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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外星人很慌

这个外星人很慌

作者导读 我叫重耳,不,我是个外星人,不小心掉到地球砸死一个孕妇,结果他们看到 我就送了这个名字给我。我在等待飞船回归的时间里,严格遵守星际文明法,不动地球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4/10/3030794 字893 阅读

《这个外星人很慌》

一、

“嘿,辛格尔顿,你看这颗星球陆地面积这么少,竟然产生了文明。”

从太空中望去,这是一颗几乎被水覆盖的星球,只有少部陆地像孤岛一般漂浮在水面上。整颗星球泛着蓝色光芒,不仅是水的反光,大气层也散发着蓝色,再加上白云的点缀,色彩十分艳丽。说话的人在一艘飞船上,他面对前方屏幕,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两个耳朵上各竖着一根长长的天线,不断调整方向,与他说话的目标,这艘飞船进行联络。

飞船控制台上的无数灯光闪烁,光谱分析仪展开扫描,对着蓝色星球扫描以获取数据。“皮皮,这颗行星跟我们的萨吉特·阿利伊星很像,在这个恒星系里没有伙伴,一个人会很孤独。”

说话的人转过脸,四只眼睛瞪着控制台上的灯光,将手里的热茶欲做倾倒的动作,“你这台破机器,我造出你,你就来埋汰我?”

“我们只有一颗恒星。”辛格尔顿察觉出气氛不对,闭上说话的电路,立即将主运算放在数据分析上面。“这颗行星的文明还处于原始形态,他们目前只会使用天然材质,饮料也是纯天然的。”辛格尔顿彻底断开说话电路,他感到死亡的气息正在靠近,杯中的热气已从杯口往外泄。

皮皮眨巴着四只眼睛,瞅着显示器上的蓝色弹珠,“算你明智。好久没见到这么落后的文明,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生存的,这儿还没纳入星际联盟版图吧。要不然他们早应该进入太空时代。”他说话的语气逐渐变为对自己说话。

“这个。根据星际文明法规定,只要不干扰当前星球的科技发展,不伤害和破坏当地生态以及文明的发展,理论上是可以。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要不然。你是萨吉特·阿利伊文明的唯一智慧的生命,应该有豁免权。受到威胁可以适当地发起星际战争。”

“聪明,我就喜欢你这个答案。下到地面,把我调整到适应当地环境模式。目标地点不要太偏僻,也不要热闹,我不想被他们看到,万一被记载到这颗星球的文明发展史,我一辈子都洗不掉这个污点。”

“好嘞。”飞船应声急速下坠,转瞬之间就到了悬浮地面不太高的位置,地表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山林中有小道,村野中有大道,远处的城郭飘着彩旗,里面是来往的商贾以及运输车马队。

“近点,再近点。”

“再近我们就会被发现。”

皮皮一脚踹在控制台上,“这么笨啊,你不会隐形?把控制权给我。”

“是。”辛格尔顿有些不悦,但还是照做。在皮皮面前的控制台凹出一个口,升起双把控制杆。

辛格尔顿压着控制杆,将飞船降低到几乎挨着地面的高度,探测器不断扫描地面的建筑结构,皮皮一边瞧监视屏幕,一边看外面的景色。“想不到他们这么聪明,你看看他们的结构学,完全掌握了拓扑的真谛,不仅安装便利,结构非常稳定,维护起来也不麻烦。”

“不能再低,要撞到地面。”辛格尔顿发出触地警报。

“闭嘴。”

皮皮刚说完话,飞船感应系统发出碰撞警告,紧接着传来建筑垮塌的声音。皮皮见到倒塌的建筑,手颤抖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辛格尔顿,我离那房子是不是很远。”

辛格尔顿在监视器上显示出飞船和房子碰撞的三视图,同时标注皮皮在飞船中的位置,“哦豁,按照星际文明法,你毁坏当地文明建筑,应当。”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都怪你,把飞船建这么大,要碰到也是你碰的。”其中一个监视画面红外波段显示倒塌的建筑,皮皮看到下面有个人形,顿时不安起来。“不会死人了吧,完了,这下麻烦大了。辛格尔顿,安排一次出舱。”

“是。出舱救助当地文明生命。”

辛格尔顿立刻安排皮皮出舱,他身体下面瞬间出现一个带光的空洞,整个人眨眼之间掉进去,眨眼之间就来到舱外,双脚踩在地面上。皮皮抬头,头顶上是蓝天白云,以及他刚刚掉出来的洞口。洞口在他注视下关闭,整艘飞船再无可视形态。皮皮摸了摸耳朵上的天线,“辛格尔顿,你告诉我怎么拯救这里的生命。”

“好的,分析完马上告诉你。”

远处传来一男一女的说笑声,正往皮皮这边靠近。皮皮的心思在倒塌的房子上,没把他们的声音当作一回事。

“媳妇,这躲躲藏藏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当家的,别说话,说话给人听着就不好了,万一给人家知道狐姬藏在这里,我们都要被杀头。”

男的脑袋突然撞到一个东西,嘭的一声,他一个趔趄往后倒,“哎哟喂。”他坐在地上左右环顾,“谁这么缺德,在大马路上放根树干。”他抬头瞅着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高高的蓝天白云。

“你干啥子,这路不好好走,怎么一下子坐到地上偷懒。”

男的摸脑袋起身,“你看我额头是不是有个包。”他往媳妇身边走,又嘭的一声撞了个结实,这次他媳妇也听见老公脑袋发出的闷响。

“哎呀,当家,你是不是犯了什么天条,大白天的遭雷劈。”

“没有,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要说没良心的事,娶你的时候,彩礼下面垫了几块石头。”他摸再次撞头的地方,摸到一个空气墙,“哎呀妈呀,这是啥玩意,我的人生走到尽头了?媳妇,你咋没事。”他看见媳妇个子没他高,手往下摸了摸,空气墙下面一截什么阻拦都没有。

“皮皮,不好了,有当地文明要入侵我们的飞船。”辛格尔顿用无线电波发送信号,信号透过空气,射到皮皮两个耳朵上的天线上。

皮皮正瞅着倒塌的建筑,发现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体被压住一半,已经是奄奄一息的样子。“你说什么?”皮皮回过头,看到一男一女正在说话,立刻感觉不妙。“完了,要我被当地文明生物看见,怎么办,辛格尔顿快点想办法。”

“赶紧离开啊。”

皮皮想到他下飞船的位置,离这个建筑有段距离,往上跳肯定跳不到飞船。他看见男的在不断摸飞船外壳,“完了,完了,这下没地方躲。”他看到那对男女正在琢磨撞痛的脑袋和空气墙,“他们在说什么,不会是说发现外星文明生命的事吧,万一被他们猜到了,那就麻烦大了,快把语言翻译程序发过来。”

“好的,立即下载翻译程序。”

“媳妇,你瞅那,看见了么。”

“哎呀,坏大事了,当家的,我们的家没了。”女的想上前去查看,想到男的两次撞头,不敢上前,拉扯男的,“我眼神不大好,是不是看错了。”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这好端端的房子怎么倒了。哎呀,不好,一定是狐姬被人发现,家都给拆了。完了,完了,我们这下死定了。狐姬挺着大肚子,肯定没跑掉。这下怎么办,这可是主公的孩子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拿什么偿命。”他想往前走,忌惮空气墙,踌躇不前。

皮皮听到男人说的话,心里开始战战兢兢,用信号说,“我不会是害死了这个文明的重要人物吧,完了,万一造成文明灭绝,我就是千古罪人。辛格尔顿,快想办法,这麻烦是你惹的,飞船不能留在这里,还好是隐形状态,千万别被他们发现你,赶紧走,快离开这里。”

“我去哪?”

“去哪里都可以,快走,立即起飞,不要停留。”

“辛格尔顿收到指令,前往下一颗探访星球。”

地面上突然刮起一阵强大的风,皮皮看到头顶的天空云在飘动,长长舒了一口气。猛然间回过味来,发现自己是孤身一人留在地面。“辛格尔顿。”他收听不到对方的信号,掰动耳朵上的天线,试图调整到最大接收面角度。他暗声呼唤,“快回来,你怎么把我丢下了,我不能留下,会出事的。”无论他怎么呼叫,收不到任何正常的电磁信号,只有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噪音。

狂风过后。那对男女站立在地面,远远看着一个人站在废墟旁,两人默默无言。

“媳妇,大白天的,我是不是见鬼了。”

“那是个孩子,怎么是鬼呢,衣服都没穿,鬼肯定有衣服的。”

“他手里拽着啥。”

此时的皮皮,正调整天线角度,听到他们讨论天线,心里一紧,手掌略微用力,把两根天线掰断,往身后一丢,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个辛格尔顿,做事马马虎虎的,我都没上飞船,赶紧回来。哎哟,我被这两个低等文明生物盯着难受,你回来给他们删掉这段记忆,我怎么办,要是被他们吃了就死球了。啊不会是野蛮文明吧,好恐怖的生物。

“拽着啥啊,他不就是抓着耳朵吗。当家的,你眼睛晕不,我怎么瞅着这孩子好像有四只眼睛。”

皮皮听到说他眼睛的事,看着他们的长相明白自己哪里不对劲,用力紧闭双眼,把上下两个眼珠子压到一个眼眶。他开始着急了。辛格尔顿,你这个家伙,我要删掉你所有程序,一点用都没有,早知道就给飞船安装智能程序。这两个生物好像不会吃我,也对,他们早就脱离了野蛮时代,看够了赶紧走吧,我找地方躲起来。现在天线也没了,收个信号都不方便。

“媳妇,我眼不晕,就是头有点疼,这孩子哪来的?”

女的脸色突然一变,“哎呀,不好,一定是狐姬生的,我算过日子,就是这两天。不会刚生下来就没了娘吧,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再没了爹怎么办。”女的欲上前,又怕男的再撞到脑袋,瞅着她男人。

“你怎么诅咒起主公来了,赶紧去看看。”他往前走,害怕撞到脑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探,走了好几步什么都没碰到,这才略微放下心。夫妻两人一同往前走。

皮皮此时心绷得紧紧的,坏了,这下要发生第三类文明接触,按照星际文明法,我这可是死罪啊。不行,得把他们干掉,免得被记载到史书里成为罪证。啊,不对,他们看起好像不会写字,犯不着冒这个险,怎么办,我没他们的数据,处理起来真麻烦。辛格尔顿,你这家伙是不是把我甩掉了。他脚底冒汗,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重,一步也走不动。

夫妻两个走到皮皮面前,左瞧瞧,右看看,再往倒塌的房子那瞅,看到一个人被废墟掩盖大部分身体,又是叹气,又是惋惜,又是悲伤,又是惊喜。

“当家的,这孩子好像不对劲。”他们面前的皮皮,眼珠子是双瞳,耳朵还长着一截小肉棍,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拴马桩耳,官运亨通。”男的突然面露喜色,“媳妇,这孩子我们不能交给主公,骊姬要杀他们娘儿俩,现在狐姬死了,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我们找个机会送到她娘家去,到那时候,我们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哎呀,当家的,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狐姬死了,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瞧瞧这眼睛,跟那什么似的,这耳朵多好看。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吧。”

“就叫拴马桩,容易记住,不会错。”

“啥?拴马桩,这么好一个孩子,你这名字啥品味。不行,不能暴露你养马的身份,换个名字。”

“要不,就叫重耳吧。”男的学皮皮刚才抓耳朵的动作,他不知道皮皮是在调整天线,两个手指捏在耳朵柱子的末端,看起来就像两个耳朵叠在一起。不过他的手又枯又瘦,很不协调。

“这名字还成。当家的,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这孩子怎么不会哭啊,他怎么一直站着?刚生下来是不是应该哭吗?”

男人看到女人望着自己,“我咋知道,我又没生过孩子,你赶紧生一个就马上知道了。”

女的脸上一红,“这荒山野岭,房子都没一个,怎么跟你生。”

皮皮寻思这下完了,他们不但不走,还要收留他。他们要他哭,不哭肯定是怀疑身份,既然将我当成是狐姬的孩子,那我装下去好歹能安稳的隐匿一段时间,我什么都不跟他们说,这样就不会暴露身份。这个辛格尔顿,什么时候回来啊,急死我了,孩子怎么哭也没告诉我。哎呀,急死我了,我总不可能开口问他们吧。“哇。”皮皮难受至极,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以释放掉紧张。

“哎呀,终于哭了,这孩子,肯定是知道娘死了,伤心的不敢哭。哭了好,姨娘带你走,这里不能久留,万一被骊姬发现就不好了。当家的,我们走吧。”女人抱起皮皮,瞅了一眼来路,眼神往深山里瞧。

男人看出女人的心思,“赶紧让他闭嘴,这嚷嚷角的,十里八乡都能听见。”女子开始哄皮皮。

皮皮正在释放心中的紧张,听到又是走,又是怕被发现,人生地不熟的,忐忑不安,没了主见只能宣泄一下,继续不停呐喊。喊着喊着,皮皮额头冒出冷汗。辛格尔顿,你不会是离开这颗行星了吧,我刚才叫你走,你竟然去下一个目的地。皮皮喊一声,算一下时间。这颗星球自转公转挺匀称的,自转轴倾斜产生四季变化。一个不安在他心中出现。坏了,辛格尔顿要是按照规划飞行,在这颗星球几十年内,不会再回来,到了终点会跟其他文明见面。他们发现我的时间。皮皮看着女子,见她对自己体贴温柔,闭上了嘴。

跟他们在一起也行,好歹有个可以安身的地方,我低调点,不引起这里文明的注意,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只要不改变文明的发展就行了,星际文明法也没有明文规定禁止长期居留。皮皮想到这里,安定了心神。

二、

“当家的,我心里总感觉不踏实,这么做好像有点不妥。”女子抱着皮皮,和男子并排在一个大殿门口站着,等着官差通报。

“媳妇,我们当时不是说好了吗?把重耳交给他外公狐突,这样就可以换来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马上都要见到人了,你又怎么了?想要孩子我们自己生一个不就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当家的,这孩子。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妥,我们又没亲眼看到狐姬生下他。”

“是不是无所谓,又不是我们的孩子,你怕啥。给我,我来抱。主公的身体你又没见过,他是异人,说不定肋骨也长一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男子要抱皮皮,女子没给。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孩子两岁了还不会说话,身体也是一点都没长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皮皮听到这里,脑袋是嗡嗡响。哎呀,我忽视了一个大问题,这颗星球上的生命会生长发育,难怪他们总是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早知道应该问问他们。也不对,我闭嘴这么长时间了,突然开口说话,会不会吓到他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辛格尔顿啊,你在哪里,赶紧来接我。

一名官员模样的人,两只脚踩着急匆匆的小碎步快速向这对夫妻跑来,“快点啊,你们快点进来,老爷想这孩子都快想疯了。”

男女二人见到他们被迎接,顿时喜笑颜开,急匆匆地走上去。“狐大夫真的想这孩子?”

“快把孩子给我。”官员一把搂过皮皮,指着旁边的一个偏殿,“你们在这里等我,老爷说了给你们赏赐。这孩子。”官员看到孩子的长相,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皮皮心里再一次忐忑不安,心中暗自叹气。完了,我这眼睛没合好,双瞳孔一定会被他们嫌弃。早知道要换人,应该修复一下眼睛。也不对,万一那对夫妻已经把我的样貌告诉狐突,我不能乱变样貌,就这样吧。辛格尔顿啊,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

“老爷。他就是重耳。”

官员小心翼翼将皮皮递给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留着长须,头发两鬓斑白,面有一股傲气。他抱过皮皮,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皮皮的眼睛。他头一摆,官员立刻意会,倒退退下,只留下这一老一少在屋子里。

中年男子把皮皮举起来,看看眼睛,瞅瞅耳朵,手捏着胸脯,指头在肋骨上上下滑动,许久不开口。皮皮也瞅着他,这个人就是狐突吗?怎么也不会说话,我这怪异的相貌是吓到他了吧,我好紧张,千万不要出事,见完面赶紧离开,住在乡下没人打扰。

“你叫重耳?”

中年男子声若洪钟,把皮皮吓了一个激灵,控制住不膀胱,将憋在身体里的新陈代谢废物全部洒了出来。皮皮越是害怕,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直至把中年男子胸口洒了个透湿,肌肉这才恢复控制。完了,这下惹了大祸。听那对夫妻讨论过狐突,是个凶悍的大人物,从来不讲情面,这下一定会杀死我。他想从中年男子手中挣脱,扭了两下身体,发现对方力气奇大,只得放弃行动。

中年男子突然放声大笑,“好一个重耳,敢在我狐突头上撒尿,将来一定大有作为。快叫外公。”

原来他不生气啊,皮皮不安的心终于踏实了,他见狐突一点儿也不嫌弃他,想必这是亲戚关系,应该更可靠。在被那对夫妻收养的时候,他们不断嘱咐他,他太丑,会吓着外面的人,因此他从不出门,也几乎没见过其他人。现在皮皮的心扉被打开,再加上一直没说过话,憋得难受,直接询问狐毛,“你怎么不嫌我丑。”

狐突听到他突然说话,张口结舌,“啊。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皮皮心里又毛了起来。狐突到底什么意思啊,我说错了话吗?这下麻烦了,跟那对夫妻在一起,他们整天就是媳妇、当家的来来回回,我要叫他当家的?不对啊,刚才不是要我叫外公吗,要不要解释一下这是意外呢。哎呀,我好怕说错话惹出麻烦,不说算了,还是继续装哑巴。

狐突继续开怀大笑,“狐偃、狐毛,快来看你们的外甥。”

两位青年男子走来,整齐站在狐突侧身后面,“爹。”这两人也是一股青年才俊的气质,除了长得稚嫩外,傲气是一点也不输狐突。他们看到皮皮尿了狐突一身,略有惊愕,但见狐突对他喜爱有加,忍不住伸出手,笑颜挑逗他。

“这就是你们姊妹的孩子重耳,仔细看看,他像不像我。”

皮皮心里是装满了石头子,哪有外星人跟他长得一样的,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是命不保。该死的辛格尔顿,也不提醒我带装备离开飞船,现在我手无寸铁,一个人都打不过,这下完蛋了。

“像,像爹爹。”大的说完,小的也连忙奉承,“尤其是这鼻子,两个鼻孔。”他憨笑一下,“跟我们也一样。”

狐突爽心大笑,“我好外孙,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重耳,跟舅舅们说句话。”

狐偃、狐毛两个人不言语,就是对着皮皮笑,这让皮皮有点不知所措。那对夫妻在教育皮皮时,每天都要反复嘱咐,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发出声音,现在他脑子里是空白的,对狐偃和狐毛说什么没有思路,嘴巴都不会张。

“刚才不是说话了吗?有我狐突在,没人敢动你一根毫毛。”

狐突的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让皮皮感到无形的压力。他看出狐偃、狐毛两人是真心对他笑,不张嘴不行,只得憋出一句话,“我丑,怕你们笑我。”

“这孩子有出息。”狐突狂笑,“你丑,我也丑,咱家的人都丑。”

皮皮心里是翻江倒海,狐突一脸成熟,虽然威严凶悍,看起来倒也有那么三分秀气,家庭祖上一定有优秀的基因。而他两个儿子,跟他之前见过的人相比,颜值那是绝对没有对手,在这个相对原始的文明里,也算一对标致的美男子。狐突说他们跟他一样丑,一定是故意贴近,难道他们早就知道我是外星来的?皮皮感到莫名的恐惧。

“这两年辛苦你了,跟着两个村人荒废了不少时间,今后你和两个舅舅要一起好好学习。狐偃,狐毛,你们要尽全力教他读书习武,将来,我要让他继承家业。”

兄弟俩对了一下眼,很显然他们对这孩子抢家业这事不满,但又不敢反对父亲。“孩儿遵命。”

皮皮头皮发麻,寻思着狐突这个人年纪不大,怎么糊里糊涂的,他虽然没直接接触其他人,但也知道婴儿是不需要学习的,狐突怎么突然提起这事。难不成这家人血统不一样,一生下来就是伶牙俐齿出口成章?想到这里,皮皮又打了个冷颤,他这个未知文明还不太了解,看狐突家的大宅邸比那对夫妻家精良不少,说不定他们存在文化断层,有不少文明就是两个阶层,高层精英掌握所有知识,底层的只能做奴隶。想到这里,皮皮暗下决定,不能再给他丢脸,他毕竟是继承狐突血脉的人。

“你们昨天学了什么,我来考考你们三个。”

狐突这句话是半开玩笑,皮皮一直接触的是那对夫妻,没经历过这种玩笑场合,完全没体会到意境,一听要考试,立即在脑海里调出这颗星球已知的文化信息,做好万全对应准备。

“诵《诗》。”大的说。

“今日重耳归家,那就背一首《葛覃》吧。”

两兄弟再次互相对眼,张嘴欲言即止。小的拜礼说,“爹爹,孩儿将才学,还未学到《葛覃》。”

狐突突然大怒,“你们两个就知道贪玩,这是《诗》的第二首。”

大的立即行礼,“爹爹莫生气,先生让我们从《颂》学起。孩儿今日不再玩乐,闭门三日读书思过。”

狐突的心思真没放到两个儿子身上,转脸对皮皮嬉笑,“好外孙,我的小宝贝,你背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兄弟两面露尴尬互相对眼,寻思这爹今天是疯傻了,哪有婴幼儿能读《诗》的,兄弟两人无奈互相嘲笑。

皮皮一听,机会来了,这下轮到我表现。“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他一张口,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顿时惊愕。狐突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流淌到胡子上,几次欲说话,嘴巴就是合不拢。等皮皮背完一句,他这才恢复理智。“你可知其意?”

“草又一次长满山谷,藤叶到了收割的季节,黄鹂落树上建巢,呼唤亲人归家。”皮皮寻思着,按你们这里的时间算,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肯定是老幼皆知,妇孺通晓。难怪你两个儿子背不出来,细皮嫩肉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双脚不踏四季尘。

狐突嘴巴一张一合,扭头看向两个儿子,他两个儿子也是目瞪口呆,见老爹要说话时气不敢出。“这孩子。”他一连说了十几遍。“我,我狐突的外孙,这么出息,将来一定能做晋王。”

兄弟俩听到这句话,浑身上下顿时打了一个激灵,他们四目往外瞧,生怕有人偷听。大的说,“爹爹,孩儿不敢。”小的说,“爹爹,这话讲不得。”

皮皮看到兄弟两个颜色大变,突然意识到一个不妙的情况,他跟着那对夫妻虽然没怎么见过世面,但男子口中说的主公就是晋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狐突要他做晋王,岂不是要让他被天下所有人看到,这还怎么隐匿身份,万一被发现是外星身份,岂不是会影响整个文明的发展。皮皮心里开始打颤,全身陷入恐惧中,不敢张口。

此时狐突也醒悟过来,他的外孙重耳虽然是现任晋王的儿子,但因为骊姬的原因,造成他女儿狐姬横死,现在这个孩子聪慧无比,倘若被骊姬知道此事,狐家恐怕上下全都要遭难。害怕是害怕,胆大是胆大,面子是面子。狐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狐偃,狐毛,从今天起,你们一定要跟在重耳身边,保护他的周全。”

这句话两兄弟顿时明白,重耳出事,他们得死,他们不仅是要保护重耳的安全,更是要保障重耳才华这事,不会流传到外界。他们眼神一对,立刻向狐突拜礼,“孩儿知晓,定当竭力而为。”

皮皮不懂他们之间的客套话,寻思着对策。今后怎么办,难道要装傻,我才闭嘴两年,一张嘴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以后看来还是要少说为妙,今后做事也低调点,万万不可影响这里文明的发展过程,千万不要再弄出事端。

三、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出穿,天塌了有大哥,这人世间还有什么比做小弟更逍遥的。皮皮正在花园喝美酒,旁边是美人相陪,好不自在快活。

“重耳弟弟,父王喊我们进宫,找了你好久。”一位少年郎匆匆跑到皮皮身边,他身穿华丽锦衣,清秀俊朗,阔头方口,一副王者之气。他见皮皮依旧沉迷酒色,叹气抢下酒杯,“弟弟,父王要和我们商量大事。”

“大事?”皮皮故意瞅着天上,“申生大哥,喝酒就是我的人生大事,来,咱兄弟喝个痛快。”他拽起桌上的酒壶,按着申生的脑袋就要灌。

申生一巴掌把酒壶拍到地上,“都到这时候了,再耽误我们都会被杀头。”

听到杀头,皮皮不敢再装糊涂,立即抖醒脑袋。“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晋国上上下下,哪有我插手的份。”

“走了,父王叫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去,少一个都会一起责罚。你每次都是借口溜走,这次一定不要再害我连带受罪。”

“父王是认真的?”皮皮盯着申生的表情,看得出他一点都没撒谎。

“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父王为了这事一宿没睡。”

重耳起身,被申生拉扯着快速奔走。

“父王,我们来了。弟弟刚才正在处理下人的争执,请不要处罚他。”兄弟二人到一大殿。大殿两旁站立着各职官员,正中间坐着一位威严的王者,王者身旁坐着一女子,容貌十分美艳,在他们身旁还站着一位少年,衣服华贵不输申生。申生对着王者站立拜见,“孩儿参见父王。”皮皮弯腰,申生赶紧拉扯他行礼。

“父王洪福齐天,孩儿。嗝。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笑口常开,天伦永享。”皮皮身体摇摇晃晃,但好歹也说完一整句话。

晋王听后哈哈大笑,“你们兄弟三个,”他扭头看身边的美艳女子,“骊姬,这孩子会说话,别看他平时一点都不正经,我就喜欢他这股歪劲。”

骊姬沉下脸,清了一下嗓子。晋王立即不再笑。“今天我找你们几个来,是有大事商量。东山皋落氏对我们晋国频频进犯,我本想亲临督战。”他说话时非常自在,总转眼看骊姬的表情。“这个我们晋国也不能太看得起他们,我想请你们几个,有谁愿意替我兵打仗的,我点一只军队,杀杀他们的锐气。”

皮皮一听,马上明白过来,这是要他们立功表现,点明了是送太子之位。晋王诡诸啊,你这是想啥呢,你们这的传统不就是长子继承制,喊我们来掺和,这是故意让兄弟不和是吧。他是绝不想要晋王的位置,于是眼睛看到比他小的弟弟,他们身旁站立的少年夷吾身上。夷吾没敢吱声,面色一直很紧张。皮皮终于发现骊姬的脸色很不对劲,她在观测每一个人。

“父王,国家大事,还请你做主。”申生拱手。

晋王不再客套,挺直了腰板。“这个,东山皋落氏,屡次来犯,以前也派过军队,一直没剿灭他们,我怀疑有奸细。所以想请你们,你们三个都成年了,我看。申生,你带一只五百人的队伍去剿灭他们,今天就出发。”

“父亲。”申生还没正式说话,就见骊姬变了脸色。

“皋落狄国每天都在骚扰我晋国的边境,那里的国民无法放牧,现在国内粮仓也不满,我们又不能调走驻守边疆的军队。”骊姬对着申生大声怒斥,“你身为晋国长子,就应当接下这份责任,你若打不过皋落狄国,就不配做继承人,你打赢他们,这才能让整个晋国上下信服。”

“是,孩儿这就准备出征。”

皮皮一听,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东山皋落氏是以部族为国,向来以抢掠为生计,居无定所,常匿于各个村落,来无影去无踪。派遣五百人攻打,恐怕不是为了打赢他们。想到这里,皮皮浑身上下冷汗直冒,他察觉到这次是要申生有去无回。申生一死,晋王下任郡主的位置就落到自己头上,他担心会影响文明发展,星际文明法直接在他头上算账,恐惧不已。“那个,我。”皮皮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应付,只想着阻止申生出征,先把话拦下来。

“重耳,你有什么妙计吗?”晋王看到他愿意说话,脸上乐开了花。

骊姬又一次清嗓子。晋王立即改口,“军事重大,立即出征。”

“父,父王,姨母。”重耳转过脸对着骊姬,“儿臣久居宅院不曾出行,想陪哥哥一起,见识一下世面。”皮皮就差脑门上冒出汗珠,见无法阻拦申生出阵,只得陪同出行。他不找晋王确认,面向骊姬一来是试探她,二来让她误以为一次可以让他们兄弟俩死翘翘。皮皮最后的目光落在夷吾身上,他希望夷吾也能搭上这个机会,看清骊姬的为人。

夷吾没看明白。

申生刚要张嘴,就被骊姬伸手阻止。“也好,祝你们旗开得胜。等到你们凯旋而归,我们边疆就会稳定,四周的邻国不会再来侵犯我们。”

众人从大殿中退下。申生拉扯皮皮的一宿,“重耳啊,我的好弟弟,你这是闹哪样,这一仗是有去无回,你怎么?”

“哥哥,你太不了解姨母这个人。”

“我怎么不了解,姨母进宫一直陪着父王,你才来多少天。”

皮皮寻思,你给人卖了都不知道,你要是真的死在战场上,今后我的麻烦可就大了,再没机会装疯卖傻。“我有一计,不知哥哥想不想尝试一下。”

申生瞧了一圈,“且说无妨。”

“姨母早就防备我们带走好马,你干脆多要点病马,父王只让我们带五百人,没限制带多少马,你把病马都带走。”

“这哪成?病马怎么打仗?”

“我们故意把病马输给东山皋落氏,不出十天半月,他们的马被传染疾病,战斗力一定会大打折扣。姨母心思没这么细致。”

“弟弟,你天天喝酒是装疯啊。”

“我不想在他们眼皮底下喝酒,不痛快。”

风花雪月。

转眼间,申生带着整齐的军队凯旋而归,就连晋王诡诸也站在大殿门口,迎接他的两个儿子。骊姬脸色非常难堪,但为了应付场合,还是强颜欢笑,跟在她夫君身边。

“我的好儿子。”晋王诡诸向身穿铠甲下马的申生伸出双臂,“哎呀,男人果然就是要上战场,你看多威风啊。”

“父王,孩儿把他们赶走了。”

“收到你的捷报,我一直高兴的睡不着,咱晋国今后可以仰起头做人。”

“这都是父王治国有方。”

“说说,你是怎么打败他们的。”

申生回头瞅了一眼皮皮,略微低头愧笑,“东山皋落氏他们贪好钱财,我在病马身上绑了些华贵的装饰,他们丢下自己的马,带着财物就走了。你看他们的马,个个膘肥体壮,是替我们喂养的。”

“好好好,好一个不劳而获,这计策用的漂亮。世人就是一个贪字,他们不贪财,就不会丢掉性命。我儿不好大喜功,赢了就立即回朝,我也放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骊姬翻白眼看他,也没吱声,脸色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多谢父王夸奖。”

骊姬笑着脸挤到父子俩中间,摆弄身姿,“申生,这一路车马劳累,庆功宴还有些时间,先请洗去尘土吧。看看这盔甲,上面的泥还在,换身干净衣服,见人也方便。”她单指轻抚申生铠甲上的泥土,望向还在远处的皮皮。

“多谢姨母。”

骊姬没回应申生,只是向下人招手,让他们带着申生走。她召唤皮皮到身边,同样也是十分关注的样子。“重耳,让姨娘看看你。”

“姨娘。”重耳拜见她,再拜见远处的晋王。

“你也长大不少,一块去歇歇吧,我都安排好了。”又来两个下人,为重耳拿行装,带着他也离开。

皮皮本想跟着申生走,一看他是回自己的住处,觉得这不太方便,只好任由下人带路。他担心下人心怀不轨,但路都是他熟悉的地方,很快走到洗澡的房子,他这才放下心。皮皮脱去衣服,泡在热水里,寻思这些年,一个劲的发癫,不务正业,倒也有三分废物的表现。经过这一战斗,申生想必名声大噪,也许过不了多久,晋王诡诸就会让闲,他一登基,我找个理由去游山玩水,这日子安稳咯。

“啊。”一个长长的女声尖叫从远处传来,皮皮顿觉头皮发麻,他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是姨母骊姬发出的。他立即从热水中站起来,同时听到呼啦啦的脚步声,显然大家都是朝喊声方向跑过去。

“大王,大王,我好命苦啊。”骊姬继续叫喊,她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

皮皮在隐约中感到一丝不安,立即穿上衣服,一边奔跑一边绑带子。整个宫殿里的人似乎都被骊姬声音的吸引,一众人纷纷往她那边奔过去。皮皮来的不算及时,骊姬已经扑到晋王怀里,衣衫凌乱,脸挂两行泪。“大王,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骊姬,你这是。谁敢动你,我诡诸定将他重罚。”

骊姬抹去眼泪,将脸上的妆擦的一塌糊涂,“大王,是申生。申生贪恋臣妾的美色,强行将臣妾拉进浴房,以图不轨。”

“申生?”晋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场所有人也都不敢相信骊姬说的话,皮皮更是对这件事起了疑心。

申生穿着干净的一身华丽锦衣,落落大方走向众人聚集地,他没注意到晋王和骊姬,大声询问,“怎么回事,这么多人聚在这里。”

“申生,过来。”晋王怒声叱喝。

申生听到晋王的声音,这才注意王宫里所有人都在这里看热闹,也看到了重耳和夷吾。“父王,姨母。”他要拜礼,被晋王伸手阻止。

“你刚才是不是对姨母做了出格的事。”

“我。”申生看到骊姬衣衫不整,衣服上还有大量水,“父王,我刚才正在沐浴。没有。”

骊姬猛然大哭,“就是他,撕我衣服。我好心送香木灰,你,你。”

“送香木灰的不是宫女。”申生看到她的衣服,双眼瞬间睁大,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你个畜生。”晋王大怒,“宫里多少人伺候你,你竟敢对姨母下手,不知廉耻,我晋国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父王,孩儿没做什么。”

“你还不敢承认。来人啊,把申生拖下去,重杖。”

“哥哥,你拉过那宫女的衣服没?”皮皮坐在床边,床上趴着正在疗伤的申生。

申生摇头,“一个下人正在用水给我冲头,我就听见宫女说骊姬送香木灰,要我好好洗干净,我接的时候眼睛睁不开,手抓到了衣服。还没等我看清人,那个宫女就跑没影了,然后就听到尖叫声。”

“骊姬这个家伙。”皮皮想骂,但又觉得犯不着。毕竟晋王诡诸很看好申生这个继承人,整个晋国早晚要交到他手上。骊姬以前是小妾,根本没有身份地位。他又想到一个不妙的事,骊姬也生了一个儿子奚齐,虽然年龄很小,但有可能想要这个儿子继位。他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要想让奚齐继位,还要等个十几年,他才能成年,那时候晋王诡诸早就死了。皮皮又担心申生不能继位,又害怕骊姬会一连串害三兄弟,但怎么盘算,也算不出她能有多大的能耐,能在宫中做出这些事。最后,皮皮觉得就这么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好熬到辛格尔顿回来,万事大吉。

“哥哥,你以后多注意点,我们的身份被周围的人看着,很多事不能乱来。”

“弟弟,你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又不久。晋王诡诸打猎归来,一众子女站在宫殿门口迎接他。申生年岁最长,站在弟弟们的最前面,“父王幸劳,孩儿不曾远迎,请恕罪。”

“你今日是读书还是习武。”

“孩儿祭祀母亲,将才回来。”

“哦,齐夫人。”晋王脸上写满回忆,“她若要还活着,一定也会像老夫这样满头白发吧。最懂我心思的就是她,可惜啊,真是可惜。现在没有一个人了解我。”

“孩儿不打扰父王休息。”

一众子女也纷纷向晋王请安,晋王扫了一眼,唯独没看到皮皮。“重耳呢,怎么不见他。”

奚齐立即上前拜礼,“重耳哥哥昨夜通宵喝酒,今日未曾见醒,我怕他丑态见人,就留他在屋内睡觉。”

“这家伙,做人没个人样,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废物,给他头上送一盆冷水。”晋王甩袖进宫,走向自己的起居室。

“夫君。”骊姬在起居室门口跪着迎接他。

晋王看到骊姬,把所有的疲劳和忧愁全部抛在脑后,“你怎么还跪着,赶紧起来,饿了没有,这几天一个人会不会寂寞,有没有人欺负你。”他扶起骊姬,搂入怀中。

“这几天我一个人在宫中挺清净的,今早想到你马上回来,就等着和你一起用膳。”

“哎呀,这都快天黑了,你一整天不吃饭怎么行,赶紧先吃些点心,我让手下把打猎物做成你最爱吃的菜。”

“不用劳烦夫君。将才申生祭祀母亲回来,他说祭用的肉要献给你吃,我看今天就这样简便一些,免得肉放久了会坏。”

“好,好,好,骊姬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一起去用膳。”

与此同时。皮皮在睡梦中被喧闹声吵醒。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有活着的猎物嘶鸣声,有下人往来搬运重物声,家丁讨论着狩猎趣闻,肚子饿的嚷嚷着几天没吃到合适的饭菜。皮皮听着说饿,肚子也觉得饿,于是起身,穿了件外套到屋外。他看到是晋王狩猎回来,寻思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去跟晋王见面,溜达着找东西吃。

一间往常会客的屋子,这会门口摆着不少行装,他瞅着奇怪,跟狩猎的完全不一样。房间里看似有不少鼎炉,他带着好奇心走了进去。一进屋门,满屋香气扑鼻,全是各类熟食散发出来的气味,有的鼎炉里还有炭火,温热的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皮皮在心里盘算。看外面家丁的样子,晋王诡诸才回来,这些东西肯定不是他带来的,鼎炉上面也没有谁的名字,里面的食物也没个主,说不定大家都有份,我先把我这份吃掉,等下知会他们一声就行了。他找到香味足,不烫不冷的食物,拿起来就抱在手里啃。

两个人轻声笑语慢慢往这边走,皮皮只顾着吃,脑袋埋在食物里,压根就没注意到来人。来的人从走廊转到门口,两只脚刚跨过门槛,就看到皮皮在胡吃海塞。来的人正是晋王诡诸和骊姬,他们偎依在一起,不断亲密和欢笑,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了。鼎炉的盖子被随处丢,有的食物拿出来直接扔在地上,一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人脑袋埋在食物里,正在嗦里面的汤汁。

“重耳。”晋王有点惊愕。

皮皮听到晋王的声音,还像往常一样,故意傻笑回头,“父王,好吃。”

狐姬见重耳满嘴都是食物,立即冲上去狠狠扇了一巴掌,“谁让你吃的。”

皮皮被这一巴掌打懵,手里的食物掉地上也不知道。他在脑海里分析各种人际关系,和以往发生的事。这样吃东西不是第一次,为何骊姬突然发怒,难不成这些东西是骊姬特意给晋王诡诸准备的。也不对啊,一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这分明是整个王宫上上下下都能吃饱的份量。这里的人真难捉摸,我装疯卖傻都难混。

“好了,好了,就让重耳吃吧,这么多肉我哪里吃得完。”晋王也只当是重耳偷吃,骊姬怪他不讲礼节。换做其他儿子,他早就开训,唯独这个儿子,早就训烦厌倦,不想再徒增烦恼。

“我就是给狗吃,也不会给你吃,你算什么东西。”骊姬从鼎炉里拿起一个食物,往屋外走,对着下人大喊,“牵狗来。”

皮皮看到她的举动,跟晋王是一样的疑惑。这个骊姬拿食物给狗吃,这是她和晋王要吃的,难不成她把晋王当作狗。晋王不敢发怒,只能笑嘻嘻的看着骊姬在那里喂狗。皮皮白挨了一巴掌,脑袋还是晕晕的,继续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着骊姬在喂狗,赶紧溜之大吉。

“嗷。”吃食物的狗突然痛苦倒地,不断叫唤。此时皮皮正要走过拐角,听到狗发出痛苦的叫声,好奇回头。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看起来马上就要断气。“大王,不好了,这食物里有毒。”骊姬一脸惊恐,往晋王身边躲。

食物有毒?皮皮头皮发麻,手摸肚子。他感到自己就要死了,后悔偷吃这里的食物,原始文明最不安全的,就是吃进嘴里的东西。他怕死后被他们查验尸体,见众人被死去的狗吸引目光,轻挪脚步,小心翼翼拐过墙角。他连死后埋藏身体的地方都想好了,在心中暗骂辛格尔顿,把他害的这么惨。

“是谁这么大胆在食物里下毒,来人啊,立即搜查整个王宫。”

“大王。这食物是将才申生带回来的,还没人接触过,我想,应该不会是他吧。他是你的儿子,怎么可能会下此毒手。再说王位迟早是他的,他也用不着急这一时。说不定到那时候,连我都是他的人。”

骊姬见晋王听不懂暗示,一个劲的将责任带到申生头上,晋王听到后面才恍然大悟。“好个畜生,连亲爹都要谋害。来人,把申生立即杀了。”

皮皮还没完全离开这间房子,听到晋王要杀申生,两只脚像是被钉子钉住一样,再也抬不起来。这时他肚子也不痛了,头也不晕,整个人是清醒无比。我是一个外星人,吃你们的毒药又不会有事,我哪里知道有人在食物里下毒,难怪那么香。不对啊,你们这是要找机会杀申生,申生一死,王位继承人那不就是我了吗?哎呀,这下麻烦大了,我怎么能做晋王呢,不行,我得救申生。

他想走,脚不让他走,他衣服没穿整,两只脚踩到衣服上,用力一迈步,整个人扑通一声倒地。骊姬听到声音,马上想起是重耳,跑过来一看,他在地上不断挣扎。皮皮是想起来,衣服实在穿的乱,把自己个裹着无法起身,又加上焦急,手忙脚乱,更是像在痛苦挣扎。

“大王,不好了,重耳公子也中毒了。”骊姬是笑着喊的,转过脸马上变成惊慌的样子。

“快,快喊御医。”晋王看到皮皮在地上挣扎,“你们先把他抬到房子里去。”几个下人冲过来,不由分说抓住皮皮的四肢,抬着他往起居室跑。

皮皮刚被摔懵,还没起身就被人抓住抬走,这时再要去救申生,已是来不及。皮皮挣扎不过下人的手劲,只能默默哀叹。此时他已感觉大事不妙,自己偷偷摸摸的生存方式,马上就要转到台前,让所有人看着。他恐惧被人盯着的感觉,害怕被戳穿身份,更是惧怕星际文明法,虽不至于死罪,估计今后会囚居一室,再无自由可言。

第二天。皮皮被下人唤醒。他看到下人一身素服,战战兢兢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我死了?”

“王请公子进殿。”

皮皮回躺床上,四只眼睛盯着幔帐,心中哀叹。完了,我的人生彻底完蛋。该死的辛格尔顿,让我受这么多罪,等我找到你,我一定要把你改装成没腿没脚的凳子,固定在地面,永生不能移动。他想到晋王要让他做太子,心像是被刀尖刺穿一样,他害怕走上申生的路,要不停注意身边的暗杀和谋害,他还有最大一个烦恼,就是身份还不能暴露。

“父王。”皮皮在大殿上恭恭敬敬行礼。其他一众大臣都在殿内两旁站着。骊姬坐在晋王身旁,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旁边站着他弟弟夷吾,夷吾身穿素服,看得出哭过。

晋王摆手。“昨天的事我查明了,这也不能全怪申生,好在大家都没事。你吃了些汤药就睡着了,御医能给你解毒,就算我吃了也不会暴毙身亡。我本想,唉,其实我只想贬他做个庶民,没想到他昨晚畏罪自杀,事情已经发生,我也没办法。”

“父王吉人自有天相。”皮皮寻思,这里的人最好拍马屁,这招在哪都灵,他本想继续说下去,找个理由学前人让贤,他这些年一直在努力打造人设,晋国的几个公子,除了申生外,人气最旺的就是他们的弟弟夷吾,现在有机会说,绝不能错过机会。晋王手再次一摆,让他闭嘴。皮皮只能老老实实站着。

“重耳,夷吾,最近一段时间,我睡觉经常不安,时不时半夜醒来,外面不是鬼哭声,就是凄惨哀嚎。白天我查过整座王城,根本就没有魑魅魍魉的痕迹。我们王城一向是太平之地,我是在想,是不是有谁给我们下咒。申生平定东山皋落氏的名声在外,边疆也比以往安定了许多。对我们有想法的人,明的不敢做,就会在暗中动手。唉,只可惜我错判了一步,好在你们两个相安无事,召集你们来,我是有些不放心,如果你们继续留在王城里,我怕奸人还会在暗中做手脚。我希望你们向申生学习,平定边疆,将蒲城和屈城交给你们两人打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皮皮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他刚还担心接下太子的身份,现在让他到边疆城市去,那是求之不得。他偷偷看夷吾的表情,夷吾伸出手指头,在袖子口摇摆,告诉他不要答应。皮皮寻思,你还看不透这是骊姬的阴谋吗?咱三兄弟虽然母亲不是同一个人,但都是身处名门,骊姬想让她的儿子接班晋王,找不到任何名正言顺的理由,只有除掉我们几个才有机会。他没责怪夷吾,太懂这个人的心思,名声几乎其名申生。皮皮也责怪自己,个子小的时候,刚刚从乡下进城,还不懂规矩,不小心捞到一个天才神童的身份,好不容易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他这才把自己演成一个废物。

“谢父王,儿臣这就和弟弟立即起身。蒲城荒废,与儿臣相似,夷吾与屈城相配,请父王准许。”皮皮心里是高兴极了,天高大王远,人少耳根静,从今往后,再没人会对他产生危害,他的身份也能稳妥保密,熬到辛格尔顿回来。

“准。”

四、

“大舅,你整天跟着我干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走丢的,蒲城又没人当我是外人。”皮皮背着双手,衣服宽松,双脚拖着满是泥浆的鞋,在街上漫无目的的瞎逛。他身边跟着一个人,身穿华丽锦衣,衣领子镶嵌貂皮,年岁比他长,俊美的脸上充满自信傲气,比当年收养皮皮时的狐突略显年轻。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打着小算盘,嘴里默念着什么,不停拨动算盘珠,噼里啪啦响。两旁过往居民,见到他们是驻步行礼,皮皮一概不看,哪儿有热闹是往哪儿瞧。

“重耳,你是晋国的公子,也是蒲城之主。”他嘴巴凑到重耳耳朵的拴马桩上,“将来是晋国国君。怎么能整天荒废公务呢。”

皮皮双手一摆,“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与世无争,安之若素,何必庸人自扰,自寻烦恼。”

“你。我。”

“狐偃。”后面那人算盘猛然一停,抬起一张充满心思缜密的脸,流露出喜色,“你看,这是我们来蒲城三个月的账。”

狐偃回头,盯着算盘上的珠子,“多这么多钱?介推,你是不是算错了?”

介推捋着那稀稀拉拉的胡子,笑呵呵的,“我算了三遍。”他无奈摇头,“重耳大人自从入住蒲城,一不奢华,二不张扬,三不扰民,四不伤人。你管农桑我算账,钱财只有进没有出,你说咱们怎么能不富呢?”

狐偃看着皮皮的背影,也无奈摇头,“我这外甥小时候天资聪慧,长大了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我父亲真当他越活越没出息,没想到他才是真正的高人。”

然而介推脸色突然一变,充满着莫名的恐慌,“不出三年,蒲城便会富可敌国。”

皮皮虽然是在瞎逛,耳朵非常好使,他整天搜索来自天外的信号,什么声音都听。介推这句话一出,皮皮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这又是哪门子的诡异怪事。我都什么都不做了,政务和官方的公事全都甩到一边,在蒲城就是瞎逛,只差装疯卖傻,现在怎么又会惹麻烦。这些人啊,真是吃饱了撑的,那么自觉地把事做好,害的我又要出风头。

“怎么把钱花掉。”皮皮猛然跳转身,倒退走路。

介推眼神不由自主往外转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听他们谈话,“打仗。”

“跟谁?”皮皮说完这句话,心扑通猛跳。要安内,现在晋国国力已逐渐强盛,国内已无仗可打,就算去狩猎,开销也不会太大。唯一的可能,那就是攘外。想到跟其他几个国打仗,皮皮的头皮开始发麻。耗费资金先不谈,先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没理由就会被群起围攻,到头来恐怕他不能再活着见到辛格尔顿。哪个国家会打晋国呢?往东那是晋王被打没了才会打到蒲城,往西是秦国,这秦国犯不着来啃硬骨头啊。他心烦意乱,再没心思逛街,打算找个地方睡觉。

“夷吾。”

介推说出这个名字后,另外两人都被震慑住,他以为他们不解,“夷吾是你竞争王位的唯一对手,现在晋王诡诸年老体弱,如果让他。”

“别说了,这是在街上,你们不要命了吗。”狐偃拉着两人快步往住处走。

“你比他发展快,他若着急,肯定会动手,就算我们不主动打他,也要防着他。”

皮皮倒是有一半的心安,“夷吾这人我很了解,他不会这么做,介推你有点多虑。”

“我算过你的命,他不死,你不会成为晋王。”

“啊。”皮皮心里顿时踏实起来,想不到还有这种好事。“你别一惊一乍的,我都快被你吓死。”

狐偃瞅着皮皮正经起来,也舒坦了一口气,“好小子,真有你的。你两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这神情,骗不了我,想到什么快说。”

皮皮心里是恨痒痒,舅舅欸,你从来不坑我,今天怎么要把我推到火坑里。他想继续装浪荡公子,感觉装不下去了,但又无奈。“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要有点出格的事,多少眼睛盯着我。咱就乐着行吗?天天玩,一三五喝酒,二四六游山,父王下什么命令,只做到半桶水,反正他也不待见我,我做的好不好都是不好。”

介推算盘一甩,“钱花不完。”

“花不完就烧掉,粮仓失火,烧山毁林。”

“万一闹灾荒怎么办。”狐偃有点不悦。

介推一算盘拍他脑袋上,“要你烧头发,你还真烧啊。”

狐偃摸着脑袋疼的地方,“怎么烧,火还有真假?”

“大风起兮云飞扬,春暖花开我逍遥,人间潇洒走一回,天外飘渺星即归。”皮皮坐在城头,望着夕阳,手持美酒,一饮而尽。

“公子,重耳公子。”介推跌跌撞撞跑上城头,面色慌慌张张,“大事不妙,夷吾公子起兵造反。”

“弟弟?他怎么会造反?”皮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认为夷吾就算是和晋王诡诸打仗,也跟他没任何关系。

“哎哟喂,你怎么还在喝酒,急死我了。”介推急得两只脚在地上一顿乱跺,“你脑子就不会想事吗?外面的事你就没听说吗?哎哟喂,别再悠哉游哉的,我们也起兵吧。”

“啊。”皮皮脑袋大了,“我们为什么要起兵,在这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

“公子啊,你把这问题看小了,晋王可不是这么想的。你想想,八年前把你们兄弟俩骗出王城,就是为了给奚齐继承王位找机会,夷吾公子都看出这名堂,你们俩不死,奚齐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想死,你想死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皮皮还当没事,突然发现介推反复提及死字,立刻紧张起来,手中的酒杯也跌落在地,“什么?你说晋王诡诸会来杀我?”

“他?他都老糊涂了,你还不知道吗?你这人怎么对时间一点都不在意。要害你的人,肯定是骊姬和奚齐。”

时间?皮皮瞬间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时间在他以往的认知里,没有太大意义,到了晋国,这才发现这颗星球上的生命寿命极短,对于他来说是转瞬之间就度过一生。现在他这才明白介推着急什么,这也跟自己的生命安全有关,瞬间感到紧迫。“那我们怎么办?”

“啊,我以为你胸有成竹,早有解决方法,你现在是装的吧。”

“没,没,没。我也很害怕,现在有点慌,这事你早不告诉我,一时半会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重耳。”远处传来狐偃的喊声,“你外公说,我们去他那里避避风头。”

一阵痛苦回忆立即呈现在皮皮的脑海中。皮皮跟狐突第一次见面暴露才华后,狐突每天逼着他读书,并检测学习成果。他回答的对,又加几本书,他故意回答错,逼着记住正确答案,他逃学,被抓到打还不给吃饭。他当时后悔,怎么不在那对夫妻身边待下去,但他没d得选择。好不容易从狐突离开,到了晋王诡诸身边,这才有了自由,没曾料到骊姬在背后捣鬼,他又不得不寻找另一种方式逃避现实,现在让他回到狐突身边,他是一百个不愿意。皮皮立即摇头,“我不去。”

“狐突大人对公子喜爱有加,又在晋国之外,是个安身的好地方。”介推对狐偃的话深信不疑。

“重耳,快点走吧,免得夜长梦多。”狐偃来到皮皮身边,拉着他就要往城外奔。

“要不,我们也起兵。”皮皮决定不去狐突那儿,赖在原地不动。

“起兵?”两人异口同声。介推晃动他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一通,“你知不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夷吾这些年一直在训练士兵,你呢,连个兵影子都没有,你想让蒲城老百姓赶鸭子上架?这不让他们去送死吗?”

“我家有精兵。”狐偃再次拉扯皮皮,“重耳,你外公让你回去,一来可以避风头,二来呢,”他瞅了一眼周围,确认没偷听的人,“随时帮你拿到晋国王位。”

皮皮听到王位,身体一哆嗦,马上没力气僵持,只能任由狐偃拉他下城头,后面介推在推,他糊里糊涂的跟着走。这世间,除了骊姬外,真没谁对他不利,骊姬也没直接害到他,只是周围的人看不惯骊姬想夺取属于他的权利。他不想要这一切,宁愿放弃,这样才能自由自在的生活,等到辛格尔顿回来接他。他又想到,这一跑今后就是两国对立,狐突所在的狄国今后和晋国就是对头,除非他坐上晋国王位。我的人生好难,这帮原始文明为什么总要我做不想做的事,我好慌啊。

“舅舅,能不能明天再走,我们总不能空着手就这么走吧。”在城门口,皮皮停下脚步。

狐偃和介推两人眼神一对,同时点头。

深夜。一个瘦弱的身影翻进房间,手提宝剑,一剑刺向坐着的皮皮咽喉。剑尖在微弱的烛光下晃动,亮光围着他的咽喉来回晃,皮皮瞪着眼。

“你,你怎么还不睡。”来人尖细的声音,见皮皮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是晃来晃去,就是不碰他身子,紧张让这人额头冒出不少的汗。

皮皮突然被刺杀,也很害怕,不敢吱声。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又觉得眼熟,再加上烛光昏暗,长相不能完全看清,他也想不出这人来到底是什么目的,为什么非要在他脖子上晃剑,也很紧张。

“你,你是重耳公子对吧,怎,怎么眼睛瞳孔。”那人结结巴巴,持剑的手可能提累了,略微往回收了点。

皮皮这时才明白过来,对方可能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份,大概以为找错了人。他不是这里的人,确实也要睡觉,跟这边人不同的是,睡觉的时候闭上一双眼睛,睡一半,过段时间换另一对眼睛睡,交替睡眠。他不能把这秘密说出去,说出去就会被人围着观摩身体,说不定还要切开研究,他又怕了起来。他还担心来人是狐突的手下,要是没照顾好,说不定两边都没法停留,今后要不断逃难。他慌了。

“你,你谁啊。”

那人见皮皮面不改色,更加恐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小人是晋王的寺人,晋,晋王派小人来刺杀你。”

皮皮听到这话,脑袋嗡嗡响,后悔今天没听狐偃和介推的话,还非要留在蒲城过夜。这下完了,他们俩一点声息都没有,说不定已经被寺人杀死,是我连累了他们。他再看寺人手中的宝剑,在烛光下看不到一丁点血迹,略微感到踏实。“你,你不杀别人吧。”

“晋,晋王没吩咐。”

皮皮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放踏实了。他依旧面不改色。他这副面孔是为了跟这里人相似而弄出来的,再要做表情又要费尽周折,刚才一直紧张不安,根本没改变过表情,现在恢复自然,还是原样。他心里很清楚,晋王现在年岁已高,派杀手不一定是他想出的法子,极大可能是骊姬定制方案,晋王执行下令过程。做人难,做个好人更难,他不能满足别人的要求,要活着必须想法子解决问题。

“晋,晋王没,没说让你用,用多久杀,杀死我吧。”

寺人听到这话脑袋一懵,手里宝剑掉到地面叮当响,“啊,没,没说。”

宝剑的声音惊醒隔壁屋子里的人,狐偃和介推担心有事,根本没熟睡,听到异常响声,立即跑到皮皮的房间。他们看到的是,皮皮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满头大汗,面露恐惧之色,手里的宝剑被打落在地,不敢拾起。另一边是皮皮,此时他唤醒了另一对眼睛,恢复双瞳孔模样,在湖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他们都以为是皮皮制服了刺客。

“公子。”两人上前打招呼。他们对皮皮深夜阴森恐怖的眼睛早已见怪不怪,十分自信这事已经完结,上前就要抓寺人。

寺人一见这场面,知道今晚必死无疑,壮胆求饶。“小人不敢对公子有杀念,还请绕过小人,小人家有父母,不敢不从命。”

皮皮见自己这边人多,也没再把危险放在心头,“这位是寺人,是我父王的手下,他不杀死我,就会一直跟着我,你们能不能带着他一起去狄国。”皮皮想的是,寺人不知道他的要害在哪里,脖子里面都是骨头,这种原始文明的剑根本伤害不到他,他完成不了任务,晋王肯定要他命,干脆带他走得了。

狐偃知道这个外甥的脾气,对他拱手,“重耳,寺人不可留在身边,一来会妨碍我们行动,二来他随时会对你不利,不可疏忽大意。”

“我不能去狄国,晋王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家人,我不能走。”寺人瞥了一眼,欲寻短见。

介推一眼看穿他的意图,上前踩住宝剑。“公子,请快走吧,晋王还会再派人来。”

“那,这。”皮皮不仅要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还担心被自己牵扯进来的人,他不想见到寺人因他而死,“要不,你刺我一剑。这也不行啊,任务没完成,还是麻烦。”这个低等文明真是费劲,萨吉特·阿利伊就我一个生命体,根本没这种烦恼。

“公子,小人不敢愧对家人,也不敢辜负公子的一片心意,晋王养育了我,我只能来世再报,还请公子早日离开晋国,今后别再回这是非之地。”

“重耳。”“公子。”狐偃和介推两人都看出寺人的用意,他们不想让皮皮看到血腥场面,脸上流露出让他立即动身的表情。

皮皮伸出衣袖,“请寺人砍下我这衣襟,父王定不会为难你。”

介推拱手谢礼,“房中不便,请公子立即出城。”

皮皮见再无法留在晋国,也无法留在蒲城,牙关一咬,“上路。”

寺人送他们到城头,皮皮摆开衣袖在城墙上,寺人一剑劈下,剑入墙砖,衣袖断裂。他跪在地上,“公子多福,寺人就此别过,来日有缘相见,寺人自会报恩。”

五、

皮皮这次真的睡着了,他闭上两双眼睛,梦到刚到这颗星球时,从太空看蓝色弹珠的模样。他从太空看到这颗星球幅员辽阔,然而下到地面,自始自终都在很小的范围内活动,每隔一段时间,他总会被动换地方,每一次都惊险无比,仿佛命运在玩弄他。

蓝色星球进入黑暗中,很快晨昏线出现,一道明亮的光刺透大气层,射入皮皮的眼睛。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明晃晃的剑尖正指着自己脑门,面前这个人不是别人,又是寺人。他大吃一惊,想爬起来,已是没有多余的空间,剑悬在自己脑袋上。“我要死了。”

“你怕不怕死?”寺人脸压低,他的面庞多了几道皱纹。

“怕,请寺人绕过我。”皮皮知道他手中的剑有多锋利,知道能伤害自己的皮肉到有多深,但恐惧在心头,他无法抗拒这股死亡带来的压力。他想到此时身份已经暴露,虽然这些年没人会揪着他外貌说事,那是他的重耳身份摆在这里,没人敢说,但架不住人的好奇心,总有个别人偷窥他洗澡,看他身上连成一体的肋骨。他都原谅了他们,他都无所谓,他不在乎这些,这些人的生命转瞬即逝,历史根本不会记载他的到来。但他怕成为这个世界的标本,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来自另外一颗星球,怕永久留下。

“我可饶过公子,谁能饶过晋国黎民百姓人?”寺人弃刀跪在皮皮身边磕头,“公子,请回晋国称王。”

“啊?”皮皮受到惊吓刺激,从床上一跃而起。他起身之后,这才看到狐偃、狐毛等人也一同跪在地上。“你们这是?狐毛舅舅,你突然到访,一定有大事,请告诉我。”皮皮注意到众人气色与以往不同,心里战战兢兢。地上放着一把血刀,血迹早已干枯,刀柄制作精良,看起来不像普通人所有。皮皮吞咽口水,心中略微明了,“我父王死了?你们快起来,把话说清楚。”

众人起身,狐毛坐到皮皮身边。“重耳,晋王诡诸已病逝。这把刀是你哥哥申生手下里克的,他用这把刀杀死了新的晋王奚齐,和他的亲弟弟,刚做晋王的卓子,骊姬也被处斩。现请你回到晋国,做我们的国君吧。”

皮皮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要他做国君,等于把他推进火坑,每天处理那些国事,指不准就把超前的思想带给这群人,弄不好会把星际文明法从头触犯到尾。他想到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清闲的生活,怎么能轻易改变呢?连忙摆手,“我,我不行,你们另找别人吧,我不做。你们不要逼我,逼我我就撞死在这墙上。”他想撞墙,面前是薄木板和丝绸做成的屏障,他用脑袋比划了两下,装作要自尽的样子。

“请公子速速回晋国。”一群人继续对他跪拜。

皮皮无法拒绝,他瞅着寺人,“你是来杀我的对不对?现在把我杀死,我不反抗。”

寺人叹气,“我是骊姬安排来刺杀你的,她安排了两次,我已经杀过你两次,你死我也没办法,现在他们都死了,再没人给我下命令,除非新任的晋国国君下令。如果你命令我杀死你,我绝不会手软。”

皮皮刚想下令,发现寺人嘴角在偷笑,瞬间明白他是给自己下套,要是一口答应下来,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怎么能拒绝呢?他想到了夷吾。现如今夷吾比以前更成熟稳重,并且有了自己的军事实力,晋王诡诸一死,奚齐和他的亲弟弟卓子都被杀死,他肯定想得到这个位置,我何不让给他。

“我本就违背父王的命令逃出晋国,父王逝世后,又没按儿子的礼仪伺候丧事,我怎么敢回国即位,请诸位还是改立别人吧。”

狐毛接不上话,回头看他哥哥,“狐偃大哥,还是你来说吧。”

“国不可一日无君,公子你是众望所归。”狐偃对着皮皮朝拜,行君重礼,以表示心虔志诚。

皮皮一看还躲不开,着急的脑袋上直冒汗,寻思着。哎呀,我的舅舅,你们就别给我找麻烦。你看看做晋王有什么好,一不让人满意,刀子就捅上来,这位置我真的不能要。哎哟,急死我了,辛格尔顿啊,你还不来接我,航行计划可以随时终止啊,你有权限的,我都不在飞船上,你这不是空跑一趟嘛。他急啊,急得终于想到一个人,就是在蒲城帮他管理财务的介推。“我记得介推曾经跟我说过,夷吾不死,我做不了晋王。介推在哪?你们去问问他。”

“啊?”这下轮到一众人惊愕。狐毛头皮开始发麻,“重耳,我这是要被你急死,等你做了晋王,什么都好说。”

“是啊,请回晋国吧。”一众人再次伏倒请求。

皮皮不断晃动脑袋,“我不回去。晋国上下都不喜欢我,晋王诡诸在世时,进攻狄国把我从狄国逼走,现在我回晋国,是羊入虎口,你们几个人又不能代表整个晋国的士族。”

“你不做国君,夷吾会放过你吗?”狐偃怒目瞪皮皮。

皮皮听到这句话,心中算是有一个清晰的账了,他的身份是夷吾的哥哥,按照当地文明的千年文化,长子继承制,除非前面的都死了。皮皮想说出自己是外星人的事,这样就不必再留着假冒的身份,但又担心星际文明法,暴露身份后一定会对当地文明产生强烈冲击,今后被其他高级文明抓住,必然会重罪责罚。皮皮没了退路,心慌意乱。

“诸位,我。”皮皮硬着头皮,边说边寻找对策,“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我想,还有一件事请大家再三斟酌一下。除了你们几位对我疼爱有加,还有谁会支持我当晋王。我这些年自在惯了,一直没有培养门士,倘若就这样冒然回到晋国,恐怕凶多吉少。奚齐和卓子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我不做晋王只需要防备夷吾一个人,我做晋王要防备除了你们几位之外的所有人,还要听任请我回晋国人的摆布。”

“这。”狐偃顿时清醒,“公子所言极是,是我们考虑不周,差点让公子跳入火海,还请公子原谅。”狐偃转身面对众人,“诸位,公子做晋王这事我们要从长计议,以前我们只考虑这个机会,现在看来,我们要找到可靠的人。我狄国是小国,在晋国面前不堪一击,不足以保护公子的安全。”

狐毛说,“现在秦国日益强大,齐国和晋国一向交好,不如我们去试试?”

寺人对皮皮拱手,“公子,我寺人一生从未伤及无辜,倘若天命难违,必手抖如筛糠。我不能在此久留,更不能抛下家人远走他乡,今日就此告辞,倘若他日再有在晋国相遇的机会,定会报答公子之恩。”

“天大地大我最大,逍遥自在风无挂。”一群落魄之人,一个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烟火色,好不凄惨。为首的人正是皮皮,也是唯一骑在马上的人。

“公子,别整天念那些没用的东西。”狐偃抬头,望见尘土之中有一座黄土城门,“我们几天都没吃上正经东西,眼下只能低头乞讨,唉。”

众人走到城门口,城门有士兵把守。狐偃上前,“这位大哥,我叫狐偃,马上这位是晋国公子重耳,能否通报一下,冒然拜访,还请见谅。”守城的士兵也好不到哪去,也是盔甲破旧一身尘土,他见马上之人略有异像,不敢耽搁,立即答应下来,跟身旁的士兵打了声招呼,立即奔回城。

“卫王有请公子下马进城。”士兵跑回来,招呼着开大门放人。

一行人跟着士兵走,他们觉得很奇怪,这士兵不带他们走大路偏走小路,不往城中心走,一直挨着城墙根。路上无话,很快到了一个校场,除了几个老弱残兵在这休息外,就是一个半边的营帐外有士兵站岗。带路的士兵大声报信,“晋国公子重耳到。”

半边帐篷里坐着一个人,此人看起来比皮皮要年轻。他一身王者装扮,面色不屑。见皮皮到也不正眼瞧,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公子大人吗?快请,快请。”他的话外之音是,你们就找个土平整一点的地方,席地而坐,我就这么招待你。

狐偃眉毛跳起,牙关紧咬,怒目盯着他。他心里很清楚,众人身份在这摆着,皮皮没开口,他不能随便说话。

介推晃着他那几根快秃掉的胡子,“哎呀,我以为这是到了哪里,还以为到了丐帮,天下就剩这么几个乞丐吗?”

“哦,晋国公子原来是哑巴,难怪一把年纪了还是公子,我卫王辟疆可没这么寒酸过,我卫国是见什么人到什么地,实在找不出跟你身份匹配的地方,这般奢靡不知几位能不能习惯。恕我不能出城,恳请见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卫王这是看不起皮皮。皮皮看得出来,但觉得无所谓,他一来是习惯了,二来是不敢张扬,怕暴露是外星人的身份。他想着,既然你说我是哑巴,我干脆不说话。鼻子一努,介推继续说。

介推一瞧,皮皮给他撑腰,立即扬起下巴脸朝天,“我们公子身份高贵,从不与下等人说话。”

卫王辟疆肉眼可见的身体一抖,面子里子都没了,他气得直喘气,就差七窍生烟。“来人,端狗粮。”几个士兵忙活起来,端来不少大鱼大肉,他们往地上一搁。卫王看到那些食物飘起热气,“好不好吃啊,我们这最差的食物只配给狗吃,你们身份高贵,总不能跟狗过不去吧。来人,牵狗来。”

“公子。”狐偃手摸在刀把上,就差冲上去砍人。他也知道对方什么身份,就是装个样子,也是等皮皮一句话。

介推回头对皮皮拱手,“公子,今日史官可记一句,‘观卫王与狗同食。’”

这下,轮到卫王士兵那边剑拔弩张,辟疆脸色更加难堪。一群狗被士兵牵来,狗闻到美食的香味,一边叫唤一边张嘴流口水。卫王看着这场面,让狗吃也不好,不让狗吃也不好。他猛然把案台掀翻,“把他们全都轰出去,我卫王辟疆绝不会跟这种下人来往。”卫王袖子一甩,鼻子哼哼,背着手岔开两条腿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行人出城很久都没说话。狐偃肚子不识好歹的叫了一声,很尴尬,其实大家都饿着肚子,遇到这事大家都心里憋屈。他苦笑往前走两步,“公子,让你跟着我们受委屈,是我们不对,过了卫国,马上就能到齐国,齐王姜小白跟你父亲交好,肯定不会亏待你。”

介推故意晃动算盘,“你空着肚子能走几天,我们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现在就剩下这个不值钱的算盘,”

狐偃抬头看路,远处有个庄稼汉,看似带着干粮,正在水田里干活。“我过去找那位老伯讨些吃的来。”说是过去,其实就是只有一条路,大家都往那边走,狐偃略微加快了脚步。

“老伯,你好,我们是晋国公子重耳和随行人,请问方便给我们一点吃的吗?我们干粮都吃完了。要买也行,等我们回到晋国,就还你钱。”

这个庄稼汉头戴斗笠,满腿泥土,身上也是脏兮兮的,跟重耳一行人没啥差别,都是灰头土脸,他仔细瞧几眼皮皮。皮皮略微做出一些威严的样子,但还是差了点味。他思前想后,发觉庄稼汉非常眼熟,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皮皮觉得向人家乞讨,还是谦虚一点好,自己虽然不会饿死,可跟着他的人会饿死,于是下马,走进水田主动打招呼。

皮皮在水田里走了两步,这才回过味来,原来他觉得庄稼汉眼熟,那是他们外貌和穿着打扮相仿。眼前的庄稼汉五十来岁的样子,满脸沧桑,身上的泥污让他显得更加颓废。此时,他觉得做人真不容易,一把年纪还要每件事都要做,如果辛格尔顿在这,只要下道命令。他懊丧当初荒诞的行为,向庄稼汉诚恳鞠躬。“老伯,我们。”

庄稼汉向狐偃伸出一只手,做抓握状。狐偃一看心里乐开了花,“卫国还有好人,谢谢你。”他拿出碗,喜笑颜开交给庄稼汉。庄稼汉哼了一声,从水田里抓出一把泥土,放进碗里,举起来给皮皮。

狐偃看到庄稼汉侮辱皮皮,伸手就要抽刀。

皮皮也愣住了,他倒没觉得什么,对他来说,吃什么都一样,都能进行能量补给,但不能在别人面前做这些事。这里是卫国地盘,说好听点他是晋国公子,说难听点他就是到其他国家逃难的难民,身份甚至还不如普通百姓,要在这里惹出事,跟着他的这帮人都会被问罪,轻则驱赶出境,重则掉脑袋。这些年他也看透了一切,也不慌张也不紧张,更不在意自己的尊严。他接过碗,并朝庄稼汉拜谢,“先生所言极是,我重耳有手有脚,竟不能自食其力,罪有应得。”

“赵衰,请你帮我收好这份礼物。”皮皮喊出一个年轻壮汉。

在这个队伍中,所有人都是衣襟破碎脏旧,唯独赵衰一身整洁,就算破了他也收拾得很好。他恭恭敬敬走上前,突然往地上一跪,对着皮皮拜倒,“公子,这是天意啊,你将来一定会得到一国之土。”

听到这里皮皮心里是一个哆嗦,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不久是吃不着一顿饭吗?不就是被卫国百姓嘲讽看不起吗?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要是在晋国,我弟弟夷吾还不会提着刀来砍我的头。恐惧归恐惧,皮皮还是沉住了气,“夷吾弟弟比我有才华,我是在修心,向他学习。他是我一辈子不可超越的人,我要活到老学到老,直到见棺材。”

皮皮在心里直跺脚,哎哟喂,我找谁不好,偏偏找赵衰,这家伙,平常太老实,没看出来心机比我两个舅舅和介推还多。啊,难道是介推早就叫他准备这一手?这个老狐狸。他对赵衰的话,实际是对庄稼汉解释,说完心里才感到踏实。他害怕夜长梦多,连忙招呼一众人,大家赶紧上路。心里一个劲的念叨要大家赶紧走,别在这里再耽搁,再耽搁又要给我惹祸上身。

“去去来来,来来去去,无牵无挂。处处明月,点点繁星,无拘无束。”皮皮睡不着,坐在山头看夜景。身边篝火已弱,他也无心添柴。旁边的人基本都熟睡,做梦的在吃美食,嚼嘴巴吞口水。皮皮看到他们心里无奈,这些人是死也赶不走,骂也不回口,只能任由他们。

他拿着马鞭,想到陪伴自己已久的马,就这么进了大家的肚子,略带惋惜伤感,上次这么失去伙伴的时候,还是辛格尔顿的离开,但辛格尔顿会回来,马再也不会回来。他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冷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哎哟,这尿憋得。”介推翻过身,推开毯子站了起来。他双眼迷茫,往火堆看了一下,眼神快速掠过,望着远离火堆的方向,转身摇摇晃晃走过去。

皮皮见到介推的背影离去,心中是惋惜外加无奈。介推不像他,有庞大的独立家产,全部主动抛弃,一直跟着他,几十年下来什么回报都没有。他在心中暗自叹气,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十分古怪,所有生命都会朝着最有利自己的方向发展,唯独身边这些人,跟着他从幸福到吃尽苦头,他想着辛格尔顿赶紧回来,帮他们度过最舒坦的余生,带他们领略这颗星球不曾看到的星空美景。

真香。皮皮发现自己睡着了,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周围的人早已起来,只有他还在睡觉,叫醒他的是香味,他和这里人不一样,即便是睡着了,也能感知气味。他想起来,从卫国离开后,最后吃的马肉就是香喷喷的,他们吃了好几天,吃完之后又开始饿肚子,每天只能吃野菜。今天的香味是肉香。

“公子。”狐偃端着碗,乐呵地跑到他身边,“饿了吧,今天我们吃肉汤。”

“吃肉?”皮皮仔细嗅碗里飘出的气味,这股气味他从未闻过,端汤的狐偃一个劲的吞口水。皮皮接过碗,里面星星点点的肉片,大部分还是野菜。“大家都有吧。”

狐偃回过头,“公子让你们先吃肉汤。”一众人早已迫不及待,上前端着盛好汤的碗,往肚子里倒。皮皮也把碗端到嘴巴边,仰起头咕噜地喝。他一个眼眶两个眼珠,转动其中一颗看周围的人,突然发现介推还睡在地上,狐毛端给他一碗汤,他皱着眉不吃。

“介推怎么了?”皮皮问身边喝汤的狐偃。

狐偃一乐,“这家伙,昨晚夜起,头睡懵了,摔了一跤,腿都差点摔断。”

“还能走路吗?要是马还在就好了。”

“要马还在,我们早都不在了。”狐偃当作风凉话,一边喝汤,一边看介推痛苦的表情,“你说这人那,倒霉和运气怎么会那么好,他摔倒后压死一只小动物,我们打猎都打不到,他空手就抓到。祸福忧喜聚,吉凶不分离。”

皮皮也觉得有意思,仰头一口干完所有的汤。他想看介推的伤势,狐偃以为他还要喝汤,“公子,我帮你盛汤。”

皮皮摆手,“你看介推难受的样子,我去喂他。”皮皮来到介推身旁,强行接过碗,“喝吧,喝完我背你走。”

“公子,多谢好意,我能走。”

“怎么还在出血。”皮皮看到介推衣服下,腿部位置血是新鲜的。

“一会就好。”介推咬着牙,在腿上勒紧绳子,压住出血的地方。

“让我看看。”

“不用,没事。”

皮皮眯缝眼,调整接受波长,看到介推腿上伤口猛然震惊。伤口很大,不像是摔伤的。他不敢直接说,怕他们察觉出自己的身份,“大舅,二舅,你们帮介推止血。”狐偃和狐毛立即过来,他们四只手,介推只有两只手,拧不过这才让他们脱去衣衫,查看伤口。

“这怎么回事。”狐偃看到伤口惊愕,“怎么是刀伤。”

“有山贼?”狐毛紧张起来,往四周看,周围的人也纷纷将手放在兵器上,准备抵抗。

介推两只眼睛盯着汤碗,里面飘着片片肉花。狐偃看到他的眼神,瞬间明白过来,“这肉是你腿上的?”

皮皮听到这句话,脑袋里瞬间就是晴天霹雳。根据星际文明法,吃当地文明生命的肉,属于重罪。曾经就是因为一个文明的肉太香,导致前往该文明的外星人蜂拥而至,几乎是瞬间造成整个文明灭绝。皮皮吃了人肉,虽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的,根据现在的星际文明法规定,他依旧要被判处终身幽闭,以防止他对外界透露肉的滋味。皮皮惊恐万分,他想把肉吐出去,但他的生理机制不能进行这样的神经反射。

众人不再言语,他们都在努力照顾介推,帮他止血,帮他做腿部固定,帮他做拐杖支撑。众人心里想到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越早找到安身的地方,越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公子,我们走了。”等到狐偃叫皮皮,皮皮这才发现众人已经收好行装,队伍已经启程。

“去哪儿?”皮皮两条腿抬不起来,他想到星际文明法,心里十分慌乱。他害怕每走一步,这颗星球就少一次接触机会,他离法律约束越近。然而,他不走,所有人都停在原地,再这样熬下去,他们都会饿死。皮皮心慌慌,只能迈着颤抖的步伐,一步一步往某个无名的尽头走去。

皮皮一行人再度来到城门口,此时他们早已没了半点正经人模样,仿佛落草为寇的土匪,要前来攻打城门。这座城的城门大开,两边士兵把守,往来车马繁多,十分忙碌。皮皮担心舅舅狐偃自报家门,又遭冷落,拦住他自己走到最近的士兵面前。

“这位官爷,我们想进城休息一下。”

那名士兵打量这脸上全是尘土的庄稼汉,又往他身后每个人身上瞅了一遍,皮皮一行人有人带着兵器,兵器用布包裹着从外面看不出来。他们又只有随身行李,又没像往来商贩那样带着货物。士兵有点不屑,“去去去,王城不准乞讨。”

皮皮听了不愁反乐,回头对随行人说,“我们走吧,这里不让进。”

狐偃看出皮皮的小心思,走到门卫士兵面前,拱手敬礼。“这位军爷,我们几个人是从外地来的,准备到这里讨点生计。”他从怀里掏东西。

门卫士兵面看到他掏东西,以为是要拿钱财贿赂,转过身背对所有同行,“我都说了不能进,你们这么多人。”他意思很明显,你多拿点,我要给他们分钱,大头是我的。他意思还没手快,双手已经做好兜钱的动作,是有多要要多少。

狐偃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精美雕刻,谁瞧着都知道不是普通宝贝。“请帮忙向齐王通报一下。”

门卫士兵手颤抖了一下。皮皮的心也跟着颤抖一下,他知道狐偃掏出的是什么宝贝,这是狐家的身份标识,他们虽然是狄国人,在齐国也是有不低的地位。皮皮在心中暗骂,我让你别报我的身份,没想到你这个老舅舅竟然留一手,报上了自己的身份。皮皮无奈。门卫士兵也无奈,双手捧过如同公子身份的玉佩,行另一个礼,转头就往城里跑。

“齐王有请晋国公子。”报信的门卫士兵跌跌撞撞跑回来,满身大汗,远远的就扑通一下跪倒,对着皮皮叩头,“小人有眼无珠,还请公子见谅。”

皮皮眨巴眼睛,心里想你眼珠都在我眼睛里,这下没辙,还是要进城见齐王。有一点让他放心,这个士兵行如此大礼,齐王肯定不会对他有成见。他无所谓,如果在这里能安顿下来,让这些随行人过上安稳的日子,也算有个交代。如若不然,按照星际文明法,他虐待当地文明生命,会判罚做义工,伺候并培养这里的人。

一行人这一进城,跟之前是天壤之别,道路两旁张灯结彩,民众和士兵夹道欢迎。上次这么风光,皮皮还是在晋国做公子的时候,那时候风度翩翩,每日逍遥自在,生活好不惬意。他想到了外面的变化,从一个孩童装扮成少年,又从少年装扮到老年,在这颗星球日月如梭,几乎经历完整个生命的轮回。

恍惚之中,皮皮又回到青少年时期,那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现在感觉到时间已经退回到起点,那是他第一次张口大喊。他出生了,他重生了。皮皮忽然发觉已沐浴更衣完毕,现在全身都是公子模样,他有点怀疑回到晋国,服饰的差异让他感觉到,这是在齐国,如同做梦。

“公子有请。”下人们送他到一间会客厅,这间房子奢华无比。房间正中坐着一位年迈的王者,正乐呵的看着他到来。

“公子远来,小白有失远迎,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这是跟晋王诡诸交好的小白,皮皮第一次见到他,感觉回到家一样。也许是另一个世界的文明会友善一点,皮皮立刻行礼,“落魄人重耳拜见齐王。”

“不必行礼,请入上座。”大殿之中,齐王坐在正中偏下位的桌子前,另一边桌子是空着的,他指着那个位置。

皮皮哪里受过这样的招待,如此贵礼,这是他伪装重耳一生,到现在第一次遇见。他心情异常激动,如同走向王位一般。他害怕拥有王位,害怕改变这里文明的自然发展规律,害怕不小心做出出格的事,遭到星际文明法惩罚。他又想得到一份安妥的生活,好让这些不愿意离开他的人,过上安逸踏实的日子,以免在文明发展历程中,出现断代。

“公子,这是小女阿璃,如果公子不嫌弃,可请公子娶为妻子。”

什么?皮皮感觉晴天霹雳。按照星际文明法规定,他最多只能与一个文明结一次婚,哪怕是这个文明允许重婚,也要先申报,必须得到星际文明法法庭允许,否则会受到强制约束,终身限制行动。曾经有个文明受到外来基因干扰,造成整个文明崩塌,一颗星球上的文明只留下完整无缺的建筑群,所有生命都因无法繁衍而结束消亡。

他手里的酒杯再也端不稳,手抖动起来。他想拒绝,看到齐王小白那张笑面脸,脸下有一种永远无法拒绝的威严,嘴巴张不开。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王气,他是当前所有君王里,最强大的一个,真正的吧主。“谢齐王。”皮皮硬着头皮,脸上挤出笑容,答应了下来。

六、

“春花秋月夜孤眠,美女相伴愁它乡,问君思念是何物,唯有星辰大海梦。”皮皮仰望星空,他身边坐着一位娇柔的美女,身穿华丽衣衫,一副国色天香之美。

“夫君是想家了吗?”

皮皮尴尬笑,我家在太空,在宇宙,在萨吉特·阿利伊,“是啊,快了。姜璃,时间不早,夜里凉,你早点休息吧。”他算到辛格尔顿即将完成所有计划行程,一定会立即来接他。

“今天我听到侍女说一件事,我把她杀了。”

皮皮听到这句话,整个身子一哆嗦,绷紧全身神经,扭头看她。“你,你杀了人?”皮皮刚刚还在怀念自在的星际旅行,转眼间就发现有人因他而死,想到今后星际文明法庭给他戴上无法解除的枷锁,恐惧至极。

“一个不懂事的侍女,听了不该听的,如果世上这样的人多了,天下恐怕要大乱,重要的是夫君的心。今日我齐国虽然强大,但你毕竟还是晋国的公子,现如今你弟弟夷吾已死,其子圉继承王位,倒戈恩情,祸乱天下,你还能坐视不管吗?这个死去的侍女都知道该怎么做。”

“算了,算了,我都这一把年纪。”此时的皮皮,早已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虽然骨子里年轻,但还是尽力改变外貌,与当地文明同岁人相似。现在他酒也不喝了,街也不逛了,就坐在这楼里,看着星星,算着日子,时不时的动一下天线末端柱子,寻找来自太空的信号。

“你是晋国的公子,走投无路才来到齐国,你的随从把你当作他们的生命。你不赶快回晋国,报答劳苦的臣子,却贪恋女色,我为你感到羞耻。你现在身体还这么好,此时不去追求,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在齐国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大家才对你相敬如宾,我父亲年事已高,他若走后,你和你的手下都会被扫地出门。”

“人生苦短,国事如麻,但求安乐。”皮皮装作糊涂,转过脸不再看她。

“赵衰,拿上等好酒来。”

姜璃不再劝他,回头喊人。她这一嗓子,皮皮心里直发毛。上次让赵衰接装土的碗,愣是给他瞎掰成国土。赵衰端着坛子出现,这个坛子一看就是上等酒,专门仅供用的,不是齐王小白喝,就是齐王祭祀用,平常根本不会出现。皮皮有点恐惧,齐王的酒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喝,私下里喝他的酒,那是要被砍头的。他倒不怕砍头,身体里好几个大脑备份,掉了一个还能重新长出来,倒是姜璃和他随从们,说不定齐王小白一发怒,全都要完蛋。

“姜璃,用不着得罪你父亲吧,这样逼我不太好,你们都会受罪。”

“你再看看这酒。”

坛子是君王定做的,上面的文字他认得全,有“小女结婚之礼”几个字样。皮皮看清上面的字,也没法抗拒,对着桌上的碗点下巴,“倒吧,我只喝这一碗。”

“请你闭上眼睛。”姜璃知道皮皮会藏着心眼,拿手绢绑在他头上,挡住他的眼睛,“我喂你喝,喝完这碗酒,我什么都不再提。”

赵衰把坛子打开,酒香立即扑鼻。皮皮一闻,就能分析出酒的年份,坛子上写的没错,是他和姜璃结婚的时候装坛的好酒。他也馋了,听着倒酒声,嘴巴就张开,等着美酒入口。姜璃不是第一次喂他喝酒,他没有任何戒备之心,听着倒满一碗酒的声音,等着嘴巴碰到碗缘。

一口醇香,享一世悠闲,二口甘甜,永生难忘,三口回味无穷,皮皮忘记自己的存在,忘记享受过的荣华富贵,忘记遭遇的一切苦难。时间回到他刚看到这颗蓝色星球时,这是他在宇宙中看到的最美丽的星球,不仅星球美丽,星球上的文明也很美丽,他爱上了这里的一切风土人情,几度想过,如果辛格尔顿来接他,他躲着不见,永远不离开这里。

辛格尔顿在太空发现了他,整艘飞船直冲大气层,一颗火流星扎入地面,地面颠簸翻腾。皮皮感受到身体已经回到飞船,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睡在一辆马车上,头枕着姜璃的腿,她正笑靥如花,欣赏自己的睡姿。“我什么时候睡着了?”

“你喝完一坛酒,叫都叫不醒你。”

“一坛酒?”皮皮猛然起身,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外面是他从未见过的荒山野岭,旁边是狐偃、狐毛、赵衰等随行人员,“你们这是要到哪去?”皮皮猛然清醒过来,“我们要去晋国,是不是?”

狐偃对他拱手,“公子,晋王夷吾背弃诺言,他曾受秦国恩惠,现如今忘恩负义,秦国已几度兵临城下。现又诛杀了七舆大夫,晋国已是危如累卵。现如今晋国饥荒连年,失道寡助,受难的都是穷苦百姓,公子若不杀现任晋王圉,救晋国于水火之中,晋国必亡。”

“啊。”皮皮咯噔一下,倒退跌坐马车上。他没想到,什么事都不想碰,然而所有的事都逼到他手上。他不杀人,随行人逼迫他杀人,杀的还是当今晋王圉,是他重耳身份的侄子。他若不杀晋王圉,死的就是晋国百姓。一个文明有智慧到这种程度,做任何抉择都会干扰文明的进程,无论如何都会影响文明未来的发展。他这是真触犯天条,他彻底慌了。

皮皮怒气上头,他认为只要不回晋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探头出车窗,“赵衰,你阴我。”在所有随行人员当中,赵衰这个人,每次都做出了让他绝对无法反抗的判断。他恨这个人,只敢在嘴巴上占便宜,“我要宰了你。”

赵衰嬉皮笑脸,“公子,你杀了我可以成就你的大业,我甘愿受死。”

他缓慢从腰上拿下布包兵刃,皮皮看到他的眼神,似乎要自尽。他想着赵衰因自己而死,有点愧疚。赵衰慢慢解开布包,兵刃露出把手,他握在上面。皮皮害怕他真自杀,伸手欲阻止,又因气而不决。赵衰猛然从布中拔出那东西,皮皮看到之后双眼是直冒金星。赵衰笑中带着得意,“公子,这是你发明的虹吸管。”

“你!”皮皮瞬间明白,自己是怎么喝下一坛酒的,当初为了装出懒散的样子,特意做根长吸管,从酒坛直接连到嘴里,他躺着边睡边喝酒,那时还不是真喝。他额头上直冷冒汗,想着星际文明法,这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又面对这个无隙可乘的人,顿时一口气上不来。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难受,像是在水中一样无法呼吸。

皮皮脑袋从水里探出来,长途马车让他彻底疲劳。他从未想过还会受到这样的苦,想着以前屁股和椅子融为一体,按照这颗星球的时间计算,几个世纪都没离开过,哪怕是一直在看幽静的星空,也不会这么难受。他抹去脸上的水,靠在浴池边缘,擦洗身上的泥垢。上一次这么脏,还是刚到齐国时,那时候有下人帮他洗澡,他并未在意身上的脏东西。

一双手从他身后慢慢伸出,挨着他肩膀,缓慢滑向水中。“谁。”皮皮惊恐,在水中转身,一张嬉皮笑脸从浴池外面升起来,双眼迷离,像是垂涎美色。但那人是男的,一个正经的男人。“公子,是我曹襄。”他伸出手,欲摸皮皮。

“你要干什么?”皮皮感到恐惧,他不是害怕人帮他洗澡,而是恐惧他的身份。

“公子,请不要害怕。你我都是姬姓,我们也算得上亲戚,下人不配碰我们高贵的身体,今天就让我曹王亲自帮你洗澡,今后公子做了晋王,也不会感到亏欠。”

皮皮不是害怕他碰触身子,而是厌恶他,看到他那谄媚的表情,感到非常恶心。这个油滑的中年人,在表情之下藏着什么完全看不透。他自知肋骨跟当地文明不一样,当时来不及修正身体,第一次接触的夫妻,看到他身子只说晋王家族的人说不定就这样,他们从来没笑话过他,也没对他有这种恶心表情。随后是狐突和他家的奴仆,都说皮皮有王者相,没有人敢笑乱说话。随后是晋王诡诸安排的奴仆,同样是对他毕恭毕敬。转眼一晃几十年过去,齐王那里的奴仆对他更是细心照顾。

一阵寒意从皮皮心底升起,他想起这里的人会用中草药治病,不论是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土里钻的,甚至纯天然物质,都可以拿来用药,他们做药的原材料范围,连人都不放过。他要我入药?皮皮惊恐万分,想着自己一身仙骨,竟然要被这里的人吃掉,他想直接杀死曹襄,又怕干涉文明发展违反星际文明法,他这次一竟然无所适从。

“来,来人啊。”皮皮退到浴池另一边缘。

“你喊也没用,所有人都听不见。”曹襄笑嘻嘻的,穿着衣服一脚迈进浴池,张开双臂,欲搂抱皮皮。

皮皮真要喊,可以发出极大的声音,能把房子轰塌。但他不敢,害怕暴露身份,到时候别说一个曹襄,说不定全天下的人都要来看他的稀奇古怪,吃他的肉,啃他的骨头。“你别过来,我警告你。”

“别害怕,我就帮你擦个澡。”曹襄将衣袖打湿,欲作轻抚。

皮皮看到热水,顿时计上心头,双脚暗暗向外辐射热量,浴池里水瞬间升温。

“哎哟,这水怎么突然变烫。”曹襄一下子从水里跳起来,他看到水冒出大量蒸汽,惊恐万分,不断换脚接触水。在水里一直挨着烫,他挣扎了几下终于明白,一瞬间跳出水池。“公子,你也快出来,这水烫的古怪,一定是哪个家伙,烧火的时候睡着了,我去收拾他。”曹襄一边叫唤烫,一边往外面跑。

皮皮见到曹襄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无心再洗澡,拿了干衣服随便穿在身上。这时赵衰快步跑来,“公子,发生了什么事?曹王被人烫伤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走。”

“走?去哪?”

“天下那么大,走哪都可以,我绝不会再见曹襄这个人。”

“公子,他可是曹王。”

“曹王怎么?卫王怎样你不知道吗?这世上的人有好有坏,我何必受这个气。”皮皮说完这句话,也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这个决定,他突然明白为何人与人之间,会有那么多矛盾。他与各个国的王身份平等,相互之间不再是上下级关系,因此才会暴露出本性。他突然觉得人性好复杂,不如一个文明只有一个生命简洁。他算到辛格尔顿差不多要回来,不想再这么憋屈的过日子,既然已经违反星际文明法,干脆错到底。但还是有一丝幽幽的恐惧在心底,那份躁动不安,他不知道是什么。

“郑踕虽不拘小节,但公子有名无份,郑某属实难帮这个忙。”大殿中央,高台之上,坐着一位威严王者,他脸对侧面,双眼往地平线瞧。

皮皮一行人站在大殿下首,只是刚跨过门槛,就已被士兵拦住不让上前。

“郑王,我家公子是献公之子,现任晋王的叔叔。看在三百年前是一家人的份上,请给予援手。”狐偃抱拳躬身,以表对高台上坐着的人尊敬。

“公子?”郑王冷冷哼了一声,“你看我殿中,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加上你重耳,一共十五位公子,我该帮谁?大家都是亲戚。你让我惹哪个国?我郑国一泱泱小国,有何能耐去呼风唤雨。我要为我一国百姓着想,不是你一个人。”

“圉倒反天罡,违背承诺,现晋国上下已陷入水火之中,倘若王施加恩惠,来日必当重谢。”

“重谢?”郑王哼笑了一下,“你们晋家,有哪个讲信义,夷吾出尔反尔,答应给秦王赵任好的都不遵守承诺。重耳你是他亲哥哥,我怎么信得过你。”

狐偃咬牙切齿,就要拔兵刃上前。皮皮按住他的肩膀,他知道狐偃不是真心想动手,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想着,辛格尔顿回来,怎么也得整一口恶气,好好治一治郑踕这个家伙。直接瞧不起人就算了,竟然还冠冕堂皇。他也愤怒了,但不敢真发怒,毕竟装备都不在,现在不是人家的对手。“郑王,老朽一落魄路人,能见到王已是荣幸,今生已无志向,只求安稳一隅,以度余生。如若不便,就此告辞。”

郑王也很干脆,直接甩手让他们走。鼻子一点身旁的宦官,那宦官从袖子里拿出两枚铜,丢到皮皮脚下。郑王得意一笑,宦官扯着嗓子喊,“郑王重礼送公子。”

赵衰立刻谢礼,“郑国送二钱江山,如此重礼,公子不敢受,郑请王照顾传世之宝。”他说完,拉着皮皮就跑,一众人跟在后面。他们迅速出城。

“怎么回事?”皮皮不想太过于奔波,出城看了方向,又下不了决定。

“公子,郑国大殿中有杀气,倘若公子接下铜钱,恐怕要尸首分家。”

皮皮突然若有所悟。他掉了脑袋,还能再长出一个,需要担心的只是这帮随行人员,他们也会掉脑袋。皮皮心里隐隐产生一个念头,那就是他可以找个机会装死,死了就没人知道他会去哪。他后悔以前怎么没产生这个念头,装死后,找个偏僻山野居住,等辛格尔顿回来接他。皮皮乐了,忘了身边还有人。

“公子果然大义,视死如归,狐偃愿意一直陪公子做上晋王。”

皮皮听到这话,一个哆嗦打起来。自从被他们灌醉离开齐国,这一路就是到处找资助人,他们一个劲的折腾,都是他不想做的,万一真让他们支楞起来,那怎么办呢?皮皮又开始紧张起来。“我们回去吧。”

“公子,你这决定回晋国了吗?”赵衰嘴巴最快。

皮皮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发毛,他本意是想回齐国,这个最后的落脚点,也是最舒服的地方。他无奈,只能仰望天空,望着辛格尔顿来的方位。这帮家伙,净给我惹事,人真的好复杂,皮皮不要害怕,你的科技比他们强大。皮皮为自己鼓劲,但还有更大的恐惧,他害怕更强大的法律约束。

“辛格尔顿,你忘记开调温模式了吗?”皮皮感觉到浑身燥热,此时飞船处于黑障区,周围的空气被挤压,发出红色耀眼的光芒。皮皮伸手摸控制台上的开关,改变飞船的温度模式,但没有作用。“辛格尔顿。”皮皮又叫了一声,他赫然发现辛格尔顿根本不在身边。

皮皮猛然睁开眼睛,发现所处的房间四面着火,这是他睡觉的地方。“着火了。”皮皮这才彻底醒过来,他坐起来往四周看,所有建筑材料都在燃烧,空气已经令人窒息。他本就不需要呼吸,压根不会被火烧到,并且相反的是,他还能从火中吸收能量。

屋外传来一阵狂笑,“重耳,你终于死了,想和我斗,门都没有。”

皮皮感觉这声音耳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寻思谁要杀他呢,仇人有的是,对他好的反而是屈指可数。出去可以看清那人是谁,不出去那人跑了怎么办,我虽然不会被烧死。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出去看,可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给烧没了,怎么能光着身子出去呢。他倒无所谓,没有这个文明的性别定义,但他担心重耳身份暴露出去,弄不好成为天下笑话。

皮皮在地上抹了一身黑炭灰,做好伪装,这才要冲出去。他担心直接碰见那人,开启眼睛红外模式,准备找个僻静的方向出去。他看到红外模式全部都是高温,这才略微醒悟,来到这颗星球这么久,很多本事不用,都忘记怎么用。他嘲讽自己,按照刚才声音的相反方向,朝房子另一面猛冲出去。

草房四周都是火,突然一面爆裂开,火团带着强大的气流冲出很远,站在旁边的人一下子没防备,被灰眯了眼。他揉擦眼睛,再看草房摇摇欲坠,担心房屋坍塌引火烧身,转身迈步就要走。他转过身子,看到自己黑不溜秋的影子竖在地上,顿时迷茫,以为眼睛里还有灰,继续揉擦。“我的影子?”

皮皮从着火的草房里一跃而出,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这人手里提着一把剑。他急忙就地就是两个转身,这才绕到那人身后。刚停稳脚步,就听到那人在说话,声音就是刚才喊他名字的人。他定睛一瞧,觉得这个年轻人眼熟,又说不出哪里熟,一阵回忆陷入他脑海中。

皮皮想起来了,这个人曾经站在晋王诡诸和骊姬的旁边,是个乖巧的少年。他张嘴想喊夷吾,又发觉不对。夷吾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也和他外貌的年岁差不多,是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头。对面那人显然不是。

“我剑呢?”对面那人将剑右手换左手,看到影子手里没剑,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到底是谁。”

皮皮瞅着他,两只手来回倒腾剑,他手里没有,空着两只手来回跟着晃。皮皮想知道那人到底是谁,又怕他冷不防抽剑刺他,他脑袋不怕掉,身子捅坏了还要花功夫修复,于是伸手将剑拿到自己手中,接着来回还手。

对面的人面露恐惧之色,“原来你有剑,我以为见鬼了。”他的双腿抖如筛糠,“你,你已经死了吧,可不要怨我,要怪就怪秦王赵任好,是他支持你回晋国。”

皮皮听到这里,顿时明白,这个人就是他的侄子圉,放火就是为了杀他,以除后患。皮皮在心里直跺脚,这些事都不是我想做的,都是给人推到台面上。他担心圉还有手下,寻思着走为上策,欲转身逃跑。

哪知圉突然狂笑起来,“重耳啊重耳,想不到你老了,还会有今天横祸,本应该安享晚年。”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不对,你不是重耳,你早就死了。”

皮皮听到这里,头皮发麻,知道他不是重耳的,天底下圉是第一个。他顿时焦虑起来,思考圉是怎么发现他身份的,他想到曹襄曾经为调查他的身体而主动帮他洗澡,他怀疑夷吾小时候总是神神秘秘,在晋王诡诸面前又十分乖巧,难不成他那时候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皮皮又慌又恐惧。

“我,我没死。”皮皮从心底坦诚,他不想再跟圉有过节。

“不可能,你还这么年轻,你肯定早就死了,现在是鬼魂。”

皮皮听到说年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头发胡子烧掉后,没有遮盖面孔的装饰,露出以前的皮肤。他装扮到成年后,只靠化妆来让自己变老,现在被揭穿了。皮皮又一次感到惊慌。

“我不是重耳。”皮皮误以为说谎就能让他认错人。

“你的眼睛是双瞳,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受死吧。”圉提起手中剑,刺向皮皮。他一方面认定皮皮就是重耳,另一方面把皮皮当作自己的影子,看到影子手中有剑,忘记是自己的,空手刺了过去。

皮皮见拳头打来,刚才也是对照为圉的影子,双手剑来回交换,看到他空手,再加上紧张不安,反手就是挡回去。哪知他伸出的是有剑的那只手,只听噗的一声。皮皮感觉整个身体都不自在,头皮发麻,心要从喉咙眼里跳出去。他手中的剑贯穿圉的身体,这是晋王的剑,格外锋利。

圉看到自己透心凉,顿时知道不妙,马上就要断气。“伯父。”圉的身子软下去,倒向皮皮怀中。

“圉,我不是故意的,你快起来。”皮皮第一次杀人,他不害怕杀死人,见到的尸体不计其数,但亲手杀的是第一个。他现在彻底违反星际文明法,一个文明的未来就要在他手中改变,他感到惊恐万分。“辛格尔顿马上就来,可以治好你。”他心里清楚得很,按照当地时间,辛格尔顿还有九年才会到。

“我大逆不道,这是报应,是天意。我父亲的位置来之不正,我学他,是他的报应,你不要再怪他。”圉说完就断气。

“吾王万岁,万万岁。”赵衰突然出现,跪在皮皮面前。

皮皮无奈,心慌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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