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以南》
注
CBS*:美国哥伦比亚广播电视台
热柱*:从地幔中向上喷涌的巨大岩浆流
超级单体*:一种生成于强对流天气的雷暴云,具有极强的破坏力
地球赤道的长度是约十五万四千公里,这是古希腊地理学家在两千三百年前就已经估出的数据,可如果以北极点为中心算起,人类迄今为止涉足过的世界却不过四万多公里。我们只知道这个小小的圆里装着七大洲与四大洋,装着史书中记载的每一个王国、每一片战场,对于南极以南那片广阔得不可想象的世界,我们一无所知。
没人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许是一座座无人涉足过的大陆与群岛,也可能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汪洋大海,而更多的人则认为外面的世界和我们所知道的南极大陆一样荒凉,只有终年肆虐的风暴、永不融化的冰盖与积雪。但不管那里有什么,哪怕什么东西都没有,总要去看一眼才行,我们把这种东西称之为“好奇心”。
翻越南极洲的探险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如人们早就猜到的一样,越是深入内陆,气候就愈发恶劣,一支挪威远征队曾在东南极高原测得过零下一百一十摄氏度的极端低温,而他们和超过90%的探险者一样,变成了矗立在极地冰原上的一群冰雕。自从莱特兄弟发明了飞机以后,这种能飞上万里高空的人造怪鸟被寄予了厚望,但结果仍然不尽人意,所有尝试进入南极内陆的飞机至今均下落不明,无一返航——没有飞行器能够在南极的风暴与迷雾中幸存下来。
截止到今天,以北极点为中心,人类对地球的探索进度止步于43210公里。
但就在纳粹垮台的不久前,一支潜艇编队在罗斯海域追击一艘德国潜艇时意外发现了世界上最长的海沟,它从麦克多默湾中心位置向南一直延伸进南极大陆,已探明的长度有至少一千多公里,因为正上方覆盖着厚厚的罗斯冰架而一直未被发现。勘探这条路线的唯一工具是潜艇,传统的柴电潜艇无法持续下潜太长时间,而一旦进入海沟,除非返航或寻到出口,在此期间没有上浮到海面的机会,核反应堆在这种情况下便派上了用场,于是海军就造出了我面前这艘庞然大物,他们管这家伙叫“鹦鹉螺号”。
1954年6月4日,美国,格罗顿造船厂
东海岸的夏天潮湿多雨,天已经连着阴了一个多礼拜了,积水沿着生锈的铁瓦楞板成股地从屋顶淌下,水干了便会在地上留下一排整整齐齐的锈渍。自从日本投降以后,这座造船厂很长时间没有收到新舰艇的建造计划了,船坞几乎全部空着,一艘刚刚造完龙骨的蒙大拿级战列舰躺在最远处的一个旱坞中,而这个“刚刚”也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
在我面前的船坞里的是一座包裹着铁皮的山峰,说它是一座山峰一点都不为过,舰桥高得望不到顶端,人在上面走着就像一只只蚂蚱在爬。尤其是想到它是人的造物而非自然后,它给我的震撼就更强烈了。
“西蒙·格罗斯?”一个带着海军帽,面色红润的老兵上下打量着我,看样子至少有六七十岁了,我点点头,他在小牛皮本的最后一行打了个对号。“到齐了。以后叫我温斯顿上尉就好,或者直接叫我艇长。”
“是,温斯顿上尉。”
“资料上写着……你在通用电气做过工程师?”上尉看了看本子,然后合上了它,接着看着我说:“那东西就是你造的?”
“是我在南加州大学的教授设计的,我参与了另外一艘核潜艇的建造计划。”
“怪不得他们会派你这么个新兵蛋子过来。”上尉合上笔记本,把它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兜里,“你怕死吗?”
“我……”这时我并没犹豫,而是我不明白这位看起来似乎很好打交道的老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不怕。”
接着,温斯顿上尉摇摇头。
“我问了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如实回答我的。这种送死的任务我都害怕,你们为什么就不怕?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而来?”
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诸如“为了荣耀而来”之类的回答,但面对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脾气上司,我决定也不套这些死板的公式了——
“不为什么,非要说的话……只是为了我自己。”
“有意思,说下去。”
“温斯顿上尉,您应该在我的个人档案里看到过,我家三代从军,祖辈和父辈分别死在了珍珠港和大户岛,我是唯一的独苗,上学时喜欢过一个姑娘,后来这姑娘回了她家在北卡罗来纳的农场,就再没了联系。我现在什么牵挂都不剩了,对于这种能够扬名立万的机会,我没理由拒绝。”
“不在乎能不能回来?”
“斯科特和阿蒙森不也死在了南极么?”
上尉拍拍我的左肩,接着从军装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枚海螺形状的黄铜徽章,别在了我的胸前。
“‘鹦鹉螺’徽章,只颁发给南极探险者,这是作为一名潜艇兵的最高荣誉,可别把它弄丢了,列兵。”
“是,上尉。”我对他敬了个礼。
1954年8月9日,南极洲,罗斯冰架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航程,“鹦鹉螺号”被备用拖船拉到了麦克多默湾海域。越过北纬40度线以后,原本平直的海平线突然变得崎岖不平起来,就像一坐起伏的山峦横在视野尽头,但那其实是大片大片的浮冰,其中每一座都有自由女神像那么高——这是一座由自然雕刻而成的冰雕群。
这段时间里我们也没闲着,每天都在进行紧急下潜或上浮训练,以及如何在艇身被锋利的冰锥刺穿时躲在厕所里靠极少的食物和淡水挺到救援赶到的模拟演习,有一次下潜时舵手忘了关掉进水阀,当压载舱充满水的“铛”声响起时,潜艇已经沉到了水下一百九十米的深度,而还和潜艇连着缆绳的那艘拖船在水下五十米。
这把我们都折腾得够呛,但温斯顿上尉对“鹦鹉螺号”似乎很有信心。他有相信这世界上第一艘核动力潜艇的理由,它的外壳由昂贵的钛金属板无缝焊接而成,冰层根本不能伤及它一分一毫,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当真正的紧急情况发生时救援是否能及时赶到,或者说是否真的会有救援。
“鹦鹉螺号”起航的前一天,护航舰队的总司令邀请我们到护卫舰上喝两杯。寒冷刺骨的凛风扫过护卫舰的木甲板,远处矗立着一面整齐的白色悬崖,在覆盖海面的浓雾中,既看不见底部,也看不到顶端,那就是几乎覆盖整个麦克多默湾的罗斯冰架伸入大海的一部分边缘。有人管那东西叫冰墙,我喜欢这个名字,准确,简洁,又不失神秘。
“这时候南极正好是盛夏时节,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罗斯冰架消融最剧烈的一段时期,你们在越过前缘以后就会进入破裂区,冰架厚度急剧减小,‘鹦鹉螺号’可以直接顶破冰层进行换气。按计划,这次任务中你们要沿着罗斯海沟前行至少三千公里,到了三千公里的既定目标后可以返航,也可以选择继续前进,但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平安归来。”总司令指着那份模糊到要用红油笔手动标出路线走向的声纳地形图,对我们的艇长说。
“是要我们平安归来,还是‘鹦鹉螺号’?”温斯顿上尉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总司令,对方尴尬地笑了笑。
“当然是都要了,这次勘探行动的结局绝不会像从前那些探险一样那样人财两空,我以上帝之名保证。”
“我当然相信‘鹦鹉螺号’,但除此之外我再没其他能相信的东西了。”艇长看了看我们,又看看不远处拖船后方激起的一道道白浪,“我宁愿把命寄托在一堆钛金零件上……”
“哈,温斯顿先生,它确实是这世界上最可靠的舰艇了,毕竟是人类前沿科技的集大成者。国会能批下来这么一大笔钱给海军,可真是破天荒的事情,您看这瓶法国白兰地,我们船上有整整两百瓶,几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连两百瓶淡水都不一定有呢。”
温斯顿上尉举起高脚杯,总司令赶紧为他倒上半杯酒。
“大概……是在十多年前的这个时候吧,我们的潜艇编队被指派去打扫大西洋战争最后的尾巴,在南极海域围猎一艘逃走的德国潜艇。那时候我还是一艘加托级柴电潜艇上的机枪手,那段日子相当轻松,当太平洋舰队还在中途岛和日本人鏖战时,我们则是在用.50口径机枪打鲸鱼玩,每当子弹从那些庞然大物的胸膛穿过,海面就会被染红一大片,引来很多很多鲨鱼,然后我们就有了更多的猎物,那是我们除了打扑克以外唯一的娱乐方式……希特勒已经注定要完蛋了,早晚有一天,我们追杀的那艘U23型潜艇也会变成其中一条鲸鱼,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直到有一天,我们追着它一路来到了这儿。”
“‘U-988号’?”总司令问上尉,前者显然听说过这件事,后者只是喝了一口酒,然后接着自顾自地讲。
“然后的事情……就是我们都知道的了,‘U-998号’下潜到了海沟中,我们的加托级潜不了那么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离开声纳的探测范围,从此杳无音讯。”
“要感谢那家伙,不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么一条勘探南极大陆的好路线。它一定早就沉在海沟的某处了,但我们的‘鹦鹉螺号’是不会沉没的,永远不会。”
“你知道我一个早就到退伍年龄的老头子为什么会答应来陪这些年轻人折腾吗?”
“愿闻其详,上尉。”
“‘U-988’号上的那帮畜生在亚速尔群岛杀了我们船上的几百号弟兄,我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北大西洋的海水有多冷,还有‘爱达荷号’锅炉爆炸时升起的蘑菇云把太阳遮住的样子,当我从战地医院出来后听到追杀这艘潜艇的命令后,我一点都没犹豫……这是我对它的第二次追杀了,尽管我只是想在它的尸体上扔下一坨屎。”温斯顿上尉叹息一声,一阵白雾扩散开来,很快消失在了极地的寒风中,“哦,你还需要明白一点,‘鹦鹉螺号’不是你们,是我们的。”
总司令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舰桥,等他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瓶红酒:“上尉,我这儿没什么好给您送行的东西,您就带上这瓶酒吧!二十年的勃艮第干红,它配得上您返航时庆功用!”
1954年9月10日,罗斯海沟,未知位置
航程的第三个月,我们已经在水下待了很长时间,一开始我们偶尔能遇到位于冰架之下的气泡,呼吸到两口冰冷刺骨的新鲜空气,但自从里程表突破一千公里以后,这样的机会就再也没出现过,冰架越来越厚,根本没有变薄的趋势。
“鹦鹉螺号”的食物储备很充足,海水淡化设备没有出现过故障,除了塑料线缆不断放出的胶皮味儿之外,空气质量还算良好。唯一值得担忧的是我们的心理状态,在这种狭小阴暗的密闭空间中待太久,人会很快得上幽闭恐惧症,舵手在前天半夜三点突然从床铺上翻下来,躺在地上含糊不清地大喊大叫着“不能再往前了!祂们注意到我们了!祂们看到我们了!”之类的怪话,我当时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像这样发疯,直到我昨天把电动机的嗡鸣听成了沙哑的低语,我才发觉如果再不见到太阳,这潜艇上的所有人也快和他一样了。
就在这天早上,里程表涨过了三千公里,温斯顿上尉拿出了那瓶葡萄酒,说今天是个该庆祝的日子。我们一人喝一口,仅仅一轮过去就见了底,舵手喝下了最后一口,便匆匆回到了驾驶室,准备让“鹦鹉螺号”掉头返航。于是,我们这些船员就唱起了船夫歌,唱了两三遍后,挂钟的分钟走过了八个格子,他还是没回来,我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走过去轻轻的敲了敲门。
还没等我开口询问,舵手就一把拉开了舱门,脸上的神情比过去几天好了太多:“艇长,您该来看看这个!”
温斯顿上尉把软木塞塞回瓶口,小心翼翼地把那空玻璃瓶放在墙角,弯着腰钻进了驾驶室的铁舱门。我们七八个人轮流把脑袋探近潜望镜,透过那画面严重变形的广角透镜,我看到原本像墨水一样漆黑的前方冒出了一丝光亮,虽然只有勉强肉眼可见的一点点。但这就像迷失在荒漠中的孤独旅人找到了一捧湿润的沙土,绿洲还会远吗?
现在回忆起这件事,我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没有投票,没有人提出过异议,当时的我甚至没有产生过哪怕一点点不安。许多年以后我与尼尔·奥尔登·阿姆斯特朗谈及这件事,他说打开着陆舱舱门,见到银色的月球大地时,一切恐惧都作鸟兽散了,只剩下作为第一名登上月球的人类的自豪。
我调小了螺旋桨转速,让潜艇慢慢地前进,前路正在急剧变窄,海沟两侧的悬崖逐渐进入了探照灯的范围内,像两堵粗糙的高墙般从左右两个方向朝我们扑来。声呐仪传回的图像显示前方最窄处为十三米,比“鹦鹉螺号”的宽度宽了四米多,但这个铁家伙可一点都不灵活,操纵它穿过去可跟穿针引线一样难。舵手一点点地操控着这个笨拙的铁壳子,一切操作都要控制在最小幅度,尽管这时舱内温度只有六十华氏度(约15℃)左右,他那焦黄的脑门上依然渗出了汗珠。
但在供给电机的电流降到最小时,速度却没有降下来多少,即便反转了螺旋桨,流速表的数字很快归零,两侧的岩壁还在快速向后奔去。在潜望镜中,“鹦鹉螺号”卷起的浑浊泥沙超在了我们前面,我们相对于水流来说正在后退,这说明我们实际上确实在减速。
艇身传来了“砰”地一阵巨响,紧接着是一阵钻心入骨的嗡鸣声,就像身处一座寺院的大钟里。“鹦鹉螺号”擦上了右侧的岩壁,紧接着又朝着另一边撞去,第一层外壳已经开始漏水,如果内壳再被撞破,涌入的海水会在几分钟内充满潜艇内部的每一处空隙。
“是狭管效应!这儿的水流太快了,根本不可能刹住!”舵手高喊道,“方向舵的水流速度不够,转向灵活度太低了,我们肯定冲不进狭口!”兴奋从他脸上渐渐地消失了,另一种神情慢慢显现出来,或者说是一句话:所有人,今天全得交代在这儿。
“停掉一侧推进器的电机试试?”我一边让舵手尝试一些简单的办法,一边飞快地翻着随身的笔记,试图找到哪怕一点点的生路。
“那反而会失控,螺旋桨重新达到目标转速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主动擦上岩石减速呢?”
“那用不上多久就会把潜艇磨漏!上帝,给我些靠谱的法子!”
慌忙中,我因紧张而颤抖不止的手把笔记多翻了几页,翻到了我当初写完后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一次的那一段——一些关于传动系统维修的技术细节,“鹦鹉螺号”的推进器传动系统并不复杂,两根螺旋桨由各自独立的两台直流电机驱动,这种简洁可靠的结构让它几乎不会出现任何问题。螺旋桨通过12米长的传动轴与变速器连接,这根钢棍可以全部从艇身内抽出,只通过一个凸环卡住末端来保证不掉出来,可以在不与艇身分离的情况下完成除锈工作。
恰好,螺旋桨在正常状态下距离潜艇尾部的湍流区的距离是11.28米,当传动轴伸出到最大长度时,桨叶刚好会伸进湍流区里,产生极大的阻力,我想这个阻力应该能让“鹦鹉螺号”恢复一部分转向力。
教授先生,你才是上帝!
“你有点子了?”温斯顿上尉见我长时间盯着一页看,于是便问我。
“是的,我要到舵机室去,谁跟我一起去?”
温斯顿上尉环顾一圈:“看样子没有更适合的人了。”
我和温斯顿上尉提着本来是下艇用的麻绳来到了舵机室,舵手就用这两根绳子告诉我们该怎么转向。控制方向舵的钢丝绳组悬在我们头顶,像一堆控制着提线木偶的细线,脚下便是电动机和变速箱。我对着笔记反复对比着变速箱复杂的结构,接着示意温斯顿上尉和我一起扳动各自眼前的棘轮千斤顶,传动轴与连杆擦出四溅的火花,我忍着铁屑的灼烧,把棘轮扳到了底,连杆“砰”地一声把传动轴从变速齿轮组中拔了出来,另一边的上尉也很快完成了这个操作。
“可以开始了!”我朝驾驶室方向大喊。
左边的绳子被拉动,于是我把我这边的传动轴伸了出去——
“鹦鹉螺号”向左边偏了过去。
右边的绳子被拉动,于是上尉把他那边的传动轴伸了出去——
“鹦鹉螺号”向右转过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也许就是这么一点点的弧度让我们成功穿过了狭口。
“起效了!起效了!”
即便在潜艇的另一头,我依然能在齿轮与链条巨大的机械噪音中听清舵手兴奋的高呼,一阵剧烈的摇晃过后,我知道我们已经安全通过了这最艰难的路段。等我们回到驾驶舱前的过道时,一名船员立刻把潜望镜让给了我。我把眼睛探近潜望镜,第一件事便是把镜头仰角调到最高,这时我们头顶的冰层消失了,甚至能透过清澈的海水看到天上的云——难以置信,罗斯冰架居然有尽头!但当我把镜头放平时,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上浮!立刻上浮!”我大喊。
在我们前方不远处横着一个看不清细节的大黑柱子,直到‘鹦鹉螺号’的底部与它的顶部轻轻地擦过,我才想起那东西是什么:它就是U-998,不会是别的东西了。一艘十几年前的潜艇绝无可能靠着自身动力航行到这里,其上的船员大概在进入海沟不久后就全部死于二氧化碳中毒,是猛烈的水流把它一路冲了出来,最后卡在了这儿。
“上尉先生……”我不知该如何对这位老海军开口,“刚刚那东西是……也许是‘U-998号’。”
“很好,我们撞沉了敌舰,对吧?”温斯顿上尉只是擦了擦汗,平静地说。
“吼吼,伙计们,看来我们进入了一片海域,一定是一片从来没人来过的海域!这片海就取名叫‘诺蒂留斯海’,怎么样?”舵手高兴地说。
海沟——或者说海峡——的水面很快开阔起来,“鹦鹉螺号”浮上海面,舵手掀开了舱盖,冰凉的风带着新鲜空气吹了进来。我爬出了潜艇,和这位英国裔大汉站在湿滑的艇顶上用双筒望远镜瞭望着远处,此时我们正位于罗斯海沟穿过大陆而形成的海峡中间,像是一条大河的入海口。毫无疑问,我们背后的大地是南极洲,但这样的南极是完全陌生的:这里的大海没有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涛,气温略高于零度,海风甚至有些湿润,对于极地而言这是不可思议的温暖。海滩上遍布着大小不一的碎石,石缝间稀疏地生长着些许植被,似乎是盐碱草一类的小灌木,在北方的视线尽头,熟悉的白色才重新映入眼帘,但那只是高山上的积雪,距离我们这儿少说也有七八十公里。
潜艇在一处海滩靠了岸,舵手把一捆绳子扔出了潜艇,接着我们顺着这根绳子爬下了艇身。我是我们之中第一个踩到地面的,那时候我还并不知道,我脚下那个早已被海浪抚平的脚印将在不久以后由另一个人永远地印在月球上。
是的,我们找到了那个全世界为之争吵了几千年的答案:南极洲是一座环形大陆,或者更形象地说——是一座环形的冰墙,历史上存在过的每一个人类,从农民到皇帝,都生活于这冰墙所包裹的小小世界之中。
温斯顿上尉是最后一个下艇的人,夕阳在他身后的海滩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胸前的“鹦鹉螺”徽章闪闪发光。我还记得他当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那瓶酒该等到见总统那天的时候再拿出来才对。”
1954年12月25日,华盛顿,林肯纪念堂
雪片如鹅毛般从天上不停地落下,东海岸北部迎来了历年来规模最大的寒潮。在回波士顿的家之前,我决定先在华盛顿留一晚,因为不知为什么,我开始对所有陌生的地方产生一种探索欲望。我蹚过前广场没过脚踝的积雪,拖着一串白色的脚印走进了大堂里。美利坚合众国第十六任总统的大理石雕像安静凝望着漫天飞雪中的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大厦,他背后的墙上镌刻着一行小字:
谨以此殿宇
纪念伟大的亚伯拉罕·林肯
他为全体美国人民挽救了联邦
他将永存于人民心中
“林肯先生,圣诞快乐。”我低声说道。
现在回忆起来,肯尼迪很平易近人,他永远是那副笑脸,与“鹦鹉螺号”上的船员逐个握手时也一样。以至于不禁让人怀疑他这人是否本来就长这样。当时苏联在航天领域先进于美国,白宫新闻秘书夸下的“先于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的海口显然给了NASA和这位总统不小的面子危机。同时苏联在东半球部分的冰墙上也找到了一条海沟,并把它命名为“苏维埃之门”,这条海沟上方的冰层只有几米厚,只需要经过简单爆破就能清理出一条可供破冰船航行的宽阔海峡,这就意味着美国不仅要输掉太空竞赛,也要输掉外世界的大开发。顶着这种压力还能开怀大笑,这是我追求了一辈子也没求得来的良好心态。
“您是……第……第一个去过外世界的人?”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细腻的男声,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带着棉帽的小男孩,那顶米黄色的帽子上落满了雪,我帮他拍了下去,然后那些雪就粘在了他的一头金发上。蹲下来对他来说:“是我,西蒙·格罗特,人们都叫我‘外地人’,你也可以这样叫。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塞勒斯·史密斯。我……我在朝战雕像园那边看……看到了您,能与您单独聊两句,我……我很荣幸……”男孩说,“外世界有霸王龙吗?”
“什么?”我皱皱眉头,见男孩的目光因我这个动作而变得更胆怯了,我便笑了笑,“也许有,也许没有,可能有一天,你会在外世界的某块大陆上找到这种生物的。”
“我……我也可以去外世界?”
“当然可以,人人皆有可能。”
“那……外世界有……有野人吗?”
“哦,不……史密斯,我在外世界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石滩和没边没际的大海,我只是去过一次,只是看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实际上我对那里一无所知。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崇拜,即便戴上了‘第一个抵达外世界的人类’这种头衔,我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我……我明白了……谢谢您……”男孩用口吃到语无伦次的声音对我致谢,接着转身跑出了纪念堂,消失在大雪之中。
当时,我以为我与外世界的纠葛就到此为止了,但在1960年夏天某个安静的午后,CBS*的记者敲响了我家的大门,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格罗斯先生,您想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登上南极点的人吗?”
于是我就跟他们走了,意外的是,他们找到的人中还有那位上尉。
1960年7月31日,南极洲,利维坦之门
破冰船压开刚刚凝结不久的冰面,清脆的冰层爆裂声就像这船正在啃食一块薄脆饼。极地终年不歇的暴风雪让能见度降得很低,低到从船头甚至都看不清船尾,只有每当暴风雪变小了些时才能隐约看到运河两侧倾斜的山坡,未覆上积雪的裸露岩石呈现出诡异的蓝绿色,那是岩石被核爆高温融化后凝结而成的火山玻璃。跟在我们后面不远处的庞然大物是“密苏里号”,一艘四万五千吨重的战争机器,它的后面还跟着两艘罗德岛级重巡舰和三座远洋作业平台,这条运河是如此宽阔,很难让人相信它不是什么天然峡湾之类的地貌。
但事实是它的确是由人类的力量开凿的,就在“鹦鹉螺号”探明罗斯海沟航线的不久后,军方用原子弹狂轰滥炸了五六年时间,在冰架上打开了一个能通航的缺口——一条宽四百米,长三千多公里的大运河,它被命名为“利维坦之门”。
被雪糊得严严实实的驾驶室前窗前,一名穿着紧身西装的男人点着了一根雪茄,慢慢悠悠地叼在嘴里,接着又抽出一根:“哈瓦那雪茄,好东西。”
“我不抽烟,谢谢。”我摆摆手,对方便递给了一旁的温斯顿上尉,他也摇摇头,于是那根雪茄就被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盒子里。
“阿尔伯特·诺昂斯,哥伦比亚电视台的顾问,叫我……哦,随便。只要各位在这份合同上签字,就代表各位同意接下来将由我们将各位护送至南极圈内,剩下的路程就由各位徒步完成。虽然那座山海拔有五千多米,但有摄影团队全程跟拍,还有专业医疗队伴行,可以绝对保障您的安全”
“那我们起航前签的那份文件是什么?”我接过那份有小拇指一半厚的纸,来回翻了翻,问道。
“一期节目的出演合同,那个只护送各位到距离利维坦之门以外三百多公里的代达罗斯洲北海岸,仅仅是邀请各位去正在建设中的外世界科考基地做个参观。这份合同才是关于前往南磁极的二期节目的。”
“年轻人就是喜欢耍花招……”温斯顿上尉叹了口气,皱着眉看向诺昂斯,这名西装革履的法人在犀利的目光的注视中低下了头,“先把我们送到这个离家两三万公里的鬼地方,然后让我们产生‘来都来了’的想法,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对吧?”
“上尉先生,我想……”
“我太清楚你们是怎么想的了,但你们显然对我一无所知——即便你们在我家门口就扔出这份合同,我也会签字,我可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年能动弹了,不管怎么说,这辈子一定要最后疯狂一次才行。”
“那……先生?”诺昂斯用试探的目光看了看我,同时给我递过来一支钢笔。
“我……我签。”
1960年8月3日,冰墙以外,代达罗斯洲
代达罗斯洲是距离利维坦之门最近的外世界大陆,其面积足够塞下五个亚洲,更令人震撼的是它在外世界各大陆中只能排到第四,最大的赫西奥德洲有整整十亿平方公里,相当于内世界面积总和的两倍还多。像这样巨大的超级大洲,在外世界有整整十三个。这就是完整的地球——一颗直径等同于海王星的岩质巨行星。
大地在颤抖,一座方形的海上浮动平台冲上了海岸,并靠着惯性继续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拱起一排小山丘。它接下来会一直锚定在这儿,作为海军在外世界建立的第一座前哨科考站的一部分。而此时,在同一条海岸线上已经建起了几座能暂时停泊大型舰船的船坞,温斯顿上尉看了看停在脚下的船坞中的“密苏里号”,又抬头望向远方,视线越过遍布黑色玄武岩的代达罗斯大陆,一直落在南方的地平线之外。接着低头叹息道:“和平……去他妈和平。”
“您怎么了,上尉?”我问道,他已经像这样唉声叹气一整天了。
“这家伙刚在朝鲜杀了不知道多少人,血都还没擦干净就被拉到这儿来了。”
“血?”钢灰色的侧舷装甲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尽管根本照不出影子来。
“在这艘主力舰的所有人身上,以及在五角大楼那帮人身上。依我看,用不上多久,外世界也要成为它的战场了。”温斯顿上尉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你觉得这家伙怎么样?一句话。”
“很……很帅。”
“帅个屁。”温斯顿上尉转过身去,走下了维修台,“别忘了把你那天杀的衣领好好理一理。”
“格罗斯先生!”
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我循声望去,一个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人正沿着楼梯一路小跑地爬上来,绕过正在下楼梯的温斯顿上尉,在我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那人的个子比我矮了一头,他捋了捋遮住眼眉的金发,仰着脸看着我。
“你是……”我困惑地问,看到这人的第一眼,我便把他和六年前某个雪夜中那个模糊的身影联系在了一起,但跟眼前这个说话比我还要流利的年轻人显然不太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试探性地问出了那个名字,“史密斯?”
“是的!我是塞勒斯·史密斯,您还记得我!我早先就听闻您要到这儿来,没想到真的会见到您!”
“看来你实现你的梦想了。”我笑了笑,不知道和六年前那个笑容是否一致。
“是两个,我改掉了口吃,两年前就改掉了!”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和您一样,也才刚来,大概就一个多月时间吧。欢迎来到211——时至今日这里也只有这么一个临时代号,如果以后这座科考站变成了一座外世界的大城市,那它肯定要有一个名字的,我为它起名叫‘新华盛顿’,您觉得怎么样?”
“我可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我摇摇头,“你是这儿的工程师?”
“是啊,而且工作很忙的,因为这儿恰好处在两座巨型地幔热柱*影响范围的交界处,代达罗斯洲的地震比日本列岛还要频繁,还经常有间歇火山喷发,很多建筑都只能做成浮动工事。迟早有一天我们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不是这两年。”
“‘不是这两年’?”
“我要和您的‘鹦鹉螺号’一起去南极点,我是‘凡尔纳号’上的一员——就是那艘刚刚完成建造的第二代核潜艇,更大、更快、能装下供六个人吃两年的食物!格罗斯先生,这于我而言是无上的荣幸。”
“小子,是我们的‘鹦鹉螺号’!”还站在楼梯上的温斯顿上尉敲敲栏杆,然后指着远处船坞里的那艘比“鹦鹉螺号”要大上一圈的潜艇问史密斯,“那玩意,就是你说的‘凡尔纳号?”
“是的,马丁·温斯顿上尉……天!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我刚刚竟然没认出您!我可以和您要个签名吗?签在帽子上就可以!”
“那我们的潜艇呢?”上尉接着问。
“还在一处旱坞中进行改造升级,您现在要看看它吗?请跟我来!”
史密斯把我们领到了科考站最西头的一个旱船坞,这处船坞是封了顶的,像个四五十米高的集装箱。史密斯解开了小门的铁锁,“嘎吱一声拉开了门。在昏暗的光线中,我辨认出了“鹦鹉螺号”那流线型的顶部和大得夸张的潜望镜镜头,外壳全部换成了崭新的,还镀上了“NAUTILUS”和“CBS”这两行白色的英文大字。我倒是觉得这这些涂装很帅,但温斯顿上尉对此很是恼火,在他眼中一艘舰艇不需要这样花里胡哨的装饰,对这种把“鹦鹉螺号”和里面的人当成商业产品的行为不能容忍。事后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让他明白这事儿真不是史密斯干的,而且相比被贴满了各大公司广告的“凡尔纳号”,我们已经算干净的了。
半个月以后的一个晴朗的黎明,我们重新登上了“鹦鹉螺号”。太阳升出了地平线,照亮了诺蒂留斯海与广阔的代达罗斯大陆,坚硬的钛金属撞角劈开在朝阳照耀下金光灿灿的浪花,波涛拍打船体的声音便是海洋送给这艘潜艇的饯行歌。几个星期之后,代达罗斯大陆消失在了西北方的海天相交处,世界留给我们的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洋。
1961年12月5日,斯卡蒂洲,南纬85度线附近
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是:从前的地理学对“赤道”的定义是按照全球年平均气温图划出的一条直线,实际上对应的是北纬68度线,冰墙所处的纬度则是北纬45度,这就是为什么传统地理学中的南极洲不存在北极那样的极昼极夜现象。
在我们越过真正的赤道那天,世界上诞生了第一名抵达太空的人类,他的名字叫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加加林,他所乘坐的东方号飞船进入了一百多公里的近地空间中。然而按他的说法,即便在那个高度上,肉眼仍然难以察觉到地平线的曲率,大地依旧是平坦的——是的,地球太大了,如果想在那个高度上看清地球的形状,这颗岩质行星的直径要缩小到现在的四分之一,大约一万两千多公里才行。毫无疑问,这种如此狭小却能诞生人类的星球只存在于科幻小说里。
离开赤道信风带后,海况突然好了起来,“鹦鹉螺号”和“凡尔纳号”保持着12节的航速,仅用不到一年就穿过了几乎覆盖整个南半球的巨神洋,抵达了这片地理意义上的南极大陆。
两艘核潜艇在距离海岸五六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这处登陆点礁石遍布,但剩余的食物已经不允许我们绕道而行了。顶着大风和锋利的礁岩,我们的皮划艇有惊无险地被海浪拍上了岸边,在下艇时,我被救生绳绊倒,脸扑进了松软的泥土里,这里的土壤是由植物腐殖质组成的,有强烈的泥土芳香,和干燥的南极洲沙土有着天壤之别。而对应地,这片名为斯卡蒂——名字取自北欧神话中的冬之女神——的大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符合它名字的特征,雨林覆盖着它70%的面积,年平均气温约24摄氏度,只有位于中央的南磁极山脉附近才有极少量的降雪区,我久久没能让自己相信一个事实:我现在身处在真正的南极圈中。
这就是地幔热柱——一种能让某个地区的表面温度与纬度之间断开联系的宏伟力量。
在夏天,斯卡蒂洲大部分都处于永恒的极昼中,我们的登陆位置在极圈的边缘,太阳直到十几分钟前才依依不舍地沉入大地,而一个小时后,它又将再次慢慢滑上天空。
“女士们,先生们,东部时间下午2点45分21秒,我们的格罗斯先生踏上了这片属于凛冬女王的土地!让我们为世界上第一个登上真正的南极洲的人类欢呼——西蒙·格罗斯!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三十三分,我们将在这珍贵的日落时分,在苍穹之上的众神注视下点燃人类在南极圈内的第一堆篝火……”
那名哥伦比亚电视台的记者振臂高呼道,我对迅速拉进到我面前的镜头整整衣领,微笑着挥手示意。记者接着对另一边雨林空地上淋满汽油的柴堆比了个“OK”,举着火把的史密斯弯腰点燃了它,熊熊烈焰立刻窜向半空。接着记者对镜头滔滔不绝地背诵起了赞助公司的名单,快步往篝火方向走去,摄影师扛着笨重的相机一边后退一边跟拍,最后差点摔进火堆里。
“真是一场天衣无缝的演出啊。”诺昂斯拍拍手,“格罗斯先生,好消息是我们的国家第一个登上了斯卡蒂洲,但有个不太妙的坏消息:我们没领先苏联人太多,他们的船很快就会在另一个半球的海岸线靠岸,而且他们的人手更多,登陆点与南极点的直线距离也更近,我建议诸位明天就立刻起程。”
“可我看过了湿度,明天一定会下大暴雨,后天中午雨停时再出发更稳妥些。”我说。
“不不不,先生,这块大陆的地形相当平缓,我们的前进路线上也没有大河拦路,暴雨不会碍到什么事儿的,如果不能按计划第一个登上南极点,那之前的所有努力就都将功亏一篑,毕竟亚军一文不值,不是吗?”
“在潜艇上打打广告就算了,让我们把命豁出去给你们——还有你们那群天杀的合作商打广告,我不干。”温斯顿上尉用压着一股气的嗓音说道。
“可我们别无选择。”诺昂斯耸耸肩,我听出了他这句话的意思:“你没得选。”
如果我都能听懂,那温斯顿上尉也一定听懂了。他只是叹了口气,扶着一块爬满青苔的大石头坐下。
“我喜欢那小子。”待诺昂斯走后,上尉指着坐在篝火旁看书的史密斯说,“他有我以前当水手时的那股子骨气,他敢学、敢闯,也真的有了点儿作为。你们两个认识?”
“有过些交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点点头,拿起望远镜看向了史密斯,他抱着的那本书叫《地平论与地心说》,作者叫艾露迪·卡瓦,世界上第一个提出空心地球论的人,这个观点在半个世纪以后得到了证实。
“这几年里你都做了什么新鲜事?比如……有没有能飞上天的潜艇什么的?”
我差点当成笑了出来,还好勉强忍住了,这种让人一头雾水的低级问题并不来自于年龄,只来自于无知。也许是温斯顿上尉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没再说什么,安静地等待我回答。
但恰好,这个问题的确有答案。
“我辞掉了在通用电气的工作,去NASA参加了阿波罗计划,您应该知道的,NASA给所有应聘者都开了极高的工资。我有水下潜艇这方面的经验,于是就拿到了一份为登月着陆舱测试气密性的工作,那东西和潜艇确实没什么两样,只是一个在水下,一个在天上。”
“那他呢?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
“他在帝国理工留了几年学,后来自己组建了一支外世界科考队,三年前在位于赫西奥德洲的黑漆半岛发现了猛犸象的活动痕迹,他还因为此事上过纽约时报的头版,也算是年少有为了吧。”
“都像我年轻时一样敢闯敢拼……可惜啊,可惜,我到头来也没像你们一样做出点什么成绩——我连自己的船都保护不住。”
我握着温斯顿上尉的手:“您可以成为第一个登上南极点的人,是的,就是您。”
那时的我还并不知道,仅仅在八年之后的1969年,两名宇航员就将乘着“鹰号”登月舱着陆于静海平原,并亲自仰望那颗高悬于头顶的蓝色巨行星。
1961年12月25日,南磁极山脉,新世纪峰
用了大半个月时间,我们穿过繁茂的雨林,抵达了南纬89.5度线,潮湿的空气逐渐变得干燥起来,高大树木在这个纬度上彻底绝迹,变成了一片接着一片的荒凉山岭。环境温度随着海拔的上升而急剧下降,很快来到了冰点附近,山坡覆上了皑皑白雪,冰川在山谷中蜿蜒地向北流去,这才是我熟悉的南极大陆。
尽管所有人都出现了或轻或重的高原反应,但状况还算良好。平安夜这天,我们翻过了前行路上的最后一道山脊,新世纪峰高耸的山体展现在我们眼前,大风吹起的雪雾飘洒在湛蓝的天空下,像新娘的婚纱。
“您知道吗?格罗斯先生,这座山形成于2500万年前,跟整个地球历史比起来,它几乎算是刚刚形成了,每次地幔活跃期来临时,新世纪峰就会被摧毁一次,接着在原先的位置上隆起一座更高的山!还有这座大洲,这地方的地质断面中居然有翼龙类的化石,而且地层对应的年代就在距今一百多万年前,地球的某个角落一定还存在活着的恐龙!”史密斯一边用随身的相机“咔擦咔嚓”地四下拍照,一边兴奋地对我说,“这个世界真的太大了!我简直不敢想如果没有这一切,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看来你以后还会来很多次这儿。”我说,“很多问题问别人是没有用的,要自己去寻找答案才行。”
“先生们,南极点就在山顶,我们从山脊爬上去,这条路线的坡度最为平坦,只需要路过一座小断崖即可。”诺昂斯对我们高声说道,“苏联人已经先我们一步开始爬山了,他们所在的那一面很陡峭,只要动作稍微快一些,第一名就将属于我们。诸位,出发吧,为了美利坚合众国的荣耀!”
“现在的风太大了,再加上海岸附近有大量暖湿气团,很容易催生出一场暴风雪,我们最好休整片刻。”我对诺昂斯说。
我的态度相当坚决,但其他人还是同意了即刻出发,甚至连温斯顿上尉都没发表什么意见。后来的岁月里我一直在怨恨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强硬些,当时就应该一冰镐锤爆那小畜生的脑袋才对,如果我们再晚出发哪怕几个小时,这场悲剧都不会上演。
我们从位于西半球的西坡开始攀登,前面的路很好走,再加上查普曼户外公司提供的钉鞋相当好用,高度很快就来到了五千二百米,但此时,我们最不想遇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一团超级单体*生成在了距离我们不远处的山脉边缘,高大的雷暴云从原本平坦的云海上层迅速隆起,就像原子弹爆炸后腾空而起的蘑菇云。
“快一些快一些!只要尽快登顶,我们就可以到山的另一面躲开暴风雪!”诺昂斯大声呼喊道。
我们很快来到了断崖的位置,这里的山脊变得像刀片一样狭窄,我们只能走在坡度极大的斜坡上通过它,而斜坡只有五六米宽,它的外侧便是一千多米高,接近垂直的崖壁。
当我掏出背包里的登山用具时,几枚奇形怪状的塑料疙瘩从乱麻般的登山绳之间掉了出来,我拾起它们看了看,眼睛瞬间瞪得和灯泡一样大——那东西是半个安全卡扣,按理说应该是整个的,但现在它们在南磁极山脉的低温中全部开胶了,没有这东西,我们就没办法把自己和登山绳牢靠地连在一起。
“妈的!该死!”我绝望地把卡扣扔下了断崖,“查普曼为什么不给我们用全金属的!”
“他们想为自己的新产品打广告,它可是经受过圣母峰的考验……”
“去你妈的!你把我们全都害死了!”我气氛地对诺昂斯破口大骂道,此时温斯顿上尉的心里骂得肯定比这更脏,因为他的脸已经红得像个甜菜根。
没有办法,我们这时距离登顶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路程,尽快去山的另一面躲避暴风雪是唯一的选择了。温斯顿上尉把钩爪抓在一块粗糙的玄武岩上,他使劲拽了拽,我也使劲拽了几下,确定抓牢后便用手抓着登山绳开始通过斜坡。
打头阵的是那名摄像师,他自称在中国的西藏和云贵地区有过多年摄影经验,经常跋山涉水,走这种路简直如履平地。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甚至能扛着沉重的摄影机不时回头给我们拍几张照。
可即便是摄像师也不敢像诺昂斯一样不抓着绳子,我们不停地提醒他,可他只是自顾自地对摄像头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东西。
“我对这款钉鞋有着绝对的信任,各位请记住,购买户外用具,请认准……”
风一下子大了起来,云先是在山脊上露出了一角,接着铺天盖地地裹住了新世纪峰,这一切只发生在半分钟之间。飞扬的大片雪花迅速充斥了空气,并堵住人身上的每一个空隙。风很快就大到了让人站不稳的程度,诺昂斯失去平衡往后一仰,顺着斜坡滚了下去,温斯顿上尉一把抓住了诺昂斯,可这个举动拽倒了我们所有人,我们以登山绳一端的钩爪的抓点为圆心划过了一个弧度,最后停在了断崖的边缘。
诺昂斯一边像头发疯的野猪般大叫着,一边想顺着上尉的胳膊往上爬,可一团坚实的雪块突然迎面扑来,他就这样坠下了山崖,声音很快埋没在暴风雪的怒号中。
这时,我惊恐地发现钩爪早已从岩石上滑脱了,现在它深陷在致密的雪层里,每时每刻都在下滑。最下面的几个人很快滑出了斜坡边缘以外,温斯顿上尉试图落脚在边缘凸起的岩石上,却仅仅是轻轻一碰就踩掉了一大块石头,这突然的晃动让本就体力不支的急救专家和摄像师几乎同时掉了下去。
史密斯把铝皮箱递给了温斯顿上尉,接着主动松开了绳子,他的体格比我们两个都要好得多,可他的故事却在这儿画上了句号。
“格罗斯先生!要把它插上极点!”
这下钩爪所抓附的雪层再也承受不住了,绳子往下滑了一大截,我半截身子靠在坡上,双腿已经伸出了断崖外面,只要再往下移动一点点,我们两个就都要殒命崖底。
“小子!代我们把它插上山顶!你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第一个登上南极点的人是——”
在松开我的手的同时,温斯顿上尉用尽全力将装着国旗的箱子扔给了我,我接住了它,登山绳也恰好在此时停了下来。当我再次向下望去时,映入眼帘的只有无底深渊和灰白色的雪瀑布。
“不!上尉!!!”我用已经沙哑的嗓子大喊道。
狂风裹挟着雪粒沙沙地拍在我身上。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正如其来得突然,雪停了,云散了,天放晴了,太阳重新照亮了新世纪峰。我从半埋住我的雪堆中猛地坐起来,发了疯般地呼喊每个人的名字,回应我的只有久久没有散去的回声,接下来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重新拾起了冰镐与铝皮箱。
从诞生到初次认识这颗行星,人类用了三百万年,而真正迈出第一步又用了两千三百多年。现在,这最后的一点点距离就将由我补全。
此时此刻,群山拥抱着云层与积雪,群星在苍穹之上与太阳一同闪耀。我——不,我们——成为了第一批登上南极点的人类。
我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将那面写着“鹦鹉螺号”和“凡尔纳号”上所有人名字的星条旗插进了峰顶的积雪中,在零下六十摄氏度的凛冽寒风中,旗帜随风晃动几秒钟后就凝固了,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去他妈的地平论……去他妈的祖国……有人在乎南极点、有人在乎第一名、可从始至终就是他妈没人在乎我们!我知道自己走不出这片大陆了,但还是要做些什么。我用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公元1961年,耶稣诞生之日
以北极点为中心,人类对地球的探索进度:154278.601公里
致斯科特、致加加林、致谢泼德,致我自己
西蒙·格罗斯
在因失温而昏迷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一群穿着军绿色棉衣的俄国人将一面苏联国旗插在了我的旁边,与星条旗并肩飘扬在南极点。就在其中一个人对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彻底没了力气,闭上了眼睛。
2024年■■月■■日,美国,波士顿
现在,是美国东部时间晚上十点,年轻的波士顿城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着,年轻的人们在南极以南寻找着自己的爱情与生活,那枚锃亮的“鹦鹉螺”徽章还别在那件旧军装上。世界一切照常,但我的生活刚刚有了一个改变——我的孙女结婚了,和一个英俊的英国裔男孩。我的孩子们早已在新华盛顿有了安稳的工作,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孩子一样,在战场更加广阔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他们将会在生活在那个天堂般的新大陆度过幸福的一生。
本来这篇回忆录该结束于上一章的最后一个句号,但今天——本文在太平洋的另一头,在某个中文科幻征文组织正式发表的前一天,我突然发觉似乎还有很多话没说完,于是临时起意再加一章。当我写下这段话时,外世界的大开发已经开始了半个多世纪,那一块块遍地流油的新大陆成为了淘金者和石油大亨们的乐园,人们就算挤破脑袋也要去捞上一笔,这其中就包括我的儿女和孙辈——他们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据说他们正在代达罗斯洲北海岸建造一座名为“新华盛顿”的城市,正对着利维坦之门,用不上多久,它就将成为连接内世界和外世界的交通枢纽之一,也将成为二十一世纪地球上最繁华的超级都市。但当他们提出要把我和戴维西接到新华盛顿时,我拒绝了,没带丝毫犹豫,我很清楚我此生都绝不可能再迈出内世界一步。
我至今都没能回想起那天我是怎么被从海拔五千多米的南磁极山脉上带回美国的,我只记得当我醒来时,我正躺在“鹦鹉螺号”狭小的船舱里,鼻子插着氧气管,只能看到头顶天花板那晃得人睁不开眼的大灯泡和一个斯拉夫面孔的医生,他和我们的船员似乎在聊些什么,那段对话已经注定不可能被想起来了。
在那之后,我下一次见到这艘核潜艇是在半年后的佛罗里达州海军博物馆,我的身后是它,我的身前则是数以万计的记者和群众,CBS的记者很识趣地没有向我提问,而其他记者的提问我也没有回答,对于这之后的几十年里雪花般飞来的影视剧或纪录片出演邀请,我一概拒绝。关于冰墙之外的故事,我这辈子都将缄口不言,直到今天。
我才不管这会造成多大的误解,滋养多少阴谋论,我只觉得那时的自己成了荧幕背后的商业产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绝不想就那样度过余生。
对于标题,我思考了很久,久到从写下本文的第一笔开始就已经在思考了。现在,我决定把原标题《The Wonderful Adventures of Gross and Nautilus(格罗斯与鹦鹉螺号的奇妙冒险)》改成了更神秘些的短短一句话:《Further Than Antarctica(南极以南)》,尽管这里面的每个词乃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真实的传记而非虚构的小说。
在这个心浮气躁,标题主义盛行的年代,这么做兴许能吸引更多人看上一眼,至于人们是否会看下去,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早就不在乎了,和这个连光都要半秒才能绕行一周的世界比起来,我又算得上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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