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尔多

《厄尔多》

顾南盯着眼前这颗暗红色的星球，默不作声。

飞船的引力波系统早在十天前就发现了这颗星球的存在，而在五天前，这颗星球终于进入了飞船的可见光观测范围。即便现在从飞船的舷窗肉眼看上去它只是一个小点，精密光学仪器却看清了它暗红色的颜色。

皖沙号科考飞船从八年前出发，来探索这个编号为Z70843的荒凉星系。据观测结果，这个星系只有一颗孤单的固态行星，没有任何其他行星和恒星。但不知为何这颗行星一直在星系内做有规则的运动，似乎是有力量控制了一般。早在二十光年外的人类科学家们发现这个星系的中心是有大质量物质的，但没有观测到天体，于是人们提出了三个猜想。

其一，是该星系的恒星已经坍缩成为了黑洞，黑洞的可见光范围的不可观测特性让人们无法直接确定该天体的存在，虽然目前的观测水平下通过X射线以及引力透镜等方式间接探查黑洞的存在的方式对该星系有一定结果，但距离该星系五光年外的另一个星系的运动轨迹并没有受到Z70843星系中心质量物质的影响（常理说恒星坍缩形成的黑洞质量极大，对周围星系的万有引力效果不可忽视），不符合通常情况下物理学界对于恒星坍缩形成的黑洞的认识。

其二，是暗物质理论。这个想法让很多前卫物理学家所激动，暗物质不发光并且不发射电磁波，只有引力波探测和周围天体的运动轨迹能间接地推测暗物质的存在，这与在Z70843所遇到的现象几乎一致。然而当前物理学界对于暗物质存在的态度还是模棱两可，如果该星系中心的大质量物质真能证暗物质的存在为真的话，天体物理学的理论发展又能更进一步。

其三，也是普遍而言很多人都认可的一个观点，那就是该星系存在智慧文明，行星的规则运动很可能是智慧生命的行为所致。该猜想的来源因为在皖沙号启航的两年前，人类文明收到了来自Z70843星系方向的一段电磁波信息，根据研究表明其中含有信息的可能大于百分之九十八，但因为这段信息内并没有附带语言解析系统，因此其内容为何人类还暂不清楚。人类世界经过商讨很快作出了派出皖沙号进行侦查科考任务的决定。不过因为地球世界距离该星系过于遥远，可能存在信息迟滞和误导性，也有人对此保持怀疑态度。

皖沙号飞船上配有船员五人，包括船长顾南，工程师何晨明，随行物理学家路隆之，信息员李梦瞳，军人严姚。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皖沙号配备了多种火力武器，但上面的意思还是先以和平交涉为主。

脱离曲率航行状态后，整艘船的速度在宇宙中瞬间就变得微不足道了，仅仅是距离那颗行星这三个天文单位的距离都得走二十天。

又过去了五天，那颗暗红色的行星越来越大了，顾南也能更加清楚的看到它的全貌。崎岖不平的表面像是被世界遗忘了的一块石头，偶尔还能看到各种的气旋，那是距离它最近的一颗恒星投射过来的微弱的光热造成的，现在顾南能看到这颗星球也是多亏那颗恒星。

总之，顾南对它的第一念头就是这是个死寂的世界。

然而事实似乎也是如此。

“发出的信息得到回复了吗？”

“没有，船长，并且也没有监测到任何来自它的携带信息的电磁波、引力波或是中微子波的信号。”

顾南皱起了眉头，虽然他的念头是念头，但他还并不希望它变成现实。好在现在距离那颗暗红色的星球还有一定距离，等再近些再做决定也来得及。

“船长，有问题，我们似乎被什么的引力捕获了。”李梦瞳报告道。

五人都觉得突然有一只手在将他们拉向宇宙深处，是力产生的加速度。

顾南突然意识到，为了与那个行星的轨迹在未来重合，他们现在正处于那颗行星的内侧，也就是他们比起那颗行星距离星系中央都还要近，很可能是受到了星系中心大质量物质的影响。

“立即调转方向，朝星系外围加速。”

常规动力引擎开启到了最大功率，但船上的人不知道，载着他们五个人的小船在大海中正拼命地和海浪博弈。

三天之后，他们相对于五天前的位置仅变化了不到两万千米，而且还是相对星系朝内部的。他们没能逃离中心大质量物质的吸引，常规引擎的动力在此刻显得杯水车薪。这五天中，他们尝试了曲率引擎，但最终因为中心大质量天体的空间扭曲过大，超过了设计时针对大部分恒星的空间扭曲影响参数的三倍有余而最终以失败告终。并且这个时候他们发现自己与地球世界的中微子通讯被切断了，路隆之才终于意识到他们进入了事件视界，也是史瓦西半径。也就是说，中心的大质量天体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暗物质，如果不是黑洞那样的天体是绝对无法切断他们与地球世界的联系的。

根据飞船计算机给出的结果，如果全力反方向推进，那他们坠入黑洞的预计时间是在八十五小时后。路隆之知道了这个大质量物质的真面目，但有一点他不能解释，那就是这个黑洞的引力居然会在某一范围内突变，以至于飞船上的系统根本没有足够时间提供数据判断中心大质量天体的危险性。不过这恰好又能解释为什么附近的星系没有受到Z70843中心大质量天体的影响了。

也许这是一个特别的黑洞的吧。路隆之在最后这样想。

八十五个小时后，皖沙号飞船跌入至了黑洞中心。

作为军人的严姚是第一个醒来的。也许得益于他强健的体魄，也许得益于他坚韧的意志力。他醒来看到的第一眼不是死神和他的那把镰刀，而是充满整个舷窗的蔚蓝。

天哪，他有些不敢置信，不仅是他还活着，还有眼前的那片蔚蓝，不是天空，而是大地。确切的来说，是海洋。

不过多久，他唤醒了船舱中横七竖八昏迷的剩下四个人。李梦瞳忍着大脑中还未消去的眩晕感，坐在了计算机终端的面前，打开了信息面板，立即开始呼叫地球方面，但无人回应。

这时他们却收到了一条讯息，不是来自地球的，而是来自他们身边的。

“不会吧，这是？”她惊呼道，这一刻她真正感觉自己的大脑还没缓过劲。

可见光监测系统发现附近有两个疑似飞行器的物体，那是信息的来源地。那些信息自带自解析系统。

翻译完是这样的：请表明来意，否则我们将发起攻击。

在顾南的指示下，他们很快依照他们的语言系统发送了回答：我们是善意文明，需要帮助。

在两个飞行器的指引下，皖南号降落在了那颗蔚蓝色星球表面的一个着陆场上。周围看起来是荷枪实弹的士兵，犹豫了一下，他们还是走出了舱门。

令五个人都感到有些亲切的是，这个星球的智慧生命与人类长得很为相似，都是立身双足行走，但是在外表上还是有所不同，比如眼睛狭小耳朵突出之类的。迎接他们的那个人说了一堆话，可一行人都听不懂。看着他们脸上那迷茫的表情，那个人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晃了一下头，递给了他们五个装置，并且示意可以佩戴在耳朵上。五人照做了，是翻译器。

“厄尔多星欢迎你们，我是厄尔多星的最高领导人，”对方张开双臂，左臂向前，右臂打开，“请和我往前走。”他们登上了一个像是木板一样的装置，随后这个装置就开始快速移动起来，身边的景物很快在视野中变得看不清了，但五人都感受不到任何加速的过程。

不过一会儿，眼前的景物重现变得清楚了。他们已经进入到了城市。这座城市给顾南的第一印象是宏伟，整座城市的建筑都为金字塔形，底座非常宽，同时建筑整体非常高，类金字塔型的建筑的顶端能直插云霄，给人一种纤细又有力的感觉。建筑表面看不到任何窗户，全部都是全反射的材质构成，一座座金字塔样式的建筑规律的在地面上排列着，金碧辉煌的感觉让人他觉得自己来到了某个宫殿，那整齐地排列方式又让他觉得这些都是这个文明的雄兵，顾南突然感觉自己的某种无力感产生了。仅仅是一个照面，这个文明就展现出了它的强大。

“我们奉承规则，我们相信，规则是一切。”那个人看着这座城市，眼中满是藏不住的自豪，“这便是规则的象征。”

“请问，我们怎么称呼您呢？”何晨明问道。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你是说……名字？”从那人的口中很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我是……”翻译器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思考了一阵，最终翻译成了一个字：1。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1和五人进行了很多交流，1一直表现的很充满兴趣。很明显，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而言，就像是荒漠中相遇的两个旅人一样令人兴奋。在交流过程中，1介绍了他们文明的情况，解释的内容不多，但因为文化差异导致的理解鸿沟还是多花了些时间。

这个星球的名字首先翻译过来就是厄尔多星（音译），这个文明在厄尔多星上已经发展了近五万年，在很多领域的水平都要超过地球。这个世界的人们热爱规则，这也是被他们所认为是最高等级的、不可触及的东西，有些类似于某种宗教但不完全。并且厄尔多星人与人类不同，他们有着很强的适应力，根据不同的组分有的厄尔多星人甚至生活在大海中，这样的还不在少数。厄尔多星的社会结构月人类的大相径庭，原因顾南发现了，只有一个，就是厄尔多星人有着近乎绝对的善良。敏感的顾南立刻就意识到这是这个文明的弱点，同时这个弱点几乎是不可能被攻克的，因为它来源于规则，而规则又来源于历史文化和种族认知，想要让他们变成像人类一样就相当于让人类推翻过去所有对于世界的认知从零开始重新认识世界一样难。

直至今日五人都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厄尔多星身处何处。不是1不告诉他们，是1拿出了他们所在星系和周围恒星系的三维空间空间模型，他们将其与皖沙号上的星图对比完后却仍一无所获。当他们问到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星球的时候，1拿出了当时的监测记录，记录表明他们是从其他方向飞来并且被厄尔多星的引力束缚住进而泊入卫星轨道的，具体他们是从何而来的1也并不知情。

在厄尔多星上的生活很幸福，但五人终究还是想家了。他们想起了地球给他们的任务，想起了他们那颗也同样蔚蓝的母星，他们想起了他们的亲戚朋友……顾南作为五人的代表，前去和1谈谈寻找家园这件事。

这次他找到1的时候，他正端坐在一个巨大的大厅中，这个大厅中什么都没有，只有1和那尖锐的、向上延伸的锥形的天花板。

“有什么事吗？”1露出了微笑。

“虽然我们在厄尔多星生活的很幸福，但我们知道我们终究不属于这里。我们有我们母星在宇宙中的相对位置星图，希望您能帮我们查找一下能否找到这在哪里。”顾南将全息星图递给了1。1拿出了自己身上的微型终端，检索了一阵，又沉思了一阵，随后开始盯着那锥形天花板上三条棱汇聚的那个点。

等了很久，1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终于顾南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您有结果了吗？”

对方的目光突然不再看向那个几何上的点，1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南。

“有了，我知道它在哪。”

顾南很是兴奋，“那离这里远吗？我们想快些回去，我们会和我们文明汇报你们的存在的，届时我们会有更加正式的接触和交流。”

“可你们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1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你们不该撒谎！”

“什么？”

“厄尔多星的文明对来自别处的外邦人可以保持宽容，外邦人甚至有触犯规则但不受惩罚的豁免权，但唯有一点不可触碰。”1缓缓起身，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像坚冰一样的寒冷。

“那就是绝对不允许撒谎。善意是厄尔多星人的弱点，你们找到了，就开始利用它了。我是不会允许你们离开这个星球的，利用厄尔多星人弱点的你们可能会给厄尔多星带来灾祸。”

不等反驳，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将他带出了那极其宽敞的大厅。到了监牢之中，他遇到了其他四个人。

不论文明有多么发达，但是鉴于依旧是冷酷无情的。监狱的设计没有继续这个文明的善良和细腻，反倒是有一种旧时代的遗存物的感觉，这让顾南有一种错觉，那就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所熟悉的地球世界。

“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我们明明没有说谎。”李梦瞳摇了摇头，巨大的反差让这个女孩有些支撑不住，她缩成了一团，何晨明去安慰她了。另外的顾南、路隆之和严姚凑在了一起。

“你确定你的星图没问题？”开口第一句路隆之就问道。

“当然，那可是太阳系的相对位置。”顾南斩钉截铁。

“那也许是他们所看到的情况和我们提供的有些不同。”严姚顿了顿，“比如说，我是在做一个假设，就是我们所说的是事实，而他们所了解的也是事实。”

“事实不同导致了这个结果，你是说有什么因素导致了双方的认识偏差？”

“比如说，时间？”路隆之突然抬起头，“两位，可不要忘了我们之前的那段经历，我们来到厄尔多星可不是一帆风顺开着曲率引擎就来了，我们可是掉入了黑洞，但我们没死，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那你的意思是？”

“有可能我们掉入的黑洞是某个虫洞的入口。这是物理学当中的某个假设，目前还没被证实，但我觉得有可能。因为假如说时间是干涉认识的因素的话，那只有相对论了。和我们这种情况相符的，我只能想到虫洞理论。”

“你是说我们经过了那个虫洞掉到了另外一个时空？”严姚瞪大了眼睛，“这也太扯了。”

“我知道，我是物理学家我比你严谨得多，都说了是假设，没有证据我是不可能相信的，但我们可以假设。”路隆之皱了皱眉。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就算时空改变了，那我们这个宇宙还是这宇宙吧？”

“谁知道？都说了那些都只是猜想，没有证实。但不过就现在来看，应该是吧，不然那个1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他的反应至少说明，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有这么个地方。”路隆之想了想。“时间会导致天体位置产生变化，巨大的时间跨度可能会让整个宇宙的天体位置大相径庭，这也就能解释出为什么在我们的星图上找不到厄尔多星的位置了。至于1为什么能找到嘛，也就可能是他们能计算出星图的时间变化咯。当然这个工作想想是简单的，可要实际做起来……”他摇了摇头，“至少我们还做不到。”

一声巨响，屋顶像是要坍塌了一样开始摇晃，光源突然熄灭，整个监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五人抱头蹲在角落里躲着头顶可能掉下的碎石。好一会儿，震动才停止。又过了一阵，仍然没有其他动静。

“发生什么了？”绝对的黑暗有一种绝对的恐惧感，让何晨明不敢大声说话。

“能源供应好像被切断了。”路隆之说道。

“我记得1之前说过，整个城市绝对不会出现能源中断供应的情况发生。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异常，等等，这门是类似电磁闭锁的吧？”他摸着黑到了监狱门口，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门，发现坚固的大门纹丝不动，他有些泄气。又尝试横拉，也没有任何作用。

“我来试试。”是何晨光的声音，他在黑暗中不小心踩到了顾南的脚，顾南吃痛跳开。

一阵机械的声音出现，“门开了。”

“不愧是工程师，就是有办法。”顾南在黑暗中伸出了他的大拇指。

“我只是拉了一下。”何晨光淡淡地说道。

没有光源的情况下几人前进必然会十分困难，好在李梦瞳有一块荧光手表，即便它的亮度还没有白炽灯的千分之一，但在久经黑暗的众人眼里那些微弱的光就是一个火炬。

像顾南预料的，这里所有的安保设备和门锁都是需要能源才能正常工作的，没有纯机械的装置，因此几人没费多大力气就从监狱里偷偷溜了出来。但比起监狱里的，外面的情景更让他们惊讶。

天空中有多到数不清的飞行器，它们就像是天空中的几何点，不时地有光束和断断续续的虚线快速连接在某两个点之间，顾南知道那是激光武器和电磁武器在大显身手。时不时地有几艘飞行器低空高速掠过城市，其足迹之后留下的是断壁残垣的废墟。原本规则的金字塔型的建筑变得残缺，有的失去了顶上的锥尖，看上去像是失去头颅的厄尔多星人；有的近乎失去了大半个身躯，这让人想起了地球上巨石阵的模样；有的中间被炸穿，但是整体还保持着原本的几何结构屹立不倒，这让顾南想到了埃特尔塔海岸上那壮观的海蚀拱桥，每天从不同的角度都能看到阳光从那巨大的海蚀拱中穿出，那景色就好像是来自天国的圣音。

噢，那里也出现了光。

“快，卧倒，赶紧卧倒！”严姚大喊道。

一串具有恐怖动能的炮弹穿过金字塔建筑中间的那个大洞落在了不远处，呈一条标准的直线，地面上尘土飞溅，五个人全部被扬起的灰尘所掩盖。那个残缺的建筑也因此彻底崩塌。

“活着吗都？”严姚第一个爬起来，他身边就是顾南。给他搭了把手，他也爬起来了。顾南没事。

紧接着第三个灰头土脸的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是物理学家。路隆之甩了甩头，大概率出现了脑震荡。

尘土还没有散去，范围内可见度不到五米。头顶上的阳光在这里轻而易举的就产生了丁达尔效应，像极了天国的圣音。

直到最后严姚找到了最后那两人的时候，其中有一个已经被天国的圣音唤走了。

李梦瞳失去了她的下半个身子，骇人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巨大的伤口处涌出，缓缓地蔓延到地面上，干涸后那暗红色像是一张蛛网，又像是一张图腾。她的面色苍白，眼睛失神，一动不动。只有何晨明跪在她身旁默不作声。

“她已经不在了。”严姚说道。他的话听不出什么感情，作为军人的他，不知看到过多少次战友的牺牲，也许他已经麻木了。

他朝着这个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人类会永远记得你为探索世界所做出的贡献。”顾南道。

花了些时间，几人凭着记忆找到了着陆场旁的停机坪，他们的皖沙号就安然地放在那里。由于能源中断，几人顺利地把飞船移出，准备起飞。

“这能源中断应该就是那个造成的。”路隆之隔着舷窗指了指，是那群正在战斗的飞行器。

“先别管这么多了，我们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怕不知道地球在哪，那也总比呆在这强。”严姚学着李梦瞳的样子，打开了电子系统。一旁的顾南启动了飞船的主发动机。

“是他们杀死了她。”何晨明冷冷地说道。

另外三个人都保持了沉默。

皖沙号起飞，强劲的核聚变发动机提供了相当的动力。为了节省燃料，飞船快速爬升到大气层顶部后进入厄尔多星的卫星轨道，准备变轨脱离厄尔多星的引力束缚。

这时候引力波探测到了一个巨大的单位，距离他们大概一百万千米。据系统传来的数据，该单位约五千千米长，两百千米宽。

“大型战舰？”

“一艘母舰，”顾南看到后，眉头一皱，他趴到舷窗旁，看到了远处某个东西的外形突然变得清楚了，“它现在处于阳光的直射界面，我们能看到它了。”

四人瞠目结舌，他们从未见到过如此之大的战舰，哪怕是在宇宙的背景下，它那庞大又震撼的身躯依旧非常壮观。人类所建造的最大的恒星级航空母舰也不过只有它的十分之一。

“厄尔多星在被侵略，那些是侵略者。”严姚喃喃道。

“那我们就击毁它，为李梦瞳报仇！”何晨光移动到了终端前，调出了各个复杂的面板。“我们的皖沙号准备充足，有着相当的武器装备。比如说，”他点了一下，“带有威力相当于一万吨TNT当量的超高速导弹，四门48.7mm口径的激光发射器，四门80mm口径电子轨道炮，粒子束武器两座，储备弹药均充足。另外，皖沙号还配备了包括粒子屏蔽场在内的多种主动防御装备，我们的飞船外层也是隐身涂层……船长，让我们去把那个混蛋炸的四分五裂吧。”

悄悄靠近后，顾南还是被这个巨大的东西的复杂层度震惊了。其中仅这一面类似武器装配单元的装置就不下二百个，通过不同进出的船舶顾南估计这一面的各类太空港和船舱得有上千个。另外，这艘母舰的防御很严密，各种主动探测的装置层出不穷。至此之时已经有不下五次电磁波探测从他们身上扫过了。但让顾南很奇怪的是他没有发现对方有中微子探测或者是引力波探测。如果对方任意用出其中之一，那他们对皖沙号的存在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直到靠近到了距离目标一万千米的极近距离时，皖沙号才发射了船上仅有的两枚携带大当量核战斗部的导弹。发射后，皖沙号立刻回撤，并且朝着靠近厄尔多星的方向前进，在那里有着更强的干扰，能让对方更难锁定他们的位置。

也只是拖延了一些时间，敌方的拦截飞船还是逼近了。何晨明命令计算机朝着四艘拦截飞船发射电磁轨道炮。出乎意料的，敌方的四艘太空船就和纸糊的一样在被命中后相继爆炸。自那之后，再没有任何飞船尝试追逐过他们。终于，他们看到了那艘巨大的太空母舰爆炸的壮丽景象。

火光从一个点开始，均匀的像四周蔓延开。它就像是病毒，被它所沾染的地方全部变成了它的同伴。有时候其中还会有一些小的挣扎，但最终只会变成那盛大火焰中的一两颗火星。击中的部位经过挑选，是燃料库存在的可能性最大的位置。因此一开始的爆炸就尤为剧烈，不过随着燃爆的进行剧烈的反应不减反增，吞噬掉整个母舰剩余的三分之一的时候仅仅用了十多秒。太空中这场盛大的烟花秀终于结束，何晨明默不作声地盯着那逐渐熄灭冷却的钢铁躯壳，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未知的通讯尝试接入，顾南同意了。

“我就知道是你们，回来吧，你们是我们的救世主。”1的脸庞出现在了屏幕里。

“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再把我们关入监狱。”何晨明冷哼了一声。

“厄尔多星人，是善良的，而这份善良，源于奉承极致的规则。”1微笑了一下，但顾南却浑身剧震。

“好。”仅仅回复了这一个字，顾南就关闭了通讯。

“你怎么能答应他！算了，就算你答应了他，我们也不可能回去，这明显就是鸿门宴！”何晨明大声呵斥道，这是他第一次对船长这么无礼。

“你忘了吗，厄尔多星人是善良的，这是规则所确定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说谎？他们不由分说便将我们关进了监狱，这样的文明还能说是善良的吗？”何晨明激动地脸颊赤红。

“还记得那座监狱有多深吗？按照我们走过的上行阶梯计算，至少得有两百米的深度。”顾南的声音很冷静。

严姚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拍了拍何晨明的肩膀。“他是对的。”

“什么他是对的？！”

“两百多米的深度，那绝对算是……”路隆之也明白了。

“人防工程。”顾南轻轻地吐出了这四个字，仿佛没花力气。

皖沙号降落了，这是它第二次接触这里的土地。周围还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但遇上一次不同的是，远处的城市冒着硝烟。

“你好。”1开口了，他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平和，和之前那仿佛冷到极致的表情根本就不是出自一个人。

顾南没有说话。但身后的何晨明举起了枪。

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立刻戒备，齐刷刷地举起了枪。顾南四人每人都被不止三个枪口对着。

1的笑容没有改变分毫，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身后的士兵又毫不犹豫地同时将枪放下。

何晨明扣动了扳机，巨大威力的.357口径子弹击中了二十码外的一颗树，那棵树立刻被洞穿。随后他放下了枪。

“我们换个地方说吧。”硝烟散去后，1示意顾南跟着他走。

两人来到了一个完整的建筑，还是那种金字塔型的，内部非常空旷。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来的。”1开口道，他的目光盯着上方三条棱最终汇聚在的那个锥点，“在大约1.5亿千米外，在我们这个星系外围，有一个奇怪的天体。它只向外吐出物质，而且大部分被吐出的物质都达到了它本身引力的逃逸速度，这在我们来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但直到你们的到来，让我们大概了解了那是个什么。”

“白洞。”

“没错，那极有可能是一个虫洞的出口。因为它周围空间的不稳定性，我们从未对其进行探索，但我们还是有一些理论储备。”

“你们知道我们想要找的太阳系在哪对吧。”

1点了点头，“不错，我们曾到过那里，但那里是没有生命的，因为那是一个新生的星系，对于宇宙来说，它还是个孩子。”

“孩子？”

“要知道，我们的星球已经步入衰老期了，和我们的文明一样，就像是老人。”

顾南沉默了一阵。

“我们有回去的方法吗？”

“我们能制造出短暂的中低质量黑洞，但要按照虫洞的产生理论来说，需要超过一定的质量阀值才能与另一个宇宙形成穿梭空间，也就是虫洞。不过我们并不知道这个阀值是多少。”

“也就是说，我们如果进入你们制造的黑洞中的话，如果那不是虫洞的入口，我们绝对会死。”

“就算是你们也可能会死。虫洞内的空间是不稳定的，至少我们也没办法让它稳定，你们很容易被带有曲率的空间撕碎。你们能穿越虫洞来到这里真的很幸运，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确实很钦佩你们。”

“我们想试一试。”沉思了一阵，顾南说道。

这次1的目光再次从那个几何点移动到顾南的脸上，但这次他的脸上充满了惊愕的表情。

“厄尔多星人的武器并不发达，也许还很落后，那是因为厄尔多星人是善良的，是规则的，是不惧死亡的。但你们，我不理解。”

“我们就是那个入侵厄尔多星的外星人，”顾南笑了笑，“但我们要比他们高级，因为我们有勇气，还有智慧，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信心。如果入侵你们的是人类，估计厄尔多星已经沦陷了。”

1点了点头，“你们不是那些外星人，因为你们比他们聪明得多，他们的落后大多来源于低下的智慧，他们只能制造出庞大但粗糙的东西，他们唯一的优点是数量多。但你们，你们很可怕，我承认。你们是我们见过的最可怕的种族。”

“宇宙中有很多生命？”顾南听出了端倪。

1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我们会帮你们制造出那个黑洞的，你们如果想去，就去吧。”1如此说道。

“谢谢。”他也没有再追问。

“你们教会了我们新的东西。”

顾南准备离开了。

“你能告诉我在你们文明中，‘规则’这两个字是什么样的吗？”1请求道。

顾南接过1递来的纸笔，写出了“规则”两字。

“谢谢，我们不会忘记的。”

这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告别，也是危机莫测的沙海中偶遇的两个旅人彼此离开的时刻。在这茫茫沙海中，很有可能这是他们见到彼此的最后一面。

三个厄尔多星日之后，四个地球人登上了皖沙号。

直到他们的飞船消失在空中，地面上的厄尔多星人也依旧在抬头仰望。1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飞船，喃喃道：“再见了，地球文明的使者。”随后他拂袖离去，朝着他不远处那个由众多金字塔型建筑构成的城市的方向。

这样的事很多，他们不是第一批了。

但他们绝对是最有意思的一批，也许从某种角度来看，我们确实比不上地球文明。

这样的文明，值得我们纪念。

皖沙号经过五次环绕厄尔多星的引力加速最终对准了人工黑洞。极高的速度让他们快速地全览了这个星球的全貌，这将是他们对于这个文明最后的印象了。顾南拿出一个看起来很稀奇的玩意儿，是照相机，还是胶卷的。

最后的时刻，他将取景框对准厄尔多星，对准那个蔚蓝又富有生命的星球，对准那个“规则”至上的种族的家园，对准那宇宙中另一文明的世界。

他按下了快门键。

下一秒，皖沙号以光速的百分之一冲进了黑洞。

顾南是被严姚唤醒的，和上次一样。他起身透过舷窗看看外面漆黑的宇宙，数不清的星星在那黑色的幕布中发着光，他知道，他们成功了。

随即何晨明呼叫了地球世界，但是依旧没有回应。这让何晨明很疑惑。舰船的探测系统发现了一颗孤零零的行星，是他们这次旅途的目的，Z70843星系的那颗固态行星。

“去看看吧，至少这次，我们不会大意了。”顾南淡淡地说道。

这次他们从轨道外侧与行星交汇，最终成功并入那颗暗红色行星的卫星轨道。

“计算机发现了有效中微子波！”在收集数据的时候，坐在终端前的何晨明惊呼。

他们找到了信号源，在一处平地。皖沙号飞船开始徐徐降落。

顾南最先走出船舱，这个暗红色世界像他最初想的那样，是一片死寂。但面前那暗黑色的信号源建筑让他震惊。

是金字塔型的一个建筑。

三角锥形的躯体，最顶尖的部分直冲云霄，仿佛要撕裂整个天空。

高傲，这是一个文明的高傲。

根据仪器的碳十四检测结果，这座信号发射源已经在这里矗立了四千万余年。

四千万年，如此之长的时间能磨平几乎一切，原本死寂的星球可能变成第二个地球，燃烧的恒星可能从壮年期步入了老年期，原有的星系构造可能已经崩溃。旧的事物在这四千万年里逐步消逝，而新的事物又在这四千万年里依次诞生。哪怕是人类的文明也不过只有一万年，而人类所能保存信息最久的方式依旧是最原始的方式——刻在石头上。即便这样，在自然条件下也只能保存大约二十万余年。

四千万年，这个数字太过巨大了，顾南没有什么概念。但他知道，这四千万年之久，足以让不只一个、甚至可能数百数千个文明兴起又衰亡。也许这里在厄尔多星人之后又诞生了很多高级的文明，但四千万年的时间跨度，足以将他们的任何痕迹抹去。

但唯独它却几乎永恒地存在。

顾南靠近这座建筑，上面刻着厄尔多文明的文字，以及两个汉字：

规则

他突然明白这是什么了。这不是一座信号发射塔，而是一座墓碑。

一个文明的墓碑。

根据皖沙号的进一步探查，发现这个墓碑是由强互作用力材料制成的，其中有一个能源装置能在这四千万年的时间内源源不断地供给能源，维持强互作用力材料的形态，以近乎永恒的精神矗立在此。

这是一座战胜时间的墓碑。

厄尔多文明，以这种方式，再一次狂妄地展现了自己的实力。

这么大的时间跨度，墓碑内部的能源装置也接近油尽灯枯了，也许再有不到一百万年，能源失效，就连最后矗立的文明痕迹也即将消失。文明暂时赢得了胜利，但最终永恒不变的只有时间。

可即便是这令人无法奢望的超距时间，在宇宙的眼睛中也只是沧海一粟。拥有接近两百亿年年龄的宇宙，在这个世界成为了“神”，而它就是厄尔多星人最极致的“规则”。

本来顾南想用相机为它拍一张照片，不多最终还是放弃了。拍照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铭记，但胶卷不会能保存的比对象本身时间长。所以这个建筑本身就是存在最久的纪念。

不久后，皖沙号飞船离开了。这是它第三次离开这座星球，但和上一次之间，足足过去了一百万年。

飞船上的四人都很平静，他们跨越的时间跨度够大了，如果按照跨越的时间跨度来计算的话，他们可能比这个宇宙中任何的有机生命体存活的时间都长。

“还要返回太阳系吗？”路隆之问道。

“人类也许早就消亡了，这段时间，天哪……”何晨明不知所措地瘫坐在地板上。

“我们应该回去，也许人类的文明依旧存在，人类也许也战胜了这段的时间，拥有了更高水平的文明。当然也许人类已经迁离太阳系也说不定，但总之，那是我们的家，我们得回去看看。”顾南远眺着远方的宇宙，似乎瞥见了远处那惊鸿一现的地球文明。

“四千多万年，宇宙的变化恐怕不小，星图可能没用了。我们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路隆之道。

“试试吧。只要有信念，不怕有什么找不到的，更何况是回家的路呢？”严姚站的笔直，他的眼中闪着光。

顾南大概设置了曲率坐标，虽然宇宙相对位置变化可能导致偏差，但估计太阳系也就在这为中心半径十光年的位置内。只要肯找，他们一定能找到的。

“各位，坐好，我们回家了。”他的声音颤抖着。他按下了启动键。

在宇宙空间那千亿光年为背景的空间下，在数百亿年的时间中，有那么一瞬间，有一个光点闪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那是一个文明的火星，也许它是微不足道的，但在这浩瀚黑暗的空间中，宇宙就是大海，而文明是其中鲜活的生命。如果失去了生命，那这片大海也终归于死寂。

须臾之间，皖沙号和它其中的四个人也都归于尘土。不管他们的一生得到了多少，失去了多少，终归会变成物质世界分散的一部分，不再具有先前的意义。

这是可悲的，但却是规则。

在这坚硬的规则之下，仇恨变得不重要了，反倒是善良变得容易实现。

大尺度的宇宙似乎过于冷酷了，那就把目光放小，看看不知多久之前的原始人对对于宇宙尺度浪漫的理解吧：

“其实分别也没有那么可怕，65万小时后，当我们氧化成风，就能变成同一杯啤酒上两朵相邻的泡沫，就能变成同一盏路灯下两粒依偎的尘埃。宇宙中的原子并不会湮灭。而我们，也终究会在一起。”

——旧地球世界美国物理学家，劳伦斯·克劳斯

在很远很远的时间之后，有两个旅者无意间到了一片土地上，在这里他们发现了文明的痕迹，是一个规则的矩形，有着一座楼的大小。事实上，这座楼的表面就是那片土地。它的总质量比银河系的五颗二级恒星都重，这是它能保存相当久时间的原因。它的上面有着自解析的系统信息，翻译完后这两个旅者清楚了上面刻着的几个字：

新地球文明，首位执政者顾南 3897——？

两个旅者站在这个三维立体图形的其中的一个面上

“一座墓碑？为什么要做成这个样子？”

“不，”另一个旅者摇了摇头，“这是一个文明。”

远远的，在看不见的0.34个天文单位外，是它第一颗行星的运行轨道，1.38天文单位外是第二个，随后的第三个第四个和更多的分别在2.07、5.73、9.63……

“它的表面有着和这个矩形组成不同的含碳物质。”

“它曾是一颗恒星？”

“是的。一个文明孕育的恒星，它是这个星系开始的一切，直到最后，恒星燃尽了，最终露出了它。”

“那这个文明？”

“也许消失了，也许还在。”

“创造出一个恒星真的是一件很伟大的事。”

“对于遵守规则的我们，从未如此做过。他们打破了规则，因此确实很了不起。”

“据说很久之前我们的文明曾经遇到了几个挑战规则的外星人。”

“不知道他们成功了没有，他们走了之后再无音讯。”

“也许他们会后悔的。”

“但至少他们有过这样做的勇气。”

“勇气……勇气是规则之外的事物吗？”

“不，它是规则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