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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与缺

圆与缺

广陵城外的刑场上,冬日的寒风裹挟着群鸦的哀鸣。祖皓闭上双眼,等待着车裂的绳索套上脖颈。奇异的景象再次如潮水涌入他的脑海。他看见璀璨的华灯,看见奔驰的铁马,看见翱翔于星辰大海的钢鸟。范阳祖氏千年智慧的结晶,是否能助人类触摸那圆满的梦,亦或停止在这注定残缺的黄昏…… 加入零重力科幻QQ群 访问群文件夹【★2024年10月零重力杯#解放机械★】,阅读完整作品。 请直接在页面底部进行评论。作品接受匿名评论,评论者无需注册账号。作者回复评论时,【昵称】一栏统一填写“作者”。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4/11/111436 字819 阅读

《圆与缺》

一 祖皓[ 祖皓(?~550),南梁官吏、学者,祖暅之子,祖冲之之孙。]

大宝元年[ 公元550年。]二月的广陵城,血污的头颅挂满了残破的城门,多有范阳祖氏南宗的子侄。太守祖皓仍在阴暗的地牢里喘息,衣衫破烂,遍体鳞伤。叛军万人围攻广陵,数百人仅能坚守三日。城破后的巷战,他手刃数十人,在弓矢攒射下生还。鲜卑人都说他有佛祖保佑。

时值二月,牢房里连根稻草都没有,寒冷比疼痛更难捱。祖皓半昏半醒,不知城破后过去了几日。他时常梦见旧事,梦见年迈的父亲教他摆弄蓍草,第一次占卜便算准了二十年后他将死于非命。他从此不婚不娶。他梦见少时的虚名,亦是他矫饰的道具,凭此敲开了主上的宫门、高王的营帐和宇文公的幕府。他梦见悠远的未来,天下大同,人民康乐,大地上奔驰铁马,天空中飞翔钢鸟;那时的凡人已窥见天道,录为达摩祖师[ 菩提达摩(?~536),南印度人,禅宗初祖。]传来的大秦[ 古代中国对罗马的称呼。]符文,最重要的符号形如“兀”字,随后一串数字与祖父留下的记录相合。代代贤人穷究其极,父亲和祖父的名讳赫然在列。这梦境光怪陆离,自童年时便纠缠不休,后来他终于认准了梦中的天命:

家族钻研的圆周率若能流传千古,便能锁定华夏未来的天下大同。

他不知未来何时降临,但每代人各有使命。四年前,趁着三位雄主都健在,他的使命已告圆满。现在,侯景[ 侯景(502~552),东魏、南梁将领,此时作乱江南。]的手下正把他拖出地牢,冰冷的砖石磕绊着冻僵的脚尖。他将直赴黄泉,再次谒见主上和高王,他心无遗憾。可扪心自问,真无遗憾吗?他想起十四年前、大同二年[ 公元536年。]的四月十五日深夜,祖家宅院中庭的樱花。

那一年格外冷,节气已过立夏,季候却有春寒。听闻北国还在下雪。入夜出户,建康的贵人们仍得穿绵袍、戴暖帽,女眷还会带手炉。那时祖皓十六岁,他不怕冷,只穿一套袴褶、一双木屐,在中庭练剑,偶尔看一眼樱树。祖家的樱树名闻建康,据说是二百年前祖豫州[ 祖逖(266~321),东晋政治家、军事家,曾任豫州刺史,人称“祖豫州”。]亲手栽下。树干挺拔,高二三丈,与户牖平齐,冠盖向上向外舒缓延展。花开十有七八,雪白的风姿在月下摇曳。祖皓端详着冠盖,想起父亲画过的牟合方盖[ 两个等半径圆柱垂直相交的部分,可由此推导出球体体积。]。有旋风自门扉穿入中庭,绕樱树旋起花雨,向九霄逆飞。祖皓以袖掩面,听见北面秦淮河的波涛,又听见银铃般的诗声: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

这是谢宣城[ 谢眺(464~499),南朝文学家,曾任宣城太守,人称“谢宣城”。]的诗。风已止息,祖皓看向中门,少年的梦中人来了。陈郡谢氏的小姐正步下青石台阶,朱红斗篷和白色绒边如波浪起伏,令他想起尔朱荣[ 尔朱荣(493~530),北魏权臣。]屠刀下血红的冬日黄河。他把剑收在一旁,与她会于樱树下,躬身施礼。她抱着紫铜手炉屈膝,答了福礼。他闻到了暖炉的檀香和精心装扮的脂粉香

她第一句话是嗔怪的:你真敢深夜约我?

她第二句话是关切的:你穿单衣不冷吗?

她靠进他怀里,把手炉和斗篷推给他。祖皓摆摆手,笑着为她摘下头帽。她仰起脸看他。月光洒下花隙,她的面庞自成山河,唇上的胭脂艳丽无比。祖皓看呆了,情不自禁地俯下去。她脸颊泛红,难说是因为徒步还是羞涩。她闭上了眼,攥着暖炉的双手微微发抖,似乎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可他什么都没做,心中默念《金刚经》,退后两步站定。她听见退步声,抿了抿嘴,睁开灼灼的双眼与他对视。祖皓明明下定了决心,第一句话却露怯了:乌衣巷到这里很远。她冷笑一声说:那祖郎更该赏我一个答复,我哪里配不上你?祖皓说:我的天命注定早逝,是我配不上你。她反问道:祖郎,你所谓的天命,难道就是一堆凌乱古怪的圆吗?难怪他们喜欢叫你“袁”公子。

祖皓哑口无言。他的卧房里处处皆圆:圆窗、圆纹壁画、圆柜、圆架、圆榻、圆案、圆蒲团、圆砚台、圆灯盏……连纸张都裁圆才落墨,衣物上也尽是浅色圆纹。他继承了父辈研究和达摩真传,偏执于圆,痴名在外。谢家个个才女,梦话是搪塞不得的。他家世本不敢攀附王谢,有大族女子倾心,他何苦拒之门外?

那一刻,他想起北国,想起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和黄河,还有故去的祖师达摩。他问道:谢家娘子,你可知北国仍在飘雪?她反问道:北国与江南何干?一问一答,他释然了。无知和傲慢不怪她,建康的世家大族安逸太久,早已忘记什么是饿殍千里,什么是饥民相食。他们是末法时代的因,也是末法时代的果。

祖皓深下一躬,施礼道:娘子未出阁,不可久留蔽舍,请回吧。

一袭朱红旋走,飞过台阶,在门槛暂停。她的嗓音如铃颤响,他隐约听到:

但惜好良夜……皓月照樱华。

良久,祖皓想起,娘子本名谢樱。两行清泪滑过他的脸颊。他听到拐杖声,回头看到佝偻的父亲,连忙去扶。年近八十的老父亲对小儿子很宽纵,但又恐惧于他的天赋和执念。父亲遗憾地问:你一心佛老,我不拦你,可你到底梦见了什么,甘愿毁掉大好的姻缘?祖皓笑了,如十四年后躺在广陵刑场上一般回答:

我梦中有天下大同。

广陵刑场上,问他遗言的鲜卑军官似乎在哪里见过。那军官又问道:祖太守,四年前你说的天下大同,到底是何光景?这嗓音越发熟悉。祖皓终于记起,出使高王麾下,路过河南时,他见过一位桀骜不驯的枭雄。那人追问道:祖太守,你答应过我,看我在不在你梦里……祖皓仰天大笑。所谓的“宇宙”大将军,只是个狭隘可笑的虚名。他不再仇恨,只有怜悯。他赏给亲自监刑的侯景最后一句话:

此非乱臣贼子可愿!

侯景一言不发,离开了刑场。冬云遮蔽了惨白的圆日,城外传来群鸦的凄凉叫声。很快,车裂的绳索套上四肢和脖颈。祖皓想到死后尸身残缺,恐惧地紧闭双眼,而未来的图景却如春潮涌动,在脑海中飞速流淌:他走在街上,看着广厦、铁马、钢鸟,处处是鲜花和笑容,人人平等温饱;范阳祖氏的智慧结晶,助世人自由地翱翔宇宙,皓月和星辰都触手可及……行刑令下,祖皓在临死前的剧痛中,感到使命圆满的幸福、不见未来的遗憾和尽人事听天命的深沉忧虑。

二 萧衍[ 萧衍(464~549),南朝梁武帝。]

大同十二年[ 公元546年。]三月,时近立夏,南国仍不见春意。建康城树木萧索,白昼阴晦,夜晚酷寒。自十六年前彗星[ 公元530年观测到的哈雷彗星。]现于北方,季候一年冷过一年,各地旱灾已是常事。在安稳的南国,饥民尚能乞活。在淮河以北,魏虏内斗近二十年,生民涂炭,血流漂橹,年年大饥,人相杀食。如今东西二分,黄河上下仍无宁日。

同泰寺里,萧衍思索着天下事,如面前烛火般清楚。他已八十三岁,践祚四十四年。他杀过很多人,饶过更多人。他缔造了繁盛的大梁,造起千百座佛寺佛塔。山巅的皇位何其孤独,无人能否定他的功业。只有二十年前的菩提达摩,连他一刻钟的知己都不愿意做。

今年,他第三次抛开朝堂,舍身同泰寺的佛堂。他厌倦了治国。士族、寒门和宗室间秩序井然,朝野安稳,他已无事可做。他还憋了一口气,要在佛法上压倒十年前圆寂的达摩。在他内心深处,还有每一位衰老的君主都难逃的心魔——长生梦,身后事。

大雄宝殿正门紧闭,门外夜风呼啸,寒如刀锋。萧衍守着一炉炭火、一支蜡烛、一面铜镜,在蒲团上打坐冥想。晃动的烛火在眼皮上投下鬼影。他长叹一声,睁眼看向铜镜。镜里是一个清瘦疲惫的老人,身上的朱红袈裟显得格外沉重。他抬眼看佛,佛像高三丈,是上次朝廷赎他还俗后,寺众用如山的赎金打造的。烛火照出了鎏金盘膝,照不清合十的佛手和庄严的宝相。他看看四周,一块块精雕莲花底座,一根根朱漆大柱,撑起了无声的空旷。是他下令屏退左右的。他心下怅然,却听到后殿有声响,是犹疑不定的脚步声。

他沉声问道:佛后何人?

脚步声停了,钻出几个黑衣沙弥,为首的颤声说:凡人。

萧衍觉得有趣,又问道:凡人何所求?

为首的沙弥上前,在佛像另一侧跪坐哭诉:求陛下听凡人苦!

萧衍暗暗纳罕,微微颔首。

于是沙弥泣声道:

吾等皆建康城下大梁子民,世代农耕,忠心向国。奈何同泰诸寺住持贪婪非人,图我田地,无所不用其极!每有饥荒,以高利贷我。年年大饥,重债难偿,则勾连官府、诈取地契、吞我宅土……稍有反抗,棍棒相加,下狱收监!举家无归,只得卖身……男为僧奴,女为尼婢,任住持鱼肉,亦不得温饱,多有冻饿淫死者!诸寺名托佛堂,实为阿鼻地狱!跪求皇帝菩萨为民做主!

沙弥说到一半,诸人嚎哭起来。萧衍知道,卫兵很快会发觉踪迹,进殿拿下他们。在此之前,他只觉心烦。贵族的制衡才是国家根本,平民的死活无关紧要。借贷是他们自己选的,同泰寺还好心收留,否则他们早成饿殍,哪有机会在此聒噪?末法之世,人心贪婪,可见一斑,可憎至极!

忽然,为首的黑衣沙弥从怀中拔出一道寒光。他目眦近裂,满口疯话,说死后无颜再见父母,只能带菩萨皇帝上路。他步步紧逼,其他人犹豫不前,匍匐战栗。萧衍颇为吃惊。他见过更凶险的场面,不过一直有佛祖护佑。他镇定地合十念佛,只抱怨卫兵来得太慢,一边盘算着惩罚,一边瞥向脚边的铜镜。

凶恶的沙弥骤然前扑,双手持刀直刺帝心。电光火石间,六扇殿门訇然中开,激起的尘埃立刻被寒风涤荡。成排的甲士奔向佛前护驾,几十杆长矛离凶徒仍有三丈之遥。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红柄环首刀锃然出鞘。半圈冷光划过,沙弥的头颅比黑影先落地,热血喷在萧衍的朱红袈裟和掩面的铜镜上。刀尖离萧衍胸口不到一尺,无力地落在他的膝上。黑衣人反身奔向木然的沙弥们,几个箭步砍下了刺向他们的一圈矛尖,如切豆腐般轻巧。他又奔回萧衍身前,右手持刀背过身后,左膝跪地行礼,疾呼道:此数人无重罪,请主上宽宥!

萧衍称赞:好快的刀!

黑衣人回答:此乃陛下亲赐,襄国的灌钢宿铁刀!

以萧衍八十三岁的头脑,与其说他记得人,不如说他记得刀。他撇下铜镜,试着起身,似乎比往日艰难,只好笑笑说:袈裟饱血,重如千钧。

他听到的回答是:此乃苍生之重,非天子不能承。

这回答非常聪明。他挥了挥手,让甲士拖走尸体,擦干地面,关上殿门。他特意下令,将惊恐的沙弥们分开关押,不判死罪。除了袈裟上的血腥和面前的黑衣人,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终于记起,从佛像上跳下的黑衣人到底是谁。他命其免礼,一边坐回蒲团上,一边唱起一句童谣:

南北二祖达摩徒,得其一者诸侯乱,得其二者天下安。

祖皓摘下面罩擦刀,然后收刀入鞘,置于左手边。他平淡地说:不过虚名。

萧衍问道:你来救我,是佛祖法旨,但身为江都令擅离职守,可有所求?

祖皓下拜道:有二事相求。

他掏出一卷简牍,呈给萧衍:此乃祖氏家传,请主上收入《文德殿目录》。

萧衍颇知术数,启开简牍,但见通篇繁琐计算,只勉强看懂最后一句话:

密率,圆径一百一十三,周三百五十五;约率,圆径七,周二十二[ 《隋书·律历志上》。]。

萧衍问道:此乃何数?祖皓答:圆周率。

萧衍又问:何益于大梁?祖皓答:可致天下大同。

萧衍冷笑道:

我家国犹若金瓯,无一伤缺[ 《梁书·侯景传》。]。何必更求大同?

祖皓沉默片刻,讲起了他的梦境。他梦见了浑天说预言的球形大地,看见了未来华夏的辽阔疆土;天下归一,胡汉杂居,上无皇帝,人人平等;一亿精英合为一党,与十数亿生民共治天下;国家重农桑,亦重商、重工、重术数;凡人已窥天道,可造百丈大船,以范阳祖氏算出的圆周率指引,下潜海底,上登月星……

萧衍瞠目结舌:佛经里明明说大地是平的!他更不能想象没有天子、庶民掌权的华夏。眼前俊朗的青年,竟满口胡言乱语。达摩弟子和他本人的声望真是虚名。萧衍打断对方,冷冷地说:朕答应收入目录,第二件事呢?

祖皓说:请陛下派我出使北国。

萧衍问:为何?

祖皓回答:我要在高王临死前,把圆周率交给他和宇文丞相。

萧衍犹豫不言。他既然不看重术数玄学,便是在担忧其他事。

祖皓继续说:臣虽生于北国,父祖世忠南朝,若有心投敌,何必求告主上?

萧衍终于开口了:朕升你广陵太守,去鸿胪寺领受旌节文书,年内随意出使。

祖皓下拜谢恩,退步告辞。殿外天色青白,已到卯时。萧衍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蓦然想起达摩。他们都有深奥的气质,仿佛在前往另一个世界。他起身大呼:

祖令守,汝师达摩如何论我?朕寿几何?可有长生之道?

祖皓应声回拜,高声答话:

师祖有言,祖龙之后,帝王寿者无过陛下!

衰老的萧衍闻言跌坐,在宽慰和劳累中睡去。他梦见中原来降、天下一统……

三 高欢[ 高欢(496~547),东魏权臣,北齐奠基人。]

武定四年[ 公元546年。]十二月,玉壁城下的东魏营帐内,五十岁的高欢躺在软榻上,在病痛中昏睡。他身上盖了厚裘和毛毯,不仅憋闷,而且感觉不到温暖。他在做噩梦,虚空中有两个声音拉扯他。

一个说:你是大魏高王,你将一统天下,你的子孙将代代统治华夏。

另一个说:你是怀朔穷小子贺六浑,你将失去一切,你的子孙会自相残杀!

两个声音争执不休,要将他撕成两半。耳边有金鼓兵刃的厮杀声、凡人死前的哀嚎声、地狱传来的幽暗佛经声。杂声混响,托起一轮黑色的太阳,天上地下,皆有极大恐怖……高欢挣脱撕扯,霎时惊醒,口渴至极,唇边就来了清水。他抱住杯子猛饮,倒在温柔乡里,睁眼看见持杯的郑氏。他出了一身汗,唤她解衣擦洗。宠妃放下红玛瑙金杯服侍他。高欢享受着温柔的手法,仿佛沐浴在夏日的溪流中。他推开层层裘毯,嗅着郑氏的体香,后背贴上她丰满的身体。汗已擦净,通身舒爽,病痛已去大半。他让郑氏拿来镜子,面容虽老,依旧有当年的神采风姿。他这才确信,自己就是独一无二的大魏高王。

他耳边传来娇媚的声音:殿下,祖参军在账外等候多时。

高欢沉思片刻,命令道:更衣,我在营楼见他。

从东北角的营楼西望,夕阳落在河谷里。玉壁城就在河谷旁的黄土台地上,四周烽烟缭绕,散落着燃烧的尸堆和被摧毁的攻城塔。城墙被缺口截为数段,反射出白光,仿佛另一条冰封的汾河。高欢身披大氅,双手烘在火盆上,虽神清气爽,心中却有凉意。大军顿兵城下,已一月有余。

有人呼他殿下,他转身看到躬身的祖珽[ 祖珽(生卒年不详),东魏官吏,北齐权臣。],一同行礼的还有位黑衣人,斗篷下露出凝血般的绯色,像是南朝的四品官服。他问祖珽:城内有何答复?祖珽呈上一块绢布,正是之前射进去的赏格,正面还残留着“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的墨迹。高欢夺过来,展开反面,看到十个暗红色的血字:

若有斩高欢者,一依此赏[ 《北史·列传第五十二》]!

高欢死死攥住绢布,只觉气血上涌,头昏眼花。祖珽见状,想上前搀扶。高欢令他退下,右手按揉太阳穴,左手将绢布扔进了火盆中。他阴沉地问道:祖参军,你已劝降多次,达摩弟子是徒有虚名吗?祖珽无言以对。那黑衣人突然开口:殿下,达摩传授太平佛法,不是用在战场上的。高欢定睛细看。那人摘下头帽,露出俊朗的面容,再次行礼道:大梁广陵太守祖皓,奉主上命出使北国。

高欢问道:你就是达摩的另一个弟子?南国老翁何事求我?

祖皓回答:主上以秘籍相赠,愿高王藏之邺城太学。

高欢接过呈上的简牍,看不懂通篇计算。他交给祖珽,后者精通术数,看过后激动地说:殿下,此乃我祖氏南宗算出的圆周率,精度远超前人!还有随之更新的《大明历》,以此指导农时,必能富国强兵!

高欢问道:能助我统一天下吗?

祖珽回答:能。

高欢又问:能帮我今日便攻下这玉壁城吗?

祖珽又沉默了。

这时,祖皓说道:它能回答殿下心中的忧虑。

高欢冷笑一声。他对达摩的弟子们失去了兴趣。他从怀朔镇的穷小子贺六浑起家,爬到万人之上的王爵,从来不靠佛经、术数、玄学。他走下营楼,给身后范阳祖氏的才俊们留下一句话:

明日检阅,请梁使观兵,参军作陪!

第二日,天朗气清。久病初愈的高欢身着华丽的红袍和锁甲,头戴王爵爵弁,带着卫士和近臣登上点将台。祖皓和祖珽站在他身后。从台上瞭望,鱼鳞般的营垒覆满了大地,层层围困了玉壁城。台下的演武场站满了受阅的军队。五千副精钢铠甲,在阳光下汇成一片耀眼的白光,仿佛秦岭山巅的皑皑白雪。有卫士吹响了低沉的号角,营垒各处应和着密集的战鼓声,车道路口挥舞着多彩的旗帜。一阵混杂着低吼、踏步、兵器碰撞的声浪,如洪水般席卷了汾河谷地。

阅兵开始了。全军列成方阵,自台下向玉壁城进发。士兵皆穿明光铠,戴铁兜鍪,执黑缨大槊,佩环首钢刀。步兵或持大盾、或带强弩;骑兵人马具甲,带长梢大弓。全军默然行进,以鼓声旗帜号令,步伐整齐如一人。

高欢问身后:比南国何如?

祖皓回答:高王万马,莫之能抗。

然后又是一日激战。夕阳再度落下,攻城方退却收兵,玉壁城岿然不动。

三日后,高欢下令班师。

他又病了,比之前病得还重,几乎连水都喝不下。他又在昏梦中挣扎,两股梦魇强横地撕扯他最后的生命。他到底是怀朔的穷小子,还是大魏的高王?难道他一生的功业真的如梦幻泡影?军旅走走停停,终于挨到晋阳霸府。一连数日,高王不见客、不开宴、不行赏。黄河与汾河漂来流言,高欢已被强弩射杀。浮动的人心漫过太行山麓,搅得幽州、邺城、洛阳躁动不安。

可就在武定五年的正月元日,高欢在晋阳城外的露天大营摆下新年宴席,邀请子侄和老臣们赴宴,同时犒赏三军,款待南国的使者。那是他和正妻娄昭君最后一次露面。妻子为他斟酒,他笑着问老臣斛律金[ 斛律金(488~567),东魏、北齐将领。]:听说天下都传我死了?

斛律金无法回答,憨厚地说:容臣再敬大王寿!

高欢接受了敬寿,抿了口酒,请求道:再唱一遍那首歌吧。他语气温和,不像对臣下,而是对童年的好友。在座皆暗暗吃惊。斛律金瞪大了眼睛,明白了什么,露出凄然的神色。他躬身领命,走向营帐外,对着数千名享宴的将士,苍老的嗓音唱起了北国故乡的山河: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北齐书·本纪·卷二》。]。

整个大营屏息静听。慢慢地,出身六镇的鲜卑人和汉人应和起来,歌声震动山川。高欢默然沉思。他想起那个怀朔镇的少年,贫穷、自由,在蓝天白云下纵马奔驰,全天下哪里都去得。长城六镇里曾有无数放荡不羁的少年郎,如今却只有一个高王。他心有疑惑,端起酒杯,走向角落里的祖皓,对方立刻起身敬酒。

高欢问他:祖太守,我的忧虑你何时能解?

祖皓看了看帐内的漏刻和帐外的日晷,回答道:殿下,就是现在。

歌声骤然停息,人群呼喊起来。贵人们出帐察看。卫士们惊恐地指向天空,太阳已缺了一小半。两个天体慢慢重合,只剩一轮黄白的光环。眼看着梦中的黑色太阳降临,他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随日光流逝。他的身子晃了晃,昏倒在妻子怀里。一刹那,他明白了何为天命。他不自觉地哼唱起《敕勒歌》,眼泪滑过沧桑的脸颊。昏暗中,高欢与祖皓发亮的双眼对视。他已明了圆周率和新历法的威力,微微颔首,答应了南国使节的请求。那一刻,妻子听见他喃喃自语:

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 同上。]!

往后一月,高欢几乎不省人事。他大限将至,但内心倍感幸福。能被日月奇观预兆的死亡,必然属于天命所归的王者。难得苏醒,他拒绝了祖珽扣留祖皓的提议,既是因为感谢,也是因为他一眼看出,那青年同样认准了自己的天命……

四 宇文泰[ 宇文泰(507~556),西魏权臣,北周奠基人。]

大统十三年[ 公元547年。]二月,长安城的宅邸内,四十岁的宇文泰早早起床。季候一年冷过一年。他命仆人加了一件锦袍,簪好头发,佩上钢刀,以威武刚毅的姿态驾临寅时的中庭。自十三年前天子西奔,他不得不与高欢公开敌对,便从未在白昼脱下过铠甲。关中陇西年年饥荒,民间常卖人肉。长安城也不安宁,宗室、军队、门阀……风吹草动都能动摇朝野的平衡。不过眼下他最担忧的,乃是玉壁城。

宇文泰想着天下事,呼出一口白气,看看天上。月轮西垂,将盈未满。多日大雪,卫士在结冰前扫出净地,供主公早练。汾河也该下过雪。万一高欢再度来犯,玉璧城可泼水成冰,坚守更久。

他问暗处的亲随,河东有无消息。亲随回答没有。

他命令道:你再去幕府,询问值夜长史,有消息立刻回禀。

亲随一走,宇文泰拔剑起舞。一个时辰后,东方已鱼肚白。他返回屋内,解衣沐浴,然后吃一碗葱油汤饼,就一碟盐炒鸡子,便是早餐。吃到一半,亲随回府,说幕府有使者等候。宇文泰立刻放下碗筷,内穿锦衣袴褶,齐整铠甲佩刀,外套丞相紫袍,与卫士骑马前往府衙。推开大门,庭院里站着一位青年,外披黑色斗篷,内着南朝绯衣官服,右手持旌节,左手持国书,面容俊朗,身姿挺拔。

亲随耳语道:就是他。

宇文泰颇感诧异,上前行礼:有劳南国使节。

那青年横持节书,躬身还礼:大梁广陵太守祖皓,见过宇文公。

宇文泰正身问道:太守少歇,可用饭食?

祖皓回答:劳阁下挂念,北国汤饼很好。

宇文泰又问:依国礼,使君当先拜国君,何故先来幕府?

祖皓反问道:宇文公不想知道玉壁城的消息吗?

因为宇文泰身兼大将军和丞相,幕府和相府也合署办公。两府的参军功曹卯时上班,听值夜长史说,大将军一早便来,正带南国使节去内室密谈。祖皓进屋前看了看庭院,端详着步履匆匆、议论纷纷的属官们,感慨道:江北多好臣。

宇文泰嘲讽道:而东西二主。

二人进门,在案台前坐定。祖皓开口说:我十五日前经过玉壁城。

宇文泰先吃一惊,随即恼怒。他要的是三日内的军情,不是半月前的游记!

祖皓似有察觉,继续说:宇文公宽心,高王已经去了。

宇文泰大惊失色:你如何能知?

祖皓说:我见过高王,他印堂已黑,应了一月前日蚀之兆。

宇文泰半信半疑,试探道:我记得,你出身范阳祖氏,和祖珽同为达摩弟子。

祖皓回答:家父曾滞留魏境,我便生于北国,恰逢尔朱丞相血洗河阴[ 公元528年河阴之变,尔朱荣残杀王公百官两千多人。],洛阳城中都送子弟外出求学……他顿了顿,盯着眼前刚毅的将军。宇文泰直视祖皓黑色的瞳孔,霎时回到十八年前的河阴。他正手握滴血的钢刀,越过堆积的尸体,茫然地望向对岸的山冈。达摩和他的弟子正站在山上。鲜血把黄河染成朱漆案台的颜色,夹在白瓷般的雪岸间,鲜艳得几乎要燃烧。那正是天下大乱的开端。

祖皓收回目光,继续说:上少室山的人很多,只有我和祖珽得到真传,此后家父带我南归大梁,而祖珽成为高王的心腹,一月前还想把我扣押在晋阳。

宇文泰眼神冰冷:可他还是放你来了。

祖皓说:我有天命在身,相托于宇文公,请藏于长安太学。

他从怀中掏出简牍,放到案台上。宇文泰展开细看,问道:记载何事?

祖皓回答:圆周率与新律《大明历》。

宇文泰微微颔首:历法农事乃国家之本,这便是你说的天命吗?

祖皓深吸一口气,讲出他梦中的天下大同:未来的长安繁盛至极,数百里的城区横跨渭河,几乎与咸阳并为一城;人人富足平等,再无人相杀食的饥馑;夜晚遍地华灯,仰首不见星辰,可与明月争晖;城内高楼林立,街上铁马川流;城北还有空港,时刻不停地起降钢鸟,它们在圆周率的指引下飞越球形的大地……

宇文泰突然打断,指着简牍中某处问道:且慢,何为“割圆术”?

祖皓面露惊喜,讲起刘徽[ 刘徽(约225-约295),魏晋数学家。]首创的秘术。刘徽以一百九十二边形比拟圆周,得徽率五十分之一百五十七;范阳祖氏继承此法,割至一万二千二百八十八边形与两万四千五百七十六边形,得密率一百一十三分之三百五十五[ 《缀术》。];达摩祖师又带来大秦西学“万物皆数”,曾有西哲毕达哥拉斯的弟子名为希帕索斯,怀疑有数字不可被整数之比表示,印证了只能用比值逼近的圆周率,正所谓:

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合体而无所失矣[ 《九章算术注》。]。

宇文泰看到简牍最后的结论,赞叹道:精妙至极。

他又问祖皓:你想将圆周率传于后世,以此锁定你梦中的大同未来?

祖皓激动地点头。他收获了意料之外的理解,幸福得无以复加。

宇文泰嘲讽道:就为了一个梦……真是个痴人。

祖皓笑着说:我路过河南时,侯景也如此说,他是个有趣的粗人。

宇文泰扔下简牍,起身说道:到此为止,我听够了。

他刚要离席,却被祖皓拦下。他想拔出佩刀,却惊恐地发现,利刃已在对方手上。祖皓轻巧地挑开铠甲的绳结,顺着宇文泰的力道,牵住粗壮的手臂,背到他身后,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门外的卫士进来护驾,却被威胁得动弹不得。

宇文泰愤怒地质问:你想干什么?

祖皓平静地重复道:请将简牍收入太学。

回答他的是愤怒的咒骂:疯子,若要我答应,除非现在听到高欢的死讯!

幕府中庭突然喧哗不安。一名属官拿着加密文书,跑进剑拔弩张的内室,被吓得跌坐在地。宇文泰的亲随夺过文书,拆开后看得瞠目结舌。另一名卫士大声念道:玉壁城传来消息,高欢在二月十三日死于晋阳!

祖皓闻言,放开宇文泰,扔下刀刃,笑着说:宇文公,请遵守诺言……

话音未落,卫士们把他擒拿在地,宇文泰即刻下令都退开。祖皓起身整理衣冠,坦然自若,慑服了鲜卑的将士。他听到对方缓缓说道:祖令守,我答应你将简牍收入太学!武川宇文家多镇守长安一日,范阳祖氏的成果就离未来更近一天!

祖皓收拾好旌节和国书,躬身拜谢,良久未起。

宇文泰突然下定主意,大声问道:祖郎可有婚配?

祖皓起身回答:谢阁下美意,我虽未婚,心上人名为谢樱!

宇文泰又问:你人生大事尚缺,却梦想华夏未来圆满,如何敢与我搏命?

祖皓笑着说:因为今日我们谁都不会死。

宇文泰无言以对。

祖皓继续说:阁下死期尚早,而我的死期,便在三年之后了!

说罢,祖皓右手持旌节,左手持国书,走出了内室。黑色斗篷在寒风中骤然起舞,显出一个深红色的身影飘然离去。任谁见到祖皓的风姿,都能认出他是南国的使者,下一刻要上殿谒见天子。只有宇文泰看出他身上的深奥气质,仿佛在前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美好如梦,遥远如未来。

五 袁枚[ 袁枚(1716~1798),清代文学家。]

乾隆四年[ 公元1739年。]正月晚冬,河南省彰德府的旷野间,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在黄昏的官道上赶路。西方的天空仍然明亮,墨色的太行山山影上有片片残云,好似琥珀中漂浮的尘埃,在朔风的吹拂下疾行。自西向东,天色由黄变青。东方已有星辰闪烁,捧出轻云半掩的新月。天穹的明暗交界正落在磁县县城,城墙的方正黑影突兀地矗立于天边。城门伸展出官道,过一座桥和一片树林,便迎上马蹄与车辙。

赶车的人穿着蓝灰布的棉裤棉袄,他是钱塘袁氏的老管家,已过耳顺之年,是看着袁少爷长大的。老人瞧着县城和天色,约莫二十里路,赶进城里过夜还来得及。他记得附近民风剽悍、盗匪成群,又给马抽了一鞭。车驾驶入林间,忽然刮起一阵北风,隐约传来喧哗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见到马车立刻冲上来拽住缰绳,满口别扭的官话,请求带他逃跑。老管家恐吓他滚开,举鞭要打。

这时,老人身后的车厢里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老爹,什么人啊?

老人眯眼细看,拦车的人深目高鼻,一头蓬乱的黑色卷发,身着破布长袍,胸前晃着个十字架吊坠,银晃晃的。他回话:少爷,是个洋和尚。刚回完话,老管家就猜到了少爷会作何决定。还没等他出言劝阻,车里又传出一句听不懂的怪话,他只知道是什么拉丁语。洋人闻言,大惊且喜,像条黄鼠狼似的钻进车帘。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担心又惹上什么麻烦。

马车复行不多时,林间涌出十几个汉子,个个神情凶狠、手执棍棒。为首的壮汉骂骂咧咧地发问,有没有看见一个洋鬼子。老管家连忙摇头。壮汉哪里肯信,一挥手,村民们堵住了官道。天色渐暗,十几双眼睛亮如群狼,沉默地瞪着老人,瞪得他直打哆嗦。壮汉带着两个手下上前,拽住老汉的辫子,硬把他拉下马车。老管家挥鞭挣扎,突然一声晴天霹雳,壮汉大叫倒地,手捂肩头,血流不止。

在呛人的硝烟中,一根枪管挑开车帘,钻出一位少爷气质的年轻书生。他身着绸褂,外披大氅,右手执一把雕花燧发手铳,傲慢地睥睨所有人。有人大喊:火铳就一发,大伙上啊!话音刚落,又是一枪,出声的人应声倒地。书生把两支空枪扔进车帘,接住了递出的第三把火铳,冷冷地问道:下一位?

人群被震慑住了。老管家立刻起身,拍拍尘土,如鸣锣开道般大喊:此乃钱塘袁公子,乾隆三年浙江乡试亚元,等同官身!尔等不拜不让,难道在等公子通传县令、擒拿上堂吗?!

既闻官身,村民们大惊失色,拖着两个死伤一哄而散了。藏身马车的传教士鬼鬼祟祟地挑起车帘,张望着夜色笼罩的空荡林间。小少爷把管家扶上来,见老伯无碍,便让传教士接进车里,自己拿过鞭子赶车,出零件,过河桥。他回头观察洋人惊魂未定的神态,笑着说:不必惊慌,三枪足以威慑刁民,敢问神父法名?

传教士嘿嘿一笑,反问道:倒要请教公子尊姓台甫,为何愿意救我?

袁枚回答:小可袁枚,祖上自前明时结交贵教,家中有长辈皈依,拉丁语便是同他们学的。传教士随即回答:在下费若望[ 费若望(Giovanni Alcober Figuera,1694~1748),西班牙多明我会传教士。],出身伊斯巴尼亚[ 明清时对西班牙的称呼。],渡海来华传教,已有十一年了。

袁枚感叹:神父端的虔诚,又为何被乡民追赶?

洋人眯起了眼睛,再次反问:公子当真是举人?

袁枚有些不快:此行正是进京赶考,博一个进士功名。

费若望闻言,在寒风中怪笑:蒙公子搭救,真是主的旨意!有劳快些进城,明日还要烦请公子报官,到时您就知道原委了!

袁枚皱起眉头,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讨厌起这位洋和尚。长辈口中的传教士都内敛谦逊、信仰虔诚,眼前这位却狡黠市侩,甚至有些拿乔装大。刚碰面时,费若望慌里慌张的别扭口音还有些可爱,可一旦镇定下来,他的官话几乎完美,只有一点难以察觉的走音,听来格外难受,像扎进耳道的一根尖刺。好容易赶进城里,袁枚试探着说要包他驿站食宿,费若望却只是傲慢地画了个十字,连声谢都不讲。老管家在深夜责怪少爷莽撞行事,险些惹上祸事,又说那洋人不像好人,不如尽快甩开,说完就下楼去给马添草料。

第二日卯时,老人早早叫醒袁枚,用过粥饭赶紧牵马拉车,却撞见费若望懒洋洋地步下楼来。他见到袁枚,连说几句久等,只当是袁枚一大早就候着他,硬拖他去县衙。衙役们见到衣着破烂的洋疯子,本想乱棍打出,多亏袁枚取出路引、报上举人身份,才获准面见县令。县令身着七品官府顶戴,颇为威严,在堂上寒暄几句,冷冷地盯着没下跪的费若望。传教士露出诡异的笑容,低低地说道:

在下有财宝献给堂尊!

县令抬了抬眼皮,费若望却闭了嘴,两人都盯上了袁枚。年轻的举人不知所措,思量片刻,将昨日的情形一一道来。县令边听边踱步。袁枚讲完,费若望仍不说话,直到县令停步,亲自问他:那乡民何故追你?

洋人这才躬身回话:一村刁民全是盗墓贼,被在下看到,他们想杀我灭口!

直到正午,袁枚和费若望才获准重新踏入县衙。县衙庭院里站满了百十号衙役和捕快,一半刀枪,一半鸟铳。几十根火绳燃烧,气味仿佛过节。县令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地对二人说:本官即刻弹压匪民,有劳二位带路!

出南城门不过十里,过了河桥,费若望指向一个村子,就在昨晚路经的树林旁边。村民们被挨家挨户赶出来,被迫指认盗洞的位置。他们身后的村落里正鸡飞狗跳,那是官兵劫掠的嘈杂声。县令一声令下,几十杆火铳对准了村民,逼迫他们钻进盗洞开掘,陆续挖出石头佛像,还有亮闪闪的金器和发黑的银器。

一骑快马从官道而来,直奔县令而去。县令与来人交谈,微微颔首,似乎很满意。袁枚隐约听到,他们在讨论哪些东西该送到安阳府城和开封省城,甚至送京报祥瑞。他这才明白,县令晾了他和费若望半天,不只在集合官兵。他还在围拢的村民里看到一个佝偻的汉子,肩缠布带,殷出血迹,神情麻木,正是昨晚被他击伤的人。突然,那汉子直直地看过来,眼神充满敌意。袁枚心下凛然,往旁边一看,正是费若望在冷笑,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

中国的农民,狡猾贪婪,面对官府却软弱不堪,十年里都是这样……

一瞬间,袁枚看穿了费若望的过往:他是一个贼喊捉贼的外国盗墓贼!他为昨天救了一匹恶狼而又悔又怒,自觉双颊发烫,激动地斟酌是否要向县令告发。正在此刻,洋和尚悄悄塞给他一捆东西,笑眯眯地说:

有劳袁公子,我想要的昨天已经到手,这些我不感兴趣,权作谢礼……

回到县城驿站,已是黄昏。等了一整天的老管家抱怨不已,可袁枚一句都没听进去。深夜,他就着昏暗的烛火,摊开那捆竹简,有一根写着模糊的落款:

……大齐尚书左仆射祖珽。

袁枚蓦然想起,城外桥下乃是冰封的漳河,此地正是魏晋和北齐的邺城!他根据残存的字迹,耐心地排好了顺序。隶书古籍令他战栗不已:在齐王高欢临终前,南梁派了一位祖珽的同族出使北国,向高王赠送了家传的圆周率和南朝的新历法,并说服了高王,只要将其流传后世,便能实现梦中的天下大同。祖珽在事后二十年记下结局,那位才华横溢的同族死于侯景之乱,笔触很是感伤。

此人名字已被岁月销蚀,但这难不倒袁枚,他向来为自己广博的阅读而自豪。他记得是祖冲之得出了最精细的“祖率”,竹简上记载的应是他的孙辈,死于侯景之乱的那位应为祖皓……或是别的什么名字?

圆周率已传承千载,可天下大同呢?他想起今天看到的眼神,想起被官兵胁迫的村民、被抄掠的村落,叹息着摇头。还有那个传教士。洋人早已是宫廷常客,听说他们能把圆周率算得更为精细,而今却见到了其中败类,还不得不与之为伍。

袁枚自小便隐约察觉到西洋诸国的异样,他们似乎在逐渐掌握某种力量,亦正亦邪,有朝一日也许会颠覆包括天朝上国在内的整个世界……他揉了揉眼皮,举着烛火走进寒夜的庭院。满天星河,新月阙如。天下事也如明月般圆缺来去。那个塞北起家的穷小子贺六浑,当他身为大魏高王抱憾离世的时候,是否想过自己的陵寝被后人甚至洋人盗掘呢?袁枚闭上眼,尽管仍在冬季,他仿佛听到了城南漳河的波涛声和玉壁城下的喊杀声。一首诗自然而然地升上舌尖:

唱罢阴山敕勒歌,英雄涕泪老来多。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

六镇华夷传露布,九龙风雨聚漳河。

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 《过邺下吊高神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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