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多萝西和她们的圣殿》
亚历珊德拉家后院里有座地下掩体。这是上一任住户留下来的东西,那家的男主人是个末日生存狂,他挖掘了这处避难所以便度过所谓的核大战。而他们离开的原因也是这个逼仄的地下空间开始不停地渗水,可以理解,毕竟在上上任时同样的位置上还是口井。
据说他们搬去了内华达,那里有足够坚硬的岩层可以让他们在地下待上个二三十年。亚历珊德拉的父亲用水泥糊上了避难所的入口,但还是有一节直径十厘米的通风管露在了外面。在亚历珊德拉他们搬来后的两个月刮了场不大不小的飓风,父亲拆掉了通风管的遮雨棚,用来补上阁楼缺失的一角。就这样,亚历珊德拉家的院子里就多了这么一个小洞。
而她总是蹲在洞口,幻想自己能跟随一只兔子从这一跃而下,在神奇的土地上结识没有脑子的稻草人和没有心的铁皮樵夫,然后和他们一起打败戴着水银帽子的红皇后。年幼的亚历珊德拉还无法区分这两部作品,懵懂地认为所有的图画书讲述的都应该是同一个故事。
原本母亲每天都会为她讲述一个睡前故事,新的、旧的、重复的、自己编的……直到母亲消失在了跳跃的火光之中,闪闪亮亮,温暖过度。自那之后,他们不远万里搬到了这;而也是自那以后,亚历珊德拉每晚都只能一个人在孤独中入睡,至少大部分时间如此。
又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飓风,树叶和屋顶嘎吱作响,平日里就被父亲锁死、加固的小窗户在飞溅的杂物中毫发无损。但用雨棚修补的屋顶翘了起来,露出了一条缝隙。父亲于第二天的朝阳下爬上屋顶检查,却没有发现这条隐秘的通道。而亚历珊德拉则在第二晚被气流穿过裂缝的呼呼声所吸引,她搬来凳子,踮起脚推了推盖在上面的雨棚。
“喀拉,喀拉。”
雨棚顺着屋顶倾斜的方向些微旋转了一下,变成了一扇刚好可以看到夜空的天窗。于是现在每天晚上都多出了道星光,伴随着亚历珊德拉入睡。璀璨的银河通过这道裂缝伸入了自己的一角,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亚历珊德拉伸出双手,试图触摸这些闪闪发光的星辰。她幻想自己能把它们做成漂亮的手串,左手一串,右手一串,剩下的一串送给妈妈。
不过每次她都得赶在日出前把雨棚归位,如果被父亲发现了指不定又会挨一顿臭骂。还有雨天也要记得把小桶摆在下面接水,可以拿去浇花,但千万不能喝,不然会拉肚子,那样的话父亲就只能骑两个小时的马去隔壁镇上叫医生。
医生坐着一个大铁盒来到了亚历珊德拉家。仙杜拉并不喜欢这个会冒出黑烟的铁家伙,她站在边上,用前蹄刨着地面,鼻孔不断喘着粗气。看上去比从犹他州拉着全家人跑到这还要累。
发着高烧、浑浑噩噩的亚历珊德拉并不记得那几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实上在这一阶段她忘记的东西有很多,就像那些缺页、又被父亲涂黑了很多段落的童话书;就比如父亲钻进她的被窝,侧躺着舔舐她的耳朵,扩展……但她那富有想象力的小脑瓜足够填补上这所有的空缺、充实上更多的细节。她打败了从下面钻进身体里的怪物,其哀嚎着在自己放出的白色烟雾的掩护下仓皇而逃。
而在大病初愈的那天晚上,亚历珊德拉终于可以再见到那阔别已久的夜空。当晚晴空万里,这些闪烁着的星辰仿佛触手可得。她伸出右手,将食指搭在中指上来回摆动。想象有这样的一个夹子,能够把星辰挨个摘下。
‘它们摸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是软?是硬?还是像皮球一样弹力十足?’
‘会烫手吗?还是会像冰块一样在掌心化开……’
在这些漫天飞舞的想象中,亚历珊德拉的眼皮逐渐耷拉了下来,似乎甜美的梦乡正在向他招手。突然,似乎真的有一颗星星回应了她的手指,愈发明亮。她揉了揉眼睛,发现那颗星星直接化成了道蓝光打在了自家后院。就这么只持续了一瞬间,待下一次眨眼后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亚历珊德拉并不觉得这是幻觉,或者她还不能明确区分想象和现实。她翻身下床,搬来凳子和书架,站在上面用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推动雨棚。
“吱——”
雨棚不平整的下缘剐蹭着屋顶发出刺耳的噪音。亚历珊德拉被吓了一跳,她收回手、在书架上蹲下身,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外面有没有上楼梯的脚步声。寂静如常,亚历珊德拉松了一口气,白天漫长操劳让父亲倒头就睡,甚至现在都还能依稀听见楼下传来的鼾声。
于是亚历珊德拉重新起身,踮起脚把上半身从刚推开的洞里挤了出去。洞很小,压迫着胸腔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她还是用手撑着屋顶,成功地把自己的下半身拽了上来。破旧的铁皮屋顶在她身下嘎吱作响,仅仅一个小女孩的体重就让其洒下无数锈粉。
亚历珊德拉小心翼翼地爬到屋顶边缘,伸出双脚夹住排水管滑到了地面。刚才在屋顶上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后院里的植被都在不自然地颤抖着,像是有一场看不见、且固定不动的龙卷风立在中间。她在草地上踩出一串脚印,朝着龙卷风的中心点走了过去。
她拨开灌木,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圆球插在地上。亚历珊德拉好奇地靠近,发现那颗球体上插着四根冲着天空的“脚”,看上去像极了童话中女巫用来炮制毒药的大锅,只不过转了180度倒扣在了地上。她想再上前几步,但那口“锅”却颤抖着钻进了地面。附近的土壤像是融化了一样,如水面般跟随其一并涌动。而这圈“土水波”逐渐蔓延至亚历珊德拉身下,通过趾缝涌上脚背。
“哈哈,哎呀……”
脚心传来的瘙痒加上地面的震动让亚历珊德拉向后摔了个人仰马翻。而待她起身却发现一切好像都已回归平静,那口倒扣着的“大锅”消失地无影无踪,“龙卷风”也停了,周边只剩下普通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似乎除了自己满脚黏糊糊的泥巴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心有不甘的亚历珊德拉跑到刚才那不明物体的所在之地,草丛中确实有一道不起眼的环状痕迹,其上的植被都被连根拔起,无精打采地歪倒在地上。她走到圆环中间,铆足了劲蹦了几下,但除了把脚上的泥巴甩掉了一层外无事发生。她困惑地俯下身,开始用手刨起了地面,就这样让自己的上半身粘上了泥土。
突然,亚历珊德拉注意到了自己平日里用来自言自语的“兔子洞”就在一旁。她起身拍了拍手,随后又在管口蹲下,朝下张望。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蓝光,和天上降下来的那道很像,只是暗了不少。
“呼——呼——”
同时管道下还隐约传来某沉重的呼吸声,她侧耳聆听,逐渐连自己呼吸的频率都跟洞下的动静重合。而在跟着喘息了一段时间后,亚历珊德拉扒着洞口冲着里面大喊。
“喂!”
“喂——”
洞里居然传回来了拖长后的怪异“回音”,亚历珊德拉挠了挠自己的小脑袋。她平时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情况,但转念一想,可能是树洞里面的兔子终于睡醒了吧。
“喂!你是谁?”
“你——是——谁——”
从下面返回的音节变得更长了,低沉、沙哑,就像是老牧师在在念诵祷词时故意拖长了每个音节。
“我是爱丽丝,那你就是多萝西!”
亚历珊德拉依旧在幻想着能被一只神奇的兔子带往奇妙的新天地。
“爱丽丝,多萝西……”
“我,爱丽丝,你多萝西。”
亚历珊德拉用手指向自己,再指向通风管下面,学着记忆中母亲教自己识字的语气不断重复着。突然,井下迸发出一道刺眼的蓝光。她赶忙闭上眼睛,但光线直接刺穿了眼皮;于是又用手捂住双眼,但那光线居然穿透了整个手掌。亚历珊德拉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手上的骨骼与血管,还有颤抖着的肌腱。
“你——有——什——么——愿——望?”
光芒停息了,只剩下这样一句话不断在耳旁回荡。
“嗯?”
“你——有——什——么——愿——望?”
亚历珊德拉睁开双眼,看着沾满泥巴的胸口和脚趾脱口而出道:
“我想把身上弄干净。”
这回亮起的是白光,还伴随着从洞里吹出来的强风。亚历珊德拉下意识地闭眼,随后她只感觉自己被轻柔地托起,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后又被放下。睁眼,声音、光线全部都消失了,身上的泥巴也不见了。这下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但至少不会因为大晚上跑出去弄脏全身被父亲禁足了。
亚历珊德拉又绕着洞口绕了几圈,井里一片漆黑、毫无动静。虽然心有不甘,但现在确实已经太晚了,于是她便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而在那根排水管前,她先是脱下自己洁白如新的上衣,将其像披风一样系在脖子上,随后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余下的夜晚很快便在兴奋、疑惑与期待中度过。当父亲在午后打开后门、她终于可以“合法”地去后院玩耍,亚历珊德拉疯一般地冲向后院,父亲也就全当她是在家躺了这么久憋坏了。她很快便跑到了那截管道前,扯着嗓子冲着下面大喊:
“喂!多萝西,我是爱丽丝。”
“……”
井下似乎传来了什么微弱的声音,亚历珊德拉屏息凝神,侧头将左脸紧紧地贴着洞口仔细聆听。
“爱丽丝,我,饿……”
“啊,这样吗,我马上回来。”
亚历珊德拉起身跑向后门。她不知道的是,严重的着陆失误让其散失了绝大部分能量,而昨晚帮她弄干净衣服已将剩余储备彻底压榨殆尽,甚至丢失了架构中的很多数据。多萝西勉强完成了拟合,但也几近垂死。亚历珊德拉小心翼翼地推开后门,支起耳朵辨别房间里的动静:钟摆咔哒作响、水管上的漏点多出了一个、屋顶上的铁皮吸饱了阳光正在伸展自己的身体……
父亲不在,他应该去马棚看望仙杜拉了。亚历珊德拉赶紧溜进厨房,从糖罐里抓了一大把糖块,用衣服兜着又跑回了后院。
“噗通,噗通。”
宝贵的甜食被悉数投入井中,亚历珊德拉还不忘舔了舔手指。
“好些了,但还是饿。”
现在亚历珊德拉终于听清了,现在从洞里传来的已是一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的声音。
“嗯?那,那你想吃什么?”
“任何活的、动物、植物,还有能烧的东西。”
“能烧的东西?”
厨房和地窖里的其它食材都放在她无法触及的地方,不过亚历珊德拉想起来过冬用的木炭还剩下不少。于是她便又跑到屋子旁边的柴房,拖出一大袋还未拆封的木炭,晃晃悠悠地将其拉到了后院。亚历珊德拉扯开包装,用膝盖当做支点把整袋木炭都倒进了洞里。完事后她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也就这样为自己脑门上带来了一摸黑色。她又凑到洞口前,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洞底传来类似烧开水的嘶嘶声,一大团热空气混合着炭灰呼啸着从洞中涌出。亚历珊德拉躲闪不及,炙热的气流与粉尘熏地她睁不开眼。她赶忙把头扭向一边,用手捂住面部,止不住的鼻涕和眼泪透过指缝流淌下来。亚历珊德拉一屁股坐在草坪上,慢慢把双手从眼前移开。扭曲的五官逐渐舒展开来,她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大概这就是“冒险”吧,完全不同于父亲和她做过的那些“游戏”。从自己先前不敢涉足的地方获得一样“法宝”,然后再用其拯救自己的同伴。亚历珊德拉把包装袋卷成筒塞进杂物间中的那堆麻布袋中,随后又在草地上打了几圈滚,用泥巴掩盖掉了身上的炭灰。
“好多了,谢谢你,爱丽丝。”
多萝西的声音听上去比之前精神多了,而亚历珊德拉也终于可以座下来和新朋友好好聊聊了。多萝西看不见太多的东西,她说自己的眼睛坏了,昨晚太饿了,饿到不得不把眼睛挖出来吃掉了。她还说如果没有爱丽丝的投喂,她可能就要“吃掉”自己的声音了。
“‘声音’,会是什么味道的呢?”
亚历珊德拉随口问道。
“嗯——我尝尝。”
“噗。”
一小团粉尘被从洞里吹了出去,亚历珊德拉的脸又黑了一分。
“是煤~灰~味~”
“咳咳咳……哈哈。”
她捂着脸在草地上打滚。亚历珊德拉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开心过了,这也是在母亲离开后她第一次从“他人”那获得快乐。她还不理解何为“孤独”,但也不必要再去了解,后院中的奇异邂逅成为了一段深厚友谊的开端。
当父亲在晚饭前看到亚历珊德拉满身的泥巴,他也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把她赶去了浴室。在此之后,亚历珊德拉一有时间就泡在后院里面。父亲也乐见于此,毕竟现在附近全是大大小小的工地,他也时常要跑去帮工。
亚历珊德拉把自己的童话书一本本地搬到院子里,以爱丽丝的口吻给多萝西讲述了她自己版本的“梦游仙境”。在这里面,疯帽匠给铁皮人装上了一颗真正的人心,但却把他的斧头换成了剪刀,失去趁手工具的铁皮人樵夫只能转行去当了园丁;红皇后嫉妒亚当和夏娃能够吃到新鲜的红苹果,于是她把束上的苹果全喂给了有红斑点的毒蛇……
‘间接资料注入。’
‘社会构成分析……’
‘科学技术分析……’
不过多萝西的视力还没有好转的迹象,到现在还只能勉强分辨亚历珊德拉在洞口摆出的简单手势。基本上只能通过亚历珊德拉的转述来接收外界的信息,但涉世未深、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还不知道该如何忠实地转达自己的所见所闻,多萝西摄入的所有信息都被蒙上了一层童趣的滤镜。
同时首先于自己匮乏的词汇,亚历珊德拉无法准确地描绘出自己的所见所闻。家里唯一一本词典被父亲锁在了柜子里,但丰富的想象力弥补了学识的缺失。亚历珊德拉很快便在与多萝西的对话中大量使用自创词汇,甚至逐渐发展成了一门只有她们可以完全理解的全新语言。词源来自各个童话和《圣经》,没有什么固定的语法和发音,唯一的硬性规定是每句话都得有主语且必须用引号圈出来。
亚历珊德拉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还有这么一位秘密朋友,以及自己还会另一种“语言”,但“想象”最终还是一步步侵入了“现实”。一天的晚上,心情愉悦的亚历珊德拉在餐前祷告结束后哼起了小曲,甚至拿起面前的叉子在空中挥舞了起来。
“……代表色色蛋消灭你!”
亚历珊德拉依旧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丝毫没有察觉到父亲正用冷峻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在说什么?”
父亲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她耳旁炸响,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在瞬间凝固。她缓缓抬起头,眼球颤抖着不愿与父亲对视并小声嘀咕道:
“没,没什么。”
“‘撒旦’、‘恶魔’,你说了这个词!你从哪学来的?”
“就,就只是个语气……”
显然这绵软无力的辩解并不能说服父亲,他拉着亚历珊德拉去了刚竣工的教堂,强迫她在神父面前的木头小隔间里忏悔。昏暗的烛光下,四周蜡黄色的木板像是要把她吞噬般压抑。但好消息是父亲退到了门外,只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里面。
最终亚历珊德拉还是没有说出多萝西的存在,大人们也只是以为她像其他同龄孩子一样有了些幻想朋友,并不是什么邪魔入脑。神父还安慰她的父亲不要太过敏感,多带孩子来听听布道。即便如此,父亲还是关了亚历珊德拉五天,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胡思乱想。
于是亚历珊德拉便又回到了之前躺在床上看星星的状态,而在将注意力重新转到这些天上亮点后,她也回归到了孤独的幻想中。那些彼此像是挨在一起的星星,究竟相隔多远呢?它们就这样从天际划过,是否会有星辰的来客造访我们?没有答案的疑问并不能带来额外的快乐,亚历珊德拉翻身蜷缩进被窝,与脑海里真正的幻想朋友们共赴梦乡去了。
在这之后,亚历珊德拉更加小心地保守她和多萝西的秘密,她压低声音冲着洞口小声说话、不再时不时放声大笑,也在日常生活中注意不要用到任何自创词汇。终于,亚历珊德拉平安地等到了讲完自己所有故事的那一天,而她也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多萝西,你为什么要来这?”
“收集信息,然后想办法和很远很远的家人联系。”
多萝西是这样回答的,而亚历珊德拉则联想到了些别的。
“和,很远很远的家人联系,就,就像打电话吗?”
“电话”是亚历珊德拉最近学的新词,那是整座小镇上只有一台的神奇玩意,用它可以跟很远很远的人实时对话。她是在上周跟父亲去邮局时见到的这种东西,一个钉在墙上的盒子,表面上有很多标着数字的小方块,输入一串咒语、念诵祷词就能和远在天边的人说上话。
‘修正,目标可能拥有远距离通讯技术。’
‘修正,重新进行风险评估。’
……
而在邮局里,亚历珊德拉还认识了吉姆,一个和她年龄相近的男孩子。他拿着马鞭,趴在柜台后面探头探脑,一会把鞭子缠在手臂上,一会“啪啪啪”地抽打着地面。他看到了站在父亲身旁的亚历珊德拉,便冲着她做了个鬼脸。两根食指勾住嘴角向左右扯开脸颊,舌头顶在两颗尖尖的虎牙间。
亚历珊德拉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而吉姆则走到她面前,装作大人的语气问道:
“喂,小鬼!你叫什么?”
吉姆的父亲是镇上唯一的邮递员,经营着一家只够三个大人并排站下的小邮局。他也是镇上唯一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很多老人坚持认为任何在耶稣基督降生后才发明出来的东西都是邪晦之物,但他们依旧需要老吉姆每天早上按时送上报纸、需要一台电话以便同两千多公里外盐湖城的某位“大主教”保持联系。
老吉姆曾经去过东海岸的大城市,在见识到了无数的奢靡与堕落后浪子回头。他剃光了自己五颜六色的头发、洗掉了所有的文身,虔诚地跪在教堂里忏悔,随后带着怀孕的妻子搬到了这座教会资助的新生小镇。不过吉姆却经常吹嘘自己父亲见过大世面,即便邮递员先生自认为这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一段人生经历。
吉姆还经常会从家里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在孩子们面前炫耀,比如据说可以装下几百本图画书的发光圆盘、镶满闪闪发亮玻璃珠的黑色眼镜、印着花花绿绿小人的塑料卡片……当然,吉姆这么做的后果便是被父亲夺过手里的马鞭、被他按倒在地,忍受着鞭子抽打在身旁地面上的巨大噪音。老吉姆也在事后把所有的这些东西装进木箱,一把火全烧了。
“那,多萝西会被接走吗?”
亚历珊德拉接着问道。
“家人们应该会在这里住下来的,如果他们决定过来的话。”
“那,下面住得下吗?”
亚历珊德曾经尝试过用油灯照亮洞底,但那贫弱的黄光很快便消散在了浓厚的影印之中。而即便是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也只能依稀看到一小片荡漾的水波。
“他们大概,大概会住在地上的。”
“那。原本住在地上的那些人该怎么办啊?”
多萝西罕见地陷入了沉默,亚历珊德也坐在洞口旁挠着头,纠结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让人难堪的问题。好在这时父亲推开后门呼唤他回家吃饭,平日里打断快乐时光的咒语现在反倒是化解了这尴尬的气氛。
随着年龄的增长,亚历珊德拉也逐渐意识到,洞下面的并不是什么神奇的小兔子,也不是能和她一起前往幻想世界的“多萝西”。不过她还是将其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朋友。但朋友总数的增加还是挤占了她与多萝西相处的时间,特别是在教堂旁边建起了一座学校后。
镇上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孩子,也到了该考虑统一教育下一代的时候了。老师和修女们都十分严厉,违反孩子们贪玩的天性、把他们禁锢在狭小的教室里教授上好几小时枯燥的文法。学生们中很快便滋生出了普遍的叛逆情绪,从各种小动作逐渐发展到针对教职工们的恶作剧。
“啪——哗啦哗啦。”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走廊上传来培德尔修女高亢的怒骂,聚在门口的孩子们一哄而散,但想要欣赏自己“杰作”的亚历珊德拉却慢了半拍,被培德尔修女捕捉到了她脸上那张扬的笑容。培德尔摘下湿漉漉的头巾,怒气冲冲地大步朝教室走来,然后就被放在门口的扫帚绊了个踉跄。
“哈哈哈。”
这回轮到吉姆憋不住笑出声来了,他后知后觉地用双手捂住了嘴巴,但为时已晚。愤上加怒的修女把两个捣蛋鬼拎出了教室,让他们靠着墙根罚站。教室里传出阵阵怒骂,走廊上的这对“难姐难弟”互相对视一眼,涨红了脸勉强憋住没有笑出声来。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培德尔修女又把这两个捣蛋鬼拎到了神父面前,压着他们忏悔自己的罪行。当然真正的“苦难”待各自被领回家后才开始,老吉姆会直接上手教训自己不听话的儿子,而亚历珊德拉的父亲则还是那一套禁足加禁闭。
在亚历珊德拉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被束缚在学校的日子里,父亲和几个邻居用灰色铁皮在她家后院里圈出了一块地,并装上了用大铁链锁起来的厚实金属门。他们经常扛着铲子和十字镐在那忙到深夜,独轮车来来回回在旁边堆出了一座小土丘。
不过幸好“兔子洞”并不在被圈起来的范围之内,亚历珊德拉还是可以在有限的休息时间里跑到洞口前跟多萝西聊天。而现在她似乎又重获了同先前一样漫长的空闲时间,前提是自己得先从屋顶上那个“变小”了很多的洞里挤出去。
前两步要比之前困难上许多,吐尽肺中的空气加上外力挤压让她几近昏厥,而已成长了不少的身体也给在屋顶上爬行带来了不便。不过在小心翼翼地挪到边缘边后,亚历珊德拉现在可以直接扒着屋檐跳下去,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从颤颤巍巍地排水管上滑下去。
双脚着地,亚历珊德拉满怀期待地向后院走去。突然她察觉到了有一丝不对劲,她下意识地回头,然后就被一只从灌木丛中伸出来的手捂住了嘴。
“嘘。”
亚历珊德拉刚想要挣扎,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疑惑代替了惊慌,在她点头示意后,那人松开了右手。
“吉姆!你怎么在这?”
“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妈在别的地方过夜,我爸灌了很多酒,估计就这么一觉睡到明天早上了。”
“酒?”
教义禁止摄入任何成瘾品,显然有人背地里过着跟表面上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烧掉了一切和过去有关的东西,唯独留下了几箱威士忌,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少,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对了,你父亲又在这后面干些什么?”
“他啊……”
亚历珊德拉撇了眼不远处的铁皮围挡,站在这都还能隐约听见镐头敲击硬物的动静。
“……在挖些什么吧,具体我也不知道,你父亲也来过,我在后院看到过他。”
“就是在那次回来后他才重新开始酗酒的。”
“……”
两人互相对视着沉默了一会,随后吉姆接着问道:
“你爬出来肯定不只是来透气的吧?”
“不是。”
亚历珊德拉又撇了眼草丛掩映下的“兔子洞”,最后决定还是继续保守这个秘密。
“那你想来看看很酷的东西吗?”
“酷?”
“就是,很有趣的东西,比填色书、圣人录什么的都要有趣地多得多。”
吉姆脸上露出了得意且自信的笑容,而亚历珊德拉则陷入了纠结之中。不过最终她还是选择将双脚迈向了完全的未知,她已经和多萝西相处了太久,彼此之间的交谈也逐渐褪去了原先天马行空的幻想,坍缩成了日常的琐碎。她们就像是两颗干瘪的果实,被这座宗教气息浓厚的匮乏小镇榨干所有想象力。
‘抱歉多萝西,爱丽丝要先去下别的地方。’
“好的,不过晚饭前我必须得回来。”
“好呀,那快上来吧!”
吉姆转身从灌木中推出了他父亲的自行车,他居然把这东西偷偷骑了出来。
“你这是?”
亚历珊德拉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吉姆则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车座。
“放心,我偷偷练了俩月,现在骑得比我爸都稳。”
“好,吧。”
于是亚历珊德拉便跨上了后座,她感到有些许的不妥,最后还是选择侧身并腿坐着。
“坐稳!”
吉姆推车向前挪了几步,为成年人设计的车身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笨重,更何况现在后面还多载了个人。他踉跄着抬腿试图跨上车座,却被摇摇晃晃的自行车带着失去了平衡。
“小心!”
亚历珊德拉伸手想要拉吉姆一把,但她忘了自己也在车上。
“啊!”
就这样,亚历珊德拉和自行车一起压在了吉姆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忙起身道歉,而吉姆却用手扣着地面,还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你没伤着吧?”
“没有。”
亚历珊德拉顺着吉姆的目光望向地面,身下的杂草深度足以没过脚踝。
“这能骑得动就怪咧!”
吉姆被自己愚蠢的行经气到发笑,而这笑声也进一步传染给了亚历珊德拉。她刚想放声大笑,但立刻就捂住了嘴顺带也把左手按到了吉姆脸上。
“嘘。”
这样一来,后者的脸憋得更红了。
而在换到家门前的铺装马路上后,吉姆很快就成功地把车蹬了起来,载着亚历珊德拉向小镇外驶去。为了躲避着路人的视线,他们沿着小镇边缘转了半圈,抵达了另一侧的小山丘。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现在就我们两个人知道。”
吉姆拉开枯草堆,露出了一座隐蔽小屋的入口。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还算宽敞的半地下空间。紧接着他掏出火柴点燃了挂在房梁下的油灯,火苗与芦苇屋顶间的距离让人看着心惊胆战。不过亚历珊德拉还是借着其发出的光线,看清楚了屋里的陈设:
门旁的书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书籍,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由草稿纸装订而成的“大笔记本”;其它三面墙上则挂满了由木框装裱的铅笔画,看得出来都是吉姆的得意之作;而地面上则满是木屑和散落在其间的小木雕……小屋里丰富的内容物让亚历珊德拉眼花缭乱,她来回扫视,又伸出手跃跃欲试。
“随意就好,不过先来看看这个吧。”
说着,吉姆走到小屋中央,从摆满工具的桌子上抱起了一只木盒。
“这是?”
亚历珊德拉疑惑地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的木头匣子,没有仔细刨平的表面坑坑洼洼,角落上还有一个带着刻度的金属圆柱。
“稍等。”
吉姆把它放回桌面,从盒子后面扯出一根金属棒,像变戏法一样把它拉长了三四倍。
“接下来见证奇迹吧!”
他转动正面的旋钮,木匣内部传来类似风吹灌木的沙沙声,而紧接着这东西居然开口说话了。
“……位于墨西哥湾上的S890热带气旋有概率升级为飓风,请各位沿海……”
“谁?是谁在那?”
亚历珊德拉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跳,差点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别怕,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吉姆暂时先关掉了这台神奇的机器,随着解释起了来龙去脉。
“这是一台‘收音机’,原本是我爸的‘大城市收藏’之一,当然后面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但不论如何,现在它落到我手里了。以前我也偷偷玩过几次,转一下这个就能发出不同的声音。”
他再次转动旋钮,木匣继续发出人声。
“里面有很多词我都听不懂,而且都是单向的,不过一般来说多转几下都能听到人唱歌。”
“……need to be unhappy”
“Young man!”
木匣里传来了激昂的音乐,亚历珊德拉的疑虑与惊恐一扫而空,她凑到桌前仔细听了起来。
“……I said Young man!”
“When you're short on your dough……”
“我爸当时把这玩意砸了个稀巴烂,不过忘记把它们踢进火堆里了。然后他就把烧完后的现场丢给我来处理,我也就把所有的碎片都偷偷藏了起来。”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A……”
“在那之前我就经常把这玩意拆开来玩,对内部结构已经了如指掌了,不过也是直到三天前才把它修到能够出声。我也不知道它的具体原理,里面就是一些铜线和铁块,我也只能依照记忆把这些东西连回去。”
亚历珊德拉的全部注意力被这只神奇木匣吸引,完全没有在意吉姆的解说。直到歌曲结束,她才想起来自己边上还站着一个人。为了掩饰尴尬,她也只能咧开嘴开心地傻笑着。不过吉姆也没有计较,继续说道:
“但这玩意需要一种稀奇的圆筒来驱动,我家里也没剩几个了。喏,就这玩意。”
吉姆从桌子下面掏出了两节花花绿绿的圆柱形物体,这东西有三根根大拇指那么粗,表面印着一些看看不懂的字符串。
“就剩最后两个了,得省着点用了。”
吉姆关掉了收音机,意犹未尽的亚历珊德拉转身走向书架,从上面随机抽下一本书来转移下注意力。
“这是?”
她疑惑地看着那用铅笔描出的封面与书名:《小王子》。
“我自己画的,一部分是被烧掉前我藏起来的,一部分是誊抄的,还有一部分是后来我根据记忆默写下来的。”
吉姆也走她身旁,伸手轻抚着自己的这些珍藏。
“这样啊……”
亚历珊德拉的视线从上至下扫过书架的每一层,似乎有无数未知的故事与世界正在向她招手。但这些书本、墙壁上的那些素描,甚至那台收音机都只是在转述他人的创造。
“……那你有想自己创作些什么吗?”
“自己?我,达不到……明白了。”
吉姆会心一笑,蹲下身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了一沓白纸与一盒彩色铅笔。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他们俩在这一直待到日落后许久,亚历珊德拉与吉姆共同创作了一个来自星空的访客在善良的孩子们的协助下重返家园的故事。吉姆甚至为此绘制了大量色彩饱满的插图,而亚历珊德拉则明显融入了一些自己的亲身经历。
他们沉浸在创作的喜悦中,浑然忘却了时间。待亚历珊德拉被吉姆送回家时已是漫天繁星。她在离家还有大概50米的地方下车,面如死灰、手心冒汗,心脏怦怦直跳,但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迎接她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后院被整个封住,仙杜拉和其它马儿运来了大量建材正在路上排着队。
亚历珊德拉小心翼翼地走到房子侧面,准备走“老路”爬回自己房间。突然,家门前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她被其吸引,抬起头向那边张望。
“砰!砰!砰!”
也许耶稣基督降生后的发明都是邪祟之物,但AR步枪是启示录中所提到的“铁杖”。密集的枪声宣告了新时代的到来,身中数枪的神父向后栽倒在门前的台阶上,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草地。
亚历珊德拉僵在了原地,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而紧接着另一个人影则撞破了餐厅的窗户,飞到了她身前。那人挣扎着想要起身,正好一把抓住了亚历珊德拉的小腿。黏腻、恶心的触感自腿部传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同一颗被削去半张左脸的头颅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啊!”
恐惧挣脱了声带的束缚,她挣脱开垂死之人的右手,踉踉跄跄地爬进了身旁的灌木中。而她的尖叫显然引起了屋内其他人的注意,嘈杂的噪音裹挟着向这靠近的脚步声。她想要起身奔跑,但双腿却不由自主的打着颤、
“亚历珊德拉!这边!”
一只手从灌木丛后面扯住了她的衣领,吉姆在把她送达后并没有直接离开。他站在路口张望,之后被枪声吸引直奔了亚历珊德拉家。
“吉姆!你怎么……”
“没时间了,快上车!”
吉姆扶起自行车,转头望着亚历珊德拉,伸出了左手。后者没来得及多想,抓住他的手起身,随后直接跨上了后座。两人身下的草丛同午后时一样深过脚踝,但这一次吉姆却成功地把车蹬了起来。他们摇摇晃晃地驶上了公路,而在转弯前,亚历珊德拉最后回头撇了一眼家门口。
一个人端着步枪在那站着,五官隐匿在油灯昏暗光芒下的深邃阴影中。那道身影让亚历珊德拉感到既熟悉又恐惧,她赶忙转回头,紧紧地搂住了吉姆的腰。
“亚历珊德拉,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吉姆突然问道。
“离开这里,去那些大城市,去造收音机的地方。”
显然这并不是什么谈论“远大理想”的好时候,亚历珊德拉一直保持沉默到他们返回吉姆的秘密基地。推开门,他们所创作的故事还摊开在仓促离开时未收拾的桌面上,而那台木壳收音机就摆在一旁……
“吉姆,我们,我们能去哪呢?”
终于,亚历珊德拉开口回复。她见到了一丝透进囚笼的曙光,想要顺着它摆脱这一切的束缚,全然忘却了后院里的另一位密友。
“从这里往西继续骑三个小时就能到玉米地的尽头,那边有另一座小镇,一座‘正常’的小镇。现在出发的话天亮前应该就能到,我去收拾一下!”
吉姆激动地扑向桌子,把他们的杰作塞挨个进帆布包。随后他又撬开桌子下面的地板,从里面掏出了几个包裹。
“饼干、奶酪、咸牛肉还有一些硬币。”
他熟练地用绳子将这些东西捆在一起,最后还不忘把收音机夹在腋下。吉姆就这样向门口走去,但就在他的食指即将触及门把时,那块木板突然在巨大的外力下四分五裂。亚历珊德拉的父亲带着其他三个人冲进了小屋,他径直把吉姆撞翻在地,用冷峻的颜色环视四周,背上还背着他的步枪。
“爸爸,我们只是……”
面对这几个气势汹汹的大人,亚历珊德拉连忙上前辩解,但显然他们并不接受这只是一个误会。父亲一拳砸在亚历珊德拉脸上,而召唤在吉姆身上的则是冰冷、坚硬的枪托。霎时,亚历珊德拉头昏脑涨,她被父亲拎着扔出了小木屋,在恍惚中注视着他们对吉姆拳打脚踢,最后一把火烧掉了这座给她带来了快乐与的据点。
父亲变了,又或只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他戴上白色三角帽、穿上黑色长袍,摇身一变成为了全新的“大祭司”。家也变了,后院在上上上……大概六、七个“上”的那任住户时,这里是一座祭坛。而父亲则带领着狂热的信众们在原址上重建了它。旧神的教堂被焚毁,而饥渴的新信仰则期待着新鲜的血液。
大人们砍掉了吉姆的手脚和下巴,用四个大铁钩把他的残躯挂在巨大木头轮子的侧面,摆成缺了一个角的六芒星,而留在轮子表面的血渍很快便补上了这一角。
“萨姆弥赛亚!”
“萨姆弥赛亚!”
人群高喊祷词,旋转着轮子,每一圈都从吉姆身上剜下一块肉。他的声带连通下颌被一并扯断,只有那双充满惊恐的双眼透露出他的痛苦。
吉姆死了,他没有银行账户、没有驾照、没有社保卡号,也从未接触过任何电子产品、留下过任何影像资料。他只存在于周边人们的记忆中,并将被塑造、宣扬成罪孽满满的叛教者。
而亚历珊德拉则被囚禁在了后院里新建的木屋中,她被金属项圈和铁链束缚在了一大团枯黄的芦苇上。木屋紧贴祭坛且正好位于多萝西的栖身之所上方,甚至于那段通风管道就在一旁的墙角下若隐若现。如此接近,但又无法触及。坚固的铁链死死地将亚历珊德拉束缚在了原地,钳住下颚的口枷让她也无法大声呼喊。
与此同时,旁边祭坛的建设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父亲在那里立起了明亮的无火灯,以便狂热的信徒们可以夜以继日地挥洒自己的虔诚。他们还找来了几台冒着黑烟的轰鸣机器,这些东西将燃烧所产生的能量通过管子导入地下,诱发了大地的扭曲与震动。
亚历珊德拉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多久,她的身体愈发虚弱,项圈几乎与颈部的皮肤融为一体。地面所传来的震动将她从昏睡中唤醒,亚历珊德拉挪动自己的身体试图在身下已经开始结块芦苇垫上找到一块舒服点的地方。
“咔哒。”
项圈后面的卡扣突然松开了,亚历珊德拉一时迷茫,但皮肤被连同这一并剥落的剧痛告诉她这并不是梦境。她用已经萎缩的四肢拖着自己爬向墙角,扒开杂草,“兔子洞”在那里闪闪发亮。
“多萝西,多萝西。”
她用含混不清的语气冲着下面呼喊道。
“爱丽丝!爱丽丝是你吗?”
洞里传来了熟悉且让人安心的声音。
“是,是我。”
为数不多的体液化作泪珠从亚历珊德拉眼角落下。
“对,对不起爱丽丝,多萝西、多萝西打电话给了……家。”
没想到居然是多萝西率先道了歉,亚历珊德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家人回信了,他们,他们会开着很大,很大的铁盒子,把你们都杀掉的!”
“我,我活不到那天了。”
亚历珊德拉虚弱地说道,她已经目睹了不下十场献祭。每一次她都会被带出监牢,绑在祭坛前的轮椅上。父亲会给她戴上撑开眼皮的铁钳,强迫她观看完全程。而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能得到少许的水跟食物。
‘那就都杀掉吧。’
最终这话还是没有说出口,亚历珊德拉爬回芦苇垫,重新戴上项圈躺了下去。门外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蒙着脸的信徒推门而入,随后把她抬上了轮椅。他们晃晃悠悠的来到后院,而这一次轮椅直接拐上了通往祭坛的斜坡。
亚历珊德拉仰面躺在冰冷、坚硬的祭坛上,四肢被镣铐固定。她再次见到了那璀璨的星空,闪烁着的星辰仿佛在向她招手。她微笑着,期待着自己在繁星的邀请下畅游。
第一刀划在右腕上,萎缩的血管渗出稀稀拉拉的血滴,刽子手露出嫌弃的表情。第二刀割破了腹腔,黄色的脓液从中涌出。第二刀扎在大腿内侧,终于血流如注,逐渐填满祭坛表面扭曲的纹路。
夜空闪烁了起来,有什么远道而来的东西旋转着穿过大气层。信徒们沸腾了,连刽子手都抬头仰望着天空。但与之一同闪耀的还有喷气式引擎,另外两个光点曳着马赫环向不明飞行物高速迫近。
“发射2!发射2!”
飞行员咏唱出了发射导弹的咒语,四根拖曳着火焰的魔杖从机翼下释放,一头扎向目标。爆炸在其光泽的表面绽放,而它也回击于炽热的目光,躲闪不及的铁鸟被切开了富含燃料的翅膀,旋转着化作了闪耀的火球。
地面上的信众们抬头仰望着神迹的降临,而在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向天空时,多萝西的声音在亚历珊德拉耳旁响起:
“爱丽丝,这边。”
亚历珊德拉把头偏向一边,在祭坛边缘看到了一排细小的粉色触手。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镣铐居然已经被解开了,现在只是像模像样地耷拉在一起。而祭坛猩红的污渍下已满是裂痕。亚历珊德拉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自己的右肘朝着充地面砸了下去。祭坛裂开了,亚历珊德拉跟随着碎石一并落入了地下。短暂的失重感让她产生了自己正翱翔在天际的错觉,随后便是撞击水面时触及全身的疼痛。
饥饿与失血让她无力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不过与亚历珊德拉预想中冰冷刺骨的地下水不同,周边的液体温暖而又甜腻,像是柔软、粘稠的糖浆般将她包覆。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拖住了她。
“爱丽丝……”
亚历珊德拉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抬离了液面,而面前则是一团难以名状之物:爱丽丝、多萝西、装着剪刀手的铁皮人、斑点带子蛇、裹着包装纸的煤灰糖、红桃皇后手持权杖追逐着柴郡猫,无眼无耳的女孩扯开包装纸咀嚼着木炭……所有的这一切如走马灯般在由粉色触手编织而成的网络中滚动,而他们则全部发源自底部那口当年从天而降的“魔法大锅”。
“多萝西?”
“是我。”
肯定的回复自四周传来,仿佛无数回音汇聚到同一点。亚历珊德拉迈步向前,她每走一步,身下的液体中都升起一团肉垫接住她的脚掌。而就在她们即将相拥时,另一个人影从水里站了起来。名为“父亲”的刽子手拔下插在自己小臂上的匕首,他刚才和亚历珊德拉一起从上面掉了下来。
“我要,继续,完成……”
他举起匕首,蹚着水向亚历珊德拉扑来。而亚历珊德拉则转身从多萝西身上扯下一袋木炭,细小的粉色触手在她的背上聚集,支撑着她虚弱的躯体并跟随她的动作同步收缩、舒张。木炭砸在刽子手脸上爆出一大团黑烟,但这家伙却继续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利器。亚历珊德拉又接过红皇后的权杖,高高举起,随后冲着他的脑门狠狠地敲了下去。
“啪!”
刽子手伸出右臂阻挡,他用匕首勾住权杖,随后咆哮着向亚历珊德拉逼近。权杖刺耳的吱呀声中折断,亚历珊德拉毫不慌张,铁皮人贡献出了自己的剪刀手,无面的少女则钻到两人之间接住了刀刃。在大家的簇拥下,亚历珊德拉的四肢不再颤抖,甚至在力量上逐渐压过了面前的成年男子。
僵持之时,一团不定形之物跃上了亚历珊德拉肩头。其在那展开、塑形,最终变成了吉姆。吉姆伸出他的右手,顺着亚历珊德拉的手臂和她一起握住了剪刀,他们五指相扣,一同将剪刀扎向刽子手的心脏……
大地开始震颤,在地表之上,土壤、木板、信徒以及其他杂物都如被抹去了重力般飞向空中。巨大的飞碟遮蔽了阳光,但比一万个太阳还要耀眼的核火球则成功映照出了它内部的构造,那位有先见之明的生存狂所预言的末日真的降临了。
而在地下的圣殿之中,战胜了刽子手的少女们终于相拥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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