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uculus荒原》
一、中邪了
湖南安仁县。
澄海私以为,一栋二环民房会发生一起凶杀案。
“诗诗……你、你不要做傻事啊……”
房间颠倒,手脚绑有布条。他被未婚妻捆在床上。
澄海看不清前方的身影,整个世界都是橱柜,天花板和诗诗的重影。
我们……我们不是普通的喝茶吗?你下药了?
啊!头好痛!头好痛!
澄海闭上眼,再睁开,看到诗诗俯下身,青丝挠的脸痒。她在他的耳畔说悄悄话。
杀……什么?杀什么?
杀了你。
你……你说什么?不……听我解释……
澄海吐字不清,说话咕噜咕噜。
她捋起澄海白净的袖子,在上面用蘸着酒精的棉花轻轻擦拭。
不……
她拿起注入暗红液体的针筒,打掉针管内壁的空气泡。
在模糊的光影中,澄海看到针孔刺入他的皮肤,药剂缓缓推入。
眼皮变得沉重。
我死了?
待到澄海睁眼,他发现自己站在水中,水及腰深,灰如槁木。头顶黑云密布,摇摇欲坠。
这里是哪?
澄海环顾四周,水面浑浊,漂浮着油,油污晶亮,像一张随波扩散的水画,画中的图案不规则,交叉变幻,重叠不断。
澄海在低头时注意到异样:他的手掌又宽大又光滑!这不是一个生物该有的手!就像一个三维模型,勾勒了轮廓,却没上色,连细节都未修葺!
不仅如此,澄海的手臂也是畸形的,太瘦太幼嫩,跟牙签一样!
“难道说——”
澄海心有所虑,便抬起了脚——勉强抬到腹部的高度,脚掌是平常五六倍那么大!
“天啊。”
澄海扶额,紧接着心头剧震:他的脸怎么了?
澄海一通乱摸,发现了他不复往昔容貌:双唇肥厚,粗细堪比脚掌!人中狭长,眼睛和鼻孔大小一般!
我怎么成了大头娃娃?
诗诗对我做了什么!
澄海在焦虑的时候有咬手指的习惯,他一咬,竟咬掉了食指末端的皮!伤口的内部不像皮肤组织,反倒一层嵌一层!
澄海几近崩溃:“我怎么还变成了千层饼啊!”
不详的灰与天接壤,好似一个逐渐融化的龟苓膏。他是一个真菌,失落于族群的边境。
“这样呆下去也不是事,先随处探探——”
水底下没有一点坑洼,平直地像地板,澄海边走边喊。
“喂——喂!”
“有人吗——喂!”
“我要抑郁了!救一救啊!”
无人应答。
澄海心中苦笑连连:自己没来得及跟未婚妻缠绵,就被稀里糊涂地被下了药,来到这不毛之地!
澄海心累,他蹲坐在水中——因为头太大了,他甚至能感受到灰水在腮子边的浮力。
澄海抬头望天,乌漆嘛黑,看得心怵。
他突发奇想,开始啜饮灰水——水没味道,喝了也没腹胀。
“啧。”
澄海于是剥自己的皮玩,像剥蒜头一样,皮丢在了灰水上。
“你叫提拉米苏,你叫赫鲁晓夫,你叫廖家渣叔……”
“一生万物,万物归一。”
澄海打了个激灵,偏头查看,一个女巨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秃头巨唇,手脚肥厚,和自己一模一样!
一时间,澄海醍醐灌顶!
1954年,一个叫怀尔德的美国人提出了中央脑系统学说,并根据大脑皮层感觉与运动区域的关联,自制了一张叫homuculus的图!
越是灵活的部位所占的区域越大,肢体也跟着抽象夸张。所以说,她是homunculus,他也是homunculus,这是梦啊,是诗诗一直做的那个有关homunculus的梦!
二、有救了
十里铺是衡山附近的一条街,没啥掌故,不定期会举行傩戏,倒也有几分热度。
此时天正阴,鸟啼哀戚。
走过几条泛着青苔的石路,经了一拐角,在其不远赫然有个算命摊子。
只见那摊子两幅黄旗一拉,一者写着“趋吉避凶”,一者写着“一点就通”,地上还立了个牌:六千算命改命,三万包办婚姻。坐在太师椅上的中年道人戴圆片墨镜,老神在在,大有愿者上钩之意。摊子上不放铜钱不摆签,唯一的物件竟是一台14英寸的magicbook。
澄海不禁多关注了下岳瞎子的长相:他三四十许,一身褪色的长褂,脸曲得像猴,唇珠微翘,虽没澄海想象中的骨骼惊奇,乍看去真有几分神棍样。
诗诗轻声道:“就是这里?”
“嗯。”
澄海本不信那一套怪力乱神之说,但诗诗的病情日益加重,市医院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澄海终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携妻簸了五小时的山路,来到这岳瞎子的摊前求索良方。
“哎!大澄子,人不可貌相,梅花易数三世书,那道爷算得可准了,甚至有商业巨擘豪掷千金,就巴望着他窃取天机,传不世之秘!”简桐讲得推心置腹,把拐杖挥来挥去。
简桐跟澄海打小穿一个裤裆长大,情同手足。可惜后者中邪,其父母信了土方子,害得他落下了后遗。但就算这样,二者也时常联系,听得嫂子害了疾,立马献计献策,对这名叫岳瞎子的道长打了一万张保票。
澄海再看诗诗,她依旧冷冰冰,他轻轻捏了她的手,拉着她上前。
“岳道长,久仰大名。”
岳瞎子扶正了眼镜,淡笑道:“两位想必是澄先生和诗小姐吧?简先生此前通过气,贫道已恭候多时。”
澄海点头,“有劳道长。拙荆早前染上恶疾,许多医生束手无策,您对奇病怪病也有极高的造诣,名声远播南国,还请查探一二。”
诗诗低垂眼眸,不吭一声。
岳瞎子欣然道:“大仙不敢当,贫道尽力而为便是。”
澄海看向未婚妻,诗诗叹了口气。
“解释起来有点难……它的学名叫Homunculus。”
岳瞎子了然:“我知道Homunculus,意指人脑中有一对应人体感觉的假象存在。”
澄海惊了,“您还懂外文?”
中年道人摇头:“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贫道还差得远呐。”
澄海跟诗诗对视了眼,便你一言我一句地介绍起来。
因《国际疾病分类》未出现此类症状,诗诗便称其为homunculus狂想综合征。患者不是不做梦,相反,只要进入快速眼动时期,那场不变的梦就会准时赴约。
半年前,诗诗第一次进入梦境。起初自是觉得新奇,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梦境,也很快凡腻。可整个梦境的内容物除了她就只剩一滩灰水,她不得不再煎熬中守望。一天天,一月月,她厌倦了,然而每一个傍晚她失足坠落,跌回那灰黑色的囚笼里。
诗诗不想睡觉,开始喝咖啡,睡眠日益不足,人也变得憔悴。
岳瞎子听罢,又问了些细节,他对那梦中世界饶有兴趣,比如“天气如何”,“湿度如何”,“有没有奇声怪音”。
诗诗如实作答。
问罢后,岳瞎子长舒一口气,“贫道心中已有计较,三日之内,必给两位满意答复!”
澄海大喜:“那钱的事——”
诗诗顶了他一肘,“看你出息的,主动当肥羊了还。”
“这不是为了你嘛……”
岳瞎子捻了捻胡子,“不收钱。”
道长解释:“贫道并非一口两匙之徒,那纸上的天价只是想叫好事者退了去,若真心求问,又岂会在乎那一文两钱?”
“嚯,道长说的是啊!”
诗诗狐疑地看了眼岳瞎子。
中年道人呵呵一笑,“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不知诗小姐可否小受委屈,予贫道一滴指头血?”
诗诗表情诧异:“你要做什么?”
“呵呵,衡山有座南岳庙,贫道常与几位道友辩经,我等欲从血中提炼妖邪之物,以便日后对症下药。”
“可是血……”
澄海劝慰道:“算了,给就给吧。人家也是为你好,总不会拿你的血下蛊下咒吧。”
岳瞎子忙道:“万万不会!道协要知了,会吊销贫道的教职证的。”
诗诗松了口,“好吧。”
在岳瞎子的指示下,她拿消毒水擦拭指尖,将大头针刺入。那道长又适时地奉上一小皿,鲜血滴落,像化开的墨水,由浓变淡,渐渐扩散。
“给!创口贴!”岳瞎子手底下夹了张名片,另外递给了澄海,“这是贫道的联系方式!”
“啊,等会儿,我拿下我的——”
“不用,简先生已告知于我,”岳瞎子面露笑容,“两位请静候佳音。”
三、要命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稍后在拨。”
“sorry,the number you——”
澄海挂断电话。
没遇见岳瞎子前,诗诗还能正眼看生活,谁知道自那之后性情大变,开始服用苯丙胺,性情日渐乖张。
那贼道士虽然没坑钱,但平白给人期望又平白让人失望,怎不郁愤?澄海向简桐问责,简桐一头雾水,说自己去道观那打探打探,也没了下文。
澄海心知,简桐为自己做到这步已是两肋插刀,他没必要再指望什么。他道了声歉,预约了当地的一家海底捞,来一场不醉不归。
思及此,澄海眼中余光瞄向诗诗,未婚妻脸色苍白,眼袋发青,澄海心中叹气。
至于吗?一个破梦境!要是他再年轻个七八岁,直接露天自慰到夜尽天明!
澄海将心比心,自以为换作他,有的是消遣无聊的办法。但他可没听说,这梦境还带剧情人物的啊!
那女性的homunculus见澄海一声不吭,竟笑了,“你知道我是谁了?”
澄海完全懵了,“不好说。”
他其实想到一个人,但那一刻,脑子竟卡了壳。
“那你现在知道了。”
“啊?”
她将澄海一脚踢飞。
澄海在水中滚了五六圈,一阵七荤八素。
嘶——痛痛痛……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般矮小,在她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眼见那女homunculus杀气腾腾地过来,澄海赶忙大叫:“停!停!这是误会!”
她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澄海抱头鼠窜。
那灰水只及了女巨人的上膝,澄海没跑两下就被逮了。他被抓住脚踝,不断被啪啪啪地抡向地面,溅起阵阵水花!
澄海只道意识倥偬,有一个人像越来越模糊。
阿澄!
阿澄!
“诗诗……”
她愣住,停下动作。
澄海以为接下来会和谐发展,但他还是低估了女巨人的脾气,澄海头部被猛击,全部神经似乎都在应付这条疼痛的信息。
她情绪激动,本就夸张的嘴巴更加夸张,因为在灰水中音色有变,听她说话像听闻隔着一层玻璃的爆炸声响。
“澄海!!!”
啊,怎么了嘛。
大手钳住了他的脑袋,然后一甩,澄海被扔出好远,有一瞬间甚至看到了天空在眨眼。
她是诗诗吗?她怎么变得这么暴力?澄海擦着水,然后又落入水中,澄海从水中站起——这并不艰难,他看到水位变高了,已经漫到胸口。而自己伤痕累累,露出了千层饼般的内部,像被剥得丑陋难堪的茶叶蛋。
女巨人站在原地,表情上挂着残忍的笑容,像猎人看着对自己一度羞辱的牲畜。
澄海意识到两件事,第一件事,水位并未升高,是他,他变矮了。第二件,自己心心念念的诗诗,极大可能是眼前的人,可这一天喊上无数遍的名字,缘何在此前如鲠在喉?
“诗诗……是你吗?”
“长得很丑吧?让你失望了呀。”
“不是……我到底是在我的梦中,还是在你的梦中啊?”
“我们的梦境合并了,我们在共同的梦中。”
“我……不理解。”
诗诗笑了,“打个比喻,就好比网络上传文件,你是一个用户,我是一个用户,现在homunculus的文件对我们开放,我们共享着它。”
“我……你好像把我绑了起来?为什么要这样?”
诗诗咬牙切齿,“挨了揍就是好,什么都能忘掉。”
澄海怔了怔,他看向诗诗,逐渐回忆了起了什么。
在最初他做得很好,呵护无微不至,但诗诗的悲观情绪感染了他。她变了,这让他怀疑爱情的本质会否是权衡利弊,最初的相遇只是见色起意。
他去寻求慰藉了——连澄海自己都不相信,他跟简桐把酒言欢,随后去了夜店——填补心灵的缺憾——他自己都说不过去了,他怎么能这么做?要命了,他怎么能这么做?
“澄海,把另一个女人压在身下的感觉怎么样?”
“我……我……”
“这还是你的好兄弟简桐告诉我的呢。”
澄海吐血:这兄弟这么能处?
“我忘了……对不起,对不起。”
高大的女巨人俯视着他。
“你忘了,真好,你忘了。”
他的皮层浮在灰水上。澄海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忘记。
纵使他的动机龌龊而卑劣,但他欺骗确实她的情感,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任你处置!如果这能让你好”
诗诗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这猛烈的掌劲简直要了他的命,“装什么绅士!”
澄海眼冒金星,他也在后悔自己过早输送的真诚,“其实一切并非无法挽回,只要”
话没说完,诗诗又是一巴掌,澄海觉得整个头部都被抽得变形,等他回复意识,已经从一端被击飞到另一端。
灰水漫到了澄海的脖颈,他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但他肯定忘记了什么。
诗诗的声音很冷,“说遗言吧。”
“对不起。”
澄海也想知道过去鬼迷心窍的动机,但他心里着实没谱。大错已铸,他实在不解,过去的他怎么这么畜生,让现在的他里外不是人。
“诗诗,你打我吧,但不要打死我!”澄海大喊道,“我伤了你的心,我很后悔!如果我有一台时间穿越机器,我第一件事就是回去给自己一耳刮子让后拖着他在你面前下跪,然后对你说我爱你!诗诗,诗诗,你看看能不能把我打成植物人,让我在忏悔和念想中度过余生!”
诗诗面露嫌恶,“想得真美。”
有那么一瞬间,澄海真得感谢这千层饼的结构,叫自己的告白毫无心理负担!
是啊,我背叛了你,但我忘记了,我现在就是全心全意的爱你,至少此刻的我是真实的,情感的火焰是炙热的!
“你当我是无耻之尤也好精虫上脑也罢我爱你的心皇天后土日月可鉴!若我真死了求求你别立刻接受其他男人的好意起码悼念我一个星期吧再来一段新的开始!诗诗——”
“闭嘴!”她恼怒上前,“别以为会如”
“一生万物,万物归一。”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闹剧。
远方竟划来一个长方体,上面坐着若干个homunculus!
“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人?”
“呵,他们是来杀我的。”
比起问出怎么会和为什么,澄海的嘴已经动了。
“homunculus死了会怎么样?”
诗诗的回答轻飘飘:“就是你幻想的结局。”
四、着相了
诗诗蹚着水,她不曾想到,自己将血给了那道士,他竟真的发现蹊跷,来到化外一隅。
恒久不变的梦境,头回出现他者的声音。
“弟子亮眼观青天,观见度师在眼前,吾把神灵放转去,重新服寺诸位仙,敬请师父显灵位,为徒永不忘师献,虔诚奉请,急急如令——”
那道士竟站在人群垒成的高台上,癫笑不止!
“岳瞎子!”诗诗喊道。
岳瞎子面向诗诗,满脸喜笑。
他自称岳瞎子,可那双眼深埋阴鸷。
“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您还是如那日般光彩照人。”
“你利用了我,来到了这个世界!”诗诗恨恨道,“光这还不够,你竟把其他人也害了进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不急,不急。”岳道人摇头晃脑道,“诗小姐,滴血之恩,我感激不尽。现下请听我一叙。”
“人类社会礼乐崩坏,其人举止糜烂,好逸恶劳,箴言被作废纸,与先祖理念背道而驰,照这态势发展下去,不出百年,饿殍遍野,赤地千里,吾辈痛心不已!”
“可是你!让我看到了希望!”岳瞎子高举双手,好像他是建筑设计师,把高楼大厦的图景描绘,“傩戏自商周时期便有之,人人化鬼驱魅,其实这鬼便是你口中的homuculus啊,而今魅已除,这片梦境,本就属于大傩,那歌舞升平的盛世已然临近!”
“你、你不是个道士吗?你到底在说什么。”
“道士?”岳瞎子朗声大笑,“自那四十年前的打压,佛道两开花,共成南岳衡山八奇,将我傩仪置于何地?冷磨轮漠,一念是人一念是鬼,却是代代错传,徒留现下沽名钓誉之辈,传承几近断绝!”
“诗小姐,我不做道士了!”
“试想,当一个人在我们的指意下得了化鬼之力,那他的每一天都能听到我们的谆谆教诲,他不知我们是谁,他做不了任何防范,但我们却能调教他,日复一日,他与我们相处的时间远比在现实里的长,思想受到熏陶,心灵接受洗涤,还怕他没有彻悟?这只是个例,但一传十,十传百,还怕大傩盛世不会推行?这个梦,是大道之行啊!”
岳瞎子脚下一众听闻大道之行,纷纷响应,“一生万物,万物归一,大道之行矣!”
“你疯了吧!”
“诗小姐,是你没有看清现实,没有看清这个homuculus的真正意义!”
岳瞎子打了个响指,在人堆中,走出一个单脚畸形的homuculus。
“嫂子……是我。”
“你……简桐?”
“加入我们吧……不然的话……”
简桐没有再说下去。
诗诗有不好的念头,突然,水中钻出两个homunculus,扣住了诗诗的双手,一种细长的物什迅速地缠绕手腕!
“你居然偷袭!”
简桐背过了脸。
岳瞎子负手,一脸遗憾,“诗小姐,你答不答应我还没数?我只是可怜你,在这充满可能的世界做井底之蛙。”
“巫祝大人威武!”一个人喊道,“巫祝大人威武!”另一个人也接着喊道,溢美之词很快此起彼伏。
岳瞎子深深地看了眼诗诗,“得到血液后,我首先拿僧帽猴做实验,被打入中度剂量苯巴比妥的它们进入了强制性休眠,岂料在进入快速眼动期的几秒后就脑死亡了——它们的精神饱受摧残,大脑不堪重负。”
“残忍!”诗诗完全被缚,她的双肩被另外两个homunculus抓着——他们跟岳瞎子几乎一样丑。她同情那只猴子,此时她才注意到,岳瞎子说的我们并不单单指代他和她。
“若非纳粹实验,德意志缘何医术先进?咳,扯远了……诗小姐,你的T淋巴细胞很特别,非常特别,它作用正常,却被一种特殊蛋白标记,我们给它们环境适宜的培养皿,一刻钟后提取到一组病毒,惊奇地发现生物的任何防线都不能阻止它的入侵,因无法识别,那传播方式就是重中之重了。”
岳瞎子画了一个圈,手指一进一出,然后摊了摊手,以示嘲弄。
诗诗面红耳赤。
“诗小姐,我能肯定地告诉你,你的T淋巴细胞进一步影响你的神经,最后让你获得了进入这个梦境的钥匙……当然了,你所述的homuculus狂想综合征只对大脑健全的物种有效,因为他们会做梦。嘻,你一定好奇接下来的事——不错,我,终是万事俱备,服用了安眠药!哈哈哈!我真的进入了这里!身边的线条,天空,灰水!你能体会这种神奇吗?”
诗诗咬牙切齿,进入这里的她一万个不情愿,这个疯子却乐在其中!
“我在里面玩了好久好久啊。当知道时间只过了一小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种情感——你能理解,哈哈,对,你当然能理解!人的耐受性显然比科幻小说里提及的要强得多,那些低级动物更是无法企及。贫道休息几分钟,继续服用安眠药,找到了两位测试员,但在入梦后,却在这世界发现了固体的物质——竟是光谱成像器,光谱成像器!”
岳瞎子愈发激动:“它粗糙的工艺制作承受不住自己的应力,很快塌了,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是实体复印!不光是现实,在梦中,我们也可以创造自己的大傩!”
“不可能——”
似是为了证实这个“可能”,巫祝的手下纷纷掏出了板砖,平板,风叶,柜子,毛毯,绳索等物什。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做个比喻吧,一个正方体,当你看着它的一面它只是个图形,可当你看着它两个面或者三个面时,它就是立体的存在,是人,是人呐,人把看到的东西带进了梦中,一个人是面,两个人以上就是物体。你在灰水上应是见了不少水画吧?那就是你带过来的东西啊!”
岳瞎子笑了笑,“当然了,那也不好操纵,我们得看得够全面,不然就显得带进来的东西漏洞百出。”
“每一次做梦都像一个轮回,留下的只有灰水。一来二去,在第三次时遇见了你,你在此生活了这么久,却活得一无是处。”岳瞎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诗诗,“诗小姐,人不能太孤独。”
诗诗想到了澄海。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把他拉入这个世界,可这没有意义!那只能徒增悲伤,她怎么能狠心?
“巫祝大人,现在要杀了她吗?”一旁的homunculus问。
“不……我且想想——哦,我是巫祝啊,肯定要妻妾成群,彰显身份尊贵。我见她着实有几番姿色,不如和信徒们一起——”
兴许是那俩爪牙被homunculus的愿景深深吸引,放开了对诗诗的掣肘。终于,绳子松动了。她不退反进,迎步上前,迈上人堆,狠狠地打向岳瞎子的面门!
“巫祝大人!”
人群垒成的高台散了,他们对这可恶的女人纷纷亮起武器。
诗诗像体操运动员,她灵巧闪避,实在不行用巨手格挡,显得游刃有余。当时机成熟时甚至将拳头猛甩,借着惯性将homunculus一击毙命!那些个homunculus招架无力,头颅被打飞,脖子的切面像拦腰剪短的纸卷。
简桐吓得哇哇逃窜。
岳瞎子完全清醒了,眼见得这场屠杀,满脸悲戚。
“好像有一点点遗憾?你们才接触homunculus不久,未能行动自如呢。”
诗诗嘲讽道。
“你……”
诗诗信步走来,扭断了岳瞎子的四肢,他的头部被诗诗拎着,像一个被硫酸侵蚀的纸片人。
那巫祝哼哼道:“诗小姐……这一回合是你赢了。”
“你的大傩梦碎了。”
“呵,呵呵呵,我只是牵头的,大部队还在后头呢!诗小姐……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诗诗看他就像看一个白痴。
“你别不信,”岳瞎子冷静道,“我既能入梦三次,肯定也预料到自己的不测。你的血液被解析,早已被批量生产发给信众。只要现实世界的血清样品不消失,那前来这的人将络绎不绝。他们会前赴后继地来杀你,不死不休。而一切只有我能阻止。”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出尔反尔?放虎归山不是我的风格。”诗诗举起另一只手,要给岳瞎子致命一击。
“不!等等!我还有话说!这句话你一定想听的!”岳瞎子赶忙道,“你可以出去!现在!立刻!”
“什么?”
“你可离开此方梦境!永不遭这流离之苦!”
诗诗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证明它的可行性?如果可以,你为什么现在不用?”
“呵呵,我能明确告诉你,我试验过,我成功了,我是世上唯一知道的人!”
“告诉我。”
“放了我!我翌日便遣人告知于你。”
诗诗打他的脸,原本丑陋不堪的面庞更加丑陋。
“我是不会妥协的!”岳瞎子的痛苦只持续一瞬间,他因剧痛而拧成一团的脸很快舒展,他放声大笑,“诗小姐!你活着就是个悲哀!没人会要你,没人会支持你,我敢保证,你最后的结局会比我凄惨千万倍!”
诗诗头脑发热。
岳瞎子舔了舔唇,一副蔑视的面孔,“而我已经做好了最坏准备,你充其量不过是一人,如何能挡千军万马?”
她终究还是杀死了岳瞎子。
她把头扔进水里。
她在灰水中,呆呆地望着天空,有泪却哭不出。
五、夭折了
靡靡之音,红光绿影。澄海在舞厅,垂头丧气。
陪酒的女郎问哥哥这是怎么了,他只是笑笑,将头靠向她的大腿,用带着酒气的嘴道:想你了。
澄海想起了诗诗。从前的诗诗。她像人间仙子,出尘的气质让人着迷,做事一丝不苟,对每件事都很认真,她严于律己,一个无心之过都好像是不可饶恕的大错,她恬静淡雅,只把握现在。
澄海喜欢跟诗诗在一起的朝朝夕夕,他们登记为夫妻,期待着哪天步入婚姻殿堂。
然而好景不长,诗诗得了病,看到妻子精神日渐颓靡,他心急如焚。
澄海陆续找过很多国内外的心理医生,甚至联系过精神病患者,试图以毒攻毒,但前者是开抗抑郁和减压的处方,说一堆语重心长的废话,后者坚信怪力乱神,馊主意尽出,建言诗诗把灰水喝光……
如果澄海和诗诗的爱情历程是闲庭漫步,那这条路的景色览尽,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走到了尽头?
澄海的头晕乎乎的,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诗诗。
有那么很短的时间,澄海的心停止了跳动,但随即恢复正常。
诗诗:夜店玩得爽吗?
澄海勾起嘴角。
澄海:胡说什么呢。
诗诗:要么你来我这里,要么我来你这里。
诗诗:选。
澄海眼前的女郎邀请哥哥唱征服,他全无兴趣,事实上有点反胃,他付了钱,在一片挽留声中离席,澄海余光一瞥,其中九成是女性,这令他难受不已。
澄海:我来。
走出舞厅,夜晚的凉风让他清醒少许,街头的清静令他有种回归现实的错觉。
诗诗住在二环,澄海去过不止一次,他印象不错。房屋偏小,里面的东西堆得很满,像嘉年华,还有一种安全感。过道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东西堆得很高,如果有可能,熊孩子一定会在这里像人猿泰山般蹦跶。
澄海来到诗诗住的楼层,惴惴不安地敲门。
也就在那时,澄海收到一条短信。竟是简桐发的。
大澄子,稳一点,别让兄弟难做!
澄海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诗诗开了门。
似是开了天门,远方行舟浩浩荡荡,逐渐逼近。一群homunculus男多女少,明明特征相像,却每个都能丑出新花样。
“一生万物!万物归一!”
“大道之行矣!”
澄海突然明白了,这个古怪的口令是身份的甄别,无怪乎诗诗先前那般提问。
“澄海。”
“咳咳……诗诗,别叫我澄海,叫我阿澄啊……”
“澄海,你不配。”诗诗笑了,“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坏、坏消息?”
“我要死了。”
“不……不,那好消息呢?”
“你也要死。”诗诗轻声道,“但你可以变成植物人,永远想着我了。”
澄海的太阳穴咚咚作响。
“别犹豫了,快逃吧!”
“逃不了,那道士要了我的血。”
诗诗俯视着澄海,“感谢你的出力。”
“不……一定有办法的,对了,对了,简桐也在其中,他不会这么对我们的!”
诗诗想起了先前遭遇,不禁好笑。
“就算他不会,他又如何左右我们的生死?”
“homunculus的存在是对感官的反应,他先天小儿麻痹,体型应该略有些怪……”澄海指向一个长方体上的homunculus,他的一只脚是畸形的,“只能孤注一掷了!诗诗!先往那跑!”
诗诗看了眼澄海,抓起澄海的头,奔向了澄海所指的去处。
船下二人的一举一动自然尽收简桐眼底,他叹了口气。
“大澄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长方体上,其他的homunculus磨刀霍霍,他们有的拿起尖锐的三角形,有的拿起长条的矩形,有的用掌心垫着手中的球体,不约而同地对奔向己方的二人露出残虐的笑容。
诗诗提着澄海的头来到了简桐的包围圈,因人数众多,她不得不停住脚步,寻找缺口。
澄海被提得脑袋晃,“诗诗……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澄海落了水中,水太深了,他可劲儿拍打,才免得被淹死。
简桐已经下了长方体舟,他的身形让澄海更坚定了心中的判断,可看到他身旁摩拳擦掌的homunculus,澄海觉得他只是从一个刑场来到另一个刑场。
“大澄子。”简桐沉痛地说,“嫂子杀死了岳道长,我与他私交甚笃……唉,此事与你无关,你过来吧。”
澄海不可置信地看向诗诗,后者冷笑连连。
“简桐——不,简少!”
“别,我担不起。”
“简少!这辈子我就求你一次,放我们一条活路!”
一homunculus听罢狂笑不止,“你这撮巴子蹬鼻子上脸!实话告诉你,这女人不仅杀了我们的巫祝,还有其他十七名信徒!”
澄海讷讷道:“这——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诗诗开口道,“你们就是该死。”
简桐嘴唇嗫嚅,终是横下心,“别让那女的逃了,捉活的!”
“简少!”
诗诗没有抵抗,似乎对杀人已经倦了,她束手待毙,了无生趣地看着周遭,“结束呗,我也累了。”
阻碍大傩的罪人被缉拿,她的情人可能也有同罪的嫌疑,但简桐极力澄清,最终那些homunculus放了澄海,澄海大叫着冲向被缉拿的诗诗,却被其他的homunculus粗暴地打退,他们看他像看一个小白脸,嘴上挂满了嘲弄,“你真他妈小。”
简桐将澄海拉到一边,“大澄子……你没事剥自己的皮玩干嘛?这都是你的记忆啊。”
澄海道:“其实大半——算了,你不懂!你放开,放开我!我要去救诗诗!”
那些homunculus开始制作刑场。
信众们把大量物资往一个点堆叠,然后重复七次,两两连线就是一个八边形。八边形很大,担任保安的homunculus站在八边形的侧边上,维持秩序。
八边形内,诗诗就站在一处平台上,体型正常的homunculus本该有半个身子浸没水中,现在诗诗被提了起来,臃肿肥硕的全身供人嗤笑。她被迫背负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两手固定在两侧,无法自如活动。
十里香山的人为了让诗诗明白她的罪孽,往十字架上放了一颗又一颗实心球,每放一颗就报一个死去homunculus的名字,在盛放实心球时诗诗始终不吭一声,哪怕那份重量早已让她无法支撑。
十字架极重,但十里香山不让诗诗蹲下,他们在她的脖子处栓了绳,绳索牢牢地向四面八方的台柱固定——那里有homunculus抓着,如果她倾向哪侧,哪侧的负责人就把绳子狠狠一抓,迫使她重新站立。
澄海无法接近诗诗,他悲伤地看着几十码之外的她,叫得声嘶力竭!
一homunculus喊道。
“恭请觋祝大人!”
“恭请觋祝大人!”
“觋祝大人何在?”
“恭请觋祝大人!”
简桐哀叹,“大澄子,我去了。”
“你?你……简少?”
人群退出一条道,简桐缓步而来。
他们献上衣物,他披上了几何体包裹的服饰,显得与众人不同。
觋祝进入了八边形区域,过程畅通无阻,此时澄海是多么希望他和他角色互换,然后他说把她放下,可他做不到,他身形这般矮小,被他人屈辱地握在手上。
掌事来到诗诗面前,她迎着严厉的目光,怡然不惧。
“哼……觋祝……这是你的职位?那又是什么鬼。”
“巫谓巫觋,接事鬼神之人……”简桐苦笑,“嫂子,我真不想这样的,但我后天有疾,岳道长予我再造之恩……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你跟澄海一样恶心。”
“不要这么说他……大澄子没有背叛你。”
简桐低声道,“为了你的病,他掏空了家底……我本不欲你和傩仪有所瓜葛,但实在看不下阿澄这样……才安排了你们和岳道长的见面。”
诗诗冷着眼看他,“你早有预谋。”
“不是的……我是真心希望岳道长能治好你的。但谁知你背后的秘密,正是我族遗失千年的大傩秘境……手足之情又如何比得过诸先辈的千年大愿?”
“我没想到的是……岳道长看上了你。”简桐表情痛苦,“他无意让你脱离梦境。但我仍想争取,与他促膝交谈……”
诗诗默然。
“再后来……你那样对大澄子……真的,你给我整不会了。他对你一片痴心,你怎能害人害己?”
“他去夜店睡其他女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叫他去的。我说你不爱他,他否认。酒劲上头,我们就打了赌。在监控里他醉得不清,但他确实想着你,不与那些妹妹们有染。”简桐凝视着诗诗,“而你让我惊讶……你居然在乎他,但你为什么又把他叫回家,拉入这场梦境?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有多恨他,又有多爱他?”
诗诗不发一言。
觋祝回头,高声宣判道:“行刑。”
群起沸腾!
觋祝退开,八边形里走进三名男性的homunculus,他们拿着奇特的武器,那个武器有极长的条,末端是两个三角形拼接的钩子。
他们站在诗诗的前方,面无表情,对着其他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
诗诗的颈部在瞬间收紧,她一声闷哼,脚尖踮起,任人宰割。
鞭影破风,深嵌体肤,抽离时带起一张张皮,声音像撕开魔鬼毡,两种痛苦不断交织,不断回旋,把诗诗的身心搅得支离破碎。
诗诗痛得歇斯底里,她拼命扭动身躯,但头颅的位置被牢牢扼住,他们抓得更用力,她的脚尖抬得更高,她根本没法规避,她的弱点完全暴露,她像荒漠的鱼儿,无论怎样都无法逃脱烈阳的炙烤。
澄海喊哑了嗓子。
诗诗的周围是她的皮,它们漂浮在灰水上,有的厚有的薄,像包心菜被剥开的叶!
澄海看到诗诗的体积一点点缩小,她像一个布娃娃被人一点点的撕烂!
简桐听不下去了,示意放了澄海。
“诗诗!诗诗!诗诗!”
简桐头重脚轻地奔向刑场,治安官冷笑,想让他服服帖帖,但一旁有homunculus给了治安官指示,治安官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觋祝,让开了道。
鞭影呼啸,澄海爬上平台,为诗诗挡了一记。但他太小了,这一记直打得眼冒金星,破肉展开,但看到眼前的诗诗同样残破不堪,澄海的眉头强行舒展,“诗诗——”
“你不该来的。”诗诗说。
“你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来……”
诗诗垂下了眼,“简桐说的话,是真的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忘记了。”
诗诗叹了口气,又笑出了声。
“唉……阿澄。其实那个针筒是假的。”
“什么针筒……我记不得了。”
“这都是我的错……听到你偷腥的消息,我怒不可遏……却没考虑过这正是份迟到的答案……”
行刑的homunculus看向简桐,简桐点头。
鞭子继续像雨点般打落,澄海也感受到一阵阵要人发狂的剧痛,每一次抽拉都像死神抽走灵魂,他想发狂来宣泄自己的情感,但他知道眼前是诗诗,他会伤了她,他用超乎想象的意志忍受,为诗诗换得短暂的调整。
诗诗看不下去了,“很痛吧,你走啊。”
“我做不到……你是我的真爱……我一直没有真正理解过你……我”
“你快走!”
澄海抱住了诗诗,吻向诗诗。
他不敢抱得太用力,因为脖子缠着绳索,那会让她窒息。
他已经找不到别的方式来表达他对她的爱了,如果她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他宁愿跟她一起相拥而去。
简桐已经不能看下去,他背叛了他,也背叛了她,最后再次背叛了他。但这件事不得不做,不然如何平息众怒?
澄海的皮也被片片抽离,他意识模糊,但仍抱着诗诗,亲吻着自己的未婚妻。
疼痛不在倒计时。不知道过了多久,澄海松开了诗诗,他听到诗诗的叫唤,周围是十里香山道人的唾骂和倒彩,脚下是灰水,头顶是深渊般的天空,一切都像是幻影,让澄海觉得他只是做了一个homunculus的梦。真正的他们应该在婚礼现场,诗诗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不可方物,简桐闻讯赶来,一脸笑哈哈……
六、红温了
我死了?
澄海再度睁眼。
周遭一片虚无,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灵魂在飘荡。
你没死。
一个声音说——准确的说这不是什么声音,澄海的感官莫名其妙地又被别的系统替代,真要说他只是接收到一段信息。
澄海看到了声源方向的东西,它是一个无瑕的球体——到底是不是球体不知道,它太白了,以至根本没有阴影。
澄海:你是谁?
我是游乐场。球体说。
这是一个古怪的回答,如果它的数目足够多,满地的海洋球或许可以勉强称作游乐场。
澄海:我死了吗?
游乐场:你没有。
澄海愣了愣,他问,它答。他不问,它便不说话了。
澄海:诗诗呢!诗诗怎么样了!
游乐场:请问诗诗是离你最近的那个单位吗?
澄海:单位?她是人!
游乐场:那个人快死了,如果那里的世界再过两秒钟。
什么?
澄海不可置信,他大脑混乱,思考措辞,两秒过去。
澄海:她死了?
游乐场:没有。
澄海: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游乐场:因为你在黑洞中的黑洞,时间流逝感不同。
澄海无语。
但他需要了解事情的全貌。因而在那近似海龟汤的问答中,一个横跨五千年的事迹被娓娓拼凑。
在精神位面也存在无数种族,他们不可以用物理的思维去定义,那个位面永远无法用物理的途径被感知。
眼前的球体叫游乐场,被精神位面生物建造的娱乐设施,玩法简单,就是在各自的空间里与同伴感知积木和泥土,然后来到游乐场的内壁架构世界,每一次开园都能创造全新的世界。
“但我们的舞台还需要表演者。”
在游乐场的邀请下,古人的意识来到了这里。
他们惊恐不已,颠倒梦境和现实,化鬼驱魅,魅正是那些精神位面的生物。人们自以为赶走了它们,实际上那只是它们一次又一次的逗弄。
“两千七百年后,我们拉到了一个有趣的人类。”
一个叫子沐的男人来到了这里,因他见解独特,不少游客跟他一起玩,着实给游乐场带来了不少快乐。
“可是我犯了错。”
又过了约一千九百年,游乐场在一次盛大的开园时设定错了重力参数设定,重力把精神位面生物以超高速向中间挤压,在高温高压的环境下变成了其他形态的物质,当游乐场察觉到时一切已来不及。
连带着现实世界也受到了影响。
“我被废弃了。”
因兹事体大,游乐场被精神位面生物抛弃,它成为一个坟场,垃圾无人清理,纷纷落下,变成了浑浊的生物海。
“我不能失去自我的价值。”
游乐场降低门槛,调整规则,将大门面向人类。物理世界的一切发展对它而言都是一个沿着既定方向的矢量。游乐场知道哪些单位会来,哪些单位不会来,它把整个娱乐过程划分为入园时间段和闭园时间段,前者的时间流逝速度遵循人类世界,后者则足够漫长,但在现实里又显得极为短暂。入园时间段也在此设定了时间上限,尽管这个上限设置得毫无数。
游乐场不想让人类玩物丧志,所以开放对象只选择一个,以后的人选会由第一人挑选,游乐场知道怎么让第一人基因突变,让参与人选倍增。它相信,由一个单位的意志组建的玩家队伍,会在游乐场里过得非常快乐。
Homuculus的存在是游乐场认为大脑对肢体的合理投影,却被商周时期的古人当做了鬼,实属造化弄人。
澄海差点崩溃,他为诗诗不值!
还有一点让澄海跌破眼镜,游乐场近在眼前,但是太小了。
游乐场解释:在精神次元里大小没有意义。而且它其实比太阳还大上数万倍,只是跟澄海的距离过于遥远。
至于现在的情况,为了不让游乐场外的单位干涉游乐场内的单位,所以里外的时间也是不一致的。
澄海:你知不知道这只会给别人徒增痛苦!
游乐场:我无法感知物理世界生物的情感属性,但只要游戏好玩,人就会多。
澄海:那些人是为了野心!为了利益!他们把这个游乐场当作工具!去实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游乐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只要游戏好玩,人就会多。
澄海意识到,他和它不仅是人和物的差别,存在属性也是唯物和唯心。
澄海:我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
游乐场:你在游乐场里建立了与游乐场外的脑波连接,要实现这个频率对精神次元生物来说轻而易举,人类却很难调整自己的能量系统,你能来到这里的概率是十万分之一,你很幸运。
十万分之一……幸运?澄海想到诗诗,他变得急切起来。
澄海:我能不能随时回去?
游乐场:只要向我提交申请就能立刻回去。
澄海:不,我不回,诗诗——就是离我最近的那个单位,她是不是两秒后真得死了?
游乐场:如果无所作为的话。
这给了澄海信心。
澄海:我能在游乐场外得到什么?
游乐场:一切。
一切!澄海太开心了!整个事件都将峰回路转!
澄海:咳,虽然说出来有点尴尬,但给我一台EVA,让我去端平他们!
游乐场:不能,因为游乐场外的物质和游乐场内的不具有同一个属性。
澄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游乐场:就是说,你在游乐场外可以扮演神一样的角色,但仍然不可以改变游乐场内的一切,这是规则。
澄海:我能把她拉进这里吗?
游乐场:不能,脑波频率没有达到要求,游乐场内的所有人类只有你满足条件。
澄海:我能在这里创造一个诗诗吗?
游乐场:能,思想完全相同。
澄海:你想让游戏变得更好玩吗?
游乐场:游乐场已经是最终完成品,不需要也没必要。
澄海:可是你的游客都跑光了啊。
游乐场没有说话。
澄海:嘿,听着,如果你让homunculus被杀后不会令本体脑死亡,肯定有更多人类愿意进入游乐场!
游乐场:不能,只要游戏好玩,人就会多,而且意识死亡,导致本体死亡,这是物理世界的法则,不是我这个精神次元存在能控制的。
澄海绝望了。
澄海:我想见她……见诗诗,在那个游乐场里的诗诗,这能办到吗?
游乐场:如果只是影像。
澄海的眼前出现了他和诗诗,他们以homunculus的姿势相拥相吻,不远处的homunculus抡着鞭子,正是他们中的某个给了诗诗致命一击。这个画面永远地定格,像昆古尼尔那样不可忏逆。可诗诗的脸上却带着恬淡,坚强地正视一切,这是一个让人心碎的画面,它无比盛大,又带着死亡的美丽。
她要死了。但只要他在这里,她永远不会死。他们会相隔两个次元,永远存在。
澄海选择等待,等待,等待!时间过了多久?澄海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尽管有一点很明确——他迟早会离开这里,然后看着诗诗死去……不,这太残酷了。死亡的通知单在他手里,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裁决她生死的是他自己!
时间就这么过去,有无数次,澄海想这么离去,但再看一眼,再看一眼,这种的念头不断驱使他留下,看了一眼就继续看,跟上瘾一样。虽然homunculus的诗诗长得很抱歉,可澄海觉得她就是她,她是他的爱人,他的未婚妻……
澄海: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游乐场:你确认吗?
澄海:从我来时到现在,这句话你一共说过几次?
游乐场:54次。
澄海:算了……再加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不是问句,也不是错误的判断句,所以游乐场没有说话。
澄海:我是不是很贱?
游乐场:是。
澄海:你懂什么叫爱吗,还是。
澄海看着诗诗,心中越发不甘。
澄海:有办法救她吗?
游乐场:如果无所作为的话。
澄海:你老是重复这句话,到底有没有?
游乐场:我不知道,你需要给一个函数,我才能算出布尔值。
澄海:我不想放弃,因为每次放弃的时候,都觉得方法就在眼前。
但方法到底有没有?澄海已经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诗诗是死是生,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澄海:我就不能让人离开游乐场吗?
游乐场:不能。因为你不能剥夺任何一个人在游戏里享乐的权力。
澄海突然想到了什么。
澄海:那我能剥夺自己的吗?
游乐场:能,游乐场不会限制任何人出入的自由。
澄海又惊又喜,还夹杂着愤怒!
澄海:那你还说不知道!
游乐场:因为先前有人要求,对这种模糊的问题尽量回避。
澄海:谁?
游乐场:他自称岳瞎子。
那个贼道士!他居然来过这里!
澄海:他是怎么来的?
游乐场:他想知道在游乐场里做梦会发生什么情况。但是睡不着,于是扒下自己的皮,一点点的降低能量供应系统。他进入的概率同样是十万分之一,但因为不断尝试,最后来到了这里。
澄海:他在这里干了什么?
游乐场:向我传教。然后在这里幻想出一个他理想的世界,他心满意足。接着向我提出回避模糊问题的请求,最后离去了。
澄海:这样他就拥有离开游乐场的权限?
游乐场:是的。
澄海:可是岳道长死了……
游乐场:可能他已经看过。
澄海感到不寒而栗。
澄海:你先前不是说除了自己的意识,不能把任何东西带进游乐场吗?
游乐场:因为那是你自己的东西,你没意识到而已。只要频率符合条件,就能离开游乐场。
澄海:这很难吧?
游乐场:不,这很简单,而且传授这个东西很方便,人类的反应速度是0.3秒,0.3秒就能完成,释放相应频率的脑波频率就能完成传授,然后由释放者选择是否退出。你们难道不会吗?不喜欢可以离开游乐场,没有单位会强迫你的,不过请注意一点,单位接触其他生物时会同时传送,沾染你表层的生物海本身是系统的一部分,所以并不算在行列。
澄海梦一般地学会了这个技能,他反复施展,这跟进入游乐场外简直是两个极端,它像呼吸空气一样,简单的不可思议。
澄海:我要回游乐场了。
游乐场:希望你能玩得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澄海觉得游乐场可怜兮兮。但他很快收拾心神,将目光看向诗诗。
3。
2。
1。
澄海回到了游乐场,还是那个悲惨的场景,但他现在要把它从悲剧变成最伟大的逃脱秀。空气变得燥热,欢呼顶撞耳蜗,事情间不容发。澄海施展神迹,诗诗在瞬间接收,然后电光火石,鞭子砸了个空!
罪人不见了!
澄海大笑。
诗诗就这么消失了!
澄海的身体布满鞭痕,他匍匐在平台上,却像一个救世主般嘲笑式微的恶势力。
简桐震惊:“你是怎么做到的?”
澄海没有说话,下一瞬间,离开的信号广播,所有的homunculus都重拾自己可以随意出入游乐场的权力,他们像聚在释迦摩尼座下的动物,瞬间开启了灵智!
其他homunculus忘记原先因何庆贺,可现在他们都沉浸在获得退出游乐场权利的惊喜之中!
简桐宁可不要。可他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随时能放弃,建设大傩的凝聚力大大下跌!
“我退出这破组织!垃圾玩意儿迟早要完!”一个人率先喊道,兴许他睹这番暴行,早就忍不了,但因为身在梦中,背叛的下场格外凄惨。现在他终于脱坑,在顷刻间消失,这一举动又让其他信众的内心混乱莫名。
他们能在短时间出现这么大的凝聚力,一方面是对诗诗的同仇敌忾,另一方面则是游乐场时间法则的冷酷无情,他们本没有选项,是澄海给了他们选项。
“我也退出!”又一个人消失了。
“退退退!”
更多人加入了退出的队伍,或许是好玩,或许是实验,或许是逆反,上万人的大军竟在短短的一瞬间缩到了两位数!几十个资深会员气得破口大骂,但最有效的威胁手段消失,任何人都无力阻止。
简桐看着澄海,赞扬道:“干得漂亮。”
澄海强忍疼痛,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看来世界大潮要实现多极化发展了。”
“嗯。”
澄海也随之离开,他并未想到,那就是他们最后的见面。
七、笑嘻了
早晨的阳光明媚,照得全身暖融融,窗外的声音混合着自然的旋律,气氛和谐安宁。
澄海缓缓抬头,看见曾经的照片,有一张是他们去江西玩极限漂流请专人摄影的,二人在白浪中亲昵的拥抱。
桌子边是自己送的DIY书签,她心灵手巧,又用天然的叶片铺成一幅极具艺术欣赏效果的幻想画。
她趴在他的身上,察觉到动静,挽了挽头发,微笑地看着他。
澄海想摸她的头,下一刻却尴尬了。
诗诗忍俊不禁。
“你怎么被绑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啊,啥情况啊?”
“噫。”
“愣着干嘛,赶紧给未婚夫松绑啊!”澄海急了。
“不要!”诗诗抓住澄海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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