起来是毫无美感方方正正的铁皮盒子。透过窗户能看到吴之岬的收藏,有石头质地的骨骼、泡在黄水里的尸体和钉到纸上的飞虫。吴之岬的爱好和她的来历一样小众又奇特。

而青玄道人把他们带到桐山某处。那里树林阴翳、落英缤纷,即便从小在附近生活,也认不得是哪里。前面有石阶,人头大的青石交错排列,一级级向上延伸。青玄站在高处,让新入门弟子跟上他,又一甩拂尘,让团团云彩从他袖袍里冒出来,聚到地上;又念一声“起”,甘木镇一行人便被云团托举起来。这朵云飞得不快,让大家能看到甘木镇的建筑越来越小,直到隐入荒野中再也看不分明。

那之后,左叔平便看到了螣宗的样子。在云层之上,桐山已经非常陡峭。高耸的岩壁不断向上延伸,没有丝毫截止的迹象。青玄解释说桐山是支撑天空的柱子之一,而螣宗就在天柱中间。在这里,桐山向四周延伸出石桥和绳索,几座天空中悬浮的山峰在云霭中若隐若现。他们的云停在其中最大的悬浮山峰之上,青玄道人向新弟子们介绍说:“各位师弟师侄,我螣宗有二十二座山峰,每峰都有宗门长老打理,分任杂役、刑罚、灵田、藏经等事务。这些你们日后都会慢慢熟悉的,现在先去俗务堂领取身份,分配住所。”

然后青玄道人看向左叔平,甘木镇同来的那些少年少女们也向他投来艳羡的目光。青玄说道:“至于青羊师弟,身为内门弟子,宗门另有安排。”

这几天的经历无疑改变了这些少年少女们的人生轨迹,他们原本会继承上一辈的命运,成为一个农民或羊倌,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逐渐麻木。如今他们有宗门佃户的供养,即便还要识字、冥想、打扫山门,但不管怎样都吃穿不愁,这是以往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的。而作为螣宗百年难遇的天才,左叔平有自己的一套独门独院和凡人仆役。除此之外,宗门之外他也得到了额外的赠予。

左叔平看到视野中有一片光幕,光幕上写着字,其中正标题是“外星土著逆袭修仙系统”,标题下面有吴之岬的头像,表示她发来一段消息: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地……活着吗?”

左叔平并不想要吴之岬那样的活法,毕竟不知道哪天就被前辈大能一巴掌拍死了,于是回复:“不想”

“不行,你必须去想。不然我花了一礼拜辛辛苦苦写的网络聊天室软件岂不是白费了”

左叔平不管吴之岬又发来什么奇怪的话,将眼球上的隐形眼镜摘下来,那片名为“土著逆袭修仙系统”的光幕果然消失了。

按门内传法长老的理论,吴之岬的这些法器虽然神奇,但终究是外物。而过度依赖外物的修士即便在同级有更强的战斗力,他的前途始终是受限的。不修正道正法,终究不得自在逍遥。

他从枕边拿来刚从藏经阁借来的一本薄薄的线装古书,名为《太上乾元玄极妙法》,准备按门派教导的那样细细体会法中真意。

“日月一周,月躔(chán)二十八宿,轸与角属。精形四时,一上一下,各与遇。

“物动则萌,萌而生,生而长,长而大,大而成。成乃衰,衰乃杀,杀乃藏。

“云气西行,云云然,冬夏不辍。水泉东流,日夜不休,上不竭,下不满,小为大,重为轻……”[1]

《太上乾元玄极妙法》是门内传法长老推荐给他们这些内门弟子的,并说“此法中正平和,直指金丹大道,用来奠定成道之基最为合适不过。”

过几天螣宗内门讲学的时候,左叔平提出自己的疑问:“弟子愚钝,参悟了几日,始终一无所得。”

传法长老笑道:“圣人微言大义,大道玄之又玄,岂是几天能参悟到的?不过我猜,你这几天只是诵经念咒,没去观想道图?”

左叔平连忙拱手:“弟子请赐教。”

传法长老笑呵呵地不知道从哪抽出一张宣纸,“幸而妙言至径、大道至简,这本《太上乾元玄极妙法》的道图不算复杂,贫道还记得是什么样子”,说着,他以手肘为支点、手臂为半径,用毛笔画了一个一颗标准的大圆。“青羊你可要记住,道图为象道之形,世间流传的大部分修行法门都有道图。”传法长老说道,“据说有不世出的天才能从经义中反推出道图,但越是深奥的功法这样做也越困难。”

左叔平回去后就把传法长老送给他的墨宝裱起来挂到房间里,看着《太上乾元玄极妙法》若有所悟。道图为象道之形,按理说大道无漏无缺,传法长老给他的圆却没有合拢;墨迹上有枯笔,左叔平不知道这些留白有没有别的深意。

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外星土著逆袭修仙系统”,又从匣子里找到那副隐形眼镜带上去。他离开系统的这几天,吴之岬给他发了“99+”条消息。左叔平不关心吴之岬给他发了什么东西,他把自己的疑惑讲出来:“门派长老传了我一副道图,道图内容就是简简单单画了一个圆。吴之岬你知道正圆中蕴含了什么大道真意吗?”

“没问题,”吴之岬立刻回复,“我这就教你关于圆形的一切。天道圆,地道方。要说圆,我们要从矩形说起。所谓矩形,就是所有角都是直角的四边形……”

吴之岬传授的内容和螣宗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空对空的玄奥,反而非常死板冗杂。她说世上有种长为一寸的短棍,将四根这样的棍子围成正方形,就能围出一平方寸的面积。她要用这种方式衡量万物的尺度,左叔平由此学到各种形状的长短和面积大小的测算方式。

吴之岬继续说道:“然后我们画一个圆,过圆心再画一条直线,这条直线在圆中的长度就是圆的直径。圆直径和周长的比值是固定的,我们称之为 π。

“含有 π 的公式大多和圆有关。就算公式含义和圆八竿子打不着,细究公式渊源和它反映的物理图景,总能看到圆的蛛丝马迹。

“π 是个无限不循环小数,它的大小大概是 3.1415926。一般来说,取到 3.14 这个精度就在大部分情况下够用了。”

在吴之岬的讲述中,左叔平仿佛看到了磨制玉环的匠人。用火焰和锤子輮制车轮的匠人。磨盘、还有蒙着眼拉磨的驴。在一片黑暗中,群星围绕紫微帝星周而复始地旋转。气血流转,浑然如一。

虽然他从来没见过做这些的匠人,也没当过驴。

左叔平说:“我好像悟了。”

“不,你什么也没悟到。”吴之岬说,“我这里有五百个小学几何题,你把这些都做完再说你悟到了。”

与此同时,“外星土著逆袭修仙系统”多了一个任务,展示出左叔平需要做的题目,还有任务奖励“引气入体”。

第四章 天人感应

被囚禁在小小房间里的吴之岬穿着粉色宽松睡裙、散着头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监视电子荧屏。窗外有酸雨、重金属悬浮物和高浓度一氧化碳,本地物种能在这种环境下生龙活虎,作为外来者的新世界调查员就只能仰赖正压密闭舱和舱外活动服来保护自己了。吴之岬找到的那个本地低技术文明个体像死了一样不回她消息,她也没心思进行别的调查活动,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同事聊天。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她房间出现雨点般的击键音,“我是遭了意外,可我的学术前程就在这里啊。当年我第一眼瞅见这里的生物群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科技奖项、终生教职和荣华富贵都要来了。”

和吴之岬聊天的这位同事也是新世界调查员,他说:“大部分宜居星球都有智慧生命,导致人类联邦找到的每个新世界都要慢吞吞地调查、研究,开发的时候还要注意对当地文明和生态加以保护。民众对这样的开发模式积怨已久,又碰上经济下行;政府顶不住压力,决定要简化流程,采用更激进的殖民方案了。我看过法案,你的星球就在此次外星殖民改革的试点里。”

听闻此言,吴之岬愤愤地拍着床板:“胡闹。我不管其他星球怎么样,这里有在整个银河系也称得上稀有的种质资源,在这进行破坏性开发就是在犯罪。”敲下回车键发送消息后,她自言自语道:“不行,我要联系导师,让他给政府施压。起码生态备份之前不能任由那些家伙乱来。”

就在吴之岬为她的工作谋划的时候,监视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接收那个本地低技术文明个体的神经信号的监视器采集到超量信息,超过了电脑的处理能力。

吴之岬调用飞船的主控电脑来对信号进行解码,然后她看到了火焰。各种各样的火焰,地表裂隙流出熔岩,雷电劈到乔木引起山火,火炉上烧红的铁块被反复锤锻,发动机腔内的油雾爆燃又熄灭。

在自己小院里打坐的左叔平感受着难以忍受的痛楚。炙热的灵气在他经脉中鼓动,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片反复划开身体。这些灵气最终汇集到全身一百零八个窍穴当中,然后精血恢复,修补残败的身体。左叔平睁开眼,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得出奇,于是随手捻来一枚石子,手指稍稍用力;在灵气的帮助下,石子轻易碎成粉末。

“外星土著逆袭修仙系统”中吴之岬发来问候:“感觉如何?”

左叔平立刻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多亏了系统帮助,还有留下自己事迹的小明、小红和小强前辈。圆道即天道,兀者高而上平也,而圆浑然,我领悟到这正是天道的某种本质。藉此,我成功超凡脱俗,踏入炼气期了。”

“你在说什么?”吴之岬发来一个困惑的表情,“那个‘任务奖励’我写着玩的。π 就是个指代数字的符号,你不需要纠结他的含义。你修出什么东西了?”

半柱香过去后,吴之岬又发来消息:“青羊小兄弟,你肚子里在着火你知道吗?”

“这是何意?”

吴之岬发来一大段文字,大意说左叔平部分血管中有“高温等离子体”;身体不同部位都发生了畸变,长出了“植物组织”;这些奇特的畸变瘤正在脱水、剧烈氧化,就像阴燃的炭火。

左叔平疑惑道:“水生木,木生火,五行轮转,生生不息,这不正合自然之理吗?”

“合理你个大头鬼。”吴之岬带着某种莫名的急躁,“这不符合普遍意义上的生物学。你祖先又不是树,为什么能长出植物组织?为什么要把辛苦长出来的组织烧掉?为什么要演化出这种性状?这统统不合道理。

“你们那些高级修士甚至能修出一台四冲程发动机来,什么样的选择压能缔造出这种离谱的器官?这和树上结出一个闹钟一样不可思议。”

左叔平不明白树上长出钟表是多不可思议,在他看来再离奇的事情和他本人经历比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当下重要的事项是向宗门报喜:他真正踏入了修行之路。这样,螣宗会交给他《太上乾元玄极妙法》的后续内容,以及增加每月例行的丹药和财物。

宗门大殿内,左叔平跪在水磨青石方砖铺成的辽阔地板上,大殿顶部像真正的天空那样高远空旷。大殿内金碧辉煌,左叔平两边站着的都是螣宗的长老,他们神色怡然、谈笑自若;在左叔平前面坐着的正是本门宗主,巳火真君。

在羽化登仙之前,修行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这八个境界,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都是质的飞跃,能对低阶修士实现全面压制。真君正是对化神修士的尊称,巳火真君身为本世界最为强大的那几位修士之一,是螣宗作为名门正派最重要的底蕴。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化神以后的大修士,化神以后的境界以及登仙的可能性都是古人的推演。

巳火真君黑发红袍,姿态狷傲。他坐在交椅上,右手支着下巴,斜睨下面的左叔平。看了一会儿,真君就慵懒地宣布:“不错。能作我记名弟子。”

左叔平进入炼气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一般来说,再怎么天赋异禀,新弟子入门后也需要一年半载才能脱离凡人的认知,真正为修行作好准备。这种身为修行者的自觉才是引气入体中最艰难的一步,培养修行的自信是需要整个宗门齐力同心才能实现的功业。而如今,螣宗还没怎么投入精力就有弟子通过研读功法自行突破炼气期,可见其求道之心真挚,几近赤子。在古书中,这种修行者被称为“先天道体”,历史上的先天道体只要不中途夭折最次也是元婴修士,他们往往能在一方地界呼风斥雨,留下赫赫威名。让左叔平成为宗主弟子,螣宗对他的重视和期待可见一斑。

闭眼冥思的巳火真君忽而又睁开双眸:“即便是记名,为师也不能亏待了你。这样吧,我早年下凡得过一把名为‘幺正’的剑,就先赐给你。最近我都会在这里闭关,你修行上有了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等你筑基时,我亲自炼一枚筑基丹给你。”

宗门大殿里的长老们纷纷贺喜,特别是领他入门的青玄道人笑容几近谄媚。螣宗同一批上山的弟子对左叔平态度恭敬,青羊道人取得的成就已经是他们无法想象的;而比左叔平资历更老、修为更高的那些弟子也不敢怠慢他。左叔平身边的熟人中没有因为他成为宗主记名弟子而态度发生改变的,大概只剩下身为凡人的化外之民吴之岬了。

在“外星土著逆袭修仙系统”中,吴之岬发来消息:“针对你们这个世界的情况,我有一个新的猜想。小兄弟,你的学习计划更新了。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学习应该会对你的‘修炼’有帮助。”

第五章 以言废法

从甘木镇向西行一千八百里,就能抵达荒野的尽头。这里烈日炎炎、黄沙遍地。置此天地烘炉中,每一丝水汽都在竭力从毛孔逃出。凡人不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占据这里的是大大小小的妖国。沙海中的驼道沿线,有个唤作“戎”的妖国占据了几个集镇,是附近比较大的势力之一。这天,在戎国所属的绿洲边缘,几头假寐中的巨狼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一个穿着麻布斗篷的旅者在驼道上孤独地行进着。这群巨狼彼此对视,很快达成共识,纷纷人立而起,朝那旅者走去。

巨狼将独行的旅者团团包围,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声。其中的头狼取出一柄朴刀指向旅者,口吐人言:“要命要钱?”

旅者抬起头看着狼妖。他的兜帽滑落下来,露出饱经风霜的青年面容。他对着朴刀露出微笑:“我乃螣宗巳火真君的亲传弟子,青羊道人。我依照家师吩咐,来拜访戎国国主,各位好汉可否行个方便?”

来人正是左叔平,此时他已经踏入炼气期六年之久,正在按螣宗的传统下山历练。

狼妖们哈哈大笑,持刀的头狼眼中尽是嘲弄:“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只会扯大话的。小子你要是真君的弟子,那我就是那什么巳火老道的爷爷。”

左叔平不和他争论,抽出剑来。那狼妖立马横刀去挡,却不料当啷一声,左叔平的剑砍断了刀身。道人顺势砍下去,狼妖便从头盖骨到尾椎劈成了两半。两扇狼尸分立道路两旁,左叔平拭去幺正灵剑上的血,不管早已四散奔逃的狼群。左叔平唾了一句“不识相的东西,胳膊里没液压杆还敢给修行者甩脸色”,继续沿驼道朝戎国走去。

戎国国都比甘木镇大一些,国都里的王宫倒是比甘木衙门豪奢许多。戎国王室对左叔平极尽礼遇,王宫的宴会陈列着珍肴异馔,十几个不同种族的女妖穿着轻薄罗裳服侍左右。国主被朱佩紫、雍容华贵,他拉着左叔平的手:“道长莅临我国,不胜荣幸。也不知这些许吃食,道长是否满意?”

左叔平道:“陛下言重了。我来拜访贵国,也是有事相求。我在螣宗就听长辈们说过,戎国有世上最好的石脂水,希望能够见识一二。”

有些地方的涌泉会喷出一种黑如漆、黏如蜜的灵液,修士们饮用这种灵液有辟谷的功效,也能补充体内灵力,于是称它为石脂水。

戎国国主摇起尾巴:“承蒙仙师谬赞。戎国小门小户,能有些东西被上宗记得实属荣幸。不过道长还真来对了地方,这片土地上什么都不能生产,唯有这石脂水比清水还贱。”说着他有些哀伤起来,挥手向侍女示意,左叔平的酒杯就被倒满了石脂水。

左叔平浅抿一口:“香气馥郁,灵力浓厚,不错。”

戎国国主道:“这种刚开采出的石脂水虽好,不经雕琢,也是凡品。我国有炼石脂水的丹师,向其中加入冰片、茉莉、胡椒等药材,以天地异火催炼,便能提取出精华,那才是世上最好的石脂水。”

“哪里有炼石脂水最好的丹师,还请陛下引荐一二。”

“要说最好,那还得是近几年在各族游历的‘铁衣女’,她炼出的‘105号汽油’虽然味道寡淡,但胜在灵力纯正浓郁,不知有多少人趋之若鹜。”

当戎国向导将左叔平领到那个狼妖牧人的营地的时候天已入夜了。他看到在狼妖帐篷围成的空地中正燃着一堆篝火,穿着橙红色舱外活动服的吴之岬坐在那里借着火光看书。玻璃面罩下的少女面容柔和、光彩夺目,六年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天上的星星又回到左叔平夜宿荒庙那夜时的位置,当年的农家子弟却已经长大。青羊道长骄傲地昂起自己的下巴:“我可是即将筑基的炼气修士了,吴之岬你还是不怎么待见我的样子。”

吴之岬合上书,声音从她腰间的扬声器发出来:“小兄弟,你现在的力量和一辆自卸货车差不多,那是一种我家乡常见的交通工具。可是我在自卸货车旁边只会注意安全,而不至于认为货车司机比我高人一等。”

“吴之岬你总有自己的道理。”左叔平也坐到篝火旁边,“多年不见,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火焰对面的吴之岬认真地说:“我是人类联邦的新世界调查员,专业是外星生物学。我之前还以为‘妖’是这里流传的志怪故事,得知动物成精真实存在后我自然要到这个妖怪最多也最丰富的地方。”

左叔平道:“修真界的很多前人也研究过妖怪,他们以妖形为道图,创造出许多法术。你要是感兴趣的话,这次我回宗门后到藏经阁找找相关的笔记发给你。”

“那不用。”吴之岬摆摆手,“本地资料都写得太玄乎,基本没有参考价值。而且我不止研究妖怪,这里的鸟兽虫木都是我的研究对象。”

“那有研究成果了吗?”

“是的。”吴之岬很高兴,“我发现这里的妖怪类目虽然繁多,却和本地自称‘人’的生物是同一个物种。而且遗传信息极端缺乏多样性,根据我的统计,你们在五万年前左右还最多只有四十九个共同祖先。”

左叔平不屑道:“那你一定是研究错了。腥膻妖物,岂能与人同种?倒反天罡,简直荒唐。”

“不止是‘人’和妖。”吴之岬笑容洋溢,就像在说高兴的事情,“这里能找到的所有生命,小至细菌,大如梼杌,都同出一源,来自五万年前的那最多四十九位共同祖先。可以猜测这颗星球在五万年前遭遇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灭绝事件,以至于只有一个物种幸存下来。这个祖先种由于未知的原因出现堪比寒武纪事件的快速分化,重新占据了全部的生态位。由于为时尚短,加上这些年各亚种间也在进行频繁的基因交流,到现在整个生物圈还是由同一种生物构成的。”

左叔平安静地听着,在心中和道经上的一些记载相对照。

吴之岬继续说:“至于五万年前的那场大灭绝事件的成因不好揣测,在整个银河系里这样的事情也称得上惨烈。不过祖先种既然分化出似人的亚种,说明人类联邦早年应该来过这里,那大灭绝的出现就不足为奇了。”

“似人的亚种?”左叔平指了指自己,看到吴之岬微微颔首,“吴姐姐你在说笑吧,我们怎么就不是人了?”

吴之岬的语气一如往常:“很简单的道理。我一定是人类,我和你们一定不是同一种生物,所以你们肯定不是人。”

吴之岬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说她的研究成果,说近几年的见闻;左叔平没了闲谈的心思,只是默默倾听,不发一言。直到夜风愈加冷冽,篝火渐渐熄灭,二人回到帐中歇息。

有了吴之岬亲手炼制的石脂水后,左叔平已经为突破筑基期做好万全的准备。他在沙丘下挖了一间地穴,充作闭关修炼的静室,又在周围布置诸多法阵。准备妥当后,左叔平盘坐在静室中间,打开一个精美的木函。

木函内,雪白的绢布上小心放着一颗金红色的丹药,丹药在昏暗的地穴中发着微光,散出类似樟脑的香气。这正是许多低级修士求而不得,但左叔平刚踏进修行之门他的化神师傅就允诺为他炼制的,筑基丹。

即将突破一个大境界,任谁都难掩内心的激动。左叔平平复好心情,拿起筑基丹囫囵吞下,然后观想《太上乾元玄极妙法》的道图,任由功法牵引药力在经脉中游走。

左叔平看到早先被他劈开的狼妖,在梦中他的目光瞥向狼尸内部,胸腔内强壮的心脏仍在跳动着,被切开的冠状动脉向空中喷出一团血沫。左叔平知道这是一个四腔室的心脏,世上鸟兽虫鱼的心脏结构都大差不差。

左叔平看到齿轮啮合,皮带运转,无尽长的传送带送来源源不断的半成品。传送带两旁的工业机器人将其一一组装,在无尽苦役中麻木地劳作。左叔平想到有些高阶修士愿意的话,挥手也能造出这样多的商品。

左叔平看到时光倒转,狼妖复活,而他的意识沉入狼妖体内,裹挟在血涌中,感受心脏的搏动。左叔平在心中临摹血管走向,和他解剖过的尸体也没有区分。

左叔平又看到了发动机,这次他跟随活塞来到发动机外面。左叔平发现这台发动机结构不是很合理,就在心中盘算更完美的设计。机器确实在按他预想的那样变化,但发动机腔体上某个位置忽然鼓起一个水泡,水泡越长越大,最后发动机承受不住内部压力“砰”的一声炸开,发动机外面的小轿车也起了火,在高速路上抛锚。

左叔平从冥想中惊醒。他身上的道袍消失了,整个静室中弥漫着飞灰。青羊道人浑身都是烧伤留下的血痂,两行清泪从他眼中流下。

筑基,失败了。

第六章 绝圣弃智

与此同时,戎国绿洲某处,吴之岬在她建造的临时基地中处理数据,然后她收到通过“外星土著逆袭修仙系统”发来的消息。

“这个系统坏掉了。我都把任务完成了,还是没成功筑基。”

“它就没好过。早跟你说,这上面的‘任务奖励’是我写着玩的。是你自作主张以为它有效的。”

“(疲惫)可是我筑基失败了。”

“失败就失败了呗,小兄弟你作为一辆大卡车已经很棒了。而且你还记得爱迪生吗?他实验了上千次才找到适合做灯丝的材料。失败是成功之母,再接再厉就好。”

吴之岬这几年的科研历程就是在不断的失败中渡过的。刚刚左叔平筑基失败证明她“此地生命可以用思绪控制性状”的猜想是失败的,或者说他们的主观能动性和遗传物质表达之间有更复杂的联系。不过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刻,吴之岬将对左叔平的监控录像调回到几小时之前,他从木函中拿出筑基丹的那一刻。

她看着丹药绽放的金红色微光,想了想几种常见的发光原理,咂嘴道:“这就是辐射吧,这一定是辐射吧。把辐射源随身携带这么长时间都没事,只能说真不愧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说着,她换了一个监视器,观察筑基丹发射的光谱。不需要去翻资料库,吴之岬一眼就看到了那条令她印象深刻的特征谱线。来自激发态的电子偶素。

“怎么可能?”

电子偶素是电子和反电子靠静电力耦合而成的亚原子,通常只能在实验室中制造。因为结构简单,吴之岬在高中物理课上经常会做到用玻尔定律预测电子偶素跃迁谱线的练习题。但是电子偶素的半衰期非常短暂,不过须臾便会湮灭。吴之岬确信她是人类联邦中第一个看到如此强烈的电子偶素发射光谱的科学家。

再仔细看看应该能找到电子对湮灭产生的 γ 光子,但吴之岬已经懒得思考那么多了,就将所有的光谱输入到分析软件中。电脑花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才给出结果,最后果真发现了新物质。

二萘二铜合双电子偶素。

吴之岬已经觉得诺贝尔奖唾手可得了。新物质是种呈三明治型结构的配合物,两个萘分子将两个铜原子和一个双电子偶素分子夹在一起,而这两个铜原子围绕双电子偶素旋转。至于这其中有何机制延长了电子偶素的半衰期则犹未可知。

这时候她接到导师的电话:“你的论文《一种新的单物种生物圈》被上面看到了,也就是说只要保留一个个体就能复原整个生物圈对吧?”

吴之岬道:“我没这么说过。”

“不管你说没说,上面都是这么想的。”吴之岬的导师说,“联邦勘探部的殖民者们已经拿上武器出发了,你尽早做好准备。”

“我不是提过意见,这里有个相当发达的工业文明,值得联邦来保护吗?”

导师叹息道:“工业文明太多了。上面只会把这里当做一个后启示录世界,而对蕴含在生物体内的生产力视而不见。”

不行,吴之岬在心里想着。她把二萘二铜合双电子偶素的相关资料发给导师,说道:“这是刚刚在这里发现的新材料,这表示当地文明已经拥有了利用反物质的技术。假如殖民者们要来的话……恐怕会有危险。”

“你在担忧什么,怀疑联邦的武力吗?”她导师说道,“况且你给出的东西热值都不如标准煤[2],很没说服力啊。”

“我没有,我只是……”吴之岬的声音迟疑起来,“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对这片土地有些感情了吧。”

“好吧,我再劝劝我老朋友,让他们不要那么急。”说罢,吴之岬的导师挂断了电话。

左叔平筑基失败后就没了游历人间的心思,跟着一支商队返回甘木。同行的还有戎国王子,作为双方交易的一部分,他将成为螣宗外门弟子。

戎国王子是个吻短耳圆、毛发柔顺的小狼妖。十来岁的狼妖精力旺盛,整天在驼队里打闹。这天他看到幺正灵剑,就抱着左叔平的袖子说:“青羊师叔,你把这个借我玩玩好不好?”

“不行。”左叔平不愿理他,还是说道,“宝剑锋锐,伤到你了怎么办。”

戎国王子察觉到左叔平的低落,说道:“青羊师叔这几天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没事。”道人抚平褶皱的衣袖,“你师叔在最近的求道途中遇到一些阻碍罢了。”

“啊,师叔你也背不出来道经,被先生打板子了吗?”戎国王子一本正经地安慰道:“那确实挺恼人的。不过先生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3],你越想追求道,道就离你越远。师叔还是不要不开心了。”

左叔平很想反驳两句,比如第一次筑基失败会降低以后完美筑基的可能性,而历史上的先天道体无一不是一次成功、筑成完美道基。但最后他还是对戎国王子说:“那多谢小师侄开解了。”

重新来到桐山脚下,左叔平唤起腾云术飞到螣宗。被唬住的戎国王子趴在云边大呼小叫,左叔平想假如他将来知道腾云术只能在桐山附近使用会不会很幻灭。

刚到螣宗,就有童子相迎:“青羊师叔好。师祖不在大殿。师祖料到你回来,定然会先去见他,差遣我来领师叔去师祖现在歇息的地方。”

左叔平谢过巳火真君的好意,让童子把他领到一座悬浮山峰的隐蔽洞府内。真君的洞府简朴而干净,寥寥几件家具上连生活痕迹也没多少。真君还是黑发红袍的打扮,坐在石床上喝茶。

左叔平跪在石床前:“师父,青羊没有筑基成功,辜负宗门的期待了。”

“我知道了。”真君说道,“你先起来,坐到那边,这里有茶。然后说说你尝试突破时发生了什么。”

巳火真君为他徒弟倒了一杯和自己一样的清茶,左叔平喝下一口润润嗓子,然后诉说自己在戎国的经历。听完这些故事后,真君说:“也不奇怪。青羊你天资聪颖,前后布置有条有理,并无太大问题。唯有一点,你错得离谱。”

左叔平道:“徒儿愚钝,愿闻其详。”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聪明了,在神魂中出现大道影子的时候就去企图理解它。”巳火真君放下茶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4]。大道这种存在,本来就是一说就错,一想就谬的。我们作为求道者,要向道而行,可以去尝试触摸道的形状,体验道的情绪,感受道的存在。可道甚至不能用‘道’这个字来准确地指代,又怎么能去理解呢?即便用有限的聪明去勉强临摹到道的一角,最后得到的也是拙劣的伪道,对真正的求道反而是有害的。”

左叔平认真听着,然后提问:“可是,弟子该怎么办啊?”

巳火真君说道:“盖因红尘阻塞五感六识,后天之身总是离道更远。所以道经中有返璞归真之法,使修道者复归于婴儿,炼得先天一炁。你可以朝这个方向试试。”

第七章 绝仁弃义

左叔平读了许多道经,始终看不到所谓的先天一炁在哪里。他有些怀念他那无知的过去了。

等到某个既定的节点,左叔平看到视野中“外星土著逆袭修仙系统”弹出一个新窗口。

“作为从纯粹理性出发的一门学问,数学永远不会骗你。通过数学,我们可以窥见世界真实的一角。

“自学本系统提供的《泛函分析》,并完成500道泛函分析计算题。

“任务奖励:筑就道基。”

教材他看过,内容不是很难。让左叔平感到心中郁结的是任务描述,他当然能理解数学是什么,可数学真的是“世界的真实”吗?

数学是他想象中的道吗?他想象中的道和“真正的”道有多远?

如果数学不是伪道,那为什么不能让他突破筑基期呢?

左叔平很想突破筑基期。他要把阻塞六识的污垢都消灭掉。他把习惯佩戴的增强现实眼镜摘下来,用法术将其燃为灰烬。

左叔平看到他视野中“外星土著逆袭修仙系统”弹出一个新窗口。

吴之岬对他说:“小兄弟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我建议你先冷静几天,休息一下再考虑修行的事。”

啊!!!

左叔平在螣宗的仙山上大叫起来,他看到他自十五岁以来就萦绕不散的恶鬼从各种地方爬出来,青面獠牙就要吃他的肉。他取出背上的幺正灵剑,向四周随意挥出几道剑气。他看到有几道鬼影流出红的血来,走近一看却是他凡人仆役的尸首。

“这定是那恶鬼的化身……不对,如此凶厉怎么没有丝毫法力?”左叔平红着眼睛,大口喘息,“恶鬼已经被我斩掉了,我现在要冷静。我要冷静几天,吴之岬是爱我的,对,歇几天再修行吧。”

从来都是日夜修行不辍的左叔平决定暂停冥想。他从他的小院里走出来,想到处走走散心。他在路上看到同乡的外门弟子,想过去打招呼,看到系统的弹窗又出现,他没看清弹窗的内容就发现弹窗后面的同乡也是恶鬼于是他又下意识地挥剑。当左叔平看到路上分成两段的尸首才意识到自己又杀错了人,他说“吴之岬……师尊也是爱我的,他境界比我低就像凡人一样所以不会有事的。”左叔平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俗务堂里有一群新入门的弟子簇拥在那里好像在做什么事务,他看到都是凡人想都不想随手就是一剑以绝后患……

“青羊师弟冷静!”赶来的内门弟子将左叔平团团围住,将他的手脚束缚。随后出现的各峰长老看着押到地上的左叔平都是叹息不已,作为宗主的巳火真君作出决断:“这是走火入魔了。先关到后山一些时日吧,这期间你们可不能轻慢了我徒弟。”

甘木镇西南方的荒岭中,吴之岬已经以她的飞船为基础建立了一片规模虽小五脏俱全的综合性研究基地。吴之岬发现当地的修士施法和基因性状表达本质上是一样的,就收集到许多修士在修炼、斗法和突破时的生物信号,将它们汇总到一起综合分析,希望能找到隐藏在背后的规律。

左叔平走火入魔六个月后,吴之岬的中央电脑计算出结果。“果然不出所料,从念头产生到法术施展要经过非常复杂的流程。”

吴之岬将这些流程图形化,她看着眼前的模型有些眼熟。

“这是一个……可以产生意识的完整神经网络。”

吴之岬将她从一些实验动物经过长期监测得到的基因表达信号也用类似的方式处理了一下,得到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复杂神经网络。

“但并没有显性的意识产生,可能是因为意识会改变神经网络的结构,造成……遗传上的不稳定性。”

耗时多年,吴之岬终于发现了本地生物遗传物质到底是什么,以及这种遗传物质表达性状的方式。只要再设计几个实验来验证,这势必是比二萘二铜合双电子偶素更加重要的科研成果,是这个纪元内最伟大的科学发现。

一种通过潜意识及其携带的模因记忆来记录遗传信息并选择性表达的生物结构。他们在五万年前的那最多四十九个共同祖先一定是智慧生物,这些祖先种通过丰富的想象力来影响其潜意识,造成亚种大爆发并在短时间内实现单物种生物圈。

他们祖先的这种特殊技艺流传至今,被称为“修真”,能稳定修行的个体称为“修士”。在这个生物圈内,修士和凡人完全是两个毫无联系的“物种”。修士进阶是一种类似昆虫变态发育的过程,每一阶都能生长出更先进的生物机器。修士们彻底抛弃了理性,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工厂,搭建出一个高度发达的工业文明。

“不要企图去理解大道。去尝试触摸道的形状,体验道的情绪,感受道的存在。”

吴之岬决定尊重当地土著的文化,将他们的这种记录了遗传信息的潜意识称呼为“道胎”。

又六个月后,左叔平申请再次下山。他在后山被关了不到三天,接着一口气突破了筑基期。这之后左叔平的修炼速度令整个宗门咋舌,虽然“伪道”的影响一直阴魂不散,他还是用快一年时间便突破到金丹境界。

左叔平邀请吴之岬去废庙里见面。这时吴之岬正忙着考证历史中出现过的那几位“先天道体”,她认为这些都是潜意识中的自我保护本能不强的特殊个体。不过吴之岬还是答应了左叔平的邀请。

吴之岬还是穿着她那件标志性的橙红色舱外活动服,左叔平拉着吴之岬的手说道:“吴姐姐,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吴之岬在左叔平突然的表白下不知所措,只能转移话题,聊起她作为人类联邦的大科学家在近期作出的科研成果。左叔平则沉默着摇摇头:“我不相信我所追求的是这样肤浅的东西。大道必然是维持宇宙运转的第一因,是支配万物的至高本质。”

“我没说它是大道啊。”吴之岬巧笑嫣然,“我叫它‘道胎’,仅仅只是修真这一件事物的本质而已。”

“不说这些,我突破到金丹境界,可称真人了。”左叔平昂起下巴,“我建议你嫁给青羊真人,做我的正室夫人。吴姐姐你知道吗,这是多少凡人女子求而不得的美食。”

吴之岬尴尬地笑着:“我再考虑考虑。”

“你还要考虑什么!”左叔平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他的手钳住吴之岬的头,令其动弹不得,“吴之岬你知道吗,没有凡人敢用这种语气和金丹真人说话!而且就算你是天上来的化外之民,我们都是人类,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我们结合。”

左叔平捏碎了吴之岬的玻璃面罩,吴之岬立刻开始大口喘气和咳嗽,根本没有回应左叔平的能力。青羊真人提起他的幺正灵剑,划开吴之岬的舱外活动服、睡衣和胸罩带子,露出她那如月光般皎白的身体来。真人自己也解开了道袍的系带。

左叔平在吴之岬身体上发现了全新的身体结构和器官。可能是人类联邦当年的媒体审核太过严格的原因,本地生物的似人亚种并没有把人类的性器官也原样模仿下来,也就是说左叔平看到了锁,但他自己并没有对应的钥匙。由于特殊的遗传策略,青羊真人的精囊在大脑下面。他的脸上沿鼻梁出现一个倒 V 字型的裂口,张开后可见本地雄性土著特色的性器官。真人脸上的裂口一直延伸到耳下,蕴含了真人潜意识体的涎水不断滴落,却只能抱着吴之岬不知所措。

在高浓度一氧化碳的环境中,吴之岬昏死过去,并在一段时间后彻底失去活性。

第八章 绝巧弃利

任谁都能看到天上多出了无数星辰,甘木镇的观星士们看到客星犯三垣二十八宿的离谱星象,他们作出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可怕预言:笼罩世界的灾厄,大多数人十死无生,或许是这个纪元的终结。

实际上天空中的那些天体并不是星星,不过这不影响观星士预言的准确性。那些是停泊在星球轨道上的来自人类联邦的舰队。灾异星象出现的第二日,天上降下火雨,那些火球触地便会爆炸,每一颗都有筑基修士全力一击的威力。直到陆上的植被都烧成了荒地,天上开始出现降落伞,一座座绿色迷彩的钢铁堡垒拔地而起,穿着外骨骼装甲的人类联邦士兵将灾民驱赶到集中营,这其中出现的伤亡则无人关心。

在外敌的压力下,曾经一盘散沙的修真界不可思议地联合起来,对抗“域外天魔”。由于后辈弟子数量的减少,所有宗门开始定期强制性监测灵根,修士制造的一些法器也开始流入凡间。一般不问世事的化神修士也开始在世人中出现。

为了搭载更强大的生物机器,化神修士一般都有体型巨大的身外化身。螣宗的门人惊奇地看到盘旋在桐山上的那条青石路吐着云雾飞了出来,化作一条巨蛇。那是螣宗宗主巳火真君的本体,神兽螣蛇。如果有人见过甘木西南方那座废庙中的神像,会发现废庙所供奉的正是巳火真君本人。巳火真君飞到大气层外,和人类联邦的舰队缠斗。

那一年被称为永昼之年,天上各式炮火和法术照亮了每个夜晚,特别是巳火真君的阳电子炮(或者说巳火吐息)喷射到战舰保护罩上所绽放的光芒,堪比大日悬空,能让地面也感受到温度。斗法最终结果是巳火真君战败了,他的半截身体坠到海洋形成新的岛屿,另外半截身体永远停留到这颗星球的轨道上,成为此方世界新的月亮。与此同时人类联邦的舰队也损失惨重,让双方进入战略相持阶段。

人类联邦对这场战争的定性是“惩戒战争”,战争理由是“派驻这里的新世界调查员遭到当地土著奸杀、以及解放这里被压迫的‘凡人’们”。战争是为何发起的已经没人关心了,所以没人注意到和这次战争息息相关的金丹修士青羊真人又回到了甘木镇。

随着巳火真君陨落,曾经高高在上的螣宗也随之瓦解,门人弟子各寻活路。这其中的戎国王子年龄幼小、举目无亲,只能在甘木镇附近流浪。青羊真人找到他:“我打算组建一个新门派,名字暂时没有,你想不想拜我为师?”

此时青羊真人留了一缕胡须,面容有些苍老,看起来就像真的山羊一样。

戎国王子说道:“只要能让我吃饱饭。”

“没志气,可不止吃饭。”青羊真人说道,“加入我的门派可是前途无量。”

他带戎国王子去到一处综合性实验基地,“这就是咱们门派的山门。”进到某个标本室,戎国王子看到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女尸,七窍皆被线缝住,但看得出她生前仍是花季,肌肤没有一丝瑕疵。

青羊真人癫狂道:“试问世间万法,可得长生否?我们《化形妙法》的道图便是这具堕仙人的遗骨,是直指长生大道的无上法门!”

“世上没有仙人的。”戎国王子说道,“螣宗的长老师叔们教过,化神以后的境界都是古人的推演。”

“不,她就是仙人。”青羊真人笃定到,然后弹着玻璃唱起了歌:

天上白玉京,

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4]

……

注释

1.节选自《吕氏春秋·季春纪 圜道》 2.萘和铜的相对质量都很大,而电子非常轻。在这样的反物质含量下,这种虚构物质确实储存不了太多能量。 3.节选自《庄子·逍遥游》 4.节选自《道德经》 5.节选自《经乱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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