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篇一律的我》
克利弗坐在车内,用手敲着头,夜晚的驾驶让他疲劳,但是他必须打起精神,因为车内几个两百公斤的义体人让车辆变得如此沉重。而且,他要是不表现出电子脑一样永不疲劳的强度和反应速度,他可是会被开除的。这样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也说不清。而且,这个案子是关于另外一个他的。有人报警说他在商场中展开了屠杀,而枪口在不久之后便会指向它的脑袋。
那是几年前了?这不重要。那个时候大街上已经是机械和义体乱飞的地方了。只不过那时候电子脑还算是昂贵,而政府也没给多少补贴。自从一次车祸让自己的肺变成复杂的零件组后,克利弗不觉得义体有什么不好。当然,他居住的小区内还是有那么寥寥几个不想去换装义体的。他们说,这才是一个人应有的独特之处。“你看看,我们的脸,腿,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是独一无二的。”,一位全身肉体的人说道,“我们身上有皮肤,有红色的血液,我们的身板更轻,也更会游泳。这才叫做人嘛。”。克利弗站在一边,他不知道这应该算各位口中的遗老,还是有独特见解的智者。
又是一天下班回家,他看见住在同一层的酒吧小姐颤颤巍巍地坐在阶梯上,她曾经跟克利弗暧昧过一段时间,他记得很清楚。她眼神空洞,嘴里嘟囔着什么。她也是肉体人,只不过是为了工作之需。肉体人干她们这一行总是拥有更高的工资和更多的用户。她很聪明,也很漂亮,但是前者却基本没怎么用上过,除了练习勾引的话术。她就那么坐着,嗯啊了一会后,便突然站起身来,按电梯上楼了。克利弗觉得背后发凉,是何等的黑心才能把一个聪明的女孩变成这样的。当时一直有一个传闻说,一个西装男子经常和她一起进出,怕不是有了家室被虐待了。真是可怕的爱情,他感叹道。亏得自己以前还喜欢过她
阳光明媚,客机从头顶呼啸而过。然后是一阵呼救,尖叫,什么东西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克利弗那时候刚入职警局,还没能响应全部电子脑化的号召。他冲了过去,隔了一段距离都能闻到一股鲜血和排泄物结合的味道。他戴上口罩,把围观的几个人驱赶开,报了警,鞋子又踩在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上面。他移开脚,那是一颗牙。
警察陆续赶来,克利弗有些抱歉的向警官解释着自己不小心踩到了牙,破坏了现场。“一颗牙嘛……在这一团乱麻里面,处理那些证据可比处理一颗牙要好办多了。”,警官挥挥手,让其他人下来拍照取证。克利弗回头看了看,血染红了好几节阶梯,牙齿散落在四周,大脑被磕了出来,变成一堆不太好认的东西。只有那个标着姓名的工作服让他知道了这到底是谁,但一个酒吧小姐真的会选择这么丑陋且痛苦的死法吗?他告诉了警官这是谁,住在哪。“这竟然是我的邻居,”,他说道,“但她怎么可能会跳下来呢。”
警官站起身,“血液比对已经成功了,你看看名字对不对……要是符合的话,你一定要到坠落的起始点去调查一下。”
“为什么?”
“你看,她是死了一会才掉下来的。她的死因是窒息而亡。“
他从未感到楼道如此的狭窄,令人窒息。死人怎么会把自己扔出窗口呢。他看着领队把震锤安到了门上,向前推了一下,但是巨响却没有传来,而是轴承的吱呀声。门是开的。克利弗在今天出门的时候还看着她锁上了门……
更不对了。那死者是谁?血液,衣着,完全匹配。克利弗觉得大概是自己记错了。领队推开门,一股腥臭味传来。一截被扯下来的电线摆在门口,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和那名小姐在地板上纠缠,呻吟。她不是死了吗?克利弗的手抖了起来,这一切都太诡异了。领队大声地命令两人双手抱头,但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电线从枪口射出,男人的脸爆开,撕裂了那层胶状皮肤,露出骷髅一般的金属架。他是个人造人。而那个死而复生的小姐则一动不动,似乎在回味着什么。克利弗想要把她移开,但是那副身体却沉重且僵硬,头颅裂开,露出了内部的金属壳。那是个电子脑义体人,而脑后的接口还粘着死者肉体的身体组织。
一天下来,克利弗一直浑浑噩噩。他一直在想死者为什么会以义体人的方式出现在家中,又把自己杀死,扔了下去。那些身体组织代表着电子脑和肉体一直保持精神桥的连接方式,也就是记忆感受,甚至情感的共享。谁会去体验自己的死亡呢,而且是窒息而亡,那么痛苦,还不如枪毙呢。
那天晚上,他开着车回家,又遇到了那个小姐。她如亡魂一般,一会隐于黑暗,一会又举着伞出现。她看到了警戒线,愣了一会,然后瘫倒下来。克利弗举着电击枪蹲在她面前:“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冒犯,但是……你是谁?阶梯上的到底是谁的尸体?“
小姐转了一下头:“你要逮捕我吗?我知道这很荒诞,但是这确实是我想出来的方法,只不过不是我做的。我可以自首,但是你能不能先听我说说?“
“你说,电击麻痹的效果可以维持。“
“由于长期服侍cybermemory公司,我拥有了两幅属于我自己的义体。你拥有分配的房屋,肯定不用担心,但是这周边的租金可是翻了个倍。所以我用那些义体拼出来了我,然后想着应该干什么。有一套我装上了盗版的AI,变成了我的人生伴侣,而另一套则是不断训练,改进技术,然后在每天提供服务的同时去干点杂务,因为义体和电子脑基本不会累。
之后,我每天都会高强度使用精神桥,并且让电子脑慢慢下载我原生大脑的数据。但你也知道,这个技术没有正式使用,我的原生脑也越来越笨,完全无法承担为你们服侍和提供精神价值的业务了。所以……为了最后完善我的那个脑,我买了这个家中的第三个成员,也就是那个人造人。它,或者说,我。我连接上了那个浑身血肉的我,然后我再连接上了那个简陋的,当作放大器用的电子脑。然后那个放大器的载体就那么杀死了还很性感的骨肉。我甚至特地选择了勒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快说完。”
“因为那些变态经常喜欢勒我脖子,我需要做出差不多的反应,然后把那种濒死的感觉记录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人想要看到我窒息的样子,却又让我在那个时候感受到那个重复了无数次,让我有些不耐烦的快感。但总之,这些钱让我能买那套人造人,它的电子脑及其简陋,被用来迭代我的服务质量。这也是为什么每天回家我都会检查那套伴侣义体的AI,去调整叫声和呼吸的频率,还有……”
克利弗捂上小姐的嘴,让她没有再向下阐述那个下流但是对于谁来说都挺重要的故事。是去想象这些场景脑内高潮还是继续保持严肃地审问这台……机器,就由警局的人决定了。
刹车的声音传来,其他警员走进小区,抬走了身体还僵硬着的小姐,这是她第二次入狱了。至于她之后的命运嘛,听那些警官说,这套义体并不是凶手,所以可以释放,那套简陋电子脑的义体则被处以死刑。由于那个东西实在是作恶多端,于是它被处以了电子绞刑。据说在那个数据传输椅上,她不断地扭出一些下流地动作,发声部位还机械地发出本不该在电子绞刑出现的呻吟。
太荒诞了。我可不想让自己变成电子脑。但是,克利弗还有一点比较担心。之前在一次爆炸案中,他已经进入了濒死状态,当时估计是逃不过电子脑化了,但是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有脸被迫换上了新的,他还在电子脑化的浪潮中隐瞒了自己肉脑的真相,他想要这个职位,但是电子脑让他无法接受。由于成本的原因,给他换的是量产的脸。当时那个医生嘀咕了一句,这原本长相还有名字怎么都一样啊,是不是扫描多了一个。但是怎么可能出现第二个我呢……
车辆行驶着,他望向周围的楼,房间中有一个人,和他现在长得一摸一样,隐隐约约能看见他抱着孩子,搂着漂亮的义脸老婆。这肯定是公司的高管一类的,不会和他一样这么晚了还在工作,想着几年前的事情。
车震了一下,克利弗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身后出现了火光。
头疼。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桥下了。复杂的气囊系统给他作了缓冲,而桥上那片燃烧的火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昏迷多久,但那几个警察算是凶多吉少了。他急忙叫了支援,只身赶到案发现场。因为这个案子是关于他的。有人看见过去的他在举着枪杀人,身上还穿着警服。
我可不能这样被冤枉,他想着。真的有另一个我,那么他必须死。不仅仅是因为他会闹事,而且,我是独一无二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他的脸可能可以变,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和我完全相似的人,去干了些我在低谷的时候想干但是没能力也不敢干的事啊。我的思想可是独一无二的……我必须是特殊的!
柔和的橙黄色灯光照着克利弗,他毫发无伤,手里拿的枪还在冒烟。一阵脚步声,他寻找着,另一个克利弗必须死,现在他的脑已经快要完成了,已经体验过这些是什么感觉了。他在等待克利弗。
总算,克利弗出现了。克利弗举起枪,但是他的大脑疑虑了。肉质的大脑还是多愁善感的。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呢,或者说,另一个自己也在这么生活着,脑内也对这个社会充满了不满和控诉,兴许生活在肉脑的人群中,不让他们看到自己是电子脑的真相……
克利弗开枪了。克利弗的大脑喷出一股血,然后……倒在了地上。子弹上的无线传输装置把死去的体验传到了克利弗的电子脑中。他细细品尝着那段回忆。
克利弗,男,2049年出生。因为爆炸案而官方申请了一套完整的义体,并要求和原来的面部一样。
但同时,他又被救了下来,换上了一幅新的面庞。一个是有着外表,一个是有着灵魂。空有外表的克利弗知道,自己会变成没有灵魂,被抛弃的可怜人。于是他去模仿克利弗,观察克利弗,变成疯狂的克利弗,然后体验克利弗的死亡。现在,他是克利弗了,但是他又不敢带着克利弗的面庞,因为警局里克利弗已经是另外的样子了。
于是,他切下了克利弗的脸,然后套在了自己的脸上,最后烧毁了尸体。
支援来了。克利弗迎接着队友的到来。“罪犯在反抗,最后他把自己的脑给烧了,电火花点燃了身上的易燃蒙皮,现在已经不成样了。没事,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不信可以看看指纹。各位,我们走吧。”
他甩了甩手,身上的黑色警服融入了夜晚。他知道以后被枪毙的时候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了。在停车位上,他又看见了那位小姐。已经那么多年没见过了。
“圣灵显现,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克利弗先生?”
“就叫我克利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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