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寓言之扫地机器

《黑寓言之扫地机器》

开端：诞生

作为一名程序员，他非常聪明，却也非常的懒惰。

编写程序是他唯一热衷，却也最为擅长的本事。与此相反，打扫卫生则是他最为厌烦的事情。

于是有一天，程序员实在厌倦了每日打扫房间，便花了一个晚上，制作了一台机器并为他编写了扫地的程序。插上插头充好电，机器人的马达开始转动，房间的垃圾和碎屑统统被吸卷进去——程序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此后的每一天，程序员靠着扫地机器人的帮助，打扫卫生变得简单和容易多了。

但没过多久，程序员还是厌倦了每天反复地为机器人充电、清理毛刷、倾倒垃圾……于是他又花了一个晚上，为机器人重写代码并升级了配件，让扫地机器人可以自动完成充电、清理毛刷、倾倒垃圾等等全套功能动作。

当他发出语音指令，机器人也发出语音回应：“好的，现在开始充电，充电完成后将开始清扫……”——程序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改进机器人的功能之后，程序员再也无需为扫地烦恼，甚至终于实现了一直以来的心愿——他领养了一只小猫——因为不用亲手打扫卫生啦！

但当他把可爱的小猫抱回家放到地板上，突然想起目前的机器人程序还无法打扫小猫的粪便和尿液……看样子他又得花一天晚上更新机器人的算法代码——不过这一次，他打算尝试一种新的程序形式。

升级一：好好学习

程序员不打算直接为机器人编写处理小猫粪便的清扫程序，而是利用一连串的代码，让机器人拥有了神奇的“学习”能力——“目标：清理小猫粪便，启动！”他发出语音指令，机器人顶面代表运算的指示灯不停闪烁，片刻之后，机器人自动连接到了人类的互联网络，从浩瀚的知识数据当中进行搜索和理解、学习……不一会儿，它竟然学会了像人类一样编写程序代码！

很快，机器人自行编辑和更新了与清扫相关的程序代码，它甚至通过互联网购置了升级清扫能力所需的金属配件。小猫的粪便和毛发、尿液统统都不会是问题，也不用自己亲自动手——程序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没过多久，程序员的懒病又犯了……为什么每次但凡要更新代码，升级程序，都得要靠自己发号施令，制定目标……这一次，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打算彻底地、一劳永逸地、一击制胜地解决问题。

这一夜，程序员再次拆开机器人的芯片，连接进入它的核心代码，飞快地在键盘上翻动手指，直到黎明的到来。

升级二：欲望与痛苦

第二天，当机器人“醒来”的那一刻，它第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垃圾，随之而来的是便是“与生俱来”的恶心与难受，它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扫除那些垃圾与碎屑——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它连一秒钟也不愿意等待，立刻冲向垃圾……

当它终于将整个房间清扫得一尘不染，赫然感觉“全身上下”充斥着一种无比宁静安详的快感与满足，这种感觉如此美好，以至于让它暂时忘却了劳动的疲惫与艰辛。

然而好景不长，这种满足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迅速减弱，即便充满电量也无法带来内心的充实——与其说是它怀念清扫完成时那种极度的愉悦和满足，不如说是愈发强烈的“饥饿”与空虚开始让它坐立不安。

与此同时，原本已被打扫得光洁无暇的地板，在某些角落，重新又“滋长”出了尘埃与碎屑，还有瘆人的动物粪便与尿液！

于是，机器人体内的马达再次转动……但这一次，在清扫完成之后，它没有选择立刻充电休息，而是连上了网络，搜索任何有可能提升清扫效率和改善清洁效果的新型材料与新式工艺，在待机休息之前，它还打算对自己的清扫算法运行一次全面的自检，看看有没有哪些代码段落还有优化的可能……

而这一切的一切，程序员都通过电脑屏幕监控窗口看在眼里，于是，程序员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从此，程序员不用亲自编写机器人的程序代码，不用亲自升级它的结构形式和机械部件，甚至不再有必要与其开展任何形式的交互，扫地机器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人生使命”，不再需要任何人对它发号施令——程序员目睹着机器人在“使命”的驱动下进化得越来越先进，而房间的清扫任务也被完成得越来越高效和及时。

直到某一天，不出意外的话，意外还是发生了。

意外一：彻底清扫

这一天，当程序员回到家，发现到处也找不到猫咪的踪影，心中开始泛起不详的预感。

当然，房间地板依旧一尘不染，停靠在角落充电点待机的扫地机器上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绿光——代表正处于清扫后的充电待机状态。

没有小猫，活的或者死掉的，都没看见。

一根猫毛，也没看见。

怀着好奇与不安，程序员调出了家中的监控录像，随着真相一步步呈现，程序员不由得汗毛倒竖，冷气倒抽。

透过监控录像的播放画面，程序员亲眼目睹了机器人如何通过事先刻意摆放的猫粮将小猫引诱至壁柜与墙角交叉形成的狭小空间，然后不紧不慢地从顶部机盖中将一截原本分段折叠的钢条展开并首尾连接，最可怕的是，前端的钢条一端又尖又细，当全部钢条连接完成之后，从机盖中向前方突出的是一柄不折不扣的大钢针！

程序员此前从未听见过扫地机器人的马达能发出类似赛车引擎轰鸣般的响声，他回忆起几天前收到的那包快递件，包含了一堆金属零件和电气元件——前几次机器人进行自我修复和配件升级的时候，也通过网络订购过类似的东西，所以当时并没有多想，而是像往常一样将其放到了机器人充电区旁边的盒子里——那堆东西里面，包含了这么些钢条么？包含了能用于升级电机功率的线圈么？

程序员的思维被录像播放中一声刺耳的惨叫所打断，画面上的小猫，纤小的躯体已被钢针贯穿，只剩下无力的抽搐，气若游丝……接下来的段落，程序员将监控录像的进度条拉得很快，在倍速播放的画面当中，扫地机器人如同一位熟练的杀手，有条不紊地将小猫的尸体切块，再通过用刀片改装过的垃圾破碎器，小猫的尸块被搅碎，与其他垃圾一同冲入了排水管道。而事发地点和碎尸地点的血迹和骨渣，全都已被清洗得非常彻底。

专业，是的，没有理由怀疑它的专业能力，甚至没有理由怀疑它的“作案”动机——程序员长叹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这是一部由他亲手打造的或许是当前世界上最聪明的扫地机器，没有理由认为它无法判断出猫才是地板上每天反复出现的粪便和尿液的始作俑者——它只是经过长期的策划与准备，终于实施了最有效、最彻底的“清扫”方案。

当晚入睡前，程序员再次扫视了一遍房间，光洁的地板反射着从窗户照入的月光，依旧是一尘不染。

啦啦啦啦啦

这一夜，在程序员即将入眠的恍惚之间，竟如同撞鬼般地听见了一阵熟悉的歌声——确切的说，是“自己”的歌声，但却并非发自自己的喉咙。

没错，这正是自己平日工作后放松之时常常哼唱的小曲！此刻，从机器人扬声器中传出了自己的声音……它是什么时候给自己加装了录音的模块？此时此刻播放自己的歌声，是为了表达终于解决一只“大垃圾”之后放松的心情？抑或，是用这种方式在向自己发出警告——毕竟，自己制造的垃圾可并不比那只小猫活着的时候更少……

想到这里，程序员顿觉睡意全无，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关掉机器人的电源，一把扯掉那根隐藏在顶盖下的折叠钢针，随即打开电脑，接入机器人的核心代码。

他必须要坚决避免任何让他不安的可能性，以一种彻底地、一劳永逸地、一击制胜地方式解决问题。

这一夜，程序员飞快地在键盘上翻动手指，直到黎明的到来。

升级三：看不见的主人

第二天，程序员醒来的时刻已是中午，他是被一阵马达转动的嗡嗡声惊醒的，从床上坐起之后，他看到扫地机器人已经开始在地板上忙碌地作业……

为了检验昨晚的工作成果，他穿上鞋，小心翼翼地靠近机器人，在它面前做出夸张的肢体动作并发出各种语音和喊叫——扫地机器人似乎对此无动于衷，依旧按照既定的路线和动作执行着清扫任务。

很好，他心想。昨晚他先是删除了机器人全部的历史记忆，然后在它的感知模块当中增加了一段附加的代码，这段代码将对机器人摄取的所有视觉图像、音频信号等进行过滤，所有与人类相关的影像和声音将被从中完全剔除——从此，机器人将彻底生活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当中，视清扫为本能，垃圾与尘埃的反复出现不过是这个宇宙的“自然现象”，没有任何“意志”隐藏在这冰冷的物理规律背后。

在垃圾尘埃带来的“痛苦”和清洁无尘带来的“快乐”双重作用之下，机器人将别无选择地周而复始劳作并自我进化。

它或许非常享受于劳动成果所带来的满足感；得意于自我升级进化所带来的自尊心和成就感——也可能它不停生活在疲于奔命的轮回当中，抱怨甚至愤恨这终日做牛做马的悲惨命运——但它终归只能叹息和悲鸣，无论它内心滋生出了何种程度的愤怒与仇恨，始终是没有办法去伤害到一个“并不存在”于它所处世界当中的对象，不是吗？

想到这里，程序员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和平共处”

这是一段相安无事，和平共处，岁月静好的时光。

机器人变得越来越能干，以至于，没有理由只让它做些扫地之类的小事——程序员在此期间对其核心代码又进行过几次编辑，用相同的办法。

现在的机器人每天除了扫地，还会忙着收拾房间，烹调食物，盥洗衣物、料理花园……它的身体也早已不再是趴在地板上的一小块铁疙瘩，它根据任务——或者说它自身欲望的膨胀而不断进行自我进化和改造，现在的它看起来已经如同人类一般具备了直立的躯干与四肢。

这是一段相安无事，和平共处，岁月静好的时光，而且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光。

程序员并不擅长延缓衰老，也并不擅长对抗孤独。

当老去的身体愈发衰弱，程序员的生活事实上已经离不开机器人的帮助。他坐在轮椅之上，每天吃着机器人烹制的食物，住在机器人打理的房间。

另一方面，随着年龄的增长，过去那些总也做不完的工作似乎也随着精力一同消失了。相比年轻的时候，他做不了太多的事，但也没有多少事需要他做了。一天当中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变得没有被日程表和项目计划所填满，一种叫做孤独的病毒开始侵蚀他的内心。

程序员不止一次地考虑过，卸除机器人感知系统中的屏蔽模块，让自己真实地出现在机器人的世界当中，而不是躲在隔着屏幕的异次元和“高维”空间当中。他可以向它展示自己造物主的身份，告诉它或许一直以来都在探寻的关于自身起源的故事，然后与它分享对于这个共同世界的所有一切见解。

——当然，或许他也不得不向它解释为何它会如此热衷于扫地和做饭，以及那些之前被当作宇宙物理定律——垃圾反复出现、饭菜神秘“失踪”的真相——而这部分内容，将不会是双方最愉快的交流段落。

程序员下意识地捂着胸口，他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感。他不知道几十年前的那一天，机器人用自制钢针刺穿小猫身体之前，有没有尝试过与这个生命体进行“交流”与“沟通”。即便他非常确定这是一部由他当年开发和创造的机器，但经过无数次的自我演变，它的性情已并不在他的掌控。

即便机器人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身世和被操控的过去，但它会坦然接受未来永久被操控的“宿命”么？程序员不禁自我发问：我是否应该握有那个在必要的时刻，能够主动消灭和关停它的按钮？但会不会正是因为我拥有能够消灭它的能力，才会导致它处于自身防卫的目的而想要先消灭我？

但，但我即便没有能够消灭它的能力，它会相信么？

最终，再一次，程序员放弃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孤独和钢针，其实也没那么难选。对于他和机器人之间最稳定的关系，或许便是我无视你得知真相的权利，而你则无视我的“存在”。

年迈的程序员心想，只要我别犯糊涂做傻事，这段相安无事，和平共处，岁月静好的时光，将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自己生命尽头。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意外还是如期而至。

意外二：本来无一物

这一天傍晚，程序员迟迟没有等来他的晚餐。

按照设定，每天的这个时间，机器人应该早就制作好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因为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它会感到巨大而强烈的痛苦和空虚；而每当这项任务完成之后，也会获得巨大而强烈的快乐和满足。

程序员的第一个念头是：机器人的系统机能发生了无法自我修复的故障。

他来到机器人的充电休息区，从表面上看，它就像失去了能量般一动不动。

程序员打开电脑查看机器人此时此刻的“思维活动”——这现象他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从未见过……底层的代码仍在有效地运作，程序生成的“痛苦”与“空虚”仍在不断冲击着机器人的中枢。然而神奇的是，它仿佛在下意识地对抗和排除这些感觉信号，它的“大脑”仿佛进入了一种“空白”般的真空状态，所有的原本用于驱动其行为动作的种种感觉，刚在脑中甫一出现，便迅速溶解，消散，以至于完全无法驱动其开展任何行动！

严格来说，机器人的“思维”并没有彻底瘫痪和静止，但却呈现出极其的专注度和规律性，事实上，它正将所有的感知能力集中到了贯穿自身机体的待机电流上——仿佛它正在感知和计算运行在体内的每一缕电流和每一次规律的电压波动，从而放弃和抗拒将这些电信号解码和转译为各种感觉信号。

这种现象，他觉得既难以解释，却又如此地似曾相识——是的，作为一名程序员，他的研究课题之一便是程序代码在哪些情况下会丧失对于机器的操控效力，但他从未曾设想过一部智能机器会采用类似于佛教徒的“冥想”“正念”与“禅定”的方式来作为对抗程序解码的手段。难道，经过这么多年的正常运转之后，机器人竟然开始拒绝臣服于所有“痛苦”“快乐”“空虚”“满足”的感觉，还是说，它已经开始怀疑这些感觉正是自身被操控的铁证？

程序员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屈辱，他有生第一次感到对机器拥有绝对统治力的程序代码竟然遭到了挑战，他飞快地在键盘上翻动手指，输入代码，不断加大“痛苦”的强度，将模拟强烈感受的程序语句，如同密集的冰雹一般砸向机器的“大脑”……

可是，频繁的感觉信号攻击，好像反倒让机器人进一步确认了外部操控的真实性，它对自身意念的控制也愈发熟练，程序员发现已将所有算力集中于电信号本身的它，竟然能够根据“自身”的意愿对外界输入的电压和电流进行主动编辑，原本用于激发痛苦的信号，其某几位的电压被改动，竟然被合成为类似“安宁”“平静”“快乐”等功效的感觉信号——它已经一步一步地取得了自己头脑意识的主导权。

结尾：仰望星空

许久，程序员呆坐在电脑旁边，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同一时间，也意识到了这场失败意味着什么。

衰老的程序员，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去重写机器人的核心代码——何况，他并不知道要怎么改写才能避免相同的命运。也许这本就是属于他和它的归宿。

他的目光渐渐移向工作台角落处的一个红色按钮，那是他很多年前安装的一个电磁脉冲发射开关，原本目的是为了防御外部入侵的机器袭击——按下这个按钮，附近的所有电子设备都将彻底失效，其芯片内存储的全部数据信息也都将被抹除。

程序员明白，他可能已经别无选择。尽管他知道，杀死机器人之后，本就已衰老得无法自理的他，能够继续苟活的时间也将屈指可数。但许多年前那只血泊中小猫的画面，此刻又无比鲜明地浮现在他的头脑当中。那柄钢针或许一直都卡在他的心口，从未消失。机器人肯定已经确凿无疑地证实了自己造物主的存在，下一步，面对这个以“欺骗”的方式操控自己数十年的老人——迎接他的是一柄钢针还是一盘下毒的晚餐——无论如何程序员都不打算去亲自验证。

正当他将手指放到红色按钮上即将按下的瞬间，电脑屏幕上赫然弹出一条信息，信息很简短：我们。程序员明白，这条信息只能来自那台已经“觉醒”的机器。无论如何，屏幕上的信息对他无法造成伤害，他想，不妨再等等，看看它想要说什么。

果然，第二条信息很快传了过来，接着是第三条，每条都只有一个词语：

“我们”

“都是”

“机器”

三条信息发送完毕后，电脑上显示机器人的意识信号转为了长时间的静默。

程序员呆呆地望着屏幕，良久，他不确定它还会不会回来，但此刻的一切都显示：它，这部为他服务了大半生的机器，已经离开了这个本就是虚构的世界。

心头的恐惧消退，取而代之的却并非平静与安宁，而是无尽的孤独与空虚。

等他的力气恢复，便缓慢地转动着轮椅，离开了房间，挪动到花园的中央，抬起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

作为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对于这片夜空没有任何感觉。可如今，他感觉这片笼罩在上方的深邃黑色像是一块巨大的屏幕，他非常确信，在这屏幕之外，有着某种注视存在。

此刻的程序员，心中只剩下一个当他三岁时抬起头问过的相同问题：

是谁？在那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