屹于死亡之上

《屹于死亡之上》

◇◇◇◇第一课◇◇◇◇

“猎人，要懂得取舍。”

容老师有意放缓语调。

“这不是演习，更不是游戏。我们面对的魔物总会迫使我们做出艰难选择，有的过于一目了然，以至于某些猎人不敢去想：小我的牺牲能成全大我。学生们，假使你气力用尽，而魔物的剑刃会在下一秒将你一劈两半，请你们不要犹豫，立刻去死。”

容老师将黑色的记事簿拍在讲台上。

“你们也许从其他老师那里得知我的课程从未有过拿A的学生。这是事实，容金珍001从不吝啬机会，这也是事实。好了，年轻的猎人们，若是希望课业圆满落幕，请想象一个情景：我是战场上的累赘，合该被丢下，然而我却细数自己为军方立下的汗马功劳，无理取闹。此情此景，你们当如何取舍？”

台下一片寂静。

“又是这样。”容老师不满道，“学生们啊，畏畏缩缩如何能成长？你们是猎人，猎杀魔物的猎人！一刀砍了我废什么话！难不成任一废人上蹿下跳，令众人心血付之一炬吗？啊？”

容老师走下台，眼镜反射着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半秒钟将其擒拿，却没人敢动。

“你呢？该怎么做？摇什么头——你呢？默不作声？行，到时候我抱着你的脚，等魔物的尖爪杀到时做买一赠一的大促销！你呢——”

容老师挨个询问，像一只抖擞精神的老树懒。

他听到临近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脚步声由密转缓。他抬头，是王十二083。

“伍千里096，”王十二083下巴微扬，示意露台的方向，“聊两句吧。”

“……”

他放下铅笔，深呼吸一口气。休息室内的其他猎人各有各的放松方式：打拳的张嘎063，冥想的乎博士177，玩PS5的霍布斯001，还有笑看视频集锦的燕双鹰078和桑迪亚哥146。

同窗大半月，他和他们鲜有交集。

他站起身，随王十二083走到室外，夜风袭来，白色的栅栏横亘，头顶的星空不通透，他感到有些闷。

王十二083看着塔，低声感叹：“我们可真矮。”

他瞥了眼塔，它藏于白色的藩篱之间，连通天与地，影影绰绰，像吸食血肉的魔树。

王十二083懒懒问道：“喂，伍千里096，你怎么看待过往日复一日训练的自己？”

他皱眉。

内省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它令自我偏倚，影响判断。

“随便聊聊。”可能王十二083也意识到彼此距离感的把控缺失了度，“不想讲就算了。”

思及明日生死未卜，王十二083虽问得莫名其妙，他仍想在这最后的余裕给彼此留下体面。

“没想法……我们生来是猎人。猎人训练是我们的必经之由，杀死那拦路魔物的使命自始至终串联着人生每一年的春冬。”

“喔——记得那魔物叫什么来着，X？”

“X，军方代号X。”

王十二083咯咯笑了，“伍千里，我们是克隆人，三天孵化，二十五天教育，最后一天受难日。被X杀死，或者杀死X。一年春冬？啧啧啧，咱满打满算出生连一个月都没吧？”

他摇头：“我不是伍千里，我是伍千里096。原体和克隆体是两类人。”

“成，伍千里096，听我说几句吧——诚然啊，猎人杀死魔物诚然是天职，可前任猎人都送了菜，退一万步说，假使我们真杀死了X，真的会有极乐世界等着我们？”

极乐世界是军方说辞，更准确地说是到人间享受泼天富贵，但容老师讲得不深，筒中细节他也不大懂，可他门清，王十二083的路走窄了。

“不要胡思乱想。”

“可不好说，”王十二083的话别有深意，“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照镜子——肯定照过吧？看看，看看那样，遍体鳞伤的，呵，也算是一团火，然后呢？一团火，烧啊烧，到了塔，啪，灭了——值当吗？”

星辰撞击夜幕。

他凝视塔。塔像一根针，扎在了大地的血管上。

每逢受难日，树根处便堆积新的尸骨，有过去的伍千里，过去的王十二，还有其他被史册记叙的英雄豪杰。

每个人都有一个装载记忆的匣子，伍千里096在匣子上贴的标签是训练，二十五天的训练，这就是他的人生，他何尝不知，假若撕开标签，匣子里除了那个女孩再无他物。

“值、当。”

王十二083啧了声：“蜉蝣撼树。”

他感到厌烦。

“我回去了。”

“猴急。”王十二083嘴角一歪，话语却有些泄气，“猎人的训练是有伤亡的，伍千里，你救过我的命。我不想你死。跟我一起递交辞呈吧。”

王十二083又叫了一遍原体的名字。他觉得自己被一只蚂蚁咬了，不疼，但不舒服。

他忍着耐心道：“明日讨伐魔物，你今天向我提议逃跑？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我一直很纠结啊……唉，对X的讨伐是一个骗局，我们十死无生！”

他瞪了王十二083一眼，随后回到房间。

“伍千里！”

“我不做逃兵。”

正在这时，他和她对上了眼。

蕾娜塔。

“你们在聊什么？”

他听到一个声音说没什么，再之后那个叫伍千里096的猎人不作声了。他不去在意那月季似的香气，假装没看见少女长长的睫毛和精致脸蛋上的汗渍。他的思想迟滞了，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蕾娜塔应是刚刚结束长跑，来阳台吹风，恰好撞见我们。

他的思想很快重连，因为蕾娜塔的目光飘向了窘迫的王十二083。

王十二083干笑道：“这不是优等生中的优等生吗？军方特许的高级耗材——蕾娜塔，就连克隆周期都比我们短得多。”

她不咸不淡地应了声，选择回屋。

“哎，扫兴啊这不是。”

他顿了顿，没搭王十二083的腔，跟着回去了。

背后传来王十二083忧愤的声音：“伍千里……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没有珍惜。塔屹于死亡之上，他日面对X，你就可劲儿后悔吧！”

他置若罔闻，随后拾起铅笔，面向那张画稿。

这是一张平面图，他幻想的房屋。屋里有厨房，厕所，客厅，卧室，标准的三室一厅，一个人住显得空，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蕾娜塔的面容。

容老师走向的并不是他，而是蕾娜塔208。

“我对你有印象，蕾娜塔208。”

“我是。”

“你会让我失望吗？嗯？”

蕾娜塔说：“不会。”少女握起水笔，利落地刺中容老师的喉咙。

他本以为她会像他们一样，像她们一样。

学生们炸了锅。

“你——你——”

她道：“我是蕾娜塔208。”

容老师被呛得说不出话，双手像两根蘸了红色染缸的枯枝。

“快去通知教员！容老师的原体是国家英雄，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蕾娜塔208！你杀了容金珍先生！他的戏言你怎能当真！”

“滚开！有没有纱布？快给容老师包扎！”

被容老师羞辱的郁愤和不敢还击的怯意在那一刻都转为了对她僭越的指摘。蕾娜塔面色平静，唇齿微张。“他拖了后腿。”不是狡辩，而是一种近乎傲慢的宣告，少女的话语里还包含情势所迫的无可奈何。

他既兴奋又难过。如果自己违背猎人的准则，蕾娜塔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吗？用何种手段？抱持何种感觉？

绘有房屋的画稿变形，成了一张殓布，盖在他的脸上。

他殷切期望，蕾娜塔会支出一份小小的心神对他的贪生怕死做出评价，伍千里096短促的人生莽撞踉跄。

◆◇◇◇第二课◇◇◇◆

容老师推了推眼镜。

“今天我们来聊哲学。”

粉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勾画出一个单词：WHO。

“你们以后是猎人，塔是你们的至仇至亲，二者的关系是杀与被杀。你们以前是英雄，一度活跃在旧日的舞台，彼时人们的眼瞳中倒映着血肉铸成的巍巍高墙。而今，你们是我的学生，日后习得猎杀魔物的技巧，突破塔的封锁，活出自己的精彩。”

“在最初的刻度，赴向塔的人各式各样。罪犯，理想家，探险者，还有脑子一热就来到这、连人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年轻一辈……但这并非脍炙人口的淘金梦，塔的恶意超乎想象。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军方统领此地，为了更效率地攻略塔，他们采集先烈骨血，克隆原胚，这便有了猎人的诞生。”

“以一个月为一个周期，对魔物的讨伐前赴后继。”容老师沉声道，“死一批造一批，造一批死一批，军方此举不近人道，因而也有新的法章——是的，学生们，你们随时都可以退出，以猎人外的身份度过余生。军方不仅不会干涉，甚至会发放一笔补偿金，你们的序号越大，补偿金越多，当然，自那之后，军方永远不会再克隆你们的原体。”

伍千里096，这个名字意味着觐见成功的路上倒下了九十五名伍千里，它像幻梦般不真实，叫他感受到艰险旅途里的某道宿命回音。

容老师写下了第二个单词：WHERE。

“你们在塔的外围，此地依塔而建，地理位置绝密，不要妄加打探。”

容老师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他们都意识到了，某人把话说得太绝对，让这第二个单词无须多余的注脚。

容老师烦躁地说道：“空手道，泰拳，巴西柔术，功夫——你们有空前强大的战斗素养，只是尚需令记忆和肉体磨合的时间，军方给你们提供了场地，590小时是你们利刃出鞘的理论值。”

黑板上被写下最后一个单词：WHY。

容老师重重画了一个叉。

“没意义。你们什么都不懂……活在一个叫塔的外围的洞穴里，看到熠熠火光却不知世界的真实样貌。”

“容金珍老师，错了！错了！”学生张嘎063嚷嚷道，“我们活着的意义不就是打败那个X吗？”

容老师摇头，“那不是意义，是使命。”

“意义又是什么？”

“是孩子们在一棵桦树下的嬉戏打闹；是一条老街上的游人如织，人来人往；是一个襁褓中行将绽放的未来和希望。”

“如果，我是说如果。”容老师的表情有些扭曲，“你们找到了那个意义，请珍惜。放弃使命并不可耻。”

被淘汰的人有很多，放弃使命的只有王十二。

预备队本有60人，当期毕业的猎人有7位。相较往期，不算多，也不算少。

早晨六点，猎人们全副武装，坐上专车，驶向塔底。

他并不高，穿在身上的外骨骼显得他矮胖。外骨骼提供了生命计数器，夜视仪，黑匣子，止血胶囊和兴奋剂，一方面帮助军方采集资料，一方面能让猎人们更专心地投入战斗。所幸他趁手的兵器是刀，易于携带。

黑盒子其实可有可无，塔内自带无线电干扰，信息失真严重，但也比没有强。

张嘎063笑道：“气氛是不是有点僵？要不谁来讲个笑话？”

有人起哄：“你讲，你讲。”

“好啊，容老师说过一个笑话：猎人不能携带热火器攻略塔，民间组织不能二十四小时冲进塔，军方更不能发射核武器端平塔，因为这都是塔基于平衡性上的顾虑。哈哈，哈哈哈。”

没人笑，张嘎063自觉无趣，讷讷收了声。

他也听过这个笑话，后两者不知道，倒是对第一个做不得的原因有些道听途说：过速的子弹会被塔的神秘力量屏蔽，打到目标上会像橡皮泥一样软塌塌的落下。因而猎人课程里也没有枪械知识。

靠近塔底的区域是一片旷野，周边光秃秃，空无一物，恒久矗立的塔倒是像极纪录片里的发射场。

他拨开帘子，窗外挤满了人和车，灯光晃眼。

导航员告诉他们，塔外的人想要见证历史，结果历史没见证到，却是互相熟络，每逢受难日自发组织了这场赌马。军方无意让英雄的大义奉献染上金币的铜臭味，但这场盛宴无疑能让塔的攻坚更受关注，猎人们名字的意义不再局限于后缀编号。

他胡思乱想道：“一个古老的神祇在受难日死去，他的名千古流芳。军方最终对赌马的默许，莫非也是基于这层考量？”

下车后，军方围起警戒线，人们争着拥过来。

他又想到了数十天前不知谁跟谁的对话。

猎人是动物吗？

不算吧。

猎人是人吗？

恩，不完全。

基因编辑技术令猎人的身体无法长开，平日训练对他们发号司令的是机器人，授课老师就那么几个孤例，以至于多猎人都没能察觉到自己的矮小。而今被长腿的人物注视，他注意到，同年级里盛气凌人的霍布斯001像一个土豆块，蕾娜塔208……像一个洋娃娃。

“请问您是桑地亚哥吗？那位与异形鏖战三天三夜的战士？”

“蕾娜塔！蕾娜塔！加油啊！我是你的粉丝！我力挺每一代的你们！”

“嘎子！是嘎子！这个月他也来了！”

“您是伍千里吧？百年前的伟业让今人刮目相看啊！”

这样的阵仗令他别扭，想来其他猎人也好不到哪去。除了蕾娜塔208，她和平时一样的表情。

“一群傻逼。”霍布斯001边抠耳朵边点评。

他觉得霍布斯001心里也是希望得到奉承和祝福的……可以不接受，但不能没有。然而霍布斯的名字并非受难日的常客，对其屡败屡战的感叹也得等到若干年后了。

据闻旧时代有高考制度，第一个走出考场的学生可以将嘴对向话筒，畅所欲言。今日的他们只是未入考场的学生，在尘埃落定前维持现状不夷不惠。

围观者喧嚷，终是没有越过警戒线。而塔则伸展躯体，立于跟前。

导航员将猎人们领到入口，停下脚步。

塔的入口是一个拱形的洞，没有门。从外看去漆黑一片，这是因为还没到开放的时间。

导航员行了一个军礼，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不出一分钟，一个机器人缓缓驶来：机型是训练时常见的人态WALLE型，黄棕外漆，一米四个头。

“试炼即将开启，请各位猎人做好准备。”

机器人声音清冷，但总归是熟悉些，众人情绪不再紧绷。

“你们将按号依次进入副本，现在开始报数。”

“一号，霍布斯001。”

“二号，张嘎063。”

“三号，乎博士177。”

“四号，桑迪亚哥146。”

“五号，燕双鹰078。”

“六号，伍千里096。”

“七号，蕾娜塔208。”

机器人强调：“X在周边没有敌人时会自行恢复伤势。请注意时间安排，及时告知死线！”

张嘎063望向霍布斯001，后者却像没看到一样。

正在这时，塔开始了广播。

【第一层已开放。】

塔的入口变了，从原来的漆黑变成了绚烂到令人不适的彩色漩涡。

WALLE型机器人行了一个军礼。

霍布斯001吹了个口哨，走向入口。

张嘎063急了，“嗨！嗨！你的死线呢？告诉我啊！”

“不需要。”霍布斯001傲然道，“我的猎人同僚们，你们是幸运的，因为我将赐予你们十年不遇的奇迹。”

机器人鼓掌：“霍布斯001是这届综合指标的第一名，有此傲气不足为怪。”

张嘎063不悦道：“说得我们都没拿过似的。我张嘎一脉，004，036，038，不也有这成绩？这家伙充其量也只是个初代克隆体，好日子有的受！”

“正因我是第一代，”霍布斯001冷峻道，“X已没有未来。”

燕双鹰078阴阳怪气道：“哇，是大佬。”

“你想怎么赢？”

“99%的汗水，和1%的神性。”

霍布斯001说罢，挺着身后罐子负手而行，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靠！”张嘎063气得跺脚，“真是夯货！那我就按照国标时间？半小时后直接进？这厮要还倔着咋办？”

他耸肩，对排在霍布斯001后头的张嘎063表示些微同情。

WALLE型机器人——或者说军方，在这场争执中保持着旁观者的身份。军方早前就坦言：成为猎人比成为人要简单许多，若是以人生的标准看，在座的无一优等生。

当然，其余猎人并不在乎霍布斯001的我行我素，而张嘎063的不满，更多的是来源于自己将面临毫无准备的通告。

猎人们席地而坐，等待塔发出新消息。

他偷偷地打量蕾娜塔208。少女形象很好辨认，她是在场唯一的女生，外骨骼样式特殊，武器是银制匕首。

蕾娜塔208似有察觉，抬起头。他赶忙低下，过了会儿，又瞄向蕾娜塔208时，发现她在盯着自己。

一股强烈的羞耻直突脑门。

【猎人霍布斯001已阵亡。】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霍布斯001死得太快。

“刚刚塔是不是抖了一下？”

“那家伙的武器是个罐子吧，没注意看。”

“是喷火器和拳刺，我和他对练过。他不会不知道火星会引燃沼气。应该是情势所迫，选择了同归于尽。”

“死了还拉了泡大的！”张嘎063骂咧咧，“塔里是不是还着了火？喂喂，里面到底啥情况啊？”

被问话的WALLE机器人耷下脑袋，“非常抱歉。信号干扰严重，没有搜集到有效信息。”

“往好处想，起码霍布斯002也能睁眼看世界了。”张嘎063龇牙咧嘴地对乎博士177说，“我不敢打保票，按国标来。”

乎博士177点头。

第二位猎人手持阴阳钺冲进了塔里。

【猎人张嘎063已阵亡。】

“呵，希望我的纳米机器人能蚀掉它半条命。”乎博士眯着眼道，“三小时。”

【猎人乎博士177已阵亡。】

“还行。”桑迪亚哥146评价，“乎博士坚持了两小时半。我自信做不到这么久，我和搭档……估计就70分钟吧。”

他的搭档是充磁的牌，可以索敌和结阵，主打出其不意和效果华丽。

七十分钟后，塔的沉默令几名猎人意外。

“啧啧啧，没办法。”燕双鹰078直起身，“不管怎么说，这是他定下的死线。我嘛……一小时半，你看怎么样？”

燕双鹰078说着，转了转手中的双枪。

当然，里面没有火药，子弹是带腐蚀的橡胶子弹。

燕双鹰078进门的片刻后，塔冷酷地宣判：【猎人桑迪亚哥146已阵亡。】

日上竿头，伍千里096不自觉地望向后方，围观的人群像盖在地表上的黑色苔藓。

蕾娜塔朝他走来。

“时间。”

他绷着脸，没说话。

死线是猎人预估的，能和X战斗的时间。而上一个队员对下一个队员所述的时间，就是遗言。

伍千里096心道：蕾娜塔208，为什么你能问得这么残忍？

历代猎人并非没一见钟情过，但要么死脑筋，要么想共同进退，结果都命丧黄泉。鲜有逃兵。

蕾娜塔208叹了口气，那双眼刺穿了他。

“我们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

“时间？”

他再度沉默。

这般情形伍千里096未尝没设想过。但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的回复就像蛞蝓遇了盐，缩得像滩鼻涕——他知道，这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龇嘴，拉伸半寸，出中气，念出一个三——然后翘舌，震动声带，说道一个小——最后撑开两颊，拉平唇齿，蹦出一个时——他说不出，他说不出。

“无所谓了。”蕾娜塔208失了兴致，她垂下眼，低声道，“即使是全盛时期的X，我也有拿下它的把握。”

“我会打败X。”

“哦。”

“我会打败X！”伍千里096像火山一样爆发了，“蕾娜塔208！当我提着X的头走出塔时，我要跟你交往！去世界上最大的旅馆里做爱！生五个儿子和五个女儿！我要赚很多钱，打造一个我们的雕像，它要有一百米高——不，一千米高！”

“这样啊。”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他那番虎狼之词换作任一正常女生听到，都会状告骚扰。但与他同是一个月大的蕾娜塔208只是露出困惑神情。

“你打不过X，”蕾娜塔208说，“你成绩不如霍布斯001，更不如我。而我登场的时候，你十有八九已经死了。”

“我不会死。”

“时间？”

【猎人燕双鹰078已阵亡。】

塔再一次广播，伍千里096的受难正式开始。

“我不会死的，硬要说一个数，那就是……一辈子。”

WALLE型机器人的摄像头闪着光。对于这场闹剧，军方没有做出任何点评。

他像一个孤勇的将军，快步地迈向塔的洞口。

那团彩色漩涡像水一般灌入他的窍孔，在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后，他的双脚踩到实处。

这是一处隧道，恶臭熏天，秽物遍地。

没有灼痕，塔会自行恢复地形。

隧道的直径不足一米五。没有灯光，军方配备的夜视仪起了作用，它忠实成像，包括了在一片绿油油环境里蹲坐着的X。

X的造型是一只丑陋的的哥布林，它一蹦一跳，把一众猎人尸体踩成肉酱。

它没注意到我？

他刚产生这个想法，下一瞬铺天盖地的信息自脑海里炸响。

【群星的宠儿科尔对第一层普通魔物进行了祝福！】

【狼之主雅莲娜对第一层普通魔物进行了祝福！】

【印第安斑鸠对第一层普通魔物进行了祝福！】

【[文本错误]对第一层普通魔物进行了祝福！】

【无名冠军对第一层普通魔物进行了祝福！】

……

“鸭鸡——哦~！”

那只哥布林发出可笑的声音，朝他扑来。

◆◆◇◇第三课◇◇◆◆

“天下无史，你们看到的只是当权者想让你们看到的，如果你不想浪费时间了解，现在就可以把教材扔进废纸篓，做自己想做的事。”

容老师看到座无虚席，神色难免失望。

“好吧，以史为鉴可以明得失，至少这点颠扑不破，你们也可以麻醉自己，继续扮演学生和猎人的过家家。”

容老师说话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文明毁灭了，原因不值一提，可以说是三战四战种下的苦果，也可以说是脚下的这颗湛蓝星球装不下人类的贪欲，更可以说是自然而然，悄无声息，寿终正寝。毕竟在宇宙的宏观尺度上，文明的历程和一只蚂蚁的一生并不区别，它总是要死的。”

“人类不甘心，希翼奇迹，一个乐衷对抗的高等文明听到了我们的祈祷，塔降临了。但那个高等文明耍了一个心计：希翼奇迹的不只有我们，还有祂们，濒临毁灭的族群。高等文明叫我们掰手腕，筹码便是整个文明的底蕴。我们互为对方设下塔，谁先突破塔，谁就是赢家。”

“啊——我当啥啊。”霍布斯001嗤笑，“就互相设计一个为难人的游戏呗，看谁先通关。”

“这是牵扯民族危亡的战争，并非游戏。”

“然后我们杵了十年？连首层都无法突破？”

“塔机制复杂，要素繁多，注重平衡……但祂们钻了空子。”容老师在黑板上随意地画了一列圆。

“每一层都有一个镇守魔物。”容老师将最上的圆拉出一条线，接到了最下的圆。然后又把第二高的，第三高的圆，一根根的将线拉到最下面，像一群跳蛙的轨迹线。

“军方笃定，塔的魔物有一种增益技，可极大地提高六维。该技能射程尤为广阔。隔着一层乃至数十层，它会衰减，但它依然生效。”

容老师沉着脸道：“它作用甚微，可它乘算，叠加无上限。我们猜测，从第一层往上，每层的魔物都保有了该技能。假使效果是1小时内提升100%的属性。削减95%，依然有5%的增益作用在X上。”

容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1.05^99”的算式。

“谁能告诉我答案？”

沉默了片刻，蕾娜塔208道：“125.24。”

容老师点头，“不错，12500%倍率的肉身强化。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X，他甚至有长达六小时——乃至更长的强化时间。我们需要装备，需要技能，但前提是打赢第一个魔物，拿到经验。”

他躲过扑击。

明知隧道是塔的基础地形，不可被破坏，但他还是怀疑身后的冲击会令之塌陷。

紧接着，烟尘中传来声响。

“哔哩哔哩哔哩吉~”

他严阵以待，抽出短刀，迎向X。

霍普斯001说过的一句话他颇为认同：“设计一个为难人的游戏”。在那所谓高等文明的眼中，他们耗尽光华，如一串数字般死去，可不就是游戏的一环？

他看到抬手，连忙后仰上躯，劲风刮掉了面罩，眼睛刺痛。

X的“碰撞体积”有误，实际臂长比肉眼见到的要宽。

他后退一步，脚踩到异物，心里一怔。

是猎人的尸体！下一瞬，那具尸体被撕成碎片。

他失衡，落入下风，不得已连连翻滚。X将其逼至角落，眼看杀招将至，他双脚后蹬，借助反作用力，堪堪躲过致命威胁，却是后背吃痛，一股温热浸湿。

他重新计较，余光快速地掠过另外几具，注意到他们肢体扭曲，四肢折了三折。但无暇多想，X攻击又至。

“鸭~撸~”

X姿态滑稽地从墙上抠下秽物，掷向了他——

千钧一发——

他慌忙偏头——

破风声骤响——

地动山摇——

他的心肺跟着震颤。

这是一个在屎山代码上运行的PVE游戏。这是伍千里096近一个月的人生。这是他的受难。

他将手中的小刀握得更紧。

在讨伐伊始，X面对的不是一个猎人，而是一队拿着各种武器的民间组织。但隧道狭窄，以一个正常男性的体格讲，活动起来磕磕绊绊。X砍瓜切菜，不出三分钟，就完成了首秀。

民间组织痛定思痛，削减人数，三人，两人，直至一人。接管塔的军方在付出了一些牺牲后也认可了这套方针。概因此，在军方的档案里，与X的缠斗时长，最高记录是七小时四十二分。由蕾娜塔129创下。

X在战斗的五小时后会露出疲态，进攻会变得更加鲁莽而激烈。

他不确定自己能达到那个水平，模拟成绩和现实表现大相径庭。

“一击脱手，绝不贪刀。”

他对自己说。

没人能扛得住X正面的一击，这是“数值”上的碾压，加速度，速度，质量，动量，力。创世的公式不是他这种出生一个月的猎人靠热血和经验能拂逆的。

来跳舞吧。

他想道。

咬死节奏，踩对节拍，在必要的空档勾勾搭搭。

小刀划过X的眼瞳，发出了铮的声响，如同砍在精铁上。

他猛地弯腰，险之又险地躲过X的直拳，在错身之际对着X的腰子又是一扎，刀子发出刺耳的嗞声，于X身上划出一道白痕。

X反手一挥，他卧倒在地，再次躲过致命一击！

“不要乱。”

他继续对自己说。

攻击抛光，他知道，但比起乱砍一气，尽量多得制造打击面，观察切入点，不失稳健之举。

“攻击眼睛……不，万一X阖眼，恐生意外。”

几番交手，他一直在观察X，却没找到先前五位猎人造成的伤势，他想到一个可怕的真相。

“挂尸！”

X在临敌时不会回血，军方的办法是车轮，一点点磨死。此计近乎无谋，正因此，告知死线的行为尤为重要，对自己的持久力有一个“度”，才好形成良性交替。

然而X的智慧古早就证实，它在进化。从原来的三板斧招式衍生成了如今的数百种攻击手段，甚至变招频频，一套连击打得有模有样。

更有传言，当X拥有处决猎人的能力时，它不再先杀为快。而是打断四肢致其失能，自己在一处待机回复伤势，直至痊愈。挂尸一说流传三四年，若非亲眼目睹，他仍难以相信。

是从上一个燕双鹰078开始的？

还是更早的桑迪亚哥146？

不重要了，已经不重要了。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蕾娜塔，我可能要食言了。”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对少女的称呼变成了蕾娜塔。

一刀、一刀、一刀。他的凌迟没有回报。

X的攻势愈加疯狂，到了此刻，他反倒冷静了，心念臻至奇妙境地，如刀尖跳舞，蜻蜓点水，妙到毫巅。

他掌握了舞蹈的主动权，空灵的心态令他没有再出纰漏，化解了一次次攻势，将X砍切出内里。

他有希望吗？他没再去想。他的大脑只有两条命令：躲避和攻击。不知过了多久，X口吐人言。

“已经够了。”

“你能坚持至此，令我刮目相看。”

“我记得你，我杀过九十五个你。”

“伍千里096，你的坚持只会给自己招致更大的不幸。”

他如梦初醒。

音弦出现杂音。

他踩空了。

隧道变作一串咒骂，朝他呼啸。

秽物褪尽脏污，显露批词尖锐的报导。

X的形象和身穿拘束衣的蕾娜塔重叠，它的胡话竟说得婉转清脆，甜如浸蜜。

顾盼生怜之间，拳风直逼面门。

血液飙射，似是朵朵鲜花。

蕾娜塔——

【猎人伍千里096已阵亡。】

◆◆◆◇第四课◇◆◆◆

容老师捂着右臂，好像那里有暗疾，又好像一种自我保护。

“不要动情。”

“你们是猎人，先猎后人。”容老师垂着头，低声说道，“对猎人而言，感情是一种奢侈品，你尝不得它。至交至亲的细微举止会感染你的心绪，一个小小的动摇会产生心灵的裂隙，纷乱的情绪招致堤坝溃决。啊，也许英勇就义也是不错的结局，但是学生们，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比如你，燕双鹰078，你的死亡会唤醒燕双鹰079，080之后是081,082,093，劫难延续，永无止境。”

被点名的燕双鹰078不太服气：“这跟情爱无关。”

“它是毒。毒一旦蔓延，便势若燎原。”

蕾娜塔208抬头仰望，赤日西沉，橘红的云绵延万里。

WALLE型机器人合手道：“他坚持了12小时，破了你当年记录。”

她眺向更远处的人群，他们参与赌马，很快就会诞生最后的赢家。

少女顿了顿，进入门内。

她来到布满污秽的隧道里，在翠色滤镜下，看到了他和X。

他没死，此时跪坐在倒地的X前，挥着刀柄击打X的胸口。

他的右脸露出筋膜和牙齿，呈深绿色。一颗眼球掉了出来，房水缺失，仅靠眼斜肌和上斜肌相连。他的外骨骼残碎不堪，有的甚至已异样的姿态嵌入他的身体。很难想象，一个生命以这样的姿态立于人间。

锵。锵。锵。

他不知疲倦地击打，蕾娜塔208一时竟未看出，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她心中暗想：军方为猎人配备的外骨骼电源不会太持久。算上战斗损耗和人为干预，许是夜视仪和生命计数器的使用寿命提前到了终点，才导致了方才的误报。

“伍千里096。解释一下情况。”

他愣了愣，然后朝着声源处询问。

“蕾娜塔？是你吗？”

“是也不是，我是蕾娜塔208。”

“我的夜视仪刚刚失灵了，但一切如你所见，”他声音虚弱，言语里不无自豪，“我战胜了X。”

蕾娜塔208抿嘴，谨慎地走向一人一怪。

少女注意到他的刀，刀刃早已磨钝，周边散落着其他猎人带来的武器。四脚朝天的X伤痕累累。砍，切，斩，劈，划，刺，它的身体歌述着战斗的悲壮决绝和惨烈。这不可能是他一人所为，但蕾娜塔208打量着他，觉得就是他做的一切。

“听说X会让人产生幻觉，出现让人痛苦的画面。”

“恩……防不胜防。”

“你是如何克服的？”

“我没有克服……你看，我的脸被它打得很惨。”他笑道，“我少了一只眼睛，但我只要记住这块空间的布置，施加足够强的心理暗示，那幻觉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说着，又用刀柄敲了下X的胸口。

少女皱眉，“你没有造成伤害，你在告诉濒死的X，现在还没脱离战斗，它无法回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等你。”他侧着脸对蕾娜塔208说，“等你来杀了我，蕾娜塔……然后你坐在一边，等待X的复活，完成全世界暌违数年的壮举。”

“什么？”

“我在等你，等你杀我。”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他太虚弱，少女没有听出异样。

蕾娜塔208想了想，“在中午，你说要打败X，还说想跟我在一起，为什么改了主意？这与你初衷不符。”

他静了静。

“在幻觉里……我看到的是你。”

X带来的压迫感远非训练机器能比拟，但更让他死声咷气的，是蕾娜塔被绑带勒出的红印，一次次注射镇定剂的针孔，还有脸颊上被痛苦和无助交织的泪痕。

“你只会战斗……无法融入社会。我攻略了X，剥夺了你人生的意义。你的武器太锋利，伤害了很多人，最后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然后呢？”

他没再多说。

少女觉得荒谬，但在这荒谬中确实带了几分真。她根本没想过伍千里096会打败了X，在嫉妒和空虚的情绪升腾前，疑惑的云翳已经填满她的大脑。

蕾娜塔208从没了解过一个人，包括她自己。他笑着，和盘托出计划的细节。好像这个方案才是他的自傲之本，X的讨伐不值一哂。少女看着他的笑容，竟有些意动。

“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你快死了。”

“因为今天我跟你说的话，比先前二十五天加起来还要多。”

“那又如何？”

“这就足够……了。”

他晃了晃，油尽灯枯般地倒下，但他没摔在地上，少女接住了他。

“蕾娜塔……你在抱着我吗？”

“杀了X。我们从这出去。”

他发出哼哼的笑声。

“蕾娜塔，我在进入塔的时候，想让你看着我……后来我被那些幻境包夹时，我才明白一件事，你的眼中从来没有我，你背负了207次的失败，你——必须成功。”

少女并不否认这点，但内心的想望被怀中的少年这般挑明，让她觉得自己的坚持并非想象中的重如泰山，而他的心迹袒露更是让她五味杂陈。

他低声道：“我不在乎人类的命运……在跟X的战斗里，我理解了，我注定得不到你的青睐，但至少……我想证明自己，让你刮目相看。”

“伍千里096，我不能回应你，我没有经验，更何况，以往的九十五个你都未有这等愚行。”

他并不意外这个回复，“是啊，怎么偏偏第九十六个伍千里，觉得第两百零八个蕾娜塔光彩夺目呢？哈哈……我也不知道啊。”

此时的他俨然是个血葫芦，跟隧道秽物沾染，整个人又腥又臭。

“我很好奇，”蕾娜塔208问道，“猎人对X的讨伐持续数年，为什么是你战胜了X？你成绩平平，伍千里一脉几乎没有亮眼的成绩。伍千里096，这理应是一个炮灰的名。但炮灰成了英雄，是因为你迸发的感情？”

“可能……也许？”他想到了张口闭口伍千里的王十二，突然理解了那个不着调的家伙，“蕾娜塔，你猜猜看，我为什么不念出你名字的后缀了？因为你的存在于我心里占据了分量，那串数字是多余的……在我眼中的你就是最完美的你，独一无二的你。”

“你中毒了。”少女很惋惜，“很深很深。”

“是，无药可医。蕾娜塔，你看我这么惨，能不能给我一点激励？”

“你想要什么？”

“我想摸摸你的脸——不用摘下头盔。我的手很脏。”

她摘下头盔，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他低叹了一声。

蕾娜塔208看着他，“伍千里096，我仍然不能理解你的行为，杀死X并非你人生的意义，但你却为了成全我人生的意义主动割舍荣誉。”

“因为我的意义是你。”

少女沉默了。

“我不会杀你，这是对英雄的亵渎。”蕾娜塔208垂着眼眸道，“我可以假设，这份荣誉也许属于蕾娜塔208，也许属于蕾娜塔209，也许从来都不属于蕾娜塔。但不管怎么说，眼前的你成功了，理应得到颂赞，而非一文不值的死去。”

“可是……”

少女托着他的脸，任长发散落。

“我失去了目标，你重新给我一个。如果你中午的话不是戏言，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承诺，你眼中的世界，你给我带来的改变。伍千里096，我对你没有感情，但我很好追的，我建议你试试。”

“……”

不知怎的，他想到一个爱情动作片，愤怒的雌性松鼠追着一只海星和一个海绵。前者丢出索套，抓住了海星，海星被带到松鼠那，发生了一起爆炸，海绵听闻爆炸声，露出了滑稽的表情。

蕾娜塔208不太满意，“你这是什么表情？”

“好……请多关照。”

少女托住他的手，跟他一起握住刀柄，捅向X的心窝。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杀死X的不仅仅是伍千里096和蕾娜塔208，还有95位伍千里和207位蕾娜塔。

那哥布林发出几声嘤咛，随后化成了点点光屑。‘

【第一层已攻略】

【通关者：猎人伍千里096，猎人蕾娜塔208】

【通关时长：346996002.78秒。】

【通关奖励：一具哥布林手骨。】

一个手骨样的东西自空中生成，竖着大拇指，它嘭地摔在地上，裂成了碎片。

隧道龟裂，崩解。他们并未看到塔外的平原，而是一团耀眼的光。

【BETA1.1248723版本通道检测。】

【检测对象：伍千里096，蕾娜塔208】

【未使用第三方插件，未出现脚本排泄。未引入核心模因。全局扫描，检测通过。战斗时段扫描，检测通过。资料正在上传。】

【上传通过。】

【开始登出界面。】

在数据的一角，一把磨钝的小刀和一把银白匕首交叠。

◆◆◆◆最后一课◆◆◆◆

他睁眼，发觉自己浸泡在营养液里，这感觉并不陌生，他生于斯。但眼前景象跟他的记忆有出入，他身处一间巨大的实验室，里面陈列着诸多两米长的胶囊，胶囊里是营养液和形形色色的人。

营养液开始放空，舱门打开，伍千里晃了晃，从中迈出。

地面变高了——或者说，他的腿变长了。他身穿浸湿的紧身衣，像游泳运动员。他觉得这副身躯又沉又麻，难以承载思想。

军人们朝其涌来，掌声如雷动。

“伍千里！伍千里！他真的攻克了项目X！”

“其实我更看好蕾娜塔，如果没有她，通关条件就无法达成！”

“还是容金珍先生设计的塔太恶意了！难以想象，得有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在屎坑里跟X战斗——”

听到在意的名字，他四下张望，看到了同样登出舱门的蕾娜塔。

“蕾娜塔……”

她长高了，穿着性感，衬得玲珑身段。

少女也是懵的，但她看得更透彻：“难道我们一直在虚拟世界里？”

“我来解释吧！”

人群让出一条路，走来的是一位熟人：容金珍。

半个月前，他们仰视着容老师，如今目光平齐，他甚至还比容老师高一点。

容老师握紧他的手，而后是蕾娜塔，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背景是真的！祂们的存在也是真的！只是对于X的挑战，并非由祂们施加！双方互相安排，但在塔落成前，本家也需通关塔，以证设计之合理。”

X的造型是一只姿态滑稽的哥布林，用以讽刺。战斗环境是涂满秽物的隧道，不仅给猎人造成强烈的心理不适，也限定了通关人数。禁用的热兵器和限定的开放时间都是为了增加难度。逆天的数值和自带的幻术彻底扼杀了猎人成长的可能。最诛心的是，X拥有噬魂机制。假若真有独狼战胜了X，那X会检索伤害来源，分裂自我，吞噬其意识，转化率不足0.01%，但积少成多，X也会变得越来越智慧。

X的分裂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毁灭。可如果场上只有一个人，又谈何分裂？

多人无法战胜X，单人又无法抵御X的意识吞噬。怪物会成长，人类原地驻足。这就是来自塔最深层次的恶意。

伍千里如闻晴天霹雳，“你是说……我们就，负责测的？”

“是的！是的！这座塔看似很高，重中之重只有第一层啊！历经数年风雪，它终于能在今日上线！”

“靠！”

他猛地抓住容金珍的衣领：“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在我之前，已经死去了95个伍千里！在蕾娜塔之前，已经死去了207个蕾娜塔！”

少女面色不安，“不……我刚才注意到，我们都在营养罐里，不存在牺牲一说。”

容金珍笑了笑：“聪明。且我也不是容金珍001，我，我们，就是原体！猎人的履历并不真实，只是为了完善背景。”

他感到荒唐不已：“为什么不保留我们的意识？让我们能更快地攻略？”

“人死不能复生。另换一批猎人耗时耗力，不如从简。”

他怔了怔。

谁能想到，自塔而来的数十代恶意，不是未知的祂们，而是熟知的自己人！

“你他妈的！”

伍千里给了容金珍一拳！

“容金珍大人！”

几个军人慌了，连忙过去劝架。

也是伍千里没适应好自己的身体，不然被拉住之前还能多补几脚！

“打得好！”容金珍大笑，“伍千里，你的坚持变质，有此愤怒不足为怪！但是你想想，猎人加快攻略塔的进度，而测试员减慢了敌人攻略塔的进度，这其中的本质不都是为了让人类文明星火相承？”

“我是谁——我真的是伍千里吗？”

“我们都是为了在这场文明战争中取得胜利而诞生的虚拟人格啊！分得再细一点，容金珍设计了项目X，而你和蕾娜塔，以及其他你所知的猎人朋友，都是为了证实项目X可行的伟大战士！”

蕾娜没有发作，只是神色不善地看着容老师，“若是追本溯源呢？”

容金珍赞许地点头，“我们是参与战争的志愿者。因原有的人格太弱小，主动选择了剔除，每每入局，便置换一个新的人格，无一例外。”

伍千里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你重置了我，不就等同杀了我？”

“这是协议的一环，要怪就怪当年的自己。呵呵，给你看看。”

容金珍点击空气，一显示屏出现在他们之间。

影像里的少年面容稚嫩。

一位军官正跟他反复确认：“你是否自愿放弃人格，为与异族文明的奋战向上一份力？”

“别婆妈了，是是是！快同意！”

看到年幼的自己如此爽快地“捐躯”，他只后悔自己打轻了。

容金珍似笑非笑地看向蕾娜塔，“你也要看吗？”

蕾娜塔摇头，“其他猎人在哪？”

容金珍拍手示意，“项目X被攻克，他们稍后也会出来。但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正是接见今天最大的功臣吗？”

一个军人带来一个锦盒，递给了他。

他余怒未消，但容老师毫不介意被打，蕾娜塔接受了现实，自己再纠结这茬那茬反倒不美。 。 他跟蕾娜塔对视一眼，打开锦盒，里面有两张方形芯片，拇指大小，粉红色调。

容金珍笑道：“极乐世界。”

他懵了，“啥玩意儿？”

“哈，你可真是一个问题学生，这是来自军方的承诺。”

容金珍解释道：“世界濒临毁灭，资源供不应求，人类把意识上传到网络。参与赌马的那群人就是电子生命。这个芯片能让你在虚拟世界享受到更多的权与力。当然，也可以电子套皮，譬如你们所熟知的容金珍001。”说着指了指自己。

“听你这副口吻……那个世界以后还会继续运行？”

“当然，不过那并不是覆盖全球的虚拟世界，终只是元宇宙的其中之一。”

少女看着芯片，直白道：“这不是我应得的。”

“嗯哼，如果不是你，伍千里也不会造就这样的局面。蕾娜塔，你不用担心奖励分配有失偏颇，伍千里与X的鏖战我们看在眼中，每一代的你所做的努力我们亦心中有数。”

他看着芯片，不发一言。

容金珍笑道：“伍千里同志觉得不外如是？呵，你放心。期间的无数次死亡，还有击杀X拿到的奖金，足令你们用到玄孙一辈。到了明天，二位的名字将响彻两界，视频邀约与订单将络绎不绝。”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咬牙切齿道：“我觉得……很怪。我本以为自己是一个猎人。”

他甚至不解昔日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那些都已随风而逝。

“祂们的塔，死了就结束了，而你在测试的死了，只会进入下一个轮回，清空记忆，损耗神经。即便选择放弃，军方也不会重塑昔日的人格。伍千里，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容易，举世加之而不加劝者又有几人？这条路并不比猎人轻松。”

容金珍说着眨了眨眼，“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的福利更高？”

他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他想到了一个絮絮叨叨的家伙，“打听个人……王十二怎么样了？”

“啊，王十二，王十二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过了头。”容金珍叹声道：“他拆解了黑盒子，发现里面并无实际功能，继而对这场测试的本质产生怀疑。王十二出来后，得知真相，但军方已无其容身之所。”

他心乱如麻，却也没什么想问的了。

“我想到外面走走。”

“恩，但在这之前，伍千里先生，蕾娜塔小姐，请听我说最后几句话：你们的成功并非偶然，这是伍千里对蕾娜塔的一往情深，亦有蕾娜塔对伍千里的拳拳敬意，是你们的珠帘合璧，将不可能化为了可能。请将这份荣耀处之泰然，你们当之无愧。”

容金珍深深鞠躬。后面的军人们亦行九十度大礼。

大音希声。

他看在眼中，牵起蕾娜塔的手，在他们的目送下走出房间。

“伍千里。”

“什么事？”

“我人生的意义不是你。”

“我知道。”

她歪头，“你要努力。如果我没找到它，我就杀了你。”

“啊？那真的太好了。”

她撇嘴，拧了他的腰。伍千里吃痛，连忙改口。

他想到了那张未完成的画稿，三室一厅，如果多了一个女主人，好像也不赖。

二人亦步亦趋，走到阳台，看到了塔。

仿若虚空巨兽露出的狰狞獠牙，啃啮着这片大地。

“哦……我想起了容老师的一句话。”

终只是元宇宙的其中之一。

“原来不是祂。”

“是祂们啊。”

塔不是一座，不是两座，是成千上万座。黑夜如瀑，数不胜数的塔根植在这片大地上，恣意张狂嘲笑人生无常。

生命没有意义，但命运允诺了奇迹。二人屹于死亡之上，迎接初升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