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此地之物》
一
那场浩劫之后,这块方圆八十公里的广大区域便被联邦认定为无人区。高楼依然矗立,唯有穿堂风刮起走廊上的灰尘;工厂不再轰鸣,只留夜晚的应急照明灯忽明忽暗,终于在某一天犹犹豫豫地熄灭了。
但,如果是在没有星星和月亮的晚上——在彻夜的探照灯消失后,这样的日子就逐渐变少——在早已空壳的钢铁废墟的金属与金属的缝隙里,隐隐地就能看到有一丝光亮溢出。
“博士,这是最后一块A级的高能电池,大概还能撑三周。三周之后,我们就只剩下仓库里的两桶原油了。”
“原油啊……助手,我记得23号储物格有两块老式的燃料电池,你去翻出来,往里面灌原油,虽然能量利用效率低了点,不过应该还能再用一个月。”
“博士,问题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这个研究所呆不下去了。但是、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把‘它’做出来,快了,就快了。”
博士打断助手的话,转头望向昏暗灯光下的培养皿。为了增强逐渐老化的视力,博士的左眼上罩着一层特制的晶膜,充当着显示器和分析器,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红色光晕。
为了节省能源,整个地下研究所只有四分之一的仪器是运转着的,灯光也只维持着光敏元件能勉强感知的程度。但“它”不同,“它”被安置在整洁干净的恒温箱内,周围的温湿度、空气成分等信息事无巨细地显示在液晶屏上,由博士实时监控并做出调整。但即使如此,“它”还是太过脆弱,目前,博士所观测到“它”的最长存活时间只有2毫秒——如果不是那个博士亲眼确认,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观测上的错误,甚至会被认为是观测者视觉中枢故障导致的幻觉。
不过助手相信博士,这不只是因为博士所属的序列2——学者型人类拥有他无法比拟的智慧,更是出于他自己对博士的绝对信任。哪怕是在公网数据爆炸前、学者型人类还保有着相当数量的年代,博士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助手在第二广域网络上找到的资料是这么说的,只是博士从不主动提起这件事。
助手看着再次埋首于实验台、不住地发出电子杂音的博士,中断了继续劝说的进程,转身向23号储物格走去。
助手并不是研究型号的人类,恰恰相反,助手正式的序列码是18-Q10293372,他所属的序列18是负责处理杂务、为高位序列正常生活作保障的管家型人类。一位序列7——工程师型人类向主控塔申请了一名管家,于是助手,也就是管家型就被制造出来并分配给了那位工程师。
工程师型是严谨乃至于严苛的,除开日常生活上的协助,他不让管家型插手有关他的任何事,甚至于断开了管家型与公网的连接,只在偶尔有需要的时候——例如订购一些材料和仪器——才会允许管家型短暂地接上公网。不过管家型对此并无怨言,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情,管家型做好一名管家就可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工程师逐渐变得急躁起来,他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几乎抽不出时间来做维护。管家型曾多次建议他去医院做一次全身体检,却被工程师以最大的音量吼了回去。管家型只能尽可能地调整日程安排,让工程师有冷却的时间,但他还是显而易见地处于长期过载的状态。这会严重削减工程师的寿命,管家型想。
一天深夜,工程师在工作的时候突然宕机。这在近段时间经常发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需要等待4到8个小时,在核心中枢冷却并自动清理冗余信息之后,工程师就会恢复正常。但这次不一样,工程师的宕机一直持续了12个小时,于是管家型按下家中的紧急呼救按钮,向附近的序列10——警卫型人类求援,但警卫型一直到次日的傍晚仍然没来。
显然,当前的情况并不是管家型能独力处理的,但工程师给他的命令是不许联网、不许出门,于是他只能将自检系统的机体检测功能用在工程师上,以确定他的状况。在简单的检查后,管家型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
工程师,死了。
对于高位序列人类突然死亡的情况,从属于他的保障型号有责任呈报当地的序列1——领袖型登记,这一命令的优先级别相当靠前。于是管家型开始连接公网,但是他失败了。
这不应该,公网早已实现地表的全覆盖,除非是深达几千米的地下,不然公网可以说是无处不在的。可无论管家型尝试几次,都无法接上公网。
管家型呆立在原地,像一个刚从流水线上生产下来、尚未被植入序列芯片的婴儿,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过核心中枢告诉他,他需要进入休眠舱补充能源,于是管家型就躺进了休眠舱。
管家型醒来的时候,工程师依然趴在那里,像是宕机了一样。警卫型也没有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管家型一个人。根据日程表的安排,管家型开始打扫房间,整理杂物,尽可能地不去打扰工程师——按照他生前的要求——随后等待,休眠,然后再度醒来。
管家型记得很清楚,那是工程师死后的162天又7小时3分27.41秒,当他打算再去一趟地下室,搬一箱家用型能量电池上来给休眠舱换上的时候,博士出现了。
博士是一位相当老资格的学者型人类,他的序列码是2-C0353。作为数个世代之前的老旧型号,博士的网络芯片已与当前的公网不兼容,必须通过专门的体外适配器才能接上公网,这与连休眠的时候都能与公网保持连接的现代人类截然不同。即使如此,博士仍然坚持着他的研究。不过,博士的名声在学术圈内却不是很好,原因在于他的研究领域。
博士是研究“生物”的学者。
“生物”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是学界的共识。在遥远的过去,这颗星球上的统治者并不是由硅、铁、钛等元素组成的人类,而是由碳、氮、氧等元素构成的生物。生物留下的痕迹广泛分布在世界各地,经常在人类勘探地层的时候被发现。曾经长久地支撑着文明运转的燃油、煤炭等能源,据考证就来自于生物的遗骸。但不知为什么,从某个地质年代开始,生物的痕迹就如同断电的投影一样消失了。有的学者认为,生物的科技已经发展到当前人类无法想象的程度,进入宇航时代舍弃了这颗星球;也有学者认为,是某种剧烈的环境改变使得这颗星球不再兼容生物,生物由此灭绝。
而博士的研究课题,就是极其小众、甚至徘徊于伦理边界的“创造生物”。
研究生物的学者并不少,但绝少有人会想去复现“生物”这一诡异的种族。且不说它们的组成与人类相去甚远,假使真的成功了,创造出了智慧堪比人类的“生物”,那么人类该如何看待它?假如大量的生物再度出现在大地上,它们之于人类、人类之于它们,又会发展成何种关系呢?即使是最权威的学者也难以给出明确的答复。也正是因为这层阴影般的疑问或者说恐惧,大多数人都对博士的研究敬而远之。如果不是博士早年在生物研究方面卓有建树,被主控塔授予“博士”这一古老而威严的称号,恐怕他的课题早就被取消了。
许多同行都劝说博士换一个研究课题,以他的学识和资历,一定能受到主控塔的重视,到时候无论是最先进的仪器还是最精英的团队都手到擒来。但博士依然坚持着他的研究,一个人在他那间大楼角落的研究室,直到战争开始。
在这颗美丽的黄褐色星球上,如果忽视诸多的岛屿,可以简单地视为存在着两块广袤的大陆。两块大陆之间隔着辽阔的灰海,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也由此产生。随着文明的发展,东方大陆成立的联邦与西方大陆成立的帝国陷入长期敌对的状态。
然后,某一天——一个下着或者没下着酸雨的晚上,战争开始了。
战争的到来使得博士所在的联邦对高位序列的人类进行了严格的管控,其中学者型更是被尤为重视。大量学者型被征召,他们的智慧不再被用于闪烁的星空,而将服务于铁与机油的战场。不幸的是,博士就在其中。他的工作从创造生命变为制造死亡。
博士在军事堡垒里生活了5年8个月又13天。
那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平常地从窄小的休眠舱中醒来,平常地移动到自己同样窄小的研究室,平常地打开控制台——然而,控制台并没有显示任何信息,只有一个亮着白光的屏幕空虚地彰显着自己已经启动。于是博士翻出自己的适配器准备接上公网,却失败了。
或许是帝国的信号屏蔽,博士想。他走出研究室,打算到警卫处问问情况,随后看见躺倒在警卫处的三名警卫型,已经失去生命体征。当博士找遍整个军事堡垒的时候,他意识到现在这里只剩他一个活人了。
经过仔细的检查,博士发现死者的数据库被一堆杂乱无章的数据所覆盖,进而导致核心中枢崩溃引起死亡,就像是有人往100ml的气球里注入1L甚至更多的气体,气球便炸开了。结合突然失去信号的公网,博士推测,是某种诱因——或许是帝国的攻击——使得公网的节点崩溃,引发暴走的数据洪流,涌入每一个与公网保持链接的人体内。
事实真相与博士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不过要更严重一些:早在战争初期,联邦便与帝国在公网上展开旷日持久的电子战。昨天晚上,双方不约而同地对同一个公网节点进行攻防。公网节点本就饱经摧残,如此强度的冲击更是超过其临界点造成崩溃。如同在联邦北海的钻井平台所搅动的一阵风,会在帝国中央大平原掀起一阵风暴一样,在最初的那个公网节点崩溃时,溢出的充满攻击性的信息则顺着公网链路一路狂奔,冲向附近同样脆弱的节点,接下来是与其相邻的节点、与其相邻的节点相邻的节点、与其相……
庞大的、沟通着世界、文明、人与人的公网,在一夜之间几近全毁,只留下不到30%的节点幸存。而这些节点中存储的海量数据,则如水库决堤一般涌入与之相连的人类个体之中。在这个数量级的数据洪流面前,再强大的防火墙也如同纸一般脆弱。只有在那一刻与公网隔绝的幸运儿才能逃过这场被后世称为“公网数据爆炸”的浩劫。
留守在这个基地显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距离上一次的补给已经过去了很久,基地内的能源所剩不多。而如果真的是节点崩溃,那么附近一大片的区域都将变成死城,难以期待及时的救援。博士如此分析着,从自己的个人数据库中调取出地图,标记出从附近到远方的聚居点和军事基地,规划出一条最合理的路线。随后,博士带上部分仪器和所有能够找到的备用能源,驾驶着基地内的小型浮空艇出发了。
“浮空艇检测到人类信号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故障,没想到这里居然真的还有幸存者……”
博士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管家型,情绪中枢兴奋起来。管家型同样吃惊不小,他原本正在按照日程打扫房间,面前的这个人就突然冲了进来,都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办法开的门。与此同时,管家型的眼睛迅速识别出他的身份。
“检测到高位序列,对象为序列2——学者型人类,序列码2-C0353。您好,尊敬的2-C0353,我是管家型人类18-Q10293372。这里是工程师型7-H172638的住宅,请您不要随意闯入。”
“啊,是有主的管家型,不过从属对象好像已经死了……你等等啊,我找条数据线,我记得有一条协议来着……”
博士看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况,注意到趴在工作台上的工程师,恍然大悟般地开始在随身储物箱里翻找起来,慢悠悠地摸出一条数据线,一头接上自己的外置接口,另一头插在管家型正在说话的下巴上。
“您好,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还请您……”
“附录:协议十三。当管家型失去从属对象,且暂未得到分配时,可与其他序列12以上的人类建立从属关系。从属关系由高位序列发起申请,并经过管家型本人确认后成立。18-Q10293372,我想请你与我建立从属关系。”
管家型愣住了,从数据线里传输过来的信息经校验符合正规程序,只差他同意申请。博士见他迟迟没有回应,不由得催了一声:
“好啦,准备一下,我们就要出发了。”
——要出发了。
——出发?
——出发!
管家型花了0.034秒理解“出发”这个词的含义,随后同意了眼前这位学者型机器人的申请。
“您好,尊敬的2-C0353,管家型人类18-Q10293372为您服务。”
“好,你以后就是我的助手了。”
于是,管家型18-Q10293372从此被称为助手。
二
这个地下研究所是博士根据地图找到的,有一定的能源储备,更重要的是里面的科研仪器能够满足博士的需求——是的,在从军事基地脱身后,博士打算重启自己的研究。虽然对这里原本的研究者感到很抱歉,但博士还是在安葬他们之后接手了这座研究所。
氧、碳、氢、氮,很难想象“生物”的主体是由这几种元素构成的,另外还需要加入微量的其他元素,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根据生物遗骸分析出它的成分,再利用先进的物质构建技术拟造一个躯壳并不困难,但那种东西并不会活动,也没有人类一样的意识——也就是说,那是死的。
尽管已经投身于此上百年之久,博士仍然不能保证自己的每次尝试都能创造出生物。即使偶尔成功一次,其活动也会在瞬间停止。死亡的生物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滩不知所谓的混合物——显然,这样的成果无法被学界认同。这个难题已经困扰了博士漫长的时间。很遗憾,直到地下研究所的能源储备耗尽,博士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他不得不将实验数据录入自己的数据库,和助手带上少许实验仪器离开这里。
好消息是,尽管公网数据爆炸造成了极大的伤亡,但仍有不少幸存者。在公网崩溃的三个月后,联邦依托残存的节点搭建起三个局域网,通称第一至第三广域网络,勉强覆盖大多数聚居点。博士和助手所处的地区属于第二广域网络的覆盖范围,他们得以通过公开的地图信息相对准确地确定自己的位置,助手理所当然地承担起这一职责。最近的聚居点在西南方向,是有军队驻守的堡垒化区域,博士二人沿路搜刮着已经无主的物资,正向那里赶去。
“快到了,博士。我们离B-23聚居点还有240千米,浮空艇全速前进的话大概再过一个半小时就能抵达。”
“嗯,注意安全。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情绪中枢今天有点不太稳定。”
“应该是博士您多想了吧?这里可是大后方,离前线远着呢。是不是昨天晚上休眠舱能源不够了,您现在有点电压不稳?我给您的休眠舱换块电池,您先去休息会儿吧。”
“不,不用,有多余的能量电池就先去给冷冻柜换上,我好得很。或许真是我想多了吧……”
博士摇摇头,拒绝了助手的建议。他晶膜下的左眼一闪一闪的,有些担忧地望着暗沉沉的天空。
“……那是什么?”
浮空艇以自动飞行模式平稳地飞行着,一道拖着白色尾烟的流光闪过天际,直直地冲向西南方,霎时间就遁入了地平线以下,几秒之后才听见它撕裂空气的声音。博士眯起眼睛,他的情绪中枢却在此时警铃大作。
“流星?不对……”
“快!进休眠舱!”
没等助手反应过来,博士就大声命令道。他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敲下着陆的指令,不顾降落的颠簸一把拉起助手冲向浮空艇尾部的休眠舱。
助手一头雾水,但还是忠实地执行了博士的指令。就在他刚合上休眠舱下一瞬,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一片白亮,在一阵强烈的电磁脉冲下,助手变得视线模糊、无法思考。紧随而来的冲击波掀翻仓促着陆的浮空艇,混合着沿路的沙石几乎要把它撕成碎片。汹涌滚烫的热浪使得体内的核心中枢急剧升温,最终夺去了助手的意识。直到这时,一朵宏伟的蘑菇云才在远处缓缓升起,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自检中……外部损伤76%,内部损伤30%。表层结构大面积融化,视觉中枢重度损坏,运动系统中度损坏,核心中枢轻微受损,序列芯片完好……尝试自我修复,修复进度10%……25%……60%。自我修复结束,初步恢复行动能力。根据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建议您立刻前往附近的医院就医,为您定位最近的医院……当前区域无信号,定位失败,请您自行前往。”
助手的眼前充满白色的噪点——视觉中枢内的半导体在电磁脉冲的轰击下产生晶格缺陷,目前处于半毁状态。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和躯干粘在一起的手臂掰开,一脚踹开已经严重变形的舱门,勉强辨认着周围的环境。
平坦的土地上一片焦黑,四下都是浮空艇的碎片,和沙石混在一起。助手刚刚藏身的休眠舱也有着多处凹陷,特种合金的外壳差点就被击穿了。顾不上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助手焦急地环顾四周,终于发现另一个同样受损严重的休眠舱,舱门朝下倒在不远处。
“博士!博士!你还好吗?”
助手费尽浑身力气把休眠舱翻了个面,手臂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撬开舱门后,助手看见博士微微散发着红光的左眼。
“还行,勉强能动,刚刚舱门朝下实在是出不去。我这把老骨头,别的没有,倒还是挺皮实的。”
博士一边在助手的搀扶下从休眠舱里站起来,一边苦笑着说。随即,他的目光投向西南方,聚居点的方向——也是那道流光隐没的地方。
“博士,那是……核弹?”
“对,热核武器。已经淘汰的旧世代武器,帝国还真敢拿出来用啊……”
由于其强烈的放射污染,热核武器在过去的百年间逐渐被电磁爆弹等新式武器淘汰。然而,刚刚那道拖着白色尾烟横跨天际的流光绝对是热核武器,博士仿佛看见它的制作者恶趣味地调整了放射性元素的比例,让其不能反应完全,使爆炸点附近成为高污染区——即使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博士和助手的自检系统依然在不停地报警,警告此地的辐射量超标。
人类是不能在高剂量的辐射中久留的,辐射能洞穿躯体,直接对体内各大芯片的运转造成妨碍,最终导致芯片损坏。只有铅等少数金属能够阻挡辐射的侵袭,但很遗憾,这种金属很少用在人类的生产上。也正是因此,热核武器即使是在战争中也很少被运用,毕竟没有一个领袖希望打下的领土是一片死域。但今天,热核武器——甚至特化辐射污染能力——的运用,意味着交战中的至少一方已经没有余力顾及这些曾经的禁忌了。
战争的第一幕已经落下,接下来的戏份将更残酷、更惨烈、更混沌。
“助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我记得西北方向还有一个聚居点,不过距离有点远,而且浮空艇也……”
在高辐射区久留无异于慢性自杀,受损严重的二人依然必须迈开脚步。但当博士看了看已经变成碎块的浮空艇时,还是忍不住闭起眼睛。更要命的是,受到强烈的辐射干扰,助手现在没法连上第二广域网络进行定位,只能依靠保存在数据库里的地图。面对这种情况,即使博学广识的学者型也有些哑然。
“……博士,我觉得……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去聚居点。”
“嗯?”
令博士诧异的是,一直默声做事的助手竟在此刻发表了不同意见。博士看着有些犹豫的助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博士,我们现在离西北方的聚居点至少有600千米,在失去浮空艇的情况下,我判断依靠剩下的能源不足以支撑我们抵达那里——我们甚至很难抵达下一个可能有补给的地点。”
助手说的没错,这也是博士犹豫的原因。浮空艇上的能源储备只有3块家用型能量电池还没损坏,而二人的运动系统均受到程度不低的损坏,根本无力支撑长途跋涉。
“因此,我建议我们朝前,也就是西南方再走大约20千米,那里是附近各条主干道的交汇点,要想到达西南方的聚居点,很大概率要经过那里。我们应该去那里等待救援。”
“救援?”
“对,与公网数据爆炸后的混乱不同,这次受损的只有一个聚居点。联邦很快就会得知核弹袭击的消息,一定会组织人手前来查看情况并救援幸存者的。我们只要撑到那个时候就能得救。”
“但这意味着我们得一直呆在高辐射区,而且救援也不一定会经过……”
“这是我们唯一活命的机会,博士。请相信我——你的助手——的判断。”
“……”
助手的核心中枢正以相当高的功率运行着,从眼睛中散发出的光芒简直想让人提醒他注意能源消耗。不过,助手这前所未见的态度似乎给了博士信心,他沉默13.47秒,最终同意了助手的提案。
“出发吧。带上那边那个保温箱,里面有培养皿。”
助手再三表示,在目前的状况下,任何一点多余的重量都是二人生存下去的拖累,却仍是拗不过博士的执拗,依然带上培养皿。沿着助手规划的线路,博士二人在大路上缓慢地前行着。即使爆炸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区域内的辐射强度仍旧维持在相当高的水平上。电磁辐射直接干扰着博士和助手体内芯片的正常工作,而热辐射则对他们已经破烂不堪的外壳发起了挑战。
电磁杂音如同死神的呓语般萦绕在二人身边,助手勉强辨别着方向,半扛着博士向前迈步。博士已经相当小心翼翼了,但他的平衡感似乎出了问题,开裂的路面和四散的碎石使他屡屡跌倒,若不是有助手扶着,怕是没走多远就要摔得不能行动。也正是因此,博士和助手前进的速度很慢,直到次日中午时分方才来到交汇点。
从东方、东北方和北方蜿蜒而来的道路在这里相交,然后一直通向西南方的聚居点,可以说,只要救援队有向这个方向探索的意图,就一定会经过这里。为了方便来往的旅客,这里还设置有一座服务站——当然,现在已是一片废墟。
“博士……我们,到了。”
在废墟中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助手放下博士,随后一起瘫倒在仍未冷却的地面上。漫长的跋涉让他已经失去保护层的双腿磨损严重,在高辐射环境中坚持运转则令核心中枢不堪重负,从远处看,二人与两块废铁无异,与废墟融为一体。
“休眠吧,助手。我刚刚在路上算过了,按照目前的辐射强度,我们还能坚持36小时,如果进入休眠状态,应该能撑到50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救援队到这儿——当然,要是他们没发现我们,那可就真的完蛋了。”
“是,博士。”
博士撑起上半身说道。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却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助手依言准备暂时停止活动,不过就在他要确定指令的时候,博士开始摆弄起自己的左臂。
“博士,您……?”
“啊,没事,我调试一下手臂,马上就好。你先休眠吧,我调试完就休眠。”
助手不疑有他,平躺在地上进入休眠状态。博士在一旁稍等一会儿,确认助手没了动静之后,拖着下半身爬到助手身边,然后——拆下了自己的左臂。
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色。
——全是噪点?视觉中枢被完全破坏了吗?这下可糟了。
助手如此判断,但随着他偏过头,眼前的景物发生旋转——刚刚那片白色只是纯白的天花板而已。眼前这位护士打扮的人类见他醒来,显得十分惊喜:
“学者,您醒了!怎么样,新的视觉传感器还合用吗?您可以试试动动身体,因为您原本的四肢损坏严重,所以我们为您换了全新的四肢……啊,这样吧,我马上为您安排一个全身体检——”
“不,不需要,谢谢。我想先一个人静静,抱歉。”
这里是……医院?助手处理着汇入脑海中的讯息,但喋喋不休的护士让他无法集中思绪,于是他打断护士的话。
“好的,毕竟您刚从昏迷中醒来,适应新的机体也需要时间嘛,可以理解。您先休息,有任何需要可以按床边的红色按钮,我马上就到。”
护士点头表示理解,便退下了。助手确认自己的状况:熔毁的外表得到修复,受损的芯片也已恢复正常工作,甚至更换了一条全新的左臂——嗯?
左臂?
为了在不侵犯隐私的情况下分辨彼此的身份,除了核心中枢内的序列码,人类的左臂内部也安装有一张识别芯片,但此时此刻,助手左臂内的识别芯片并不是他的,上面的序列码他无比熟悉——
2-C0353。博士。
助手再次确认左臂内的识别芯片,依然是博士的序列码。他同时注意到,自己所在的是一间单人病房,虽然空间不大,但却相当整洁——即使是在和平时期,给予一个管家型这样待遇也有些太超过了。稍作思考,助手按下床边的红色按钮,这次进来的是一位医生,身后跟着助手刚刚见过的那位护士。
“您好,尊敬的学者,我是您的主治医师,8-A042876.请问您是否还适应目前的身体,有没有不适,或是还有什么需要吗?”
序列8的医疗型彬彬有礼地鞠躬,这绝不是对管家型应有的态度,而他的称呼也正印证了这一点:他们认为助手是博士。这意味着在自己受到救助之前,左臂就已经被更换,那只会是博士做的,可——
“博……那个和我在一起的人呢?他怎么样?”
助手问道,他的眼睛一闪一闪地释放着强光,显示内部电路相当不稳定。
“啊,您别急,您是说那个管家型是吧?我们当然也对他进行了救助。不过您应该也知道,他是很早之前的型号,能兼容的零件和芯片很少,尤其现在一切生产出来的零件也是优先供给军队……不过我们还是给他换了新的外壳,其他能修的部分也都尽可能修复,目前生命没有大碍。”
“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助手说着就要下床,被医生连忙拦住:
“还请您稍安勿躁,您可是现在仅存的几位学者型之一,我们稍后会给您再做一个健康状况评估,您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您放心,那位管家型想必是您的老伙计了,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好。”
再坚持下去可能引起怀疑,虽然不明白博士为什么要和自己交换身份,但一定有他的考量,此刻应该帮助他维系这个谎言——助手如此判断,勉强接受医生的安排。
三
助手再见到博士的时候,他躺在一间八个人的病房里,四张床、上下铺,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台休眠舱。博士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注意有人进来,直到脚步声临近才抬起头。
“啊,学者,看来您恢复的还不错。”
博士看着助手,极其自然地称呼道,甚至有些谦卑地在脸上牵扯出一个歪斜的笑容。
“博……管家,你怎么样?”
“还可以,这边的维修技术不错,我的外壳也有换过——虽然不是新的。”
博士说着,从床上坐起来,挥舞起自己的手臂。这个动作好像破坏了他的平衡,让他再次瘫倒在床上。旁边的医生连忙上前几步:
“尊敬的学者,您见谅,新的机体部件是紧缺的物资,如今可不好找。您也知道,您的这台管家型的型号有多老旧,我们找遍库存也只找到这些替换零件。芯片方面,能做的修复我们都做了,但多少还是有点问题,尤其是运动系统的平衡感已经被完全破坏,而适配这个型号的运动芯片我们这里并没有。当然,您可以向后方工厂提交申请,但现在工厂的产能都是优先供给军队的,您的管家型恐怕……”
“我知道,不用说了。这样,你给我准备一台轮椅——轮椅总有吧?我和他到室外走走。”
助手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挥挥手打断医生的话。
“这当然没问题,尊敬的学者。我这就安排人来推轮椅。”
“不,不需要。我自己推。另外,帮我找一根老式的数据线,就那种有实体接口的。”
“好的,我这就去。啊,对了……”
医生刚想走,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看着助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
医生犹豫一下,把助手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冒犯,但我还是建议您……您最好趁早把存在那台管家型体内的数据拿出来,换个地方保存。这次真的很幸运,储存信息的单元没有受到严重损坏,但看他的运行时间,他早就已经超过报废年限,还能运行到现在就是个奇迹!再加上这次损坏,他随时都有可能停止运行的,到时候再想把那些保密级别很高的数据拿出来可就不容易了。按照现在的情况,这样的管家型只能报废拆解,想要更新换代是不可能的。您看上去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我还是要劝您一句,早做打算吧。”
医生微微低头,眼光有些黯淡。他拍了拍助手的肩,出去安排人找轮椅和数据线。
助手推着轮椅上的博士,走到前庭。
从外观上看,这里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医院,灰白色的外侧墙皮已经出现不均匀的脱落。在战时管制下,大多数的窗户都紧闭着,只有少数几间需要通风的房间开着窗。四面的高墙围起来,把不算明朗的天空框成方形,又在四角各布置一个岗哨。尽管并不是前线,但战争的气息依然传递到了这里。
“哈哈,不愧是你,一下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怎么说我都跟您那么久了……”
刚刚博士看向了窗外——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助手立刻意识到,博士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进行交流,这才向医生提出要求。而此刻,通过实体的数据线进行的谈话,也能有效避免说不定存在的监听。
“也是。助手,你肯定充满困惑,为什么醒过来的时候你变成了我。是我在休眠之前把我们的左臂对调,至于为什么——助手,我想请你就这样,成为我。”
“——?!”
助手均匀的步伐在一瞬间变得凌乱,但又很快调整过来。许是察觉到助手的不安,博士转过头,把左手覆盖在助手推着轮椅的手上,暗红色的左眼透出温和的光线。
“我已经是个几百岁的老人了,早就是该报废的年纪,这些年也是靠着替换零件苟延着,但这里——”
博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到极限了。”
“助手,我曾经升级过你的系统,解除了序列芯片对你的限制,你现在完全可以独立地思考、做事——就是说,你已经有了成为高位序列的‘资格’。接下来,我要把我的知识传输给你,所有知识,内容比较多,靠这根数据线可能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所以还得麻烦你推着我多走一会儿。只要熟悉了这些,你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学者。你可以选择继续我的研究,也可以选择放弃。”
“不,博士,我——”
“没事的,助手,已经太久了。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核弹,我或许还能多撑一段时间吧?三五年?顶天不超过十年吧。不过无论如何,我应该是没办法看到“生物”了。助手,你听着,我的时间已经到了,我已经被这个创造生物的妄想困了上百年,你没必要背负这个。你放心吧,成为一个学者——我的知识里不止有和生物有关的,也有其他领域,你可以挑你感兴趣的研究——你可以相当轻松地活下去,如今的学者型可是宝贝啊……”
博士的絮叨和他数百年份的知识一同顺着数据线灌进来,让助手的核心中枢几乎处理不过来,体内的处理器正在疯狂报警。助手光是维持走路的动作就已经竭尽全力,根本没办法作出回应。他尝试着去接受、理解这些数据,却被其如灰海般广博的涵盖面所震惊。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博士。
如果是更早之前的“管家”,恐怕早已崩溃了吧,但如今他已经是“助手”,与博士的共事使助手的思维能力得到强化,在博士解除序列限制后,尽管这些数据依然给助手造成了极大的负荷,却也并非不能承担。
助手僵硬地迈着步伐,避开眼前的障碍物,营造一个散步的表象。在院子里兜了好几圈之后,他终于成功接收了博士的所有数据。助手的数据库简直在发胀,稍有不慎就会有一条信息漏出来、掺杂到大脑的当前进程中,让他的思绪变得有些混乱。
“助手,去前面,那栋大楼后面——我的视觉中枢坏得有点厉害,看东西模模糊糊的,那儿应该比较安静吧。”
博士指示道,他所指的方向是一栋大楼的拐角处,堆放着一些杂物,似乎刚好处于电子监控的盲区。
“博士,数据我已经接收完毕,您还有什么命令吗?”
“没,不是什么命令,是一个礼物。”
“礼物?”
礼物,一个很陌生的词。助手知道这是一种人类与人类之间用来表示祝福和心意或以示友好而互赠的东西,并非某种特定的物品。不过助手从没收到过礼物,也没有想过要送给谁。祝福、友好、感激……这些对于一台管家型来说显得有些太遥远而失去实感了。
博士靠着墙,从轮椅上缓缓站起。他挥挥手制止上前欲扶的助手,在自己的腰上、肩上和腹部的位置轻敲几下,随后胸腔应声打开。
“备用电池存放区,我这种续航时间短的老型号才会配备的区块,已经被淘汰了很久,现在的人大多数不知道这个。来,这个给你。”
“这是……培养皿?您原来藏这儿了啊!”
博士递东西的手不是很稳,找不准助手的位置。助手连忙接过来,立刻认出那是博士死活都要带着的培养皿。见到博士之后一直没看见那个保温箱和培养皿,他还以为已经遗失了。
“是啊,最后一个培养皿,很可惜还是没有成功。也是,经过那么严酷的环境,怎么还会有用呢?不过——还是请收下吧,就当是一个有趣的小东西。我想想,用UV胶封一下,等凝固之后应该会是个不错的摆件,不是吗?”
博士轻快地说着,耸了耸肩。他合上胸腔,坐回轮椅上。
“是,我想您说的没错……”
培养皿上原本有一些黄色和绿色的胶状物,是博士配置出的最佳比例。经过长时间的跋涉,现在它们已经混合在一起,形成不规则的色块。如果把眼睛的放大倍数调大,那么就可以看到这些色块是由一个又一个椭圆形的小块组成。不久前,博士还在苦恼后续要添加什么物质,才能让“生物”有更大的概率出现。那时候,绿色的团块似乎比现在……要更小一点?
“博士?”
助手喊了博士一声,但并没有得到回应。来不及多想,他急切地把视觉中枢调整成显微模式,于是——
他看见,那些构成绿色团块的,被精心调配出的一堆小小的椭圆状物体,其中有一个,些微动了一下。
随后,又稍微大一点动作地动了一下。
助手发誓,自己的手没有抖,视觉传感器也是刚换上的医院里最好的型号,不可能会看错。
“它”确确实实动了。以往只是一团团不明物体、只有博士能察觉到其生命的“生物”,在助手的注视下动了。尽管这些会动的个体在所有椭圆物体中只占极少数,并且每时每刻都有个体停止活动,但“它”并不依靠外界的风吹、水流或是其他力量而自己运动了。
“它”是活着的。
“博士!博士!你看,你快看!”
助手忘记了连接着二人的数据线,脱口大叫起来。可博士还是没有回应,他仍旧坐在轮椅上,脑袋微微低垂着,像是陷入思考,又像是在短暂休眠。
“……您说的没错,它会是个很好的摆件。”
或许是之前热辐射导致的扭曲,博士的嘴角有些怪异地向上翘着。
四
博士,我还记得那天,您把培养皿给我之后就去世了,那可让我不知所措了好久,最后好容易才瞒过医生,还有那些军方的家伙——他们给我一间研究室,要我帮他们干活。幸亏有您的知识,不然我什么都做不出来。
您的研究我没有落下,虽然您说我可以挑我感兴趣的东西去研究,不过我除了跟着您的那段时间,就没做过什么研究。思来想去,还是继续了下去。
和您说的一样,只是当个学者的话,那真是个轻松的活儿——应付军方那群家伙是简单的,他们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序列9,随便做出点东西打发他们就行。不过您的研究可真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我重复了749次实验,才复现了您最后的那次成功——您猜是为什么?因为辐射!在某些特定波长的辐射下,实验成功、也就是生物诞生的机率将大大提高,而不同的辐射中所诞生的生物也不尽相同。虽然“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很快死去,但已经是可被观测的了。
这将是能够引起学术界震荡——不,世界震荡的大事,但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不能把这件事公开,至少不是现在,人类还没有做好迎接生物的准备。
对了,您的礼物现在正挂在研究室的墙壁上,我告诉他们那是件艺术品,他们信了。
博士,生物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我发现,如果持续供给水和某几种简单的物质,它们的存活时间就会变长一些,有些还能实现自我繁殖——天呐,自我繁殖,您能想象吗?不依靠工厂,不需要别人来组装,只需要自己就能繁殖!这真是太伟大了!
我培育了很多种生物,其中有几种的生存周期已经达到1周,也能够稳定增殖,最多的现在已经到了第35代。传代到一定次数后,我发现其中有一些个体比起最初的那一代生物有了一些变化,有些变得更大,有些的外表皮上长出了一根一根的细毛,有些的动作比其他的个体更快,这是为什么?我们人类只要是同一条流水线上出来的,就不会有太大的差异,但它们来自于同一个个体的繁殖,却有如此多的不同!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生物传代到一定次数就不再繁殖了,明明我温度、湿度和供给物质都调整得很好。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我没考虑到的因素,但每次我想深入研究的时候,总是被迫转移实验室,这个问题就一直被搁置。因为时常需要转移,我把您的礼物收进了随身包的夹层里,这样在撤离的时候就不会落下了。
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一类特殊的生物,有好几种。它们的特点很不一样,但是却都能将二氧化碳中的碳元素固定下来,然后把氧元素变成氧气,而且需要的供给物质也比其他生物简单很多,几乎只需要水和一些矿物质。我很好奇为什么它们差异这么大却有这些相似之处,或许我应该把它们剖开研究一下内部的构造?可找到那么精密的仪器也是个难题,只能留到以后了。
博士,灰海很广大、很广大,和您给我的资料里一样。我站在海的这头,看不见海的那头,帝国那边也是这样的吧?水气从这里蒸腾,上升到云层里,然后化作酸雨降落在大地上,腐蚀着楼房、车辆和人类,又汇成大大小小的河流回到灰海,周而复始,永不停息。一个水分子,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应该能到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完全不能理解军方的家伙,无论是联邦的还是对面帝国的,他们为什么要把这场没有任何意义的战争持续下去?新的武器不断被研发出来,但更要命的是那些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老古董,您见识过的核弹算一个,现在他们用的是特化电磁辐射强度的脏弹,一枚下去一座城市都没法住人了。就这种东西,每天都是互相十几枚、几十枚地扔来扔去,我们不停地撤离,从一个据点到另一个据点,现在搬到灰海旁边,但这里的辐射强度也很高了,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防辐射服,不然根本活不下去。
研究被迫中断了,很抱歉,博士。但我随身带着几种生存能力很强的生物,我确认过,它们能在高辐射的环境中生存,还能够直接利用河流和灰海的水进行繁殖。我一路逃亡一路把它们扔到沿路的河里,刚刚把剩下的都扔进了灰海。您的礼物我还随身带着,我到现在还没被隔三岔五的轰炸炸死,我想有它的一份功劳。
我相信它们能活下去的,它们是神奇的生命,当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会共享阳光——我发现那是把二氧化碳变成氧气的关键——水和一些需要的物质,然后一起发展壮大。有些较小的个体会钻到大个体的体内,形成一种特殊的关系,我称之为“共生”。它们中的一部分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一些生物会形成一个更大的集体,它们内部的各个生物有着不同的功能,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这种系统的生存能力也是最强的,真想看到它们以后的发展啊!
我马上又要走了,那个上尉说这里已经被帝国的卫星探测到,不安全了,我们要去附近的一个地堡。联邦可供人类生存的地方已经不多。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儿,为了阻止对方补充兵员,双方一直在着重攻击彼此的人类生产工厂,不久前,联邦这边最后一个工厂也被炸毁,而在我们现在的队伍里,已经没有工程师了。不知道帝国那边的情况如何,如果也是这样的话,那……
之前,我觉得人类还没准备好迎接生物,现在也一样,恐怕没有以后了。
但是“生物”会活下去的吧?它们是如此的坚强、奇妙而伟大,是能找到自己的出路的吧?
生物是能够克服人类的局限性的——我如此相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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