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另一块砖》
她蜷缩在床上,侧脸看着剥落的墙纸上零散的霉斑。她还不愿起来,在粗糙的被单下搓着冰凉的双手。满载的列车撞开乳白色的霾,楼宇随着驶过的列车而震动,无法关严的窗吱吱呀呀地响着。无力抗衡窗户摆动的幅度,变形的插栓掉落在了地面上,混杂着燃料气味的寒冷空气破窗而入。冷风划过侧脸,她爬出被窝,捡起已经无法使用的插栓随手放在桌面上,滚动的插栓剥落了几片细碎的锈迹。
爱人出门已久,门前的地面上留下几道崭新的黑色擦痕,她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抹布将其抹去。
她走出门,屋外干冷干冷的,不远处的工厂有节奏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外墙上挂满了废料凝结后的残渣。她不得不用围巾捂住口鼻,但辛辣的气味依然挤过衣物的缝隙在她的喉咙里灼烧。回来时,手里握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盒,尖锐的四角隔着手套扎着手心的皮肤。
打开纸盒取出崭新的插栓,冰冷又坚硬的镀层外似乎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扶稳吱吱呀呀响的窗,眯着眼仔细地画下一道笔直的线,随后颤抖着手将插栓装上,反复衡量无误后,才重新将窗户关上。
她点着壁炉,看着玻璃后面蓝幽幽的火焰发呆,火光在瞳孔的倒影中跳动,直到痛感传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放在了滚烫的散热孔旁。
窗外的景色化为令人心情沉闷的深灰色,道路旁亮起了白色的路灯。门外传来硬物的碰撞声音,她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打开门,爱人正坐在餐桌旁对着自己微笑,身旁萦绕着温暖的水汽。橡胶的脚底蹭在门前的瓷砖上,再一次留下了黑色的擦痕。他歉意地退出屋外,将毛衣改成的鞋套套在双脚上,又用细绳固定在金属打造的脚脖子上。
“吃饭吧。”她将为他准备的晚餐推到他的面前。他拉开椅子坐下,全机械的四肢僵硬地动着。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摆动着的手上移动着反射的冷光。
很快他便离开餐桌,餐盘里依然剩着大半的食物。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冰冷的背部在人造皮革上磨蹭,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她没有说什么,沉默地吃完属于自己的晚餐,又沉默地将爱人剩下的大半份食物存好。
“会冷吗?”他问道。但还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便打开壁炉徒手撩拨了几下蓝色火苗下方的燃气喷口。火苗窜起,根部泛起一片明亮的黄色。
屋内隐约传来短促的碰撞声,如同行走的钟表,稍不留神就会消失在并不算大的屋内。他向着这微弱的声源走去,然后打开了卧室的门,窗户在不断地轻微震动。
“上午的时候窗户坏了。”她说,“估计我也没有把它重新装好。”
他伸出修长的拇指,用扁平的指腹托了下歪斜的插栓,窗户随即停止了震动,如同拼图恰到好处地融入属于自己的位置。
“现在没事了。”他笑着走出卧室,厚重的大衣在他的身上晃动。
一连串的声音传来,她向地上看去,今早脱落的插栓在地面打转。
“怎么了?”他也听到了声响,但不知道自己踢到了什么。
“没什么。”她捡起插栓放在干净又光滑的桌面上,手上则留下了几片剥落的锈迹。
他坐回到沙发上,微微仰起头半眯着双眼,机械的四肢一动不动。
“你怎么吃得越来越少?”她来到他的身后,磨损衣领上的线头搭在他粗糙的脸上。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唇间发出快速又短促的呼吸声。
“今晚到房间里睡吗?”她接着问道。
“不了。”他费力地伸了伸脖子。
她俯下身从后面搂着他,双臂绕过脖子耷拉在他的胸前,坚硬又冰冷的肩膀顶着她的身体,她用手掌感受着他微弱但又清晰的心跳,下巴轻贴着他的颈部一鼓一鼓的血管,怀抱着他身上仅有的肉体。
很快,他在她的怀中睡去。她回到卧室,默默地躺在床上回忆着与他共享同一处体温的日子。
他在清晨醒来,透过卧室的门缝注视着她包裹在被窝里轻微起伏的身体。他缓慢地从沙发上爬起,让机械的四肢一点点支撑起自己畸形的躯体。金属外壳下的零件缓慢但有力地转动,他听得到顿挫声响,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触觉。
走到门外,他缓慢地俯下身,用抹布将昨晚在瓷砖上留下的擦痕抹去。
道路上逐渐响起机械运作的声音,他迈开机械的双腿向着工厂的方向走去。
工厂门口,坐在轮椅上的守门人用空洞的目光跟随着每一个进出的大门的人。工厂内,工友们已经开始了工作。机械的四肢与躯干上为数不多的肉体一同裸露在车间燥热又浑浊的空气中。他们操作着车床,弹起的火星如水花一般洒在手臂上。脖子上方的脑袋时不时向四方转动,聊着莫不相关的话题,怪异的模样像极了老旧的人偶。
他脱下大衣又换上专门的防护服,成产线上只有他穿上了扎眼的黄色。工作时,他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没有感觉的双手,不敢有任何差错。
车间内传来机械刺耳的嘶吼,他知道又有工友不小心将自己的手臂卷了进去。生产线停了。被卷入手臂的工友将自己的手臂卸下,然后操作着机器让机器将那根近乎被碾压成铁片的手臂吐出。
“重新装一个算了,还好你没把机器搞坏。”一旁有人说。
那人不甘心地抬起机械臂反复对准胳膊上的接口,但最终还是提着报废的胳膊离开了车间。生产线继续运转,工友们又都开始在谈着方才发生的事。
午餐时间刚开始他便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闭上双眼。比起进食他更愿意多睡一会儿,哪怕仅仅是短短的几分钟,工业残渣飘散的气味让人感觉昏昏沉沉的。
朦胧中,他看见她倒在路旁,被血液浸透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不去想,但回忆还是如同潮水一般占据了他的头脑。很快,他感觉自己又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一扇紧闭的门,走廊内充满了锋利的冷光,门框上方亮着刺眼红色的告示牌。
既然思绪无法阻拦,他希望自己能想想未来的事,可他的脑海此时却一片空白。
傍晚时他换回了自己的大衣,神情麻木地向家里走去。
爱人依然坐在餐桌前等着他。见他到来,她将晚餐推到他的面前。他借着餐厅内的顶光看着她额头侧方隆起的疤痕。
“工作还顺利吗?”她问。
他点点头,往嘴里送了几口食物后便离开了餐桌。
“也许差不多我们可以回去了。”她在他身旁坐下。
“头还会痛吗?”他没有直接回答,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她的伤疤,但很快又放下。
“不会了,我觉得一切都很好。”她摸了摸头发,“也不需要再给我看病了,我们回到家可以把这笔钱用在更好的地方。”
“你觉得呢?”她继续畅想,“买个房子,然后为你重新换上有温度的四肢。还是说你有更好的想法。”
“为什么那么急着回去?”他刻意转移了话题。
“这片城区里只有我没有进行机械改造。”她将双手放在他坚硬的手上,“以前我在街上遇到了个怎么都打不开的门禁,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设施都被设计成为机械改造后的人服务的样子。如今那个门禁我依然无法通过,我想走在主干道上,但那道门禁始终把我拦在跟前。我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说着她露出了苦笑,她的双手也被他身上的机械冻得发白。
他看着吊顶灯的白晕如鲠在喉。
“我会考虑的。”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她看着他许久,随后起身离开,关上了卧室的门。
又有列车驶过,晃动的光在房间内回荡。她躺在床上,粗糙的天花板在光影的变化下似乎摇摇欲坠。她想不明白,深爱的他为何总是选择回避。烦闷中,她翻转了身体。
不知是什么东西磕到了她的腰,通过触摸她得知这个异物就在自己的裤兜里。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她打量着掌心里静静地躺着的异物,而那正是她认为自己已经放在桌面上的插栓。一夜无眠,握着插栓的手染上大片的赤红,满是铁锈的腥味。
清晨,她透过窗户看着他打开了门禁,消失在主干道的远方。
眼前跳起一粒火星,右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耷拉在一旁,他停下工作大步朝维修室走去。
“保养一下就好了。”简单处理后负责人对他说。
他点点头起身正准备离开,但很快又停下来转身问道:
“现在重新接受改造要多少钱?”
“已经有改造基础的话还是原来的价格,没有改造基础的话是贵很多。”负责人回答。
“接受改造需要什么条件?”他重新回到桌前坐下。
“只要脑部检查过关就行。”负责人回答。
见他依然不甘地看着自己,负责人无奈地问道:“认不认识看门的那个?”
他快速地点头。
“之前出了场意外把头骨蹭掉一部分,伤好后所有人都以为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有天发现他倒在地上脸憋得通红,扶起来才知道他根本控制不了四肢差点没把自己压死。后来你也看到了,不得不把他全身上下所有改造后的机械部件拆下来。他下辈子就只能瘫在轮椅上了。”
他一声不吭地回到岗位上继续工作,耳旁充斥着机床的尖啸。
她提起刚刚烧开的水壶,光滑的金属外壳倒映出她变形的身影,她缓慢地摆动着脑袋,看着水壶表面上随之变换的脸庞。凸面的反光放大了她的额头,手术后留下的疤痕显眼得像一条被记号笔不断加粗的线。
壶口冒出的蒸汽将她的手烫得通红,她把水壶放下站着发呆,然后她快步向卧室走去,推开房间门,那个锈迹斑斑的插栓终于像记忆中的那样摆在了桌面上。指甲缝里还卡着锈迹。某种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发芽,意识到了什么的她抬起手不断地搓着那道隆起的疤痕。
这天的天色似乎比以往暗得跟早,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家。像是以前那样,他吃了几口晚饭便在沙发上坐下。
“我觉得我们要好好谈谈。”她在他的面前坐下,仰头看着他那张发青的脸。
“当初你带我离开,应该不只是为了帮我寻找更好的医疗环境吧。”她小心翼翼地说着,脑海里反复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和语调。
“是。”一直逃避的过去终究还是追赶上了他。他深深地呼吸,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的安排。
“可以和我说说吗?”她将一只手放在他没有感觉的膝盖上,“不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会怪你。”
“真的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吗?”他挺起腰向她靠近了一点。
“嗯。”她多次点头确认,“都和我说说吧,我知道自己一定忘记了些什么。”说完,她从口袋里取出插栓,紧紧地握着。
“那次意外之后你昏迷了好久。”他缓慢地说。
“我记得,不久之后你就带我离开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一些人告别。”她说。
他点点头,陷入了令人不适的沉默。
“说吧。”见他停下,她的语气带上了些许哀求。
“其实你之前还醒来了一次,不过自己忘了。”几番犹豫后他终于决定将埋藏许久的秘密告诉她,“当时我们都觉得可以一起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但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已经出现了记忆错乱的情况。”
听到这,她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有天我回到家发现你晕倒在门前,手里握着一只坏掉的燃气气阀。”
“好了,”她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看到深爱的人颤抖着嘴唇瘫坐在自己面前,他下意识地坐起身想用双臂去拥抱她。但当手臂碰到她的胳膊时,她却突然弹开了。她错愕地捂着被他撞到的位置,痛感像一根铁丝绞着附近的皮肉。
她起身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没事,只是需要自己静一静。”听到他在敲门,她回答道。
清晨,他照常向工厂走去,昨夜的情绪依旧浓浓地糊在心头。打开门禁,他走在主干道上,机械的四肢有节奏地发出单调的声响。路走到一半,他不放心地回头看去。晨雾中的楼宇若隐若现,像墙面上一块脱落的油漆斑。他停在原地,没有感觉的双腿撑着畸形的躯体,感觉自己似乎正漂浮在半空中。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再向前去了,于是大步大步地向家里赶去。
道路旁的铁轨低频地震颤,逐渐放大的声音让他不由地跑动了起来。快要接近楼下时,他看见了什么,紧接着脸色苍白地飞奔而去。机械发出的声音融入铁轨与列车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中。
她正侧着脑袋躺在铁轨旁,将一只胳膊架在刺骨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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