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宿致远》
YC0068年9月7日 火星 水手谷
以火星水手谷环境改造计划竣工为界,人类抛弃沿用了2100多年的公元纪年法,与之一同抛弃的或许还有旧时代的贫穷、饥饿与战争。
介于植物与真菌之间的基因改造生物铺满了整个水手谷,类似菌丝的营养器官在火星贫瘠的土壤中交织。土壤之上,用于进行光合作用的部分在喷洒的不同浓度的生长激素的作用下拟态出青草、灌木和树林。68年间,它们同高耸的气体撒布塔一同维系着水手谷中脆弱的生态平衡。
在这片拟态“植物”中点缀着的人类定居点旁边的一片“草坪”上,一场盛大的告别聚会正在进行着。这是一场为了分别的而举行的团圆,为了向从一个“他乡”远走向另一个“他乡”的灵魂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熙攘的人群互相攀谈着,在所有聚集着的人群一旁寂静的一处角落中,一位少女架设好了一台反射式天文望远镜。虽然水手谷中的大气环境已与地球别无二致,但单调的气象环境与缺失的大气环流使得此地的观测环境更类似于地球上海拔5000米的高原。
“你在干什么呢?”另一位少女穿过人群,向此处走来。
“看星星。”
“能让我看看木星吗?明天我就要去那了,对了,我叫廖参宿。”
“你好,我叫铭致远。”致远说着拨动了望远镜目镜旁边的棘轮。
“好了,现在正好可以看到大红斑。”致远从目镜旁移开,将望远镜让给参宿。
“谢谢,请问现在可以看到伊奥吗?”
“并不能,它现在还在木星的另一边。”
“好吧。”臃肿的木星几乎填满了整个目镜,扯着自己的条纹与游走的大红斑遥相呼应。
“参宿,是星辰的名字呢。”
“那。”参宿直起身来。“致远,也是星辰的名字吗?”
“并不是。”
“好吧,我可以看看别的星星吗?”
“可以。”说着,致远凑到了参宿身旁,将头靠在参宿的肩膀上,手臂从背后搂住参宿的腰间,最终抓着她的手,放在了棘轮上面。
“咦?!”参宿对致远的举动感到了些许意外,不过在短暂的错愕后还是将眼睛凑到了目镜上。
“再顺时针旋转一点。”少女们纤细的手指相互交错着,棘轮上的纹路在她们的指尖上印出一道道粉色的印子。
“这是土星。”致远轻柔的声音在参宿的耳边娓娓道来。
“虽然它的星环看上去是如此的壮观,但其实它最厚的地方也没有超过5千米,所以当星环与我们的视线平行时我们是看不见它的星环的……”
“……这是海王星,它看上去和天王星很像,从望远镜中看,如果不是事先根据运行轨道确定它们在天球上的位置的话还是很难将它们区分开……”
渐渐地,参宿所关注的重点不再是目镜中的星辰,致远的声音是如此的知性,如此的温柔。她呼出的温暖的气息抚摸着参宿耳廓上敏锐的神经,仿佛一剂迷幻药将她送入奇异梦境的彼岸。
“……很可惜,现在火星的位置我们看不到地球和地内行星……”
“……现在我们来找找一些有趣的地外恒星吧,那么我们就从金牛座开始吧……”
“……这是猎户座,地球古代的观测者常常把它描述成一位腰间配剑的猎人,它还有另一个你更为熟悉的名字——参宿……” 致远此时停下了她滔滔不绝地解说,让参宿有更多的时间仔细观测这与她的名字乃至命运遥相呼应的星座。
“我想再,仔细看看它们,每一个。”
“好的,猎户座主要由七颗亮星组成,分别是参宿一至参宿七,你想从哪一颗开始?”
“参宿四吧,我是母亲的第四个孩子。”
“好的。”致远继续手把手教参宿微调着望远镜的棘轮,她的胸部伴随着对望远镜的微调轻轻摩擦着参宿的后背。虽然水手谷中的气候十分凉爽,但是由于长时间的站立观测,汗水依旧浸透了两位少女紧紧相拥的躯体。
“这就是参宿四,又称猎户座α星,目前猎户座中最量的恒星。在二十个地球年之前,这一荣耀还属于参宿七,这是因为参宿四是一颗红超巨星,它的体积相当于400个太阳,质量越大的恒星其亮度也越高,但其寿命也愈短,参宿四即将就要迎来它年轻的暮年,根据天文学家的预测,参宿四可会在下一秒至后十万年内爆炸成为超新星,到时从太阳系内观测它的亮度足已与太阳媲美,不过由于光速传播的延迟,我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700多年前的残影……”
“是这样的吗。”参宿凝望着星空,若有所思,流露出些许无法掩饰的忧愁。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在刻意暗示什么……”
“没事,像一座星辰一样闪耀,然后再轰轰烈烈的迎接死亡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两位少女屹立在水手谷中的微风中,他们的思绪透过三脚架上的反射镜穿过大气层,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丝带将散落的点点星辰一一串联。
在漫长但又快乐的观测结束后,疲惫的参宿与致远并排躺在“草地”上,继续仰望着漫漫繁星。
“参宿,我很羡慕你,你拥有一个星宿的名字,而且,你即将亲自去往星空,触摸星辰。”
“那我们一起来寻找属于你的星星吧!”参宿站起来,双手撑着膝盖,俯下身,望着致远,眼中闪过些许辉光。“找到一颗星星,然后以你的名字命名,这样一来,就轮到我来羡慕你了。与其由星辰命名,不如去决定星辰的名字。”
“一言为定。”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躺在草地上的致远凝视着参宿仿佛繁星般的眼眸立下了仿佛永恒般的誓言。
“一言为定。”而在致远的瞳孔之中,参宿不止看到了漫漫繁星,还有,她自己的身影……
YC0068年6月8 火星 赤道平流层等待区
火星的重力只有不到地球的二分之一,但它的大气更加稀薄。6台变循环冲压引擎将穿梭机送至火星赤道平流层的边缘,在这里,15架穿梭机排成五列,等待着伏波斯号空间站从他们头顶掠过。
在二十分钟的等待后,由变轨之后的火卫一改造而来的伏波斯号空间站准时从飞行编队上空4000千米初掠过,15根长度超过4000千米的纳米纤维缆绳在末端机动翼面的控制下与穿梭机背部升起的挂架精准对接。机舱内,参宿感受到了明显的推背感,但在阻尼器与缆绳优异的延展性的共同作用下,整个升空过程中的加速度不会超过4个G。
“天钩”系统,一项彻底改变人类航天史的技术,至此,太空旅行从富人们的消遣变成了普通人可以负担的其的娱乐项目;太空探索从由富有浪漫主义的勇士们所主导的冒险变成了由资本与利益所主宰的名利场。
由事先建设好的空间站将升空所需的能量以自身重力势能与动能的方式储存在目标轨道之上,从地面起飞的航天器只需要到达亚太空轨道,甚至平流层的顶端。之后只需由空间站上垂下的高强度缆绳将航天器拖曳出大气层。
而这套系统还有一个美妙至极的特点,在由化学能所主导的传统星际航行中,从更高轨道向低轨道变轨往往需要消耗与升轨道相当的能量,这种能量浪费在航天器抵达目的地时尤为明显,历经千辛万苦所积攒起来的能量就这么白白地消散在冰冷的太空之中。而“天钩”系统则截然相反,只需由空间站向更高的轨道撒出线缆,接住到达目的地的高轨航天器,然后将其拽下来,此时,航天器所减少的重力势能与动能并没有白白浪费,而是使空间站的重力势能与动能增加,储备着为下一次由低轨向高轨的飞行任务做准备。
理论上,只要在两颗行星的轨道上各自建造一座规格相同的天钩空间站,然后维持来往的质量平衡,就能以极小的能量消耗完成跨行星间的航行。而在此方面,火星有两个天然优势,那就是——火卫一与火卫二。
火卫一与火卫二,它们离火星足够近,自身也足够的小,便于改造与变轨,最重要的是,它们本来就火星的轨道上稳定的运行,不需要再耗费大量的前期投入在遥远的火星上建设一座巨大的中转空间站。
而由此,火卫一与火卫二,或者说伏波斯与戴莫斯,不仅仅只是火星与太空的中转站,也是整个人类外空开发计划最为重要的纽带。
第一阶段的加速结束了,穿梭机平稳的进入了与伏波斯空间站等高的轨道。透过悬窗,参宿可以清晰望见伏波斯空间站,已经被重新塑性的火卫一主体由两套相互反向旋转的环形滑轨系统组成,一共60条纳米纤维缆绳在10条超导滑轨上高速环绕。
但这远不是参宿的终点。穿梭机进行了第二次加速,滑轨上与缆绳连接的滑块在洛伦兹力的加速下牵引着缆绳与末端的穿梭机,在获得足够的速度之后,连接断开,穿梭机飞向更高的轨道。
对于火星的改造与建设只是人类更大规模的外空开发中的一环,位于木卫一伊奥轨道上的殖民卫星已由先遣队建造完成,用于对木星大气进行开采的承波体飞行器已在无人自律飞行中从木星表面挖走了第一桶金。参宿将与其他五万人一起成为木星圈殖民地的第一批永久居民。
穿梭机驶入戴莫斯号空间站的机库,在此,参宿将换乘巨大的殖民飞船,由位于更高轨道上的戴莫斯号空间站出发,驶向命运的彼方。
发射三十万吨重的殖民飞船与发射小小的穿梭机的原理并无二至,但为了达到足够的初始速度,巨大的殖民飞船需要在缆绳的牵引下绕行戴莫斯十五圈然后像投石索一样将其扔入深空……
地球,是人类的摇篮,而在摇篮之外出生的孩子,又将去往未知的远方。
YC0075年6月4 木星圈 木卫一殖民地白玉京 库诺斯之眼太空观测站
长达50千米的圆柱型殖民卫星白玉京在缓缓的旋转中提供代替重力向心作用,而在其中部,一条绕殖民卫星外壁一周的桁架相对于殖民卫星主体反向旋转,使固定于其上的库诺斯之眼太空观测站时刻与黄道面平行。
库诺斯之眼观测站的主体是一座50米口径的反射式天文望远镜,蚌壳状的保护壳缓缓张开,库诺斯睁开了她巨大的独眼,好奇的张望着陌生的宇宙。
但她还未来得及仔细端详这浩瀚的星空便又草草地闭上了眼眸。库诺斯之眼的冷却系统出现了故障,阳光直射产生的热量积攒在固定主反射镜的框架上,主反射镜伴随着变形的框架一起弯曲。严重失焦的影像与响起的警报让参宿紧急终止了观测——在库诺斯彻底失明之前。
在疏通完阻塞的冷却剂循环阀之后,舱外宇航服向外喷出的氮气推进着参宿抵近观察反射镜的损伤状况,由1236块多边形反射镜拼接组成的库诺斯之眼的核心之上映射出千千万万个参宿的身影,滑稽、扭曲而又梦幻,如同置身于一座占地超过2000平方米的万花筒中。
呼出的水蒸气凝结在头盔前的透明铝面罩之上,然后被自洁系统吹出的热风吸走,此时,一条来自遥远轨道之外的通讯显示到了整合在面罩内侧的屏幕之上……
一小时前 火星 水手谷 凯姆勒天文台
凯姆勒天文台建设在水手谷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高地之上,直径20米的反射式望远镜架设在经典而又老派的半球形穹顶中。这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每周由无人机运送食物与日用品配给。
穹顶之下的小天地无比的寂静,只有驱动望远镜旋转的电机发出的嗡嗡声。而致远打破了这份寂静,趁着望远镜自动扫描天穹的时机,她位于遥远彼方的挚友发送了一条并不简短的讯息。
“你还好吗,参宿。操控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空间天文望远镜应该是项特别有趣的工作吧,不像我,天天守着这台从地球上运过来的二手老古董。哦,对了,位于地球赤道几内亚的10千米级巨型质量加速器已经正式投入运营了,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相对的是,上个季度戴莫斯空间站的货运中转量下降了35%,火星议会的财政肯定出了问题……”
“滴——”刺耳的警报在穹顶中回荡显得无比的恼人,一旁的打印机疯狂的向外吐出一串串纸带,即使已经进入新世代近200年,但可以实时将数据以纸质媒介储存下来的纸带依旧有属于自己的应用场所。
“抱歉,稍等一下。”致远站起来,走到旁边,扯起了那一大串纸带,然后离开了摄像头影像的范围。
五分钟后,致远回到了摄像头前。
“地震阻尼器出问题了,这颗鬼星球上已经二十万年没有任何大规模地地质活动了,而这座天文台居然有8级的抗震设防烈度!防什么?小行星撞击吗?抱歉,我情绪有点激动了,我刚刚短接了两根电线,绕过了自检系统,不然观测会被强行终止的。”
“刚才说到哪了?哦对,财政。火星劳动法规定每个登记注册的事业单位至少得有三个人,一名主管,一名副主管,还有一个真正干活的小苦逼,或者说——职员。而在凯姆勒天文台这里,由于采用了先进的人员管理与分工模式,只需要一个人就能完成额定五个人的工作。而现在因为财政紧张要裁掉两名雇员,哈哈,裁掉两团空气!”
“对我的良心来说这其实算是一件好事,虽然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每周送来的食物与日用品补给却一直都是五人份的,我这里已经囤积了差不多够我吃十年的食物和日用品。嘿!从吃四个人的空饷变成吃两个人的空饷,我的罪孽瞬间减少了一半耶!哦,对了,虽然食物和日用品都按时运了过来,但我一直只领到原本属于我自己的那一份薪水,还是职员级别的,鬼知道剩下的都去哪了。”
“裁员只是一个小事,但巡天者空间望远镜群计划黄了,十台空间望远镜只有五台升空,而那五台中有一台主镜破碎,变成了废铁,还有一台变轨失败,从轨道上掉了下来,就在几天前儿童节的时候,当时还有一个傻逼电视主持人在节目里说‘嘿,小朋友们,向流星许个愿吧!’许你妈的愿!那是老娘的望远镜!”
“这个时代对星辰感兴趣的人很多,但他们喜欢的都是那些表面铺满氦-3的、大气层中全是氘和氚的、镶满钻石的、黄金的赤铁矿的,没有人会他妈的在乎那些几百几千光年外闪闪发光的破烂玩意,对于那些人来说宇宙中只需要有太阳一个会发光的东西就足够了!”
“抱歉我说了这么多,但是我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倾诉,抱歉,抱歉……”
木星圈 木卫一殖民地白玉京 库诺斯之眼太空观测站
参宿静静地听着致远所有的抱怨与谩骂,她打开头盔内部的摄像头,开始了对致远的回信。
“没事,至少他们依旧对地外行星充满兴趣,我从观测中筛选出了整整153颗有可能存在行星的恒星,我这就把数据发给你。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她,下一步你想干什么。如果是我的话,我想去拜访一下她,不一定要是我自己,可以是我的后代、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探测器,抑或是我的遗物或者遗体的一部分……”
参宿尽一切可能的安慰着致远,但她没有告诉致远的是,看似宏伟无比的库诺斯之眼中有13%的镜面存在瑕疵,她的反射镜直径比计划之初缩水了一整个数量级,观测站上方200千米就是通往木星轨道质量加速器的繁忙航线,来来往往的巨型货运飞船常年遮蔽了30%的天穹,原本用于X光波段和电磁波观测的三千米级射电望远镜被改建成了高频天线维系着木星圈与小行星带内各地的联络……
当人类被重力束缚于地表之时,他们是如此的向往星空,但当他们已经可以亲手触摸星辰之时,星空却似乎变的更加遥远。
YC0079年7月7 地球 L1
在长期的计划中,火星只不过是宏伟太阳系殖民计划中的一块临时踏板,她既没有月球那样丰富的氦-3资源,也没有木星那样充满聚变原料的大气,她有的只是贫瘠的大地以及与地球一样恼人的重力井。毫不夸张的说,火卫一与火卫二的重要性远比火星本身来的高。
而如今,在化学能火箭的蹒跚起步和天钩系统的小步快跑后,人类的航天史终于迎来了大步流星的时代。高耸如云,总长达到10千米,被誉为“地球的红飘带”的赤道几内亚巨型质量加速器已经平稳的运行了四年。从月球运回的氦-3与从木星经更为巨大的20千米级质量加速器运回的重氢与超重氢,已经不需要再抠抠搜搜的计算每一千克有效载荷。
但这对于戴莫斯中转站运输量已经萎缩了近60%的火星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这群注定要被抛弃的开拓者们即将发出让历史铭记的雷霆一击。
地球L1,一号拉格朗日点殖民卫星群首府,夜神。殖民卫星是人类热爱进步的标志,完美结合了先进的人类工程学概念与最新的前沿科技,它们无时不刻地提醒着人们:是什么样的特质能让人类拥有如今的辉煌。
长400千米,直径50千米的夜神是人类工程学的奇迹,她也是有史以来最为巨大的人工造物,超过2000万人于其上工作,居住,但在今天,一切的平静将被永久的打破。
一直来自由火星支持的月球自治同盟的武装小队夺取了夜神的控制权。他们点燃了夜神巨大的矢量引擎,离开L1,向地球驶去……
根据日后的解密,他们原本只是想让夜神在刚体洛希极限上与地球擦肩而过,以此为要挟使月球与火星独立建国。但这个计划出现了巨大的差错,夜神尾部巨大的燃料罐阵列中储存了超过1000万吨胼燃料与液态氧。引擎组每时每刻消耗着巨量的燃料为夜神减速以降低其轨道。正常情况下,复杂的管道与阀门系统会时刻维持每个燃料罐的质量平衡以保持推力合力始终通过夜神的质心,但现在,燃料消耗的速度已经超出了自动平衡系统的能力,渐渐地,推力的合力开始偏离质心。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在这一过程中,夜神依旧在不停的自转,根据贾尼别科夫定律,在三个主轴上拥有三种不同转动惯量的物体绕拥有中间转动惯量的轴旋转时在轻微的扰动下,会周期性来回翻转。
点燃一枚烟火,在引信燃尽之前将其旋转地抛向空中,它便会在空中划出一道混乱、无序的轨迹。而在贾尼别科夫定律以及偏离质心的推力的共同作用下,夜神越过了名为刚体洛希极限的地狱之门……
在地球的引力潮汐作用下,夜神碎成了三段,其上的2000多万民居民几乎在一瞬间死于爆炸性失压,但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端。
夜神的残骸继续向地球坠去,最为沉重的尾段率先接触了大气层,它划过天空,及其巧合与讽刺的坠落在尤卡坦半岛之上,超过50米的海啸席卷了整个墨西哥湾沿岸,而其上残存的500万吨胼燃料与大气摩擦将烈焰之雨从佛罗里达一路下到里约热内卢,整座亚马孙雨林化成一片火海。
质量第二的艏部港口区段在太平洋上空进一步解体,像打水漂一样在地球上撒布出一串串涟漪,在接下来24小时之内,海啸将袭击太平洋沿岸所有人口密集区。
最轻的居住区段几乎绕行了地球一整圈,它为能燃尽的残骸精准地坠落在赤道几内亚质量加速器附近,人类两百年航天技术的结晶几乎毁于一旦。
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便是复仇的怒火,卡纳维拉尔角已经化为一片火海,赤道几内亚质量加速器严重受损。但克努拜尔与泉州发射场依旧完好无损,这两座几乎已经成为博物馆的航天中心再次焕发了生机,人类最后一级化学能重载火箭被再次推上发射架,但这一次,他们所承载着的不再是探索星辰的勇气与荣耀,而是死亡与复仇的烈焰红莲……
YC0079年10月3日 火星 水手谷
战争几乎成为了击碎这段延续十数年友谊的一记重拳,严格的信息管制同与互相“略微”不合的观点成为了横亘在她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阻碍。
但对于星空的向往,依旧如蛛网般将两人的世界交织。
“……火星共和国远征舰队将于10月17日出征地球圈,之前的打击已对地球圈工业造成……”
长波电台中喷吐出一串串周而复始的“噪音”,而已对眼前景象完全入迷的致远此时无心顾及。摆在她面前的是最近30天内对参宿四的光谱分析结果。
疯狂脉动的心脏将欣喜的血液泵向全身,她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光谱图,食指在触控面板上飞速划过发出令人不悦的噪音。她不曾意料到,这么多年来的苦苦寻找,最终的答案或许就躲藏在这最初的起点之中。
已经跃升为夜空中第四亮物体的参宿四最近的光谱出现了些许的变化,像极了一颗较小的伴星或者数颗行星周期运转所造成的遮挡。以凯姆勒天文台的观测能力还不足以给出确凿的定论。
致远努力抑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用剧烈颤抖的双手将这一发现通过私密频段将这一发现送往木星圈。在结束这一切之后,她侧身躺在折凳上,放松自己已经连续奔腾了上百个小时的大脑。
模糊的视线再度清晰,待机的显示器因为震动重新亮起,一封未读的邮件赫然其上。
“恭喜,但非常抱歉,库诺斯之眼的冷却系统彻底堵死了,以现在的情况希望两周之内可以修好。目前只能靠你自己了。”
落款:“最爱你的 廖参宿”
致远双手抱着显示器,脸贴在屏幕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在接下来的两周中,每当夜幕降临,致远的视线都会穿过凯姆勒的镜身,同参宿四一起在夜空中共演一出圆舞曲。
欣喜与疑惑并存。在这段时间之内,参宿四的依旧光谱以大约三天为一个周期变化着。但令人困惑的是,每个周期中的光谱波动都不尽相同。这可能是极度膨胀的参宿四已经触碰到了伴星的大气层,又或是轨道紊乱的行星们正在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引力台球。
致远构建了数个理论模型拟合参宿四光谱的变化,但凯姆勒天文台孱弱的运算能力并不能在短时间内给出答案。而她与参宿间的私密频段并不能支持其传送如此巨量的观测数据。
或许她只能等待参宿借由设备更加齐全的库诺斯之眼天文台进行对参宿四新一轮的观测与演算才能得知最终的答案。
YC0079年10月17日 木星圈
沉寂了两周的库诺斯终于再度张开了自己巨大的独眼。即使在平时,像天文台这种盲肠单位都不会得到什么关照,更别说现在这种特殊时期。
冷却系统老化的比想象中严重的多,30%的管线需要彻底更换,1300个阀门堵死了差不多500个。 这两周中参宿几乎翻遍了整个白玉京殖民地,收集着所有她能见到的无缝钢管。
参宿将望远镜对准了700光年外的红巨星,欣喜、但又疑惑。她浏览了之前对参宿四的观测记录,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其可能拥有伴星。
望远镜需要时间去捕捉光谱中所谓的周期变化。在望远镜长时间的跟踪与曝光时,参宿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性。或许这只是一颗光谱伴星,间隔数十上百光年的恒星仅仅是因为时间与空间上的巧合而将光路互相重叠。
目前的观测结果与致远之前传输过来有限的数据被一同导入模型进行拟合。参宿希望借此找出这颗可能存在的光谱伴星的具体位置。
全功率运转的计算机给出了一个及其诡异而又滑稽的结论:这颗伴星,就位于太阳系之内……
YC0079年10月17日 火星轨道
黑体装甲层层翻转开来,露出巨大的炮口。戴莫斯空间站以及与其耦连的火星议会旗舰勒维亚坦号正位于前方5000千米处。地球联邦隐形特勤舰罪恶号在近三个月的隐秘航行后携带着满腔的怒火准备将仇恨的锁链继续延长。
这艘严格遵守热力学定律的飞船需要每三天排出一次舰体内积攒的废热并进行航向修正,而事先精心策划的计谋会使从火星上观测,最恶号一直与参宿四在火星天穹上的轨迹重合。没有人会在意一颗暮年的恒星光谱的些许变化,除了两位因12年间的羁绊依旧心系星空的少女。
精心策划的阴谋造成了戏谑而又悲哀的误解。致远为之欣喜的“终点”其实是不断逼近的死神。最先发觉到不对劲的是远在木星圈的参宿,但她也并未意识到真相究竟如何,她也只是向致远分享了自己的结论与疑惑。
但致远已经不再需要这份提醒,因为当参宿发出的电波还在宇宙间穿梭之时,她已经亲眼目睹了死神的降临。
火星远征舰队的先遣队已由戴莫斯空间站上的天钩系统抛向地球圈,而此时质量达3000万吨的火星旗舰勒维亚坦号正被粗壮的纳米缆绳牵引着绕行戴莫斯加速。
在这轮发射结束后,戴莫斯的轨道会下降近800千米,但没有人在乎。几乎所有的火星居民都沉浸在民族主义国家的建立与恢弘舰队所带来的自豪中,而致远明显不在此列。
为了确定这不是图像数据传递与处理中产生的失真,她冲向望远镜镜身侧面的目镜,在目镜的影像之中,她的视网膜捕捉到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在最终的目标面前,罪恶号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自聚变反应堆直接引出的热量将200千克的铋锭加热至等离子态,随后借由1.5千米长的电磁轨道加速至0.1倍光速。
此时,勒维亚坦号正绕行至倒数第二圈,其切线速度直指下方的水手谷。高速奔袭的等离子束直接烧断了看似坚不可摧的纳米缆绳,火星居民引以为傲的旗舰像断线的风筝般坠向自己的家园……
致远的讯息紧接着白玉京官方的通告传递到参宿的手中。
“我是一个罪人,我害死了无数的人,我本应可以提前向大家预警,我只沉浸于自己的幻想之中,我,我……”
参宿看着屏幕上的短讯,她想回复一些安慰的话,但又收回了自己的双手,如果由她来安慰致远的话,那么又该由谁来慰藉那些于星空下哭泣的孩子们呢?
YC0080年1月13日 木星圈
战争,这一上个时代的丑陋产物再次降临在太阳系之中,此时,月球自治同盟已经投降,愤怒的地球舰队的轨道轰炸杀死了月球95%的居民,所有氦-3采集场在投降之前被月球自治同盟毁坏殆尽。
火星议会旗舰勒维亚坦号于远征地球当天被地球联邦黑影特勤舰最恶号击坠于水手谷上空,原本举行的巨大送别仪式变成了一场灾难,坠落在水手谷中的勒维亚坦号使原本就无比脆弱的火星生态变得更加岌岌可危,第一次红土饥荒爆发,来自旧时代的另一位死神——饥饿,降临在这远离地球的红色行星之上。
在这场旋涡之中,木星圈选择了中立,这座殖民卫星实在是过于狭小,容不下任何暴力与斗争。他们依旧像往日一样,将聚变原料送向地球,将分离出的氧气送向火星。
参宿依旧在进行着自己的观测,似乎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她已经仔细筛查了153颗恒星中的72颗,在勒维亚坦号坠落于水手谷之后,她与致远的通讯也日渐减少,她们不再顶着两个小时的通讯延迟彻夜闲聊,只专注于自己的地外行星搜寻计划。
从之前通讯中她得知,凯姆勒天文台的抗震设计在撞击中救了致远一命,而她囤积的那些食物帮她救助了很多人。参宿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她在对地73颗恒星——位于490光年外的天分七的光谱进行追踪与分析。
在排除了红移所产生的干扰后,天分七光谱的周期变化像极了一颗或多颗行星公转所产生的遮挡。参宿眼中闪烁出些许胜利喜悦,但她依旧不能百分百确定,她开始运行模拟程序并进行进一步的具体观测。
突然,在夜空中第四亮的参宿四旁,又一个光点亮了起来。参宿疑惑的驱动库诺斯的副镜对准那个方向,她很快便发现了那个闪光的物体——正在全速前进的拉格纳洛克号千万吨级运输船。
全殖民地卫星都响起了刺耳的警报,一群武装分子劫持了飞船,正全速接近木星圈质量加速器。在地球派与火星派脆弱而微妙的平衡之外诞生了一群更为极端的家伙,他们被称之为重力束缚派,由对战争双方的愚蠢与残暴而绝望的组成。
他们认为太空开发计划带来了如今的这一切灾难,毁掉一切,重回重力的怀抱。如今,木星圈质量加速器已经成为了维系人类文明最为脆弱的一环,如果没有她,地球会陷入严重的能源危机,而火星上的居民会直接憋死。
撞击会在三分钟后发生,没有任何挽救的余地。经过计算,拉格纳洛克号会从库诺斯之眼上方仅仅20千米处飞跃。
真的无法挽救吗?参宿弯下腰,从控制台下方的一处暗格中取出一个连着红色按钮的手柄。那是库诺斯之眼紧急分离系统的启动装置,只要按下去,库诺斯之眼就会被爆炸螺栓推离殖民卫星,正好档在运输船的必经之路上。
参宿漂浮在无重力的控制室内,紧握着手柄,在手柄末端是卷曲起来的长达15千米的光纤。她可以从气闸跳出去,等到安全的距离上再按下按钮,但她没有这样做,对天分七的分析还未结束,库诺斯之眼被毁之后不会再有任何新的空间望远镜了,战争会毫不留情的抹去一切的浪漫与荣耀。
分析完成的提示音响起,以现有的技术几乎可以百分百的确定天分七存在一颗及以上的行星。参宿欣慰的笑了起来,她将数据在公共频段广播,然后打开摄像头,向这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就在她即将开口之时,一道耀眼的光芒亮起,而那个位置她无比的熟悉——猎户座α参宿四。年轻而又衰老的红超巨星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早在700多年前她就已经死去,现在,跨越700年的时空,超新星爆发的闪光终于来到了另一位参宿的瞳孔之中。
“看到了吗,致远,这是,我们的星星啊!”
参宿按下了按钮,库诺斯之眼脱离了殖民卫星,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去向必死的前方……
一小时后 火星 水手谷 凯姆勒天文台
在勒维亚坦撞击之后,致远把凯姆勒天文台变成了一座属于自己的避难所。她缩在天文台中,除了时不时帮助一下路过的难民外,几乎自我催眠般的沉醉于对星空的观测中,就如同12年前的那片草地。
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这份寂静,一辆皮卡停在了天文台旁边。车上下来了三个人影。
致远谨慎的来到门前,突然,大门被粗暴的踢开,三个手持奇形怪状的自制武器的暴徒冲了进来。
任何时刻,只要社会开始崩溃,总有灵魂堕落的比社会更加迅速。
“你们要干什么?”
“居然是一个漂亮的小妞。”为首的暴徒将致远推到墙角,但就在这三人即将做出非分之举时,天空中亮起了一道耀眼的光芒,透过开起的穹顶照在四人身上。
“怎么回事?是,是地球人打过来了吗?”
趁着三个暴徒还因天空中的异变惊恐之时,致远爬上了一旁的一个操纵台,安装在穹顶下方环形轨道上的起重机移动了起来,1.2吨重的吊钩与钢缆向三个暴徒扫去……
在清理完吊钩与底面上恶心的污渍之后,致远拖着疲惫的身躯会到了工作台前,她收到了参宿发出的资料。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我们的,我们的星星!”
喜悦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她继续向下翻阅,看到了参宿的视频通讯。
“看到了吗,致远,这是,我们的星星啊!”
画面中,原本零重力的操控室中好似突然出现了类似重力的效应,之后信号中断。
巨大的阴霾从心底升起,将之前所有的喜悦全部挤出致远的躯体,她发了狂的一般冲向连接这轨道空间望远镜的控制台。空间望远镜对准了白玉京殖民卫星。画面之中,在参宿四死亡光芒的映照之下,是另一位参宿的死亡之辉——由还未燃尽的胼燃料和超重氢组成的烈焰之球。
YC0083年4月3日 木星圈
按照计划,这里会有一座纪念碑。
致远身着太空服漂浮在白玉京旁,曾经,这里有一座无比宏伟的空间天文望远镜。
纪念碑的概念图是一位站立在望远镜旁的少女,她飒爽的立在望远镜旁,目视远方,仿佛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星辰。
“滴——”警报响起,提示致远宇航服中只剩下不足15分钟的氧气。但她依旧凝视着星空,集成式显示屏上投影出的雕塑概念图与呼出凝结的白雾在星光的透视下仿佛幽暗的梦境中逝去的佳人再次出现在故友的面前。
急促的警报敲响了致远生命的倒计时,但她依旧不为所动,呼出的水汽凝结在面罩之内为她戴上死亡的面纱。似乎她想就此与逝去的佳人“团聚”。
突然,一旁缓缓转动的空间站外壁上反射出些许的闪光,致远下意识的向闪光的方向靠近。她发现,那是镶嵌在殖民地表面上的一块拥有熔融痕迹的镜面碎片。
她将残骸拾起,静静地凝视着。斑驳的镜面上反射着点点星光,银河的画卷缓缓展开。曾几何时,参宿就是通过它,眺望着浩瀚的宇宙,寻找着属于她们的星辰,而当星辰寻获之时,那永恒约定中的一方却已化作星尘。今时今日,如梦似幻。
致远露出了苦涩的微笑,她将碎片紧紧的攥在手心然后将其贴近至胸口如婴儿般蜷缩着,慢慢地飘向最近的气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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