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
不知道为什么,家中的动物最近变得非常奇怪。当我端着稻米走到鸡笼前时,那只报鸣的公鸡便会耸起那通红的鸡冠,扑腾着一双翅膀向我的方向冲过来;而当我接近牛棚,想要牵出那头水牛时,它居然一改往日的温顺,竟似发狂般地妄图攻击我,栓牛的木桩在它的拽动下,产生了本不该属于它的震动。
虽然它们不会说话,但我分明从它们的行为中,读出了一种名为厌恶,甚至是憎恨的情绪。
还好,家中那条养了多年的大黄狗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待我。
最开始,我以为自己被邪祟上了身。于是,我拎着一些果品和糕点,来到了村头那位见多识广的老半仙的住处。可还没等我踏入他的家门,我就发现村子里很多人已经先我一步聚集在了这里,脸上尽皆苦涩之情。
那位老半仙颤颤悠悠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在我们之中扫视了一圈,面上猛然浮现出了一幅不可思议的惊惧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物。“啊!”一个不似人类的声音从他的嗓间发出,他抄起一根木棒,向人群中挥舞。“滚!都给我滚!滚!”
我们就这样被赶出了他的家门,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半仙。听说,当天晚上他就离开了村子。
通过和其他村民的交流,我们惊讶地发现,整个村子都陷入了这种困境。更为诡异的是,这些家伙不仅仅只对自己的主人这样,对同村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我们从隔壁村请来了兽医,兽医也未能检查出任何异常。更令人奇怪的是,当外村人接触它们时,它们竟意外的安静。
最开始的那几天,这件事闹得大家人心惶惶,夜里睡觉都不踏实。为此我们还特地把铁笼、铁网等加固了一番,生怕哪天稍不留神,就被这些畜牲逃了出来,做出伤害我们的事情。
不过好在除了我们靠近时,它们会做出一些类似于应激的反应外,其余时间倒也安生。
然而,另一个新的问题却在困扰着我——该如何处置它们?
我尝试了各种方法,但都没能成功让它们恢复成正常的状态。迫于无奈,我只能将它们卖给镇上的一位小型农场主。
买家将它们拉走的那个下午,我没敢出现在院子中。我远远地隔着窗户,望着那被装上卡车,陪伴了我多年的动物。它们全程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默默地朝我房间的方向盯着。那眼神中的冷漠和仇恨,让我的背后充满了寒意。
“哗……哗……”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无情地击打在了屋顶上、地面上、和它们的身上。买家一边对着老天爷骂骂咧咧,一边慌忙用一张巨型的黑色塑料布将后车厢罩住。
塑料布的最后一角被固定在了卡车车身上,它们也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长出一口气,想要坐到床边,脚下却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而我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夜里,外面狂风大作,雨点嚣张地在玻璃窗上敲击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侵吞我的灵魂。我裹紧被子蜷缩在床上,却仍无法驱逐身子上的冰冷。下午它们凝视我的画面,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游荡,久久无法挥散。
我不由得紧了紧被子。不一会儿,我再也扛不住这寂静的黑暗,双眼不甘心地合在了一起。
一阵惊雷划破天际,我隐约听到了嘈杂的声响。尚在梦境中的我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陷入深度睡眠中。突然,一个重物压在了我的身上,我被这重量惊醒,猛地爬起了身,脑中却还是有些迷糊。尽管入眼处的漆黑让我无法看清面前之物,但耳中传来的尖锐叫声提醒了我——是我养的那条大黄狗,它正在一旁狂吠。
外面发出了似是千军万马般的咆哮声,也许是我的错觉,这咆哮声中还夹杂着一两声尖叫。我正欲下床开灯,但大黄却再也等不及,它心中着急,直接跳上了床,张嘴咬住了我的裤脚,要将我拽到床下。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无情的山洪瞬间吞没了这座小山村。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我才艰难地睁开眼睛。我尝试移动身体,不料后背处袭来了一阵剧痛,令我动弹不得。我刚想张口,嗓子里的泥沙狠狠地把我呛了一口,我咳嗽了几下,这个动作却又牵引了背部的伤痛,疼得我眼泪都滴下了几滴。
也许是因为我的动静,我的身旁传来了几声低沉的犬吠。是我的大黄,它还活着。
手心感受到了一股温热,大黄伸出舌头舔了舔我。我动了动手指,在它的鼻尖上点了几下,大黄则又舔了我几下作为回应。
“大黄。”我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汪……”大黄用脑袋在我的手上蹭了蹭,然后身体一点一点地向前方挪动着。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大黄不停地在我身上嗅着,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低鸣。我也不管它能不能看得见,勉强地朝它笑了笑,安慰道:“大黄别怕,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别怕。”
可令我失望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所期盼的来救我们的人并没有出现。我和大黄在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中静静地趴着,气息也是愈发微弱。开始的时候我还出言安抚大黄,到了最后连我自己都快绝望了。
终于,在我又一次从饥饿的昏厥中醒来后,大黄彻底失去了生机。大黄一动不动地躺在我的身边,我摸了摸它,熟悉的温暖毛绒变得冰冷僵硬。难以抑制的悲伤充斥了我的心头,但多日未进粮水让我甚至都流不出半滴泪水。
巨大的阴霾笼罩着我,我的面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恐怕要不了多久我也要去那个世界陪伴大黄了。
就在我彻底放弃时,一丝阳光突然透过了层层废墟,照射在了我这虚弱的躯体之上。
“快来!这儿有一个!”上方传来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你还活着吗?我们来救你了!”
我用力吼了一声,但我的嗓子却早已嘶哑,只能发出一两声呜咽。在焦急和激动双重情绪的冲击下,我眼前一黑,又彻底晕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暖却略微有些僵硬的小床上,左手还吊着点滴。
“你醒啦!”一名护士走了过来。
“这是……哪儿啊?”我缓缓问道。
“这里是安置点,你们村那儿爆发了山洪,是军人们救了你。”
“谢……谢……那其他人呢?”
“有一部分人也在这,搜救行动还在继续。”
都这么多天了,想必没被发现的人已经是凶多吉少。几秒钟的沉默后,我再次开口:“请问我被救出来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发现一只大黄狗?”
护士略一思索,答道:“这倒是没有,如果有的话肯定也会被送到你这来。”
又是一阵沉默,我闭上了眼睛,不禁感到一阵心酸。
在她们的悉心照顾下,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健康。这期间,也有其他的同村人陆陆续续被安排进了这个帐篷中。
几天后,帐篷中的倒数第二个床铺迎来了它的住客——我的邻居老张。
我皱了皱眉,说实话,我很不喜欢这位邻居,平时他没少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我起过争执。此刻看到他也在灾难中存活下来,气色非常好,而且身上也奇迹般的没有半点外伤,一丝难以抑制的厌恶和嫉妒在我的心中浮起。
此刻面色略有几分苍白的他默默地收拾着床铺,一言不发。在看到半靠在床边的我时,他居然朝我微笑点头示意。
我愣了愣神,还来不及装模作样地给他回个礼,他就已经扭头继续去收拾床铺了。
直到救援行动结束的那天,帐篷里的床位依旧空着一个。尽管很多人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但灾后重建的工作却如火如荼地展开了。我们不愿舍弃住了一辈子的村子,仍然决定留在这里。
没过多久,新的房屋再一次在这片土地拔地而起。大家重拾心情,纷纷搬进了崭新的屋子。不过,大家并没有乔迁的喜悦感,因为超过三成的人在这场灾难中永久的告别了这个世界,几乎家家门前都挂上了白绫。
在搬入新家的那一天,我没有立刻进入这陌生的房中,而是来到了后院,立起了一个坟包,并用小刀在坟前的木牌上刻上了“爱犬大黄之墓”几个字。
我站在坟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老周!老周在家吗?”前门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一从后院中走出,眉头便皱了起来,心中莫名涌上了厌烦的感觉,来的人居然是老张。我的目光则情不自禁地被他胳膊上别的那块黑色孝布吸引了。
“老张?你这是……”我的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老张低下了头,哽咽道:“我爸妈去世了,明天晚上送他们最后一程,希望你到时候能来……”
什么?老张的爸妈死了?老张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他爸妈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人,以前没少帮助路边的流浪汉和孤儿,还自己出钱将他们送到城中的福利院。
我愣在原地,惊讶地望着他,只见他埋头叹气,似乎回忆起了悲伤的事,止不住地用手抹着眼睛。
“老张,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我顿了顿,补充道:“明晚我会去的。”
“谢谢……”老张沙哑着嗓子向我道谢,然后埋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第二日下午,我如约来到了老张家中,院子里铺满了桌椅,大部分凳子上坐着的都是熟面孔。老张家养的那条大黑狗,此时正被拴在柴房中,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可不知为何,我刚一进门,那条狗居然爬起了身子,疯狂地朝我叫了起来。在别人的训斥下,它才闭上了嘴。我被吓了一跳,又不好发作,只能恨恨地快步走进客厅。
客厅早已被布设成了灵堂,其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花圈,两边分别陈设一口漆黑如墨的木棺,棺材的上方则是二老的黑白照片。在我向二老三鞠躬后,跪坐在地上的老张向我叩首还礼。
我退出灵堂,正准备找个座位坐下。突然,我感觉到身后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目光。我扭头望去,发现老张仍埋头跪在地上,二老的遗照上,仿佛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打了个寒颤,慌忙离开了灵堂。
靠近门口的一张四方桌还有几个座位,我走了过去坐下了。已经就坐的两位都是我的老熟人,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邻居。
“老周,来了啊。”他们俩同我打招呼。
我笑着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真没想到啊,老张的爸妈居然去世了。老张那人人缘不咋地,可他爸妈是好人啊。”他向灵堂的方向瞥了一眼:“真是好人不长命啊!”
很快,宾客们都已全部行完礼,花样繁多的菜品开始一道道地被送到桌子上。也许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抑或是因为这些菜品的美味,我不停地夹着筷子,一口一口地送进嘴中。
不一会儿,老张端着酒杯,一桌桌地敬酒,向大家表达着感激。看着面带泪痕,脸色有些苍白的他,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为什么这次死的偏偏不是他,而是他爸妈呢……”
是夜,微醺的我早早地关灯爬上了床。我透过窗户,看到了老张家的方向仍灯火通明,偶尔还会有超度亡魂的诵唱飘入我的耳中。我睡不着,顿感有些烦躁,将头埋入了被子之中,脑中却在回味着晚上的饭菜。
这老张,也晓得从哪请来的厨子,手艺居然这么好。
困意渐渐袭来,伴随着道士那若即若离的咒语声,我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择菜,老张再一次走进了我的家里,我没有起身,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老周,择菜呢?”他热情地向我打了个招呼。
“嗯。”
“是这样,我准备了一些酒菜,想今晚请你吃个饭。”他凑到了我跟前,我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以前我经常跟你发生冲突,想借这个机会好好跟你赔个不是。”
“不用……”我皱眉望着他,正欲拒绝,却被他直接挥手制止。
“那不行,你可一定得来!”还不容我继续发声,他便转身离开了。
“今晚六点,不见不散!”我看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头蹙得更紧了。
五点四十的时候,我便简单收拾了下出了门,来到了老张的家里。厨房中飘出了一缕轻烟,想必他正忙着准备饭菜。
那条脖子上拴着铁链的大黑狗又一次从柴房里探出身子,凶狠地朝着我吼叫。我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
“大黑!别吵!”老张连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在他的呵斥下,那条大黑狗不甘心地退了回去。
老张关心道:“老周,没吓到你吧。不好意思啊,这畜牲发神经了,不要和它一般见识。”
我随意地摆了摆手。
“我这锅里还有东西,走不开人。你先去客厅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弄好了。”说完他就又折回厨房。
刚一踏入客厅,我发现有两位客人已经坐在了桌前——是前几天葬礼上和我同桌的那两人。正想和他们打招呼的我,目光却在不经意的一瞥间,瞬间沦陷在了墙面上的两张遗像中。
“老周?老周!”
“啊?”被惊醒的我连忙回话,“不好意思,刚刚没听到……你俩也被叫来了?”
“是啊,老张说什么也要让我们过来,推都推不掉。你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吗?”
我摇了摇头。
那人正准备继续开口,却硬生生止住话术,只见老张端着一个大托盘进入了客厅。“哥几个久等了。来,菜齐了!”
饭局就在这样怪异的氛围中开始了,我们三人默默地吃着,谁都不愿主动开口说话。我一边将可口的饭菜送入嘴中,一边总时不时地望向二老的遗照。
也许是因为太过于安静了,老张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不过多数时间我都在敷衍,不知为何,之前老张身上那令人讨厌的感觉愈发加重,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尴尬的饭局。
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老张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站了起来,说道:“我决定过两天就去城里打工,我寻思和你们道个别。再加上前些年我做了些对不住你们的事,今天借这顿酒向你们赔礼道歉。”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向我们敬来:“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对不住了哥几个,以前的事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们慌忙举杯回敬,一人说道:“老张,你这叫什么话,我们压根就没放在心上,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兄弟,那点小事算得了什么!”说罢,我们也一口气喝完了。
这杯之后,我们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拼酒、划拳、吹牛,玩得不亦乐乎,欢乐的笑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哎对了,老张,你也把你养的动物都卖了吗?”我突然开口问道。
“是啊,没办法,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中了什么邪,一看到我就叫个不停,就跟看到了仇人似的。没办法,我只能卖了它们,就剩条大黑了。咱们今天吃的这些,还是我从镇上买来的。”
“你这水平可以啊,比前几天那桌菜的味道还要好!”
老张嗤嗤地笑了两声:“这才哪到哪,我比我爸妈差远了。他们还在世的时候,那手艺才是一绝。”
我又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细细地品味了一番。
忽然,老张神神秘秘地望着我们,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怪事吗?”
我们的好奇心被勾起,纷纷摇头,说:“别卖关子了,快讲吧!”
老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向了大门,他往外面张望了望,然后扭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砰”的一声,他将大门关上了。
我们面面相觑,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老张坐回了座位,喝下一大口酒:“其实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有一天上午还好好的,但是我中午吃完了一只烧鸡后,下午那些鸡就开始朝我叫了……”
伴随着他的这句话,刚刚的欢声笑语倏然停止了,一股不安的氛围弥漫在了饭桌上。我放下了筷子,奇怪地看着老张。只见他那看似和蔼的面容上此刻透露出一丝反常。我不敢直视,只得将眼光往旁边瞥去,却又看到了老张父母遗照上的微笑。
“我,我去个厕所。”我有些心虚地站了起来,往外面走去。
可我打不开那扇门,我回过头来,向老张投去一个求助的表情。
老张没有动弹,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我家大黑为什么会冲着老周你叫,你应该最清楚吧。”
忽然,透骨的恐怖侵袭了我的大脑,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我惊惧地后退一步,拼命地拉着把手,想要逃离这里。然而,我的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其他二人见此变故,也被吓了一跳,赶紧走了过来,想要拉我起身。可遗憾的是,他们的身体也使不上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么多年了,你们没少欺负我,合伙占了我的地、毁了我种的菜、还下毒毒死我养的鹅和鸭。我爸妈一再让我忍让,你们却得寸进尺。”
麻药的药效慢慢游走到了全身,我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嘴里只能呼出一两声毫无意义的呻吟。
老张兴奋地盯着我们,脸上写满了癫狂:“以前我不理解我爸妈,甚至还很讨厌他们。他们凭什么对那些流浪汉、对那些孤儿比对我更好,每次他们把那些人送到镇上的时候都不让我跟着。我和那两个老家伙被埋在地下的那几天,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一直在偷偷背着我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咔嚓”一声,客厅的灯被彻底关上。我在意识消散之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不甘地朝老张望去。但他的身影,却早已隐入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那遗像照片中的眼睛里,似是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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