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未来

《未来未来》

隐隐银河星月昏，

五丈原上秋风起。

诸葛丞相夜巡营，

秋风扑面冷入骨。

234年五丈原

五丈原的秋夜很冷，高远的穹顶上北斗星隐约闪烁着，其中一颗在夜空中倏然闪亮，随即暗下来。

然后是不知哪来嘭嘭的放炮声，旋即色彩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爆开，我从天空落到素舆面前。

素舆上的老人看见我便轻声叹息：“大限已至啊！只可惜事业还没实现。”他了解自己日益薄弱和风烛残年的身体，已经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我摇摇头：“在你决定逆天而行的那一刻起，便该清楚，你的事业注定是无法成功的。”我不紧不慢地说着，手中娴熟地操作着穿梭器记录着时间方位：234.10.08，N34°15'41.753″，E107°37’36.160″ 。

“请在这里签一下名字。”我将虚拟屏投影在他面前，示意老人签下自己的名字。

老人以手为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诸葛亮字孔明。

“我是时空管理局的执法者。这是对时空穿梭者的临界预防，避免时空发生大范围扰动。这一切都是按照合理合法的规则执行的，我的编号088，执法全程录影，若有意见可随时投诉。”

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丧亡，虚废国家大事，对不起先帝的期盼，满心乞求使者能宽限片刻，吾还有几句话想说。”

“信号不好。”我举起穿梭器摇了摇，转过身去摆弄。

孔明很快明白过来，作揖道：“亮感激涕零，感谢，感谢……”

是夜，整个汉营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

“先生，这是丞相要我送来的。”一位汉军士兵送来了一个穿梭器和一张装裱华丽的古纸，纸上写着一个坐标，那个坐标是4200.12.21，N29°5′E103°77′。

2077年上海

哪怕受到诸葛亮的感谢，我依旧要回到我的时代，回到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临时住所，继续等待下一份任务委托。

后背紧贴在一块冷冰冰的屏上，身后的V主播兔女郎在虚拟空间内卖力的晃动她的兔耳朵，金属面板的凉意与屏幕里欢乐的笑声一起抚过我的脊椎骨。“哥哥，可以给我打赏吗~”妩媚的声音化成一条条充满诱惑的触手，卷起那些被诱惑的人，把他们的养分带回它们的实体，成为它们新的养分。

我不得不忍受这些，临时住所虽然便宜，但附加条款便是每天都得看各式各样的广告。过了一会儿它终于安静了下来，房间突然陷入一种漠然的宁静当中，就像此刻的我一样。闭上眼睛，苍白的人造光穿透眼皮，只剩自己了。屋子里的气味闷闷的，头顶隐藏在天花板后交错的管道正嗡嗡作响。

等待只会使时间变得缓慢，还是想点事情吧，我摩挲着那张精致的古纸，对上面的阿拉伯数字组成的坐标陷入了困惑。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会是她打来的吗？她或许像之前那次一样，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向我宣告新生活的开端。

“时间线发生了扰动，有个不存在的国家出现在了历史中。”

1424年栋雷米-拉-皮塞勒村

中世纪的村庄人迹稀少，十分安静，只能看到那些码得齐齐整整的草堆。偶然还可以见到几只散养的小羊，我向小羊伸出手，小羊低下脑袋蹦跳着躲开了。而对于已分不清五谷的我来说，还是第一次见到荧幕以外的活羊。

“它怕你。”牧羊少女直截了当地说，“你不是这边的人。”

我笑：“难道你是吗？”

她不回答，只用警惕地目光看着我。

“你是不会成功的，智能AI已经计算过了，你能成功的几率是0%，法兰西国土已经沦陷了一半，他们最后会成为英国人，你又何必要改变既定历史呢。”

“英国人，他们在法兰西国土上大肆圈地，不让老百姓种地，只能用来养羊，剩下不多的土地他们用来种土豆。那年法兰西土豆饥荒死亡1000万人，英国人从美洲大量进口粮食，高价卖给法兰西百姓，很多人买不起，只能活活饿死，剩下的人被迫进入工厂成为工业化的耗材……”

“你说得我清楚，但他已经发生了，那就是既定事实……”

“我知道。”她这三个淡漠的字让我一时语塞。“所以你要阻止我吗？”。

我摇摇头，“不会，小范围的改变，历史会自然收束，只要你不使用超出时代的科技手段，我们时空管理者是不会插手的。但我只希望你不要平白丢了性命。”

“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去未来等你。”

红血丝布满贞德的双眼， 横槊于奥尔良桥头堡前，

要拯救世间所有人的人。

勇士们！ 我从不看旗帜身后的士兵， 爱我的人你们就来！

1431年鲁昂

点起火炬，黑暗褪去，蜷缩在墙角的少女侧过头看我。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怔了怔，随后平静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湖泊，再也看不到畏惧，也看不见愤怒和恨意。

她慢慢倚着墙站起身，火光的映照着她的倒影宛如巨人。她的脑袋微微低着，嘴角有些稚气地上翘，那种神情，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记录下时间与方位：1431.05.30，N49°26’2.828″，E1°4’59.009″。

“你知道我的来意了吧，这是对时空穿梭者的临界预防，这一切都是按照合理合法的规则执行的，我的编号088，执法全程录影，若有意见可随时投诉。”

“你的名字是?”我将虚拟屏投影在她面前——“让娜”

“让娜，你失败了，法兰西虽然在你的带领下连战连胜，但你被抓住了，之后的法兰西不会再成功，也注定会灭亡。”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到忧惧。

“不，我会成功的，法兰西人民反抗的火焰将被我点燃，这火会继续烧下去，直至法兰西光复。”

“这并没有意义，你们为什么要在历史的长河中挣扎，反正无论你们做什么，人类也终将毁灭。”

让娜饶有趣味地看了我一眼，“没想到你还是个虚无主义者。”我沉默了一下。

“我是在寻求一种可能性，寻求一个对人类更好的未来。”

我摆摆手：“也有可能更坏。”

让娜无所谓地摊手，将穿梭器交给我。“你不离开吗？”，“不了，我需要这场死亡，才能成为火种。”

让娜被带到了鲁昂的市场，他们给她戴上一顶“笨蛋高帽”，上面写着“异端”二字，以此对她进行最后的羞辱。她被高高地绑在火刑柱上，在烈火的焚烧中慢慢死去。

干这一行，我早对死亡司空见惯。我只是见证者，而不是参与者，我仅仅需要记录下时空穿梭者的故事提交档案，分析的事情自有人去做。所以说，我只是眼睛，不是大脑，不需要思考，但……。

2077年上海

从野蛮黑暗的中世纪一路辗转至霓虹闪耀的钢筋城市，思绪却在一番轮转之后，又重归于法国那座小村庄。

回首望去，整个村庄都悬浮到空中，风沙将每一颗历史的尘埃娓娓道来。在那个喧嚣的时刻，法兰西的民众共同扑进这场暗无天日的盛宴。灰黑的瓦砾和鲜红的火焰，蓝色的旗帜像波浪一样涌动，它们仿佛都有自己的情绪，但一切最终奔赴死亡，在这场不可逆转的沙尘暴中化为乌有。

在道路的尽头、远远的，一名牧羊少女正赶羊回家。

一种莫名的心悸伴随着眩晕与恶心，让我冲进卫生间剧烈地呕吐。

让娜没有改变历史，只是用她的命撕开了一道口子，法兰西依旧在1940年灭亡，作为欧洲的异类，法国一直以来被全欧洲围剿，死在战争中的人甚至比饥荒而死的人更多。不过是让娜的话，恐怕会说站着死比屈辱的饿死更有尊严吧。

4200.12.21，N29°5′E103°77′。

我又一次拿出古纸发呆，二个千年之后，相当遥远的未来，在那边会发生什么呢？我只去过古代，从没去过未来。因为时空穿梭者们有个理论，文明只有在他还是小树苗时才能看到它的全貌，当它长为参天大树，你只能看到它的枝干，不再能刨析它的弊病修剪它的枝叶，使它笔直的生长了。所以想要改变历史的那一批人，总想去往古代。

为什么诸葛亮却想要我去未来，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我吗？

我得去找她问问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沿着遍布光污染的街道向市中心走。车辆像洄游的鲑鱼，光线从它们的上方流过。若从前方的高耸的大厦俯瞰下来，贫民窟的矮屋陈列如碎石。郊外更远的地方，水网密布的稻田里，能看到收割水稻的人们隆起的脊背。这座亚洲最繁华的城市，还是残留着原始村落的痕迹，但对我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黄浦江，十里洋场，租界地。

马姑娘总是慵懒地躺在江畔公馆的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掠过的人群，听着优雅有格调的上流社会音乐。她无痛无痒于人世间的繁杂，又总爱用富有使命感的语气将任务派发给我。

“想喝点酒吗？”她微醺着向我递出酒杯。杯中的一滴澄红液体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

恍惚间，回忆起在踏入此处之前。公共福利院出身的我一直把来到这里工作想象成一种新生活的开端。这是一种身份，一种阶层，一种抽象的概念，只有含义，没有实体。当她将我领到这里时，当它以实在的形象展现在眼前时，眼前被具象化的细节填满，真实到丧失了真实感——我竟然从万万普通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了一个有着体面工作的人。

“不了，谢谢。”我此刻迫切的想知道一些信息，并不想接触酒精。这些年为了这份体面的工作我早把一切都放弃，友情与爱情都从我的身边溜走，只为了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因为我早清楚，不付出哪来的得到。

“哼。”眼前这个贵妇人发出小女孩一样的骄哼，“没情调的工作机器。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

“你去过两千年之后吗？”

“哦，去过，那是个恶心的时代，有一群奇形怪状的人争谁才是人类正统。动物进化成的人、机器改造的人、数字AI人……至于原生的人，早死光了。我看他们是在争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那这张纸条是什么意思？”我递出那张古纸。

她接过一看，便随手丢到桌上。“不过是世界末日点罢了。”

“世界末日？那位老先生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这是一封邀请函，请你观看谢幕演出。你要去吗？”

要去吗？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无法确定在那边会发生什么，风险未知，收益未定。因此，当接收到这一封邀请函的时候，我无法判定它是否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最终答案。但现在，我捏着这张古纸，却真切的有了一个明确具体的目的地。我认为我必须得去。

但，也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让我更想喝点东西。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去！”

可怜世界末日人，

嘴里说话哪有准？

干好反而当做坏，

因而沉沦苦海中。

4200年乐山

汗水从毛孔里涌流出来，气温直接飙到了五十度，热空气像是要把人给窒息。酒店内冷气充足，但大门前横亘着两个长满铁锈的人型机器人，他们不停颤抖着从关节连接的缝隙中冒出蒸汽，让体感又升温了几度。

“进入酒店你需要给我们小费。”他们俩直言不讳的索要财物。

“我有邀请函。”她早说过有邀请函的人是早付过门票的费用。

“哦，你拿着邀请函，那当然是可以进去的。”他们嘴上答应着，但身体不曾挪动一步。我催促他们让开，但只说可以进去帮我通传，不肯放我进去。我甚至不敢触碰他们，感觉他们的身上的铁板碰一下就能把人烤熟。

身体的水分不断被蒸出体表，天空中数以百计的人造太阳在半空中汇聚盘旋，嗡嗡作响。大脑马上就要过热晕厥时，身后贴上来一片清凉。

一只硕大的哺乳动物，牛科偶蹄目，长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它给我披上一件清凉的衣服，我瞬间感觉好受多了。

“你们俩又刁难客人了。”它口吐人言，对着机器人又踢又踹，终于把拦路的机器人赶走了。

“客人，请进。”它很礼貌地施礼。

这酒店的大堂很大。进门是一个美人鱼石雕，再往里是木拱桥，拱桥下水流清浅，一个军装男人站在拱桥上看金鱼。拱桥之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无数工人在搭建场地，还有一些守卫人员荷枪实弹站岗。

“他们不会觉得热吗？看他们也不像机器人啊。”

“已经换过一批了。”军装男人从身后走来。他向我伸出手，“夏尔。”他自我介绍。

我和他握了一下，“我叫88。”

“平民？”只有平民才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是的。”我没办法改变出身。

“在时空穿梭者中算少见的了。”

我尴尬地笑。我只是她的代行者，借用她的权力罢了。

但夏尔看起来不太在意，继续说：“主办方经常举办观赏会，邀请时空穿梭者们观看世界末日，借此敛财。”

“都世界末日了，他们要钱有什么用？”

“可以回到过去消费啊。”

说话间，我看见一个架子没搭稳，摇摇晃晃的。我叫了一声，但被厚厚的玻璃吞没。

果然，那个架子坍塌了。工人们如雨点般从架子上一个个跌下，落到地面，无声无息。

没有人有反应，仿佛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几天前还下过一场雨，雨水里含有一些腐蚀性的物质，把工人的皮肤都浇溃烂了。这一批人是另外换的，他们会赶在世界末日前完工，不会影响工期的。”夏尔耐心地给我讲解。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说，他们难道不在意自己生命的吗？”

“哦，这只需要通过AI大模型，洗脑他们，让他们认为这个工程非常重要，比他们生命还重要就行了。”

“可，他们为什么不用AI机器人代替工作。这样人类就可以画画，写作，下棋了。”

“AI不是干这个的。AI是用来画画，写作，下棋，而人类才是用来工作的。”

我沉默了。脑海里升起一些怪念头。

“快开餐了，我们去餐厅吧。”夏尔招呼我跟上。

餐厅中已经有不少食客，每个人都长得奇形怪状，兽人长着动物的特征，改造人浑身插满硬邦邦的钢板。

“诸位贵客们，感谢大家莅临本酒店，我们所知的人类历史已经有了三百万年，即将在今天迎来终结，欢迎大家来到世界末日点。非常感谢。”

一只长着人脸的大虫子站在台上慷慨激昂然后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餐厅的光线随之昏暗。餐厅里满是兴奋的叫喊。

它打了个手势，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一只大牛，随着音乐扭着它的肥臀走到台上。“诸位贵客们中午好，我是今天中午的主菜。”

“你不是之前在酒店门口那只？”

它看向我，“啊，是客人啊。为表歉意，我可以把我最嫩最好吃的腰肉给你，这个部位我一直都有好好锻炼的。如果有条件用英国波尔多的拉菲葡萄酒慢炖，吃起来更是享受。”

我感到一些异样，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想请我们吃掉你？”

“这位客人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牛生下来就是要给人吃的啊。”说着它展示着他健硕的肌腱，“如果不喜欢吃里脊肉，还可以吃我的肩膀肉，要知道，我的肌肉可是得过奖的，绝对是好肉。”

我努力地撇开脑袋，不再去看这幅怪异的情景。“我不想吃站在我面前请我吃他的肉的动物。”

“那你想吃那些不想被你吃的动物吗？”

“重点不在这吧。算了，让我吃点素菜可以吗？”

“要不客人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肝脏，我最近有在强迫自己进食。它肿的很大。”

“好了，你别管他吧。他不吃肉，我还要吃，我可不是素食主义者。两份菲力牛排，三分熟请快点。”夏尔直接做出了决定。

它满意的点点头。

“客人你的选择真不错，我这就宰了自己。”

主厨是个狼头人，它走上台，将自己的利爪向我们展示。随后直接捅进那只牛的肚子。鲜红的血滴在台上，腥味扑鼻，熏得人恶心，我几乎要吐出来。狼头人一见我的窘样，开心得笑出声来，他在台上用它的利爪撕着牛肉，然后助手推进烤炉。蒸熟的金黄色肉片一朵朵堆在餐车上。狼头人说手撕牛肉会比刀切更好吃，各种佐料会进入它们的每一寸肌理，使它的味道更为饱满。

很快一盘热气腾腾的还带着血丝的菲力牛排放到我的餐桌上，但我已经完全没了胃口。

狼头人用了许多铁丝，把没有经过烹饪的牛头与身体形状的食雕连接起来，腿由两条弧状的长瓜拼合而成，胸腹从整个冬瓜切削而出，白萝卜雕就的手指最好看，像佛手一样线条柔和、晶莹圆润。现在有了一个用蔬果构成的牛，平躺在席面上，双臂交合在腹部，供人观赏和享用。

我胃肠一阵翻涌，终于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狼头人用异样的眼神注视着我，它举着一具剔了血肉的骨架，阴森森地摇晃，张牙舞爪，令人毛骨悚然。

夏尔站起身。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围的视线。

“你还好吗？世界末日的观赏会才刚刚开始呢。”

在房间冲过澡，精神才算好多了。在酒店内部闲逛，玻璃罩内的花园内却没有真正的植物，都是铁筑的巨树。这里的人好像喜欢这个调调。倒是临近都是卖物品的商店，充斥着各个时代的商品。事实上，都是当地生产的，只是模仿古代的样式。因为时空穿梭带不走任何商品，所以纪念品也没有任何意义。食物很少有人敢吃，夏尔说，这些食物偶尔会有人搞手脚，往里面植入纳米机器人之类的定位甚至自爆功能。

这边的过道倒是相当长，大小不一的电梯，大小不一的卫生间，能为几百种生命形态与性别提供服务。

我们找到一家私营的酒馆，夏尔给我点上一杯啤酒，他说这里的食物没什么问题。又上了一份全熟牛排，这次没有那种服务，我也不再想这只牛背后是否有个家庭。咬牙切齿的吞咽着。

我开始学着对一些奇怪的念头视而不见。去他的吧，我感觉这些东西想着太累、太饥饿、太困惑了，对这一切感到无力抵抗，那就随波逐流吧。

吃完后，我们又逛到那个广场，广场已经搭好，一个巨大的虫子站在广场的台子上，它扑腾着翅膀，怒视着施工的人群，几个邋遢的工人，捡拾着废弃的零件，但被他一巴掌拍飞，“这是我的财产，哪怕烂了也不给你。”

工人畏惧地看着这个大虫子。在它的威逼下无视了受伤的工人，又转头投入了工作。

大虫子得意地扬了扬触须，又一次显出了它的威风。

转头它看到了我们，那张人脸像变戏法一样：“客人们，晚会很快开始。”毕恭毕敬的模样，让我感到厌恶。但他的恭敬仿佛只针对我们俩，我疑惑地看了眼他。

夏尔说：“虫子对我们的，只是对于古董的尊敬。”

“可我们还在。”

“我们只是古人，只能生活在4200年前的时代，在那之后的时代没有我们人类的位置。”

“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妹妹想要改变历史。”

“你妹妹？”

“让娜，我想你已经见过了。”

那个牧羊少女的身影从脑海浮出了水面：“是的，我很抱歉，没有劝下……”

他伸出手掌制止了我。“没关系，我只想知道，她走的时候有哭吗？”

“没有，她很勇敢。”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她小时候一直是个爱哭的小女孩。”

天际刮起猎猎的狂风，裹挟着漫天的沙石，声势浩荡。沙尘暴将天空完全遮蔽。天已经完全黑了，猩红色的穹顶像是世界末日，不，这就是世界末日。

大虫子用它最大的那根触须抖了抖。“客人们，晚上好，诸位期盼已久的那个时刻到来了！最后一个原生人类，将在今天死亡！”

广场的大屏上，投射着一个人类，她蜷缩在废墟的墙角，无数异形们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自然死亡。

风沙不断从缺损的墙缝迈入，她最后那一块破布捏的更紧了。随着寒冷带来地颤抖越来越微弱，终于她不再动了。

广场上响起了欢呼，再没有原生人类，那么他们就成为了真正的人类，继承了人类的荣耀与历史过往。

这是人类灭亡的纪元。

“刺耳吗？”夏尔走到我身边。

“我想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你可以加入我们吗？”

“可是，你知道历史是既定的。我们是改变不了的。AI早算过了。改变历史的成功率是0%。”

“但你知道吗，从概率学来说，零概率的事件，它不一定不会发生。只要我们用无穷的时间里穷尽所有的可能性，那个不可能的可能也终将被我们找到，不过是拿我们的生命作为代价罢了。”

“你说的是事情是不可能，所有的一切都早已经计算好，不会有例外。”

“每一个粒子都有着它的不可能走向，当这种不可能变为可能，代表0%概率的事情已经变成现实，当然这种不真实，可能在你眼中早已经变成了真实，所以你否定了那个没有实现的可能性。难道你忘了我的妹妹，已经为历史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会丧命！”

“为什么要在死水和铁屋中嘶吼吗？”夏尔呵呵地笑着，“总要有人呐喊的，这样才不能说完全没有希望。”

“事实上，我早关注了你，在不知道多少次的轮回中，悄悄拨动了你的每一个时间节点的因果弦，将你推向我希望的结局。”

“可……为什么是我？”

他貌似有些尴尬，“因为你坚韧勇敢。”。

他明显没说实话，我盯着他不说话。

“好吧，因为她看上了你。这会让可能性更大几分。”

我闭上了眼睛。在心里衡量这件事情是否有意义。但思索良久，明白有时候生命的意义永远也不可能准确厘清，这一生没有最好的解法。但意义这东西本身就是由人来赋予的。

我伸出手。

“我愿意参加你们的事业。”

夏尔紧握着我的手。

“那我也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夏尔·戴高乐。”

“朱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