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论文故事》
1.新泽 1999年的时候我到新泽大学读硕士。虽然资料上显示新泽是座澳洲城市,我飞到悉尼时却被告知澳大利亚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大学。我顿时有种受了骗的感觉。最后澳大利亚教育部一位好心的小姐替我查了一下档案,发现他们有登记过这所外国学校——相对于澳大利亚的外国。本世纪六十年代有位英国学生遇到了和我类似的尴尬,于是新泽当局决定在澳大利亚教育局注册新泽大学的信息,以避免我这种情况的发生。
新泽是位于澳洲东面的一个岛国,其领土在澳大利亚的领海之内,是一个国中国。迎风坡的位置为新泽带来充沛的降水,社会福利完善,人民生活富裕。新泽有两三个故宫那么大,几千人口。但新泽国际影响甚微,甚至许多国家的地图上都没有标记出这个国家。新泽人民对此很有意见,每年13月17日都会到使馆区静坐来抗议此事,政府甚至特意把这天设为了不透明抗议节。
在我来之前新泽只和四个国家建立了外交关系——澳大利亚、英国、苏联和美国。我亲爱的祖国为我特意和新泽建交以便派一个大使过来,同时承诺从今以后在中国大陆地区出版的世界地图一定会标注新泽的位置。四国共用一间一百多平米的大使馆,新来的中国大使被分到了英国大使的下铺,理论上那支床就是中国的大使馆。由于使馆区暂时只有四支床,所以澳大利亚本着伟大国际主义精神把驻新泽使馆迁到了澳洲东海岸。
2.圣花 我是在瓦尔德教授的建议下赴新泽深造的。瓦尔德教授是世界知名的学者,在植物学、微生物学和射电天文学方面都颇有造诣。他建议我来此开展一项关于食虫植物肠道[ 植物没有肠道,此处是习惯说法。]菌落的课题,我感觉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研究方向,于是坐上悉尼的飞机来找这座澳洲城市。
来到新泽后,我又有了一种上当的感觉——新泽大学只有一栋两层的小楼,还没我上过的小学教学楼大(尽管这比当地的使馆区大多了);学校共一位校长、一位教授和一个苦逼中国留学生。据说校长同志跑到麻省理工大兼任讲师常年不在;瓦尔德教授只比我大三岁,去年才从悉尼大学读完博士来新泽走马上任——我顿时感到前途黑暗。
瓦尔德教授仿佛看出了我的担忧:“你放心,我校的学历在全世界都被广泛承认。这毕竟是所在澳大利亚教育部登记过的大学。”
好吧。
“你知道为什么非得找你到这儿读硕士吗?”年轻的教授问我。
骗财?骗色?方便毁尸灭迹?
瓦尔德教授:“因为值得研究的‘食虫植物肠道菌落’只有我们的圣花有啊!新泽传说中的圣花油灯草,现在已经成了濒危物种,你可得小心点儿用。”
“那为什么圣花取了这么一个平易近人的名字呢?”让我想起家乡原野上盛开的打碗花、打碗碗花和打破碗碗花[ 打碗花是指打碗花属的植物,?而另外两个名字是其他几种不同植物的别称。]。
瓦尔德教授回答道:“新泽土著语言里油灯草意译就是圣花,?音译又读着拗口。当年英国人来时发现圣花长得像煤油灯,?于是就这么叫了。”
3.墓地 你会喜欢新泽的。新泽是座嵌在森林里的城市,?有时在街边能看到考拉抱在行道木上。比起城市来,?新泽更像是一个小镇。这儿所有人都互相认识,我这张生面孔很快提起众人的兴趣。他们热情地邀请我到他们家做客,参观他们的船坞或是参加他们的婚礼。
“何先生,我能陪您去参观公墓吗?”某天晚上,一个十几岁蓝眼睛的小男孩敲开了校门。虽然事出诡异,但我也没多推辞就随他去了。
月光蒙络在十字架的丛林之上,两只翅膀很大的白色的蛾子在墓地上空翩翩而舞,让人想起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
男孩自称阿伦,?来此祭奠他去世不久的祖母。“祖母说几十年前在公园一带到处都有油灯草,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片枯死掉,现在只剩下苗圃里的那几株了。”
“她还说圣花是冥界入口,亡灵们由此通往永生。”
“孩子,”我打断他,“我不知道你带我来这儿的用意;但不管怎样,你得知道,逝者往矣……”
“我当然知道!”阿伦叫着,“自然课老师就说过,油灯草是种食虫植物,只会诱引飞虫来吃掉它,可是……”
“可是什么?”我问他。
“公民大会决定排干公园的沼泽修飞机场啊,祖母以前常常带我去那儿讲新泽的传说,何先生您也经常来这儿,您能……”阿伦满面通红,声音越来越低,还没说完就跑远了。
4.质粒[ 质粒是普遍存在于细菌中的较小的环状DNA。] “在哪儿永生?胃里吗?”我说完以后瓦尔德教授诘问道,“哄小孩的事我干不了,你还是另想办法吧。”
我当然没打算影响新泽公民大会的意志,我也没那能耐。我是打算安慰一下阿伦的,教授却给了我这么一个建议。
“别光顾着哄孩子,我给你布置个作业吧!”瓦尔德教授很高兴地说,“我们的研究有了进展。你知道的,油灯草肠道菌落中多数种群都拥有一模一样的、携带有‘灯油多糖分解酶’基因的质粒;可以断定这是基因漂移的结果,但不清楚漂移的源头。”
油灯草是种小腿高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它顶端变态的叶围成囚笼,囚笼里是用黏液武装的陷阱。黏液的黏性是由一种教授称之为“灯油多糖”的物质提供的。这种多糖的化学性质像琼脂一样稳定,过去当地人会采集油灯草的黏液来用作胶水。
难以消化的灯油多糖不是合格的诱饵,我们的囚笼也无鲜艳的色泽或特殊的气味来吸引猎物。事实上,我们实验室的油灯草中尚未发现过一具虫尸;它们诱捕飞虫的机理目前还是个未解之谜。
瓦尔德教授继续说道:“我们给那颗质粒测了序,发现上面还有一种酶的基因,它能催化一种前体生成我称之为瓦尔德素的物质。要是瓦尔德素对我们要找的东西有用的话,你看下什么菌需要瓦尔德素,然后我们的课题说不定就能完结啦。”
如若不然,“教授,我们的油灯草有多少种肠道细菌?”
“不多,能分解灯油多糖的也就一千一百五十三种。加油干吧!年轻人,干完了说不定我会准你毕业。”
5.袋狼 “小何呀,阿伦给你填麻烦了。”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妇女,阿伦目前的监护人,“自从他祖母的尸体在两个月前找到后,这孩子一直不对劲,经常做些奇怪的事情。”
“大姐客气了,我也没把这事放心上。”我恭维着。眼前这位其实是新泽的教育、科学与文化部部长。阿伦是阿伦祖母收养的孤儿,新泽没有福利院,所以他们决定暂时先把这个包袱扔给部长大姐。
我和部长大姐一边用餐一边闲聊。她跟我说阿伦祖母的尸体只找到了半截,“新泽藏不住尸体,”部长大姐义愤填膺地跟我讲,“所以一定是袋狼干的。我早就和总统谈过新泽要和森林分开;何先生,难道你们国家会放任袋狼在街上吗?”
“袋狼!?”某蹭吃蹭喝的教授拍案而起。
“袋狼在哪儿?!”我瞪大了眼睛惊问道。
“在两位先生的盘子里。”部长大姐幽幽地回应。
6.兔子 我在阿伦祖母墓前敬上一束花。这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女性,她为新泽土著和白人之间关系的改善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何先生,我错了。”阿伦垂着头,站在我后面,“我不该为难您和公民大会的。”
“那就好,”我说,“不过你找我来该不会只为了道歉吧?还有什么事,小鬼?”
“没有。”阿伦抬起头,“何先生最近是在研究油灯草吗?”
“算是吧。”毕竟油灯草的肠道菌落的确对它的消化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按教授的要求,我把那一千一百五十三种细菌的瓦尔德素基因打乱看看它们有什么变化,没有的话在培养基里加上用放射性同位素标记过的瓦尔德素再看看它们能不能变出别的东西。这应该能和圣花扯上关系。
“何先生,我知道油灯草怎么濒危的了!”阿伦欢快地说;还没等我接茬,小家伙就兴高采烈地解释道:“都怪万恶的英国殖民者,是英国人的兔子吃光了油灯草!”
回去后我把这句话转述给瓦尔德教授,我们都捧着肚子尽情大笑。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乱开地图炮有可能会砸住自己的脚。
“不过阿伦说得也有道理,”瓦尔德教授说,“当年英国人上岸时还能看到漫山遍野的圣花。谁知道他们除了天花和鼠疫外,还有没有带上别的什么瘟疫呢。”
“今天是13月12号,小何你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吗?”瓦尔德教授问。
“什么日子?”
“不透明抗议节啊!你可以把手头的事放一放,这可是个放轻松的好日子。”
7.历史 二〇〇〇年十三月十三号,暴雨,实验室失窃。不过除了摔碎几只烧杯和试管外,我什么也没丢。
为此部长大姐又请了我一顿饭,阿伦规规矩矩地站在我前面。
“小何呀,这孩子死性不改,抽了疯说他祖母在实验室里,竟想着要偷株油灯草过来。”大姐一脸歉意地跟我说,“阿伦,还不给何先生道歉。”
“这其实怪我,都没锁门的习惯。”我笑着回应道。反正最后有新泽政府买单,而且我们的研究找到了新方向,我的心情其实是很不错的。
雨声混成一种无意识的白噪音,天色很暗,显得房子里有些阴冷。部长大姐把壁炉烧旺,使房间中充满一团令人心安的热气。
我们谈到我的研究,“您知道一些关于油灯草的传说吗?”
“不知道,”部长大姐靠到椅背上,微眯着双眼,“我知道的指不定还没你多呢。当年英国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快死绝了。新泽的土著也没有文字。留下的遗物也基本丢散了。现在的新泽人会弹着吉他唱美国音乐,却不知道新泽的史诗。阿伦的祖母倒留了一些,可她也死了。”
吃完饭后,我惊觉有位警察淋着雨伫立在门前,“何先生,您被指控可能和阿伦祖母的死有关,请和我去趟警局接受调查。”
8.尸蛾 雨刮有一下没一下地推开雨帘,车里的坐垫有些发冷。
我惴惴不安地询问警察:“怎么回事?”
“尸蛾。”警察回答,“一种新泽特有的蛾子。雌蛾把卵产在腐尸上,或者埋了腐尸的地上。新泽快一百年没凶案了。”
我想起公墓的那两只蛾子来。
“我是清白的。带我去实验室。”
雨一直在下。
警察推开湿重的门,门里柜子和桌子上的蛾子霜一样结了厚厚的一层,这时白霜都如扬雪般纷纷飞起,汇成一团铅色的云。
实验台上放着一只拦腰断开的锥形瓶,瓶里的液体我没记错的话是瓦尔德素。几只蛾子泡死在那溶液中,溶液发着明黄的光,台子上明黄的光漫开,一滴一滴淌到地上。
蛾子绕着那只发光的瓶子盘旋,恰似远古的人类围着篝火跳舞。
我想几百年前航海家们举着望远镜眺望这片土地时,一定看到了万家灯火,灯火中逝去的亡灵安息,多年后又一盏盏熄灭。
如果不出所料,我要找的基因漂移的源头,在我为它命名之前,灭绝了。
9.抗议 二〇〇〇年十三月十七日,不透明抗议节。
人们在大使馆前摆开宴席,架上舞台来“静坐示威”;大使们则被邀请出来接受清咖啡、奶油或果酱的洗礼,高声演讲着外交辞令,最后在狼狈中向人群分发标记了新泽位置的世界或澳洲地图。
今年中文地图特别受欢迎。
一时觥筹交错,杯盘狼藉。
瓦尔德教授参见节日游行去了,送我回国的只有阿伦一人。
我们漫步在昔日的公园里,“尸蛾幼虫啃噬尸体,所以羽化后多现于墓地。这种现象被新泽原住民发现,所以他们认为尸蛾承载了死者的灵魂。油灯草借某种细菌的光诱捕尸蛾,也就附会成了油灯草是冥界入口这样的传说。”我跟阿伦说。
“何先生,也许这样也是种安息呢。”阿伦说。
“也许吧。可惜当年讲故事的人和故事的主角都快要不在了。”
“何先生,你的航班到了。”
10.尾声 警官带我去了实验室后并没有相信我的解释。他们是在那里搜到一盒几个月前我忘记处理的处死的小白鼠后把我释放的。
教授没让我毕业。二〇〇一年我回到新泽后给那一千一百五十三种细菌的那颗质粒测序,统计突变位点;大概能确定它们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灭绝的,所以“兔子”说基本被推翻了。我们猜测和辐射尘有关系——那时候美苏冷战试爆了很多核弹,连带着大气基底辐射都飙升了几个量级[ 这项发现是在2005年由法医界公布的。]。不得不说这个猜想太扯,但手头资料不充裕,很难从中找到有价值的线索。或许关于它们的一切真相都永远随着它们的灭绝而消失了。
那篇学位论文本来发在《自然》杂志上,当年它还在学界制造了一点波澜。但有人想跟进研究时找不到新泽——无论是英文的、俄文的或是中文的地图,都找不到这个地方。《自然》把我的论文撤稿。后来我记得是平反了,但整个事情沉寂下来,没有后续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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