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海》
(1)
“我在打扫房间的时候翻出了封给你的信,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还没开封,需要我转寄过来吗?”
我收到萨珊女士的这封邮件时,正在设拉子跟踪报导那起举世瞩目的太空救援行动。大哥伦比亚共和国的天际线飞船在从国际空间站返程时突然失去了动力,光靠稀薄大气的摩擦得花上至少半年才能从轨道上下来。
于是在将近三天的讨论与争吵后,各大航天局终于得出了个理论上可行且不会再引发政治危机的救援方案:由沙赫德航空工业操控他们正在进行绕轨试验的空天飞行器沙赫德-717,从下方接近、捕获天际线号后转向减速,将其“扔”回地球。
离下一个捕获窗口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于是我就着浓缩咖啡,点开了通知栏上的弹窗。萨珊女士是我当年还住在阿尔及尔时的房东,她随邮件还附上了两张照片。泛黄的信封看上去有些厚度,收件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但地址填的是杂志社的旧址。
“看上去像是封读者来信,没事,拆开吧,转告下内容就行了。感谢当年的照顾,愿您健康。”
关上手机前,我又撇了眼信封的照片,注意到那褪色的邮戳上还印着一个日期:
“2046.7.19。”
原来是那个时候的啊。
记忆仿佛又飘回了25年前,三个从空降部队退役的年轻人回到阿尔及尔,开办了一家叫做冷溪的小杂志社。这么多年过去了,伊姆兰在恐怖袭击中不幸遇难,恩尤重病缠身,卧床不起,只剩我一人还坚持奋斗在一线。感慨万千,但工作还是要继续。就在我看着手机愣神这功夫,飞控室内传出了天际线号氮气储备即将耗尽的消息,我只得赶紧转身冲回摄影机前……
救援成功了,巴塔哥尼亚海岸警卫队在马尔维纳斯群岛附近的海域救起了两名航天员。减速时,沙赫德-717的机械臂夹坏了天际线号上的一枚爆炸螺栓,导致指令舱无法分离。两个倒霉蛋只能在抵达同温层前炸开舱门、通过超高空跳伞脱困。紧绷的神经在舒展开来后带来了无尽的疲惫,手中的咖啡杯也已满是齿痕,不知不觉中已绕杯口一整圈。掏出手机,发现萨珊女士七小时前就给了我回复。
“感谢祝福,里面是篇投稿,我让马拉维扫描了一份。”
这次的附件是一整个压缩包,缓慢滑动的进度条告诉我内容物的分辨率着实不低。解压完成,顺势点开第一张图片:
冒昧打扰,塔奇先生,先前我们有过一面之缘。鄙人拙作,请您阅读。
——伊列莎·舍多
然后便是一篇用机打字体写成的小说,篇幅不长,看上去还没有完成。
渴海(一)
烈日炙烤着大地,龟裂土壤内的盐分进一步榨取空气中的水汽。自数百年前的大海退开始,这片土地就被降下了饥渴的诅咒。被苦涩的海水浸染过数万年的土壤种不出任何作物,被驱赶至此的败者们只能不断追逐后退的海岸线,支起用以捕获珍贵水汽的篷布。
迁徙的族人们抛弃了梅沙尔和杜尼亚,这对畸形的兄妹被视作负担,勒令他们留在荒废的村子里,“看守”那些同样被抛弃的坟墓。其他人在一天清晨打包好所有行李,在朝阳下强迫兄妹发下永不离开的誓言。
他们赖以为生的所谓“大海”,其实只是一片由被困住的海水组成的盐湖,在烈日的炙烤下快速萎缩。于是他们离开了,带走了所有的物资,食物、药品、篷布,甚至是房屋的支架,当然还有宝贵的饮用水。失去水源的兄妹开始逐渐干瘪,首先牺牲的便是他们那畸形、萎缩的肢体,然后则是墓穴中被土壤腌制过的遗骸。
极度的饥渴击穿了所有的道德底线,残存的理智并没有支持他们做出什么牺牲自己、拯救对方的行为。梅沙尔和杜尼亚开始互相啃食,开始是吮吸从伤口渗出的血液,然后进一步扩散到其他的固体组份。
从吮吸血液直至吮吸骨髓,突破伦理只剩下动物性的生存本能。罪孽从指甲与牙齿间萌发,两具不断抽搐躯体的搅动使得墓穴的四壁开始塌陷。覆盖在他们身上的沙土似乎在预示着又一场葬礼的到来,只是这一次里面装的是活人而外面没有送葬的队伍。
……
‘海退吗?’
从16世纪起,不断下降的全球均温给世界各地带来了连绵的冰川。伴随着大量的淡水被冻结在陆地上,海岸线开始向后狂奔,自末次冰盛期结束后被淹没的大量陆地得以重见天日。我跳回道上一张图片,看了下这封信件的寄出地址:
“加冷德”
‘居然就是这啊。’
那是阿契美尼亚共和国南部边境上的一个口岸,离设拉子直线距离也就不到300千米。如果属实,文中所提及的应该就是波斯湾海退后所形成的伊甸平原。现实中的伊甸平原同典籍中的乐土大相径庭,海退后的波斯湾只是片干涸的盐碱荒漠。但数个世纪以来周边的动荡,还是让这成为了无国家者们的栖身之地。
而自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起,大量难民夹杂着各派系武装人员的涌入,又将此地变成了滋生恐怖主义的温床。直到十年前,从战争中逐渐恢复的阿契美尼亚共和国联合新组建的阿拉伯联合埃米尔国,一并剿灭了盘踞于此的数十个武装团体。
但部分余孽依旧龟缩在曾经的海底溶洞中苟延残喘,利用不列颠帝国在撤军时遗留下来的大量武器,继续着所谓的“伟大事业”。他们的势力也已大不如前,这些曾在战后于全球各地发动大规模恐怖袭击的团体,现在能干的也就只有伏击一下巡逻车或者骚扰边境哨站了。
脑内的联想结束,我继续阅读起了这篇25年前错过的投稿。
……然后雨先知降临了,祂从干涸湾区的北边而来,带着自己的273个门徒。人群所掀起的烟尘从清晨蔓延至正午,最后在列日下找到了蜷缩在墓穴骸骨间、互相吞噬直至筋疲力尽的兄妹。
他们从对方身上榨取的能量甚至无法弥补彼此搏斗与啃食动作的消耗。但可悲的弃儿们还是等来了自己的救主,雨先知和门徒用净水给他们做了洗礼。庞大的朝圣队伍又多了两个新成员,随后便继续踏上了向南的旅途。
兄妹重归于好,不再提及那段恐怖的经历。他们像往日一样,用各自剩余的健全肢体互相支撑,勉强跟上人群的步伐。接连的摩擦蹭掉了绷带,两人的伤口贴合在一起,血液与其它渗出液相互交融。温热、湿润,腥臭,像是受创灵魂的某种外在体现。
他们遇到了曾经的亲人和邻居,被掩埋在沙尘中,干瘪、枯黄,且被夺去了所有的财物。门徒们掩埋了这些无情的可悲者,雨先知开始了布道。祂悼念死难者、赞美救主、诅咒罪魁祸首……斗篷下岣嵝的身体散发出与其外貌严重不符的精力,宛如这么多年逝去的胶原蛋白和水分又重新流回了他身上。
完成哀悼的人群继续前进,在天黑前摸到了南方丘陵的边缘。但他们并不是第一批抵达此处的人,一伙埋伏多时的匪徒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山坡后面冲了出来。大喊大叫、穷凶极恶、胡乱射击。或许他们的头目能在等待伏击时压制住手下,但当进攻的命令下达,就只剩下一群被本能驱动的乌合之众。
双方手中的铁杖射出火舌,交错间亮如白昼。匪徒们拥有武器,但雨先知和门徒拥有更多的武器和更坚定的意志。他们轻松击败了袭击者,匪徒们作鸟兽散,剩下要做的就是追击。顽抗者被屠戮殆尽,及时悔过者被赦免,受洗后加入。
274+2-11+9
人数和来到此地前一样,不多不少、继续前进,直至抵达真正的大海。
以上就是信件的全部内容,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张《冷溪》杂志创刊号的封面。我挠了挠头,又回忆起了一段往事。在创刊初期,为了打响名气,我们三个经常往返于世界各地的热点地区。想必这位作者是把我跟恩尤搞混了,当年前往伊甸平原实地考察的是他。于是我便给恩尤发了条消息,告知了他这封信的事,并请求他托人去档案库找找,看看能不能翻出其后续的投稿来。
与此同时,我也正恰好计划到伊甸平原一趟,走访考察那些因海退而露出水面的遗迹,以及处理一些私事。拜这场并未再节外生枝的救援行动所赐,我可以立即动身,开启下一步的行程。不过目的地并非加冷德,而是位于设拉子西南的末河市,那里是阿拉伯河的尽头,巨大的复兴水库就位于此。
待航班平稳落地,我打开手机,发现恩尤已经回复了我。他坐在病床上,冲着镜头说道:
“有些印象,但具体什么的记不起来了,当年的事忘得差不多了。不过搬迁的时候文档啥的都一并拉过来了,我已经托人去仓库里找了,等下个工作日吧。还有,代我向伊加西问……还是问个好吧。”
先为在故纸堆里奋战通宵的实习生们默哀一刻,以及即便经由过软件的美化,也能明显看出恩尤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早年间的那些经历过度摧残了他的身体,而其经手的那些报导又进一步折磨了他的精神。
25年前我同他就《冷溪》未来的发展方向大吵了一架,随后愤然辞职离开了杂志社。想必也是因为这场变故,让我遗漏了这篇投稿。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同他和好。杂志社也在他的领导下成功度过危机并发展壮大,或许当时我真的错了吧。
“好的,感谢,注意……”
我删掉了大段的问候语,只留下了简短的感谢。病魔和意外在不断拉伸的时间刻度上垒砌下连绵的峰峦,总有一天将会彻底阻断我们重逢的道路。
(2)
“充满活力的地方。”
25年前恩尤实地考察伊甸平原时曾如此评价,那是当我们报导友好国家治下某些地区,但无论如何其都没法跟“和平”、“繁荣”、“稳定”等词汇扯上关系时用来兜底的语句。而现在这里只剩下死寂般的和平,盐渍荒漠与曾被海水淹没的万千沟壑在风中呼嚎。
不过在向这片盐碱沙漠进发前,我得先去造访一下末河市。这座年轻的都市坐落于曾经波斯湾北端阿拉伯河的入海口处,随着复兴大坝与水库的建立而兴起。之后便成为了伊甸平原最繁华的城市,同时也承担着安置各路难民的重任。
将近五个世纪的海退造就下游流域数百千米的盐碱地,这段疏松多孔且含盐量极高的河床污染了大量的河水。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这条咸水河甚至会在汇入印度洋前就完全消散在原海床上,成为彻底的内流河。
早在上个世纪中叶,便有人提出的了一个宏大的构想:先将数百平方千米的荒漠用水泥铺满,再用一座大坝彻底截断阿拉伯河,于伊甸平原上重塑一片淡水“海洋”。就此永久性解决这片地区的干旱问题,并将此地塑造成真正的“伊甸园”。
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两个从浩劫中逐渐恢复的国家终于得以落实这项世纪工程。不过同最初的设想有些出入,这座水库的选址落在了更北方。这些在海退前便已是陆地的区域大大减少了底部防渗漏工程的作业量,但也让水库远离了伊甸平原。而在那已发生的“未来”,这一举动将会为末河市带来巨大的浩劫。
接机人驾车途径一座高耸的纪念碑,巨大的青铜水柱依靠在抽象后的坝体剖面上,其下四方的底座上镌刻着整整3756个遇难者的姓名。无数只花圈在烈日的暴晒下干瘪、脱水,然后随风飘散,化作夏日正午的雪花。
当年复兴大坝与配套水库的建设彻底掐断了伊甸平原的淡水供应,这也是阿契美尼亚共和国与阿拉伯联合埃米尔国平定这片动荡之地计划的一环。他们希望以此逼迫伊甸平原上的各路流民迁移到定居点内,同时拦截自黎凡特而来的难民潮,再配合针对性政策能够彻底瓦解这些无国家者群体。
但出乎预料的是,这一行动反到将伊甸平原塑造成了新时代的极端主义策源地。滞后于水库工程的定居点建设配合低效的行政效率,在当地人群中激起了广泛的不满情绪。再加上黎凡特核战后涌入此地的大量难民与夹杂其间的锡安主义者与原教旨武装团伙,共同熬制出了新一轮的恐怖主义狂潮。
而这些边缘人与战败者们所瞄准的首个目标便是那座掐断了生命之源的大坝。潜入大坝的袭击者炸开了连接发电机组的阀门与管道,劫持人质并占据了控制室。所引发的洪水与火并总共造成3756人遇难。具体的细节先按下不表,毕竟我马上就要同一位当年的亲历者碰面了。
接机人驾车带我穿过市区。沿大坝建设的末河市呈现独特的长条状,总长78千米的复兴大坝在城市北侧如高耸幕布般承接着阳光从高层建筑上曳出的阴影。这些于热扰动中颤抖的光影投射出此时此刻整座城市的切片,不知荧幕是否会记得其所放映过的每一部电影。最终,我们抵达了一座位于郊外的军事基地,直面那片依旧散发着腥臭味的荒原。
在基地围墙外,一辆铰接式巡逻车已在此等候,前六后四,顶上还带着座25毫米机关炮。当地政府给我安排了一套“不死军”系统作为此行的向导兼保镖,他跳下车,电机带动头部将摄像头指向我。
“就只有您一位?”
电子合成音自他胸口的嗡鸣器中传出,与此同时其头部天线基座上的装甲护板也随之张开,露出激光雷达的发射端,想必其现在正用红外激光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亲力亲为,有我一个就够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他,我的摄影师在设拉子弄丢了护照,寻找无果后正在找大使馆补办……
“好吧,那我们马上出发。”
拖车的后门开启,巨大的储物空间内塞满了备件、燃料、润滑油等各种补给,只留下几条可以见缝插针、用来容纳随身行李的空隙。
“请问您是伊加西吗?”
我冲着他的背影问道。
“是,也不是,先上车吧。”
搭载着伊加西人格的战斗机械打开了副驾那侧的车门,我也就这么顺势坐了进去。他绕到另一边上车,背部同支架固定后巡逻车便自己发动了起来。车轮所卷起的尘土随着尾流在两旁聚成涡旋,我在伊甸平原的旅程就此拉开帷幕。
伊加西曾是边境巡逻队的一员,也是25年前带领恩尤深入伊甸平原的向导。恩尤提过他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开朗乐观,当然这都是在他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前。阿契美尼亚共和国军方给像他这样的老兵第二次机会,事先签订过合约的士兵在受到无法救治的重伤后便会被嵌入各类大型军械中,作为湿件承担控制系统的功能。
我身旁的这台人形机械估计只是个扩展模块,毕竟后面的运兵舱里还躺着四台一模一样的。伊加西真正的残躯想必被深埋在车体深处,在厚重装甲的保护下控制整只小队。没有眼神接触、没有肢体动作,让我引以为傲的察言观色能力毫无用武之地,只得努力思考该如何开启话题。大意了啊,应该早点就做好预案。
“恩尤先生,他还好吗?”
伊加西率先打破了车内这诡异的沉默,但这也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最终我还是决定说出实情。
“恩尤身体不太好,最近都在卧床。”
这个“最近”指的可是整整15年啊。
“祝他平安。”
他那冷酷的电子音中似乎多出了些许波动,这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我会转告的,阿尔及尔那边也快天亮了,待会可以直接联系他。”
“不必了,我现在这样子,有些……不方便。”
伊加西的电子合成音开始出现类似“语气”的波动,我也逐渐找回了同人类对话时的熟悉感。
“好的,我明白。”
“前面就是洪水界了,47年的洪水最远冲到了这。”
巡逻车驶过了一块告示牌,其上印着指向地面的巨大红色箭头。伊加西同家人在大坝落成后便搬到了末河市,就在那场恐袭发生的前一年。
“当时恩尤也在场,我从机场接他往市里去。然后就在我开上大坝前的那座桥时,他们引爆了炸弹。当时的水位是78米,甬道上被炸开的破口刚好比桥面高出一节。汹涌的水流冲走了桥上的几辆车,也带走了第一批遇难者。”
伊加西主动诉说起了当年的经历,恩尤当年也以他的视角向我讲述过这次袭击,还为此赶制了一篇专题报道。拜对其亲身经历的生动描写所赐,这篇报导大获成功,随后也扭转了杂志持续走低的销量。
伊加西继续他的叙述:
“当时水柱撞击在我们前方大约20米处,我及时刹住了车,但被后车追尾,把我们顶进了水柱里面。副驾和挡风玻璃被撞了个粉碎,车身也被狠狠地推向左边,卡在了分隔对向车道的护栏上……”
“网眼上的鱼。”
当年恩尤是如此形容他们这些卡在护栏上的车辆,他那时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地头昏眼花,还溅了一脸的碎玻璃。
“……我们非常幸运地只是被水流边缘波及,那些重心更高、更靠近中心的车辆直接从护栏上翻了过去,滚过对向车道、最后从桥上掉了下去。虽然我们周边的水流冲不动汽车,但对普通人来说依旧寸步难行,很多试图脱困的幸存者一下车就被卷走了。还好当时车还能动,我挂上倒挡,贴着护栏一点点蹭了回去。”
恩尤也提到过这一点,从他带回来的影像资料中可以依稀辨别出几个被水冲倒、正奋力爬行的人影。很多人因此受到了大面积擦伤,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几节被从桥上冲走、又在下游打捞上来的残肢让四个倒霉蛋被误判成为死亡。在他们的亲属受到噩耗嚎啕大哭时,这四位正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在当年的视频会议里,脸上缠满纱布的恩尤说到这冲着镜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作为劫后余生者的某种庆幸。但想必自此之后笑容就与伊加西绝缘,来此采访的过客可以在离开后重归自己的生活,而已在风暴中扎根的人们只能继续面对这悲怆的现实。
“那群恐怖分子在大坝和岸堤上一共炸出了五个破口,随后又武力劫持了控制室,导致没法及时打开泄洪区的水闸。涌入洪水波及了三万多栋建筑,共造成3756人死亡。我的妻子、父母、女儿全都在此次袭击中丧生。他们本来躲过了第一轮洪峰,被安排到一座体育馆里避难。但下渗的水流软化了地基附近的土壤,体育馆下方又正好有个巨大的空洞。然后突然就塌了,就在我给他们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
‘节哀。’
这简短的话语最终还是止步于默念,整整24年的时光过去,迟来的安慰也仅仅只是聆听者的自我慰藉。
“在那之后我申请调往行动署,我要向他们复仇。”
伊加西停下了自己的叙述,像是把话题抛还给我。
“那,致您重伤的罪魁祸首,是被捕,还是就地正法了?”
我在思索后想出了这一委婉的问法,些许变扭但至少不会显得冒犯。
“是辐射,我所在的小队在一次行动中过于深入,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之后我们也会经过那个地方,大概后天下午就能到。”
“是专门跑这样一趟吗?”
“常规巡逻路线的一部分,不用在意。”
“明白。”
看来得等到明天才能听到我最感兴趣的那部分了,不过伊加西打算实地讲解倒是让我更加期待了。我转头望向窗外,西斜的太阳将暗红色的光芒自无云的天际洒向大地。这五个世纪以来所有动荡的罪魁祸首就这么注视着芸芸众生,其在两条回归线以外冻结出巨大的冰川;却在这炙烤出无垠的荒漠。
或许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完全健康的太阳可以将人类安稳地送入新的千年。也难怪亚历山大·伯隆金院士,这位发明了高空柔性天然气管道运输系统的伟大工程师会在暮年提出那个疯狂的计划:用特制的弹头搭载热核武器穿透日冕层,在太阳内部引爆以“激活”一部分聚变反应,从而逆转逐渐式微的太阳活动。
但这场冰期已对全球造成了难以逆转的影响,如今已有超过18亿人生活在1608年后露出水面的海退新生地上,一些国家甚至将几乎全部人口迁移至这些新开辟的土地。若计划实施,全球均温必升高然会导致上涨的海平面淹没无数人的家园。更别提其诱发的太阳风暴,会不会在第一时间就把全球的通讯和供电系统一锅端了。
郁郁而终的伯隆金院士带走了此身最后一个未能实现的狂想,这颗衰弱的恒星将继续陪伴人类走向那迷雾中的未来。 混乱且悲惨的现实催生了对于可能性的想象,但幻想中的天国至少不会在我们的余生中降临。所有人终究还是得把脑袋从沙子里抽出来,呼吸真正的空气。
(3)
“提前说好了,德里克先生不太欢迎你们。”
耳朵上别着圆珠笔的实习生挠着头冲我们说道。
“但之前预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现在该轮到我望着眼前这排白色帐篷直挠头了,明明先前在线上交谈甚欢,没想到这么几周态度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阵狂风吹过,下沉气流裹挟着沙粒狠狠地砸在帐篷顶上。支柱崩裂、拉索脱落,其上的防雨布也跟随卷曲的涡流一并飞上天空。待幕布揭起,德里克教授站在无顶的舞台上,手拿地质锤,尴尬地同我对视……
战前学术界有部分人坚定地认为伊甸平原就是典籍中的伊甸园,其在四万年前末次冰盛期露出水面时正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而自19世纪起就陆续有考古团队来到这片荒原上,妄图寻找人类文明原初的伊甸园。他们从阿拉伯河下游出发,顶着烈日向南跋涉,沿途躲避各种武装团体并向当地居民打听消息,抵达可疑地点掘地三尺。然后失败。
直至今日,将近250年的发掘除了给各国执法人员贡献了几十个专业造假团伙外什么都没找到。或许四万年前的伊甸平原也是一片盐沼,根本就荒无人烟。又或者遗迹宝库就埋藏在某个角落里,仅仅只是还没有人足够幸运,能享受这泼天的荣誉。
伊甸平原上的考古热在周边持续五十多年的漫长战争后退潮,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再次守住了“人类最古老文明发源地母亲河”的擂台。但即便身处潮汐的最低点,依旧有人为了自己的梦想与信念,继续将汗水挥洒在这看不见希望的盐渍荒漠中。
于是我们便在日落前抵达了一处考古营地,且正好赶上昼夜交替所带来的阵风掀飞了他们的帐篷。鸡飞狗跳,一地狼藉。战斗机器人小队赶忙下车协助大家固定剩余的帐篷,巡逻车也重新发动,追赶那飞走的帐篷布去了。趁着伊加西们和其他工作人员收拾营地里的残局,我同德里克教授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开始采访。
“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德里克神情憔悴、目光涣散。深陷眼窝中的褐色双瞳透露出迷茫与疲惫,但又带着一丝机警。
“只剩最后一个挖掘点了,今晚干完明天就走。”
他的双眼重新聚焦,转头望向营地东侧的另一排帐篷。在那边,一群人正搬运着几块被石膏封装的巨大物件。
无数考古学家在此铩羽而归,但古生物学家却收获颇丰。他们在曾是海底沉积物的岩层里发现了大量珍贵的化石,此行德里克他们也只是挂靠在近东古生物研究所的挖掘项目下行动。寻找伊甸园的幻想家让位于狂热的化石猎人,对于智人这单一物种的兴趣也逐渐辐射到其它的科与纲之上。
“那请问您此行有什么新发现吗?”
早点把这问题抛出来对双方都少点折磨。
“当然有啊,疑似棘龙的腿骨、大型蜥脚类的头骨化石碎片、无可计数的海百合,还有好几种未命名的鲸鱼……”
我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无奈,曾经的传奇人物退居舞台边缘,目送别人走入中央的聚光灯下、沐浴在掌声与荣耀之中。
“但这都不是您期望找到的,对吗?”
“……”
德里克回头同我对视,他颤抖的眼球中溢出些许难耐的怒火,似乎那攥在手上的地质锤下一秒就要招呼到我脑门上。
我回想了一段往事,那时他站在翊他大陆中央的山脉上,意气风发,享受着在这片东南亚新生大陆上发现人类活动遗迹所带来的无上荣耀。天上的乌云散开一道口,洒下的阳光照在山头之上。打光完美,他抬手示意记者会正式召开。在闪光灯与话筒的簇拥中,德里克宣布了一个震惊四座的消息:他与他的团队决定在结束东南亚的工作后,前往波斯湾沿岸,寻找那失落的伊甸园。
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间点上,所谓的“伊甸平原即伊甸园”理论已基本被学界判了死刑,坚持于此地耕耘的只剩下少数绝望的狂信徒与臭名昭著的诈骗犯。显然德里克并不在此之列,作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的声望在多个重大发现后到达了巅峰。而与头衔一并膨胀的还有他的自信与傲慢,德里克轻蔑地将那些无功而返的前辈们称为“不懂技巧和方法论的小丑。”
然后就像所有的寓言故事一样,傲慢的主角坠入了失败的深渊。等身的著作与名片上都快印不下的头衔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特殊加护,这片盐沼荒漠继续保持着它的不败记录。而他那旁人难以理解的倔强与坚持最终引发了悲剧,妻离子散、同时还背上了叛国者的骂名。
看着一个自己原先无比敬重的长辈一头扎进愚蠢且无望的工作中,在那空耗十余年的光影。到最后,所有的同情、悲悯与痛心疾首到现在也只剩下了些许讥讽。我能做到也就是来上句“我早说过”,挽回点情绪价值。
德里克控制住了他的愤怒,甩手把地质锤砸在我脚旁,转身离开。我收起手中的记事本关掉录音笔,从资深记者这一职业中解脱出来,仅作为一个寻找家人的孩子,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回来吧,父亲。”
德里克停下步伐,缓缓转身。
“这话说的,你就回去过吗?”
他的嘴角咧开一条缝,蕴含着苦笑的气体从肺部沿气管溢出。
“瑞蒂玛离世的时候,你就在场!?”
啊,我们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两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抛下家人,为了所谓的事业与理想,抛弃家人奔向地球的另一端。再有就是那倔强的臭脾气,选定方向后永远不知回头,直到被流沙或沼泽彻底吞没。
“还不都是您教的嘛。”
传承自基因有或是耳读目染。自记事起我就一直辗转在世界各地的考古营地间,从泥坑到洞窟,从雪原到沙漠。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父亲早早就前去了发掘现场,母亲和我留在营地。而在日出之时,一伙武装团体袭击了营地。他们背对太阳,以光线作为掩护大开杀戒。
母亲抱着我躲在切开的空油桶里躲过一劫,那群匪徒在射击、砍杀、纵火后跳上皮卡扬长而去。整个营地只有五人幸存,我、母亲、两个开车逃跑的向导和一个跳进水井的幸运儿。这场悲剧最终导致27人死亡,但跟着父亲到发掘现场的那波人则完好无损。
非常奇怪,当时我们才抵达伊甸平原不到一个月。并且一般来说,当地的武装团伙更倾向于绑架外国人以索取赎金,不会像这样冲着不留活口去。同时事后也没有任何团体宣布对此负责,各方的调查直至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都没有得出具体结论,那群暴徒就这样消失地无影无踪。
但无论其对外界影响如何,这件事最终导致我父母彻底决裂。爱情的结晶成为了爱情的葬送者,被爱情和叙事冲昏头脑的女孩蜕变成了伟大的母亲,另一半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母亲带我返回了阿尔及尔,他希望我能像普通人一样平安长大。然后我就去参了军,在空降部队中服役至战争结束。我幸运熬过了那些惨烈的战役,但又一头扎进所谓的“媒体事业”中,继续活动在全球各地的热点地区。
在她病的病情突然恶化时我正被飓风困在一座钻井平台上,待墨西哥湾内的风暴平息,我收到了她此生最后一条信息:“痛,想你。”母亲在这条短信发出仅三个小时后便撒手人寰,而回程的航班却要等到第二天傍晚。我没来得及见上她最后一面,躺在候机厅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度过了整整19个小时……
“哈哈哈哈。”
德里克仰天大笑,五官狰狞地扭曲在一起。
“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他咬牙切齿,攥紧拳头快步走到我身前。那个曾经高大、伟岸的身影现在干瘪到只触及到我的下巴。他抡圆手臂,将拳头砸在我的胸口上。冲击自胸骨向四周传播,最终引发了横膈肌的痉挛。
“咳咳咳……”
趁我弯腰咳嗽,他捡起刚才扔下的地质锤,头也不回地走了。啊,他那攥着拳头小跑的姿势还挺滑稽的,事已至此也就只能这样榨取点戏谑的幽默感了。
“事说完了?”
伊加西之一从我身后走近,不远处的巡逻车正用炮管压着帐篷布向营地飞驰而来,然后在翻腾的扬尘中停下。
“算是吧。”
我重新起身,望着几个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按住差点又被从车上吹飞的篷布。
“看来不是很愉快啊。”
一只冰冷的机械臂搭上了我的左肩。
“他一直都这样,我早就预料到了。”
虽然帮了他们些忙,但这座营地还是毫不意外地闭门谢客。当然了,伊加西并不需要人类意义上的睡眠,被他们“谢绝”的也就只有我一个。于是当天晚我们便把巡逻车停在离营地大约两千米的空地上,等待第二天的日出。
将座椅放倒后便有足够的休息空间,同时我也没有心情和精力去搭帐篷,准备就这么在车上对付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即便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傍晚那场短暂的重逢依旧给我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余波尚在,我推开盖在身上的衣服,打开电脑准备写点稿子。
“看那。”
而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伊加西,或者说由伊加西驱动的人形机械突然发声并伸手指向旁边的营地。
“哪?抱歉,我脸上可没长夜视仪。”
“哈哈,这里。”
他将画面投射在挡风玻璃上,几个人影悄悄溜进了最远处的那顶帐篷里。
“这,他们在造假。”
画面被继续放大,随后被切换成红外成像。透过那层帐篷布,一群人围正在挖掘坑旁,用滑轨往里面填什么东西。
“你要揭发他们吗?”
我问道。
“这并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你呢?这也算是个新闻吧。”
“大众对考古造假早就麻木了,只是没想到德里克教授也干这勾当。”
这些模糊的画面在我脑中渲染出这样的场景:德里克将事先准备好的石器或者骸骨埋入挖掘坑,再小心翼翼地擦去表面的土壤,拿着工具摆好动作、让他人用相机记录下这一“青史留名”的时刻……
“或许他只是在自我安慰也说不定。把东西埋进去,再亲手挖出来,走个过场以疗愈自己受伤的心灵。不会去报导什么惊世发现,就,来个仪式告别自己的失败……”
出于对德里克的最后一丝尊重,我还是下意识的为他辩解了一番。
“不不不,这顶帐篷是近东古生物研究所的。”
伊加西也赶紧解释道,同时也给画面中的内容打上了标注。
“这样吗……”
事情终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我拿起相机,切换成红外模式,打开车门后对准那顶帐篷。对着军用设备的屏幕拍照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几个前辈他们惨痛的教训历历在目,当然重点是在事后得解释清楚这些资料的来源。
“很警惕嘛。”
伊加西看着我这一举动说道。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吃饭的手艺啊。”
长时间拍摄让我双手颤抖,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有将近十个小时没有进食,精神与生理上的双重折磨让我额头直冒冷汗。
“镜头外发生什么就无所谓了吧。”
一只机械臂从身后托住了我的手腕,这一有力支点的出现有效缓解了我上半身的无力感。
“谢谢。”
我的心跳逐渐平缓,视线也不再模糊,看来不用去行李里找支架了。被取景器框住的那群人一直忙到了东方即白,而那顶帐篷前也顺势多出了几个巨大的包裹。待到清晨,直升机吊装走了大量包裹在石膏里的化石,只是不知道里面究竟掺了多少假,工作人员也借着朝阳开始拆卸、打包营地里的设备。
“怎么说,你要拿这东西回去写报导吗?”
接过伊加西递过来的热可可,我回复到:
“先看看吧,他们之后要是没有宣称自己有什么发现那就这么算了。但如果真有,那才是该行动的时候。”
毕竟看来父亲也和这事脱不了关系,唉,又到了伤脑筋的两难时刻了。或许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他就能放弃这个无望的目标回头了?一个能在战前跟不列颠帝国扶持的伪政府合作的家伙估计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吧?还是得想办法,至少把赞助给搞黄……
“这么多年了,到处跑跑拿到了很多把柄吧。”
重新坐回副驾,伊加西明显比昨天健谈多了。
“也算是有吧,但很多时候都轮不到我,也有一些时候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巡逻车发动,我们在朝阳的映衬下继续向南进发。窗外飞扬的尘土将阳光分割成细碎的金线,随后这些耀眼的金缕又跟随着大地上的飞梭,编织出承载故事的布匹。
(4)
“他们找到了投稿的第二部分,已经拿去扫描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恩尤依旧坐在病床上,不过气色看是去好了一些。我略微转动手机,让驾驶席上的那台人形机械能够出现在画面的边缘。
“哟,拿卫星电话打视频啊?”
伊加西注意到了我的举动,特意用轻佻的语气搭话。
“是恩尤,不说上几句吗?”
我也就顺势摘下耳机并将手机前摄对准了他,至少是一部分的他。
“……”
尴尬的气氛以我的手机为中心,开始向屏幕内外两侧的空间扩散。
‘糟糕’。
昨日遗留的疲惫与精神冲击居然导致我做出了如此不理智的行为。恩尤与伊加西在两者人生有限的交集中共度患难,然后又分道扬镳,奔向各自的悲剧。就他们现在的模样,究竟该谁先开口安慰对方都是个让人伤脑筋的问题。
“嗨,你、好……”
恩尤率先打破了这被尴尬浸润的长久沉默,他努力用精神饱满的语气说完了这简短的问候。
“好久不见啊恩尤先生,注意保重身体。”
但只要看上一眼视频画面,就很难不注意到他身上的病号服与床头的监护仪器。而趁他们互相寒暄完、还没陷入新一轮的沉默,我赶忙收回了手机,继续聊起了之前的话题。
“哦,文件我收到了,非常感谢。我这边也一切顺利,我们大概在今天中午前就能到新管道那。”
“那好,注意安全。”
恩尤的语气重归平时的疲惫,上半身也逐渐缩进了病床柔软的靠背里。
“别太担心,这边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要不然那管道也建不起来。对了,你那边时间也不早了,注意休息。”
此时我才意识到阿尔及尔正处午夜,他在遵循医嘱这方面可谓是劣迹斑斑。
“好的,你也保重。”
恩尤结束了通话。经此这么一遭,我着实精神了不少。还好刚才自己欠考虑的鲁莽行为没有带来什么严重后果,我也就放松身心、缩进座椅靠背里小憩一下。
“哔哔,卟——”
滑稽的闹铃声在耳旁想起,我摘下眼罩,恍惚出神,宛如灵魂中的一部分还在九天之上遨游。
“看前面,我们快到了。”
伊加西伸手指向地平线,我定神远眺,在天空与大地间识别出了一条若隐若现的橙色色带。身下传来一阵颠簸,在沙海中奔驰了一天一夜的巡逻车终于驶上了铺装路面,而滚滚黄沙消散后窗外清朗的环境让我一时恍惚。待双眼稍稍适应,我便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亮橙色涂装让高空天然气管道在蓝色天空的映衬下额外显眼,即便这段未放飞的管道还紧紧地贴在地上。这是天尺工程正在施工的跨波斯湾线路,中建五局和来自其他15国的39个承包耗时仅两年半便完成了这宏伟项目的50%。最多再过四年,这条全长超过8000千米、跨越两个大洲的超级工程将正式竣工投产,被其所承载、运输的天然气托举上六千米的高空。然后来自北非与中东的天然气将由此源源不断地输入东亚,维持那些庞大城市圈的运转。
巡逻车在匍匐于地面上的管道前左转,继续向东行驶。我摇下车窗,仔细观察眼前这头被钢缆束缚在地上的巨兽。不同于地面和水下的同类,天尺工程所采用的管到粗壮到足够装下一整条八车道高速,贴近后看上去更像是一道柔性防波堤。亮橙色涂装在日光中散射出奇异的光晕,未升空的管道在支撑环与氮气的填充下膨大,并伴随着荒漠上的阵风缓慢蠕动。
路上我们遇到了很多重载卡车,满载的与我们同向,对侧车道则跑的全是反程的空车。我总共认出了五个国家的车牌,期间还夹杂着不少编组行驶的智能卡车。而在管道另一侧还有条同步铺设的高速铁路,想必现在上面跑的都是拉原材料的重载列车。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携手奔向前方共同的目的地,而这头疯狂吞噬金属、高分子聚合物与混凝土的庞然大物在十数千米外便显现出了自己的钢铁之躯。
其从地平线后现身,带着轰鸣与从脚下传来的震颤。巨大的移动施工平台在16条宽达20米的履带牵引下缓慢向前,以每小时五千米的速度在身后铺设下公路、铁轨、输电线路和天然气管道。原材料自两侧的升降机输入,经过内部设备加工后无缝“浇筑”至地面。重达五万三千吨的缝纫机用钢铁和混凝土,为千余公里的大地绣上自己的足迹。
为了节省宝贵的水资源,控制扬尘的工作全都交由从平台侧面伸出的静电塔。在这些淡蓝色电火花的云绕中,巡逻车驶上了左侧的升降机,和十几辆卡车一起进入了平台内部。明媚的阳光让位给夹杂在线缆系统间的各种指示灯,天车开始卸载卡车上的货物,而我也该下车去活动活动了。
“回头见。”
“好咧。”
我戴上记者证、同伊加西道别,下车和停车场里同僚们汇合。施工方定期举办媒体开放活动,我也刚好赶上了这么一趟。一人领一个安全帽和同声传译器,然后在入口列队接受安检。
“额,各位媒体老师,咱们这边挪挪。”
施工方代表从门后现身,拿着个大喇叭指挥起了现场的人群。
“我叫杨参胜,工程二副,大家叫我杨工就好了。我是咱们这次参观的向导,欢迎各位来到咱们这挖填六号参观啊。各位现在这边请,注意脚下和头顶,大家有什么问题也待会再统一问。”
杨工把我们领进了一条员工通道,头顶裸露的管线和脚下防护密封门高耸的门框让这一路上“乓乓”声不断。不过我们还是顺利抵达了平台中央的核心区,豁然开朗的空间中布置着贯通各甲板的电梯。”
“这里就是咱们平台的核心区域,这层都是一些变电器、液压泵之类的大型设备”
他用手指唤醒了电梯旁边的屏幕,其上是整座平台的结构图。
“往下是反应堆和货仓,整个平台除了这两台哈汽的亚临界反应堆外,其它所有部分全部都是采用当地工人和原材料建造的。同时主体结构所采用的钢材跟合金构件有75%是回收再利用的。生活区都在上层甲板,舰桥也在最顶上,那后面还有个停机坪,当时阿拉伯埃米尔纳斯达尔就是坐直升机来这视察的。”
“咱们这挖填六号是第三代自走式大型土工作业平台,全球就八台,其中五台都用在天尺工程上了。咱这平台净重是三万七千吨,现在算上各种材料啊载荷啊的实时重量是五万九千六百二十八点三九吨。移动装置就是下面的十六条履带,四条一组分四组。液压和电机混合驱动,最快能跑到八千米时,当然正常情况也就跑个四、五千米。”
“然后主要的施工设备都夹在两边的履带中间。整个的运行逻辑就是前面的部分把土刨开,中间的这段给刨出来的沟打上支护和模板,最后灌上混凝土,和地下的管囊啊电缆什么的一体成型。待会呢也会带大家去各个部分转一转,不过有些地方视情况而定可能没法开放,请各位谅解。”
介绍完平台的整体结构,杨工伸手指向我们身后。
“大家先这边请,咱们从前往后来。”
节奏很快,没有给大家留出任何提问的机会,看来还没有到时候。于是我们便开始向平台前部移动。这里的通道终于宽敞到足够两个人并排行走,大家也开始互相攀谈了起来。虽然我认出了好几个眼熟的面孔,但还是默默地溜到了队伍末尾,我困顿又混沌的大脑不想再处理额外的社交活动。
我们这十几个记者不一会便抵达了平台艏部的露台,从这可以俯瞰到地面以及掘进组件。而杨工则继续为大家讲解了起来,他系上安全绳,跨上检修栈桥,指着正下方说道:
“这是咱们平台的掘进刃,大家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巨大的犁。它在平台前部下方插进地下五到十五米,依土质而定。然后它会把表土层整个刨开,形成一条沟。这就是咱们公路、铁路和管道的整一个的地基。”
平台正在停机维护中,我们依着栏杆,顺着杨工所指向下看去。巨大的掘进刃被抬升上地面,探伤无人机和检修小组正在其表面巡视。他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找到卡在掘进刃上的大块异物,然后用风炮将其粉碎。
“大家看仔细看,咱这掘进刃不是整一块焊死的大铁坨,虽然整体看上去像个字母V,但它那两条边其实都是个长了很多个棱的波浪形。波峰是硬化的破障齿,波谷里面全是破碎轮。它两相互配合把前面的土壤和岩石磨碎后通过传送带拉走,送到地面堆在路堑上。”
“然后呢,这些土也不是就这么直接扔在路边上,我们会往里面掺入一部分生物肥料,种植固沙植被。后续也会在道路两侧铺设滴灌系统,进一步扩展植被覆盖范围。”
“生物肥料”是个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平台上工作人员产生的生活垃圾和排泄物,经过粉碎和高温焚烧后得到的粉末。不过这也算是为环保事业做出贡献了,虽然我实在是不知道这片盐渍荒漠里有啥可保护的。
“好,唉,大家拍好照就往回走啊,回电梯那块啊。这个轮机舱还有反应堆那块不开放啊,大家谅解一下,咱直接就下到最底下。”
杨工又开始引导大家往回走,这块的参观就到此结束。我继续跟在队伍末尾,在电梯前停下。
“1,2,3,4,5,6……刚好一趟能挤下。”
杨工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数着我们的人数,而我则乘机从边上溜进了电梯,找了个角落缩了起来。杨工最后一个挤了进来,但他刚按下按钮超重警报就响了起来。
“欧哟,这多出来一个……”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意识到自己居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呃,大家到下面后等一下啊,我马上就下来。”
杨工拿钥匙锁上操作面板,然后掏出对讲机匆匆跑出了电梯。
“滴。”
电梯直达了平台最低处的作业甲板,只是没想到门打开后杨工就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外面了。
“各位,呵——咱,咱们继续这边请。”
我还以为他会叫个同事在下面接应一下,感觉他有点太拼了。所有人自电梯中鱼贯而出,这层并非像上面那样的全封闭式甲板,两侧是裸露的钢架,脚下是可以依稀看见地面的冲孔板。沉闷的噪音自结构间隙涌入,运作中的机械在其后若隐若现。
“来,大家注意脚下,不要跑到警戒线外面。好了,这里就是咱们平台最低的甲板,前后左右全都是各种工程机械。比方说现在咱们现在外面就是两排机械臂,每侧二十只。这些液压臂会给前面掘进刃挖出来地基两侧打上支护,同时也起到模板的作用,当然现在它们也在进行维护……”
我凑到警戒线前,透过Y形钢构的枝丫望向外面。一整排橙色涂装的机械臂正在来回扭动,它们从前往后依次错开数个相位,在我们眼中晃出如驻波般的效果。
“……就像这样,这些机械臂正在进行统一校准,长时间持续运转的话结构定位可能会出现些微的偏移。它们平时作业的时候就是先在地基侧壁和底部喷上水泥砂浆,再从层甲板两边的传送带上取下预制混凝土板安上去。混凝土板边缘都有锚固点,施压后可以互相咬合,配合砂浆就能形成整一个的基础模板。然后就是搭骨架和浇筑,大家往这边走啊。”
杨工又领着我们继续向平台艉部移动,这里终于不再是狭窄的走廊和低矮的天花板。宽敞的空间中,巨大的预制混凝土构件和钢筋束在传送带上一字排开。而真正构成基础主体的混凝土拌合物,则在甲板艉部的大型罐体中现场制备。
“固定完模板,机械臂就会在中间捆扎钢筋笼。别看这它们长得傻大黑粗,干起活来不比人手差多少,500米长的加筋体5分钟就能搞定。最后把混凝土一整个的灌进模具里塑形,咱们的新式混凝土拥有极佳的流动性,且只需养护70小时便能达到60%强度。待基础稳固,后面的工程队就可以继续在上面铺沥青和铁轨。”
我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工程剖面图,宽达50米的加筋混凝土基础将公路与铁轨一并托起,同时作为高空天然气管道的锚固点。其不仅是横跨伊甸平原的重要基础设施,还是环境治理工程的一环。富有智慧的工程团队已在东亚与东南亚,利用土壤改性技术将上百万平方千米的海退盐沼地变为可供居住的乐土。
我在人身的前四十年里近距离观察过无数宏伟的超级机械,但其无一例外都是用于杀戮的武器。从陨落的空中母舰到坐沉在浅滩上的核动力潜艇;从核废土上的移动堡垒到封存在冰川中的智控军团……而它们的另一个共通点便是残破、腐朽。在战争过后结束自己的使命,于不为人知的角落中逐渐崩解。它们是旧事物的破坏者,为了杀戮而生。而这座平台却是新事物的建造者,未来仍匍匐在迷雾之中,但至少他们有在做些什么。
不过构成平台主体的钢材中大部分来自各种退役的战争机器,或许其中就有一些来自我报道过的那几架在巴勒斯坦海岸上退役的空中母舰。冰冷的金属并不能代替其曾经的所有者赎罪,只是旁观者的些许自我慰藉。
“铺设天然气管道用到的是另一套系统,大家这边请。”
除了在地面上修筑道路外,这座施工平台也同时在铺设之后要飞上高空的柔性管道。维护结束,平台开始继续作业。我们站在艉部的露台上,俯视编织器将纳米纤维编织成粗壮的管道。虽然有那么些许的不雅,但管道被从尾部的成型孔排出的样子像极了是在排泄。
我们并没有机会更近距离观摩这塑形机器的具体运作过程,毕竟即便隔着十多米,其运转时所排放的废热都能汇聚成扑面的热浪。平台开工后的噪音更上了一层楼,同声传译器都自动开启了字幕模式。好在接下来我们都是在上层甲板活动,这让大家的耳膜都好受了许多。
在参观完员工食堂后,我们终于等到了提问环节,杨工也就此被各种问题所淹没。看着这些跃跃欲试的同僚,我觉得也该是时候踊跃地走出舒适区了。
“请问到时候这一整个的公路、铁路和管道是怎么合拢的?”
趁着杨工还没有被消磨掉所有的精力,我赶紧抓住机会问出了这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
“这个啊,咱们这平台算是‘骑’在整个路基上,要合拢的话就是一边的平台直接停工然后拐弯移开,剩下的那个平台把最后一段铺上。到时候跟对面的兄弟商量一下,看看是谁把这道让出来。”
还是没能解答我内心中的疑惑,到时候恐怕不只是两边猜个拳这么简单哦。第二座同型号平台正从伊甸平原的另一侧对向施工,这条管道有望在年内合拢。从两个国家出发的两座平台中二选一来完成整段工程,总有好事者把此上升成政治问题。
期待两年后我也能到场参加放飞仪式吧。虽然先前我也参加过两次这类高空管道的竣工典礼,但那些跨海管道在建设时就会直接一点点飞上天,不会有这么一个隆重的、实际意义与象征意义兼备的“放飞”过程。
我之前只在影像资料中见到过这一宏伟的场景:天然气在压缩机的推动下涌入粗壮的管道,缆索开始逐段释放。数十千米的巨龙在可视距离内涌动着缓慢升起,由气流和内外密度差所掀起的波浪一路传导至地平线。巨龙不会止步于此,在被地球曲率所局限的视野之外,其将继续跨步向前,穿越每座加压站,直至这些珍贵燃料的目的地。
(5)
巡逻车跟随着升降机重新返回地面,我们驶下路基,非常轻松地便超过了缓慢的施工平台。超车,右转,随后继续向伊甸平原南方进发。
“上面挺热闹的吧?”
“是啊。”
又热又闹。我揉着太阳穴,试图放松一下被噪音折磨了数个小时的神经,现在感觉像是有一张大鼓跟随着脉搏的节奏在颅内演奏。没想到仅仅熬一晚上就能让我如此不堪,我已经有将近四年没有接受系统性的体检,但愿不会是什么严重的疾病。不过越是担心就越是逃避,总是拿“只是年纪到了”自我安慰。
“饿了吗?”
伊加西紧接着又问道。
“饿……哦不,吃过了。”
我摸了摸肚子,想起自己刚在平台上吃过工作餐。我又继续揉起了太阳穴,依稀回忆起自己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干。
‘对了,是恩尤。’
我赶忙掏出手机,发现他早就发过来了一个压缩包。待我接收文件、道谢、解压,屏幕上出现的便是那熟悉的泛黄纸张和略微歪斜的机打字体。我再次蜷缩进座椅柔软的靠背里,继续阅读起了这个故事。
渴海(二)
“前往海陆交界之地,在那你们将会找到旧时代的馈赠,曾经的受诅之物将带来无尽的能量与淡水。”
雨先知知晓的并不是未来,而是过去。在那并不遥远的年代,一只庞大的舰队在曾经的海洋上游曳。盛极百余年的帝国欲对胆敢忤逆者降下天罚,但却落入了陷阱之中。傲慢的巨兽付出了代价,蝼蚁所射出的火雨命中了它脆弱的关节。
它挣扎着没入汪洋,也封存了自身所携带的宝藏。巨兽的遗骸一直躺在那没有移动,但海水却随着太阳的衰落向远方退去。最终,海床上的巨兽现出了身形,俯瞰着四周干涸的盐沼。
此时,雨先知已经汇集了一只庞大的队伍,足以支持他们去发掘巨兽遗留的宝藏。他们深入南方的丘陵,在巨兽的遗骸旁建立了定居点。随后他们剖开了它的腹部,那颗重元素心脏在海水与粉色泡沫的保护下状态良好,其余配套脏器也是如此。
充满智慧和屹立的人们在巨兽体外构建起了一套新的循环系统。他们在巨兽尸骸正下方浇筑了一个坚硬的基座,心脏也被安放于其中,通过血管连接到位于地表的其它器官。他们用超乎想象的高效完成了这一切,但启动这套系统需要大量纯净的饮用水。于是巨大的水塔被树立起来,朝圣者们不远万里来到此处,贡献上自己宝贵的净水。
梅沙尔和杜尼亚兄妹成为了某种象征。两具残缺的躯体依靠在一起,立在巨兽遗骨间的圣坛水塔上,代表着死亡、再生以及洗脱自己的罪恶。虔诚的朝圣者们会在此亲吻兄妹的残肢,并将净水倒入水塔中。
作为活图腾的着些日子成了兄妹两最惬意的时光,第一次,他们的残疾不再被视作可怖的畸形,而是被人敬仰的“圣痕”。即便是作为提线木偶,也能接受到相当一部分自信徒身上而来的情绪价值。
久而久之,他们终于积攒下了足够多的净水。雨先知一声令下,这些生命之源被陆续注入那宏伟的循环回路中。巨兽的残躯被重新发动了起来,其发出了多年后的第一声怒吼,咆哮着重新屹立于大地之上。但这一次它所带来的不再是战争与破坏,而是万家灯火。
这片绝望、干涸的大地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大量的难民被吸引至此,安家立业。朝圣者变成了定居者,渐渐地,虔诚的信徒也不再占多数。新移民带来了他们自己的信仰与观念,不再纯粹、鱼龙混杂。而在一切都开始向战前大城市的面貌转变时,雨先知却选择退居幕后,祂下令拆除了水塔上的圣坛,带领门徒们隐居在城镇边缘。
雨先知释放了巨兽腹中封存的辐射之力,这澎湃力量源源不断地净化着苦涩的海水,为整片大地带来福祉。但雨先知的目的不止步于此,祂是来自末日前的复仇者,拥有远大的理想和极端的复仇情绪。现在,舞台已经搭建完毕,祂将挥动指挥棒,搅起一番风云……
这故事,很眼熟啊。现在我可以确定这篇25年前的投稿是由现实改编而成,同时作者很大概率是一个当时的亲历者。更巧合的是,这部分所提到的地点跟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居然就是同一个地方。怪异的巧合让我生出一丝疑虑,但现在我只想放空大脑赶紧休息一下。
“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太阳穴附近的肿胀感愈发严重,我闭戴上眼罩和耳塞。切断所有的外界信息来源,放缓呼吸,幻想自己在无垠的星空下不断下坠,随后便坠入了梦乡。
“哈——啊——”
光线从眼罩下沿被鼻梁撑起的缝隙中渗入,脑中依然是一片混沌,但那至少恶心的肿胀感终于消散了。我将眼罩上拉起,撇了眼手表。
‘11个小时。’
这是我近几年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朝阳从前挡风玻璃上照到脸上,温暖的光线让我感到精力充沛。
“你一直在睡,我也就一路往南开了,现在都快到了。”
“这么快啊?”
看来伊加西不眠不休开了一整夜,窗外的地貌已从平坦的荒漠变成了高低起伏的丘陵,但同样也是毫无生机。这些硬化实体沙丘成为了各武装团体最后的庇护所,他们的活动范围在围剿下逐渐被压缩至数个狭小地带里。目前离那些危险区域还有段距离,我们还能惬意地欣赏四周的景色。然后我的肚子就不争气地痉挛了起来。
“饿了?”
“不是,是下面……先停、停一下。”
待在路边解决完、胃部重新舒张开来,饥饿伴随着酸水一并涌上喉头。
“这下是真饿了吧?”
“是的。”
没想到巡逻车副驾上居然有可以展开的小桌板,而伊加西则伸长他的机械臂,拿过我手中的那袋MRE,扯开包装忙活了起来。
“来,弄好了。”
他递过来一个托盘,寡淡无味的自热食品被伊加西摆出了五星级酒店的效果。
“咖啡也是摇匀的,不是搅拌的。”
廉价的速溶咖啡伴随车身的晃动不断荡漾,未完全化开的粉末结成块挂在杯壁上。看来即便是强劲的机械臂,也没法光靠摇的就把咖啡完全弄匀,虽然用搅的也不会好到哪去。待身体机能彻底恢复,我重拾了昨天思路。
‘这感觉还有后续啊。’
我又将信件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了一遍,明显这并不是整个故事的结尾。我挠了挠头,准备访问几个线上图书馆查点资料。不过在我进一步探究前,伊加西打断了我的思绪。
“看,就在那。”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巨大的金属结构横亘在山脊之上。其表面满布斑驳的锈迹,崩落的金属碎屑在周边染色出一片异色的土地。断裂的支架刺穿船壳,宛如腐烂后露出的肋骨。曾经劈风斩浪的高傲舰艏匍匐着贴合地面的起伏,我在脑海中补全了残骸舰艏上缺失的字母:
“HMS胡德。”
从1991年至今,这艘巨舰已在此长眠了半个多世纪。但很明显,有人搅动了残破巨人的安息。一座水泥制的石棺横亘在胡德号舯部,同时四周还环绕着街道与房屋的遗址。看得出这里曾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定居点,以胡德号的残骸为中心向山脊两侧辐射。
1990年10月7日,巴勒斯坦人为反抗锡安主义实体的占领发动了第一次阿克萨大起义。严重的暴力冲突到1991年1月彻底演变成血腥的大屠杀,以此为契机,阿契美尼亚共和国为了声援此次起义发动了对“支持锡安主义国家及实体”船只的袭船行动。他们使用反舰导弹、鱼雷艇和战斗机等各种手段攻击自己所选定的舰船。
与此同时,为了支援盟友和维护自己的海上石油贸易,不列颠帝国派出了声势浩大的护航舰队。阿契美尼亚共和国则继续以一定频率袭击过路的护航船团。在护航行动开始后的头半年中,绝大多数袭击都被成功拦截,少数漏网之鱼也只是命中了几艘民用船只。
1991年9月7日,帝国旗舰胡德号编入了远东特混舰队。这艘满载排水量超过三万两千吨的巨舰,在9月22日同两艘47型驱逐舰护卫着8条油轮驶入了波斯弯。当年全球范围的海退现象还未达到巅峰,伊甸平原还未成型,油轮需要穿过名为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狭才能抵达装载原油的码头。这片狭窄的水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袭击多发地。
护航舰队在发射了26枚拦截弹、瓦解了四轮袭击后于22日傍晚成功穿越了霍尔木兹海峡,除了内瓦蒂号油轮一个倒霉蛋在围观时因过于激动而不幸坠海外,整个舰队毫发无损。而阿契美尼亚共和国却付出了四架战斗机、九条鱼雷艇的损失。
心高气傲的舰队指挥官加莫尔·法斯佩拉中将高调宣布行动大获成功,出生高贵的公爵大人急着向世人宣告伟大帝国的又一次胜利。刚好当时胡德号上有一个来自BBC的摄制组,正在对护航行动进行专题报导。于是法斯佩拉中将立刻安排了对自己的直播专访。
那年异常的太阳活动大范围干扰了卫星通讯,为了稳定的直播环境,法斯佩拉中将下令占用长程天线进行信号传输。结果长时间的视屏信号传输干扰了导弹预警,雷达发现了目标,但警告信息只在战情室值班人员的屏幕上一闪而过。没有警报,也没有联动触发拦截系统。
海军上将级核动力巡洋舰是不列颠帝国造船业在20世纪下半叶的巅峰之作。其舰体制造工艺如火纯情,但依旧继承了皇家海军大型水面舰艇的通病。牛津和剑桥的天才们绞尽脑汁也没法完全解决电磁兼容问题,这些子系统来自帝国各地上百家承包商,能有机结合出无数种甚至无法复现的故障。
阿契美尼亚共和国在此次袭击中首次使用了彗星IVB反舰弹道导弹,一共齐射四枚,混杂在射向利雅得的24枚中程弹道导弹中。而由于太阳风暴对预警卫星的干扰,不列颠帝国方面直到导弹上升段结束后才侦测到它们。彗星IVB在再入大气层前需要先减速至两马赫以下来搜寻目标和制导,但宝贵的拦截窗口被新闻直播所占据,等到胡德号上的众人反应过来时,这四枚导弹已经开始向船团加速俯冲。
第一枚导弹在胡德号左舷近失,第二枚被同行的铁公爵号驱逐舰拦截,第三枚命中了船团末尾的加里利号油轮,三十万吨原油燃烧所产生的烟柱整个波斯湾沿岸都清晰可见。第四枚被末端拦截拒止在五千米的高空,战斗部被引爆后的残骸覆盖了大半个船团,而一台还在燃烧中的火箭引擎戏剧性地砸中了胡德号的后甲板。
我那几个在胡德号上的前辈,尽职尽责地记录下了整个过程。迟来的警报拉响后罗经舰桥上乱作一团,但法斯佩拉中将却依旧神情自若,他甚至邀请摄制组到露台上拍摄拦截的全过程。大气层内相对速度超过八马赫的碰撞在天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声光效果,随后导弹命中加里利号所激起的巨大火球吸引镜头转向舰艉。而就在此刻,火箭引擎炽热的残骸翻腾着砸中了后甲板,正中导弹垂发单元并向下贯穿。
撞击与高温点燃了垂发单元内的待发弹药,数十枚拦截弹不受控地呼啸着冲破盖板四散飞舞,三条导焰槽内喷出近百米高的火舌。同时那贯通发射箱底部的破洞将燃气引导至下层甲板,切断了通向舰艉的主电缆和消防管道并在舰体内部引发了大火。
待火光平息,更加汹涌的黑烟直冲云霄。镜头切换至舰船内部,损管小组扛着水枪和液压钳冲向火场,卤代烃灭火剂在走廊上铺聚集成一层厚厚的泡沫。损管作业在最初卓有成效,上层甲板的火势被逐渐控制,但舰体深处依旧在燃烧。而为了扑灭发射箱附近的火势,舰体后部的消防系统耗尽了几乎所有的灭火剂。
火势最终蔓延至了后部155毫米舰炮的弹药库,一扇忘记关闭又或是被冲击震开的防火门成为了这艘巨舰的阿喀琉斯之踵。猛烈的爆炸撕裂了整个舰艉,还相继引燃了机库内的两架直升机和航空煤油。烈焰顺着风势向胡德号前部蔓延,海水从艉部的断裂处涌入轮机舱,反应堆紧急停堆、全舰断电。
同时受到波及的还有正在舰艉进行损管作业的水兵,全船近三分之一的船员受到波及,至少超过80人在殉爆中丧失行动能力。这宛如炼狱般的情景在影像资料中得到了生动地体现。摄像机和人一并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麦克风受损但镜头还在运作,几个浑身沾满鲜血的伤者躺在地上无声地哀嚎。
走廊顶部与两侧的内衬被撕裂成细碎的条状,浓烟顺着天花板涌入,断裂的管线泄下火花与各种液体。一个用手捂着额头的水兵冲着镜头大喊着什么,随后画面开始距离晃动,那是沉没的舰艉扯断龙骨所产生的震颤。照明也在此时熄灭,应急灯在滚滚浓烟中指出一条模糊的通路。
殉爆后28分钟,舰长 下达了弃船指令。摄制组的两名幸存者, 和 一直坚持拍摄至登上救生艇。他们记录下了这艘巨舰的最后一刻,烈焰几乎吞噬了整个上层建筑,前甲板主炮在火光与照明弹的映衬下随着船体倾斜无力地摆动。舰艏先是向上高高翘起又因后部触及海底而向前跌落,其上标识船名的烫金铭文在夜空下划出一道弧形轨迹,于漩涡的中心没入大海。
胡德号在被命中五小时后彻底沉入波斯弯,幸存者被舰队的其他成员救起。大副在指挥损管作业时失踪,舰长选择留在舰桥上殉舰,法斯佩拉中将原本也想留下不过被副官们强行塞进了救生艇。毕竟死人无法承担全部的责任,至少对于这场事件来说不能。
相关档案包括摄制组的影像资料被列为机密,直到四十年后逐渐浮出水面。详实的报告与水下考察为我们还原了几乎整个事件的全貌,而那坠落引擎残骸为什么没有触发近防炮的拦截成为了最后一个未解之谜。胡德号上的大部分幸存者都被授予了相关荣誉,只有法斯佩拉中将在事后立即退役。
全球哗然,没有人预想到不列颠帝国新锐的超级战舰服役仅两年就这么折戟波斯湾,帝国内汹涌的舆论呼吁着严厉的报复。驰骋全球百余年的帝国也正好需要在新千禧到来前树立一座恐怖丰碑,告诫那些忤逆者“这就是你们的下场”以及“下一个就是你。”
不列颠帝国在阿契美尼亚共和国拒绝最后通牒的当日对其正式宣战,不过这庞大的战争机器还需要时间来发动。前期的调度和集结持续了将近半年,皇家空军在此期间发动了大规模的空袭,造成了超过八万的平民伤亡。帝国联军第一批63万人从阿契美尼亚共和国东西两线发动进攻,石油重镇胡齐斯坦省在三个月内沦陷。皇家海步也通过两栖登陆近乎控制了整个海岸线,后续增援部队通过浮动码头继续向内陆推进……
胜利的曙光似乎就这么在地平线上向着伦敦城内的权贵招手,他们离那千年帝国的美梦又进了一步。但那所谓“曙光”之下却是无尽的泥潭与深渊。
(6)
海湾战争,阿契美尼亚共和国称神圣防御战争,这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先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近三十年。巅峰时期各条战线上双方加起来共计维持了超过一百五十万人的庞大军队,而战线却在开战三年后几近冻结,伊朗高原破碎的山地严重阻碍了大规模机械化部队的展开。
原本帝国所期望建立的警告标识反倒变成了自己的放血槽,财政不堪重负,总计带来超过六十万伤亡。第83任首相霍利尔·罗斯伯里在内阁重组后终于宣布从阿契美尼亚撤军,最后一支锡克驻军于2021年8月30日离开设拉子。受不列颠帝国傀儡统治的阿拉伯代理政府,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仍然控制着胡齐斯坦,直到第三次世界大战带来国际政治的彻底洗牌。
作为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胡德号的故事并没有因其沉入海底而画上句号。当年她的沉没地点水深不到百米,不列颠帝国曾计划对其进行打捞。但在进行水下勘查后他们发现爆炸和大火对舰体结构损伤过于严重,没有整体打捞的价值。他们在拆卸了一些较为完好的子系统后草草结束了这一项目,后续的辐射监测与反应堆转移计划也因战事吃紧而被束之高阁。
然而,进入21世纪后加速下降的海平面最终还是让这艘巨舰重新“浮出”了水面。到本世纪40年代初,胡德号的主体结构就已露出水面,又在周边彻底干涸后成为这片崎岖戈壁上的一员,直至今日。
“几乎每一本涉及近代的历史教科书都会提及胡德号的沉没与其引发的海湾战争……”
巡逻车驶上风化严重的盘山公路,而伊加西也在此出声。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在大约2040年那会,有群难民跑到这。当时胡德号的残骸才刚露出海面,他们采取了一些疯狂的举动,重新‘点燃’了胡德号上的反应堆,为定居点提供电力与淡化海水。”
“有所耳闻。”
当年恩尤在报道中提及过此事,当地传言有团体正召集人手,试图依托某条沉船建立一个大型定居点。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只是打算从残骸里回收一些钢材,后来才知道这群难民尽然施行了如此雄心勃勃的计划。他们甚至得到了阿契美尼亚共和国政府的部分支持,毕竟让这些无邦者定居下来总比让他们在整个伊甸平原上乱窜要好得多。
胡德号的实际情况比当年评估的要完整不少,两台反应堆在船壳、淤泥以及当年灌入的大量补漏用发泡剂的保护下状态良好。当地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组织人手清理了周边场地,阿契美尼亚共和国政府派出的技术人员协助他们依托舰体残骸建立了一座核电站。难民们围绕着电站与海水淡化设施发展出了繁荣的曙光镇,巅峰时期拥有将近十万常驻居民。但曙光镇最后却几乎在一夜之间消亡,我对此知之甚少,只知道一次核事故后这里就被彻底废弃。居民搬迁至他处,房屋被全数拆毁,变成了现在这副萧瑟的模样。
黎凡特核战与不列颠帝国的瓦解大大加速了全球范围的核扩散,除了从被打碎的罐子中溢出的核武外,各种粗劣的小核电站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些盲目蛮干的产物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引发了数次类似曙光镇的惨剧,不过这也算是点醒了我……
‘原来是这样吗?一个当年亲历者的某种隐喻。’
两条轨迹在我脑海中逐渐重合,历史与虚构作品并轨。不过《渴海》这部作品,就我目前我所获得的部分来看并其未涉及曙光镇发展末期的内容。或许真的存在“《渴海》其三”、“《渴海》其四”甚至更多,只是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等待有缘人掸去其上的尘埃。
于是我又给恩尤发了一条信息,请他托人再去找找还有没有后续,并继续分享我的见闻。这时我们已经来到了残骸下方丘陵的半山腰,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胡德号的残骸被一圈铁丝网和数个自动炮塔包围着,路障在伊加西发送识别码后缩回地面,朝向我们的多管机炮也转回原位继续警戒。
“最开始在40年代头五、六年,这里就像是座正常的城镇,稳定的水源和供电吸引了大量难民在此定居。但之后的事态发展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曙光镇的承载力很快就达到上限。再加上复兴水库竣工蓄水后伊甸平原的干旱进一步加剧,曙光镇变得拥挤不堪,暴力犯罪横行,帮派火并甚至一度威胁到了核电站的安全运行。”
曙光镇的实际大小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仅从地面上残存的遗迹看其就至少绵延了超过五个山头。半截房梁、露出地面的预制桩断口、曾是下水道的浅沟……周遭地表上的一切无不在暗示着这里曾经的繁华。巡逻车并没有直接开到胡德号残骸旁,而是越过山脊来到南麓。
“2053年,有情报显示当初袭击复兴大坝的‘盛世’组织领导人就藏匿在曙光镇里。在初期侦查确认后,我们锁定了他们的据点,就在这。”
他停下车,推开门跳了出去。
“请跟我来。”
踏上地面的第一脚我就察觉到了些许异样,我弯腰拂去表面的尘土,在这薄薄一层下便是坚硬的混凝土。
“这是被封堵的地道口,原本上面有幢三层独栋小楼,当年对外宣称是一家名叫阿尔瓦的安保公司驻地。”
伊加西解释道,随后便从巡逻车后方的运载舱内传来机械作动声,两侧和顶部的舱门敞开,无人机升空而机器人小队也开始部署。无人机依据地面上的遗迹投射出当年建筑群的三维模型,同时机器人小队在这虚拟街区的边缘列队整装待命。看来伊加西准备实地一比一再现当年的行动。
“在经过四周的专项演练后,我所在的行动组被选中参与突袭。我们于53年7月4日开拔,由于当地特殊的环境,用地面载具潜入比用直升机更隐蔽。”
一架无人机飞向远处,在山脚投影出一辆面包车。打满补丁的破旧车身蹦蹦跳跳地与周遭杂乱的环境融为一体,其先去路边加了个油,再朝我们驶来。
“我们提前四个月在目标附近租下了这处店面当作监视点和前沿基地。”
另一架无人机在我们面前投射出一家炸鸡店,闪耀着的霓虹灯招牌与瘸腿的桌椅都清晰呈现。而透过虚掩的木门还能窥视到后厨的一角——沾满面粉的鸡腿在油锅内泛至金黄;打气机震颤着将二氧化碳注入硕大的饮料瓶中……无比生动,甚至感觉都能依稀嗅到炸物的香味。
“出发前我们还在这大吃了一顿,盯梢的那几个兄弟手艺在这几个月内突飞猛进,甚至行动目标那边都经常叫外卖。”
六台代表行动队员的作战机械从炸鸡店后门鱼贯而入。这家炸鸡店距离疑似曙光组织总部直线距离不超过500米,且这大半年来同周边社区相处融洽,甚至成为了很多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不过“今晚”这一默契将被彻底打破。
“当时的行动指挥,呼号坚果……”
伊加西开始对每台机械标注身份,被念到的呼号被挨个展现在他们头顶上的投影中。
“…… ,加勒比、哈瓦那、圭亚那、椰枣膏;我,当时呼号沙威玛。”
“参与行动的总共有四队人,而我们正好就是那队去踹门的幸运儿,前提是整场任务成功的话。接下来会有些快,要是实在跟不上可以跟我说。”
“好的。”
倘若在在十年前我还会回一句“不用担心”,但近年来身体机能下滑严重,时间这位神偷悄无声息地展现出了祂的神威。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整场演示,或许能让他来个0.5或者0.75倍速?
“那要上了。”
享用完炸鸡大餐的队员们开始穿戴装备,他们事前往这运送了六套全覆式动力甲和配套的武器装备,同时还有无人机和巡飞弹随时提供火力支援。准备完毕,六个人挤进了停在后门的面包车。小面包被六个全副武装的动力甲士兵压得晃晃荡荡,那六台战术机械慢悠悠地跟在投影后面的场景看着着实滑稽。不过即便是这样,这个速度已让我气喘吁吁。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像是在听一个早已逝去的英灵讲述自己身前的各种事迹。然而就是这瞬间的愣神,却让我几乎当场昏厥。
“等,等一下。”
我喘着粗气,扯着嗓子喊道。刚才过于兴奋,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体力已严重透支。
“这样,过来我背你。”
伊加西激活了第七台人形机械,其从巡逻车飞奔到面前,背对着我单膝跪地并伸出双臂在自己腰部交握成类似踏步的结构。
“上来吧。”
“啊?哦,好的。”
我领会了他的心意,爬上了人形机械的肩头。陀螺仪很快定稳住了它的身体,液压杆与电磁肌肉驱动其双腿狂奔了起来。我上一次类似的经历还是在巴勒斯坦,被一个联合国官员扛着追滑行道上的飞机。
“开炸鸡店的时候我们每周搞一次大扫除,把积攒下来的垃圾搬上车运去城东头的废品回收站。每周日凌晨都走同一条路线,边上的人也就都见怪不怪了。”
面包车在距离其还有一个路口时减慢速度,好让队员们下车,他们启动了动力甲的光学迷彩,立刻融入了夜色之中。随后面包车径直驶向了那幢独栋小楼,并在正门前的路上假装抛锚。一个持枪守卫从哨卡出来查看情况,他认出了这是炸鸡店的车,随后便绕到驾驶座一侧敲了敲车窗,询问需不需要帮助。
车窗被缓缓摇下,开车的特工堆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他指了指引擎盖,随后推门下车。而那名守卫也就只是掏出对讲机咕哝了几句,便掀开引擎盖和司机一起捣鼓了起来。与此同时,伊加西他们则在光学迷彩的掩护下靠近了目标侧面的院墙,叠着人梯全部翻了过去。
在哨兵回到岗亭前,突击队员们就已在院墙内集结、准备向院落中央的主建筑进发。但就在此时,他们脚下却传来一声巨响。硝烟弥漫,一名队员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掀倒在地,两人上前查看情况剩下的继续警戒。
“前期所有的侦查都没有发现他们院子里有布设诡雷,最合理的解释是加勒比不小心踩到了这些民兵平时训练时遗留的未爆弹。他本人并无大碍,动力甲也还能正常工作只是光学迷彩坏了,他大半个身子都暴露了出来。”
爆炸惊动了院子里的所有人,由光影组成的抽象敌人自掩体后现身,又在碰到代替弹道的指示激光后破碎、消散。
“队长率先开火,一击毙命,但我们也就此暴露。不过这样的话也就不用再绞尽脑汁的隐蔽行踪,只需要依照平时训练所养成的本能去战斗就行了。”
五枚巡飞弹俯冲而下,命中正门与四角上的哨卡。接连的爆炸撼动了大地,行动小组趁机冲到了主建筑侧翼墙角下。第一轮攻击的幸存者哀嚎着爬离废墟,而更多的敌人则从建筑前后门涌了出来,似乎想要夹击伊加西他们。
“‘优秀的士兵不会使用构成城市秩序的街道、道路、小巷和庭院,也不会使用构成建筑秩序的外门、内部楼梯间和窗户,而是穿过界限墙进行水平移动,并通过在天花板和地板上炸开的洞进行垂直移动。因此,通过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在城市的固体结构中的三维运动,重新解释了建筑和城市的句法,使之短路并重新组合。运动成为空间的组成部分——它跨越而不是服从于墙壁、边界和法律的权威。’这是理论课上所教导的,但其实这所有的些复杂的战场哲学与条例想要说明的就只有一个简单的战术要求:‘多破墙’。”
预制混凝土板在动力甲的铁拳面前薄脆如纸,伊加西和坚果队长一人一拳便砸开了一个出入口,并松手向里面投掷了两枚震撼弹。
“砰、砰!”
房间内传来两声巨响,整桩建筑都随之颤抖了几下,无人机上的大功率扩音器配合投影带来了极佳的视听体验。好吧,那不是震撼弹,而是塞满黑索金、货真价实的进攻型手榴弹。伊加西一行在爆炸后立刻突入了建筑一层,他们还不忘往洞外面扔几枚烟雾弹。
顶着呛人烟雾冲到突破口的敌人很快便被从内部射出的子弹撂倒,加勒比和哈瓦那暂时守在这,掩护其余四人向建筑深处继续突进。或许是某种恶趣味的巧合,他们破墙而入的地方正好是一层的厕所,细小的水柱从碎裂的小便池中汩汩涌出。三个原本在结伴小解的倒霉蛋躺在地上,口吐鲜血。
伊加西对他们挨个补枪,随后加速跟上了坚果队长的步伐。行动小组已提前在等比例建筑模型中进行了数百次演练,再配合上大量的手榴弹,他们在这幢建筑内宛入无人之境。坚果队长和伊加西从正面吸引火力,椰枣膏和圭亚那则绕到侧面的房间里,从两边同时撞开墙壁,以肘击的方式干掉了就位的第一个机枪组。
(7)
行动小组很快便冲到了楼梯间,坚果队长抬手打飞了一枚从二楼扔下来的手榴弹,其旋转着物归原处,将铸铁弹壳内2000多枚预制破片被如数奉还给了它的投掷者。而与此同时,加勒比和哈瓦那在一层天花板上安置好了破障炸弹。环状的塑性炸药立即打通了连通二层的突破口,伴随着液压管和电磁肌肉的剧烈收缩,两人穿过开口高高跃起,在爆炸所掀起的烟尘中稳稳落在了二层地板上。
不过毕竟这些机器人脑袋顶又没长螺旋桨,他们所能做的也就是原地蹦跶一下,把接下来的演示任务全部交给无人机的投影。
二楼剩余的敌人在夹击下很快便被全数肃清,行动组粉碎常规空间认知的行动路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每当他们朝一个方向警戒时,都会有一堵墙化身吃人的陷阱,夺去他们年轻的生命。伊加西就用这样的方法手刃了两个敌人,当时他刚清完一间房,正好打空了步枪弹匣内的子弹,而其他则汇报走廊上出现了两个目标。
于是他找准时机挥拳砸开了敌人颈部位置的墙体,钢铁铸成的指节径直撞碎了对方的颈椎,随后继续将这副丧失意识的躯体推向他站在旁边的同伴。走廊上的两颗头颅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已从墙后露出半个身子的伊加西则拨开第一个受害者,换用左拳接力把第二个倒霉蛋镶在了走廊对面的墙上。而直到确定这两个家伙彻底断气,伊加西才不紧不慢地跟换了弹匣。
“他们在一楼建了个指挥所或者说会议室,那是整幢建筑最坚固的部分,四壁和天花板都浇筑了超过三十厘米的高标号混凝土。所以我们选择从上面打洞下去,毕竟人的横截面比纵截面小多了。”
坚果队长带着椰枣膏和圭亚那继续向三楼进发,而余下三人则留在二楼准备垂直突入。伊加西、加勒比和哈瓦那找到会议室的正上方,掏出串联好的破障炸弹,随后用脚将其挨个踩进地板固定。他们一共布置了四个环形炸点,靠墙角的两个大洞用来过人,剩下两个拿来扔闪光弹。为了不伤害到会议室内宝贵的资料,他们终于在这里用上了普通的闪光弹而不是进攻型手榴弹。
他们上到了二楼然后又从天而降,继续出其不意。伊加西和哈瓦那“乘”着脚下被炸出来的混凝土圆饼落进会议室,随后立即将电击飞镖射向会议室里三个指挥官模样的人。两个拿着电话的敌人抽搐着倒下,而站在门口的那个家伙居然捏着一枚手榴弹,并在彻底丧失行动力前拔掉了插销。伊加西见势赶忙冲了上去,把那个家伙和他攥着的手榴弹一并压在了身下。
“胸甲和头盔挡住了全部的破片和绝大部分冲击,但我还是觉得头昏脑涨、恶心想吐。”
我想他当时感到恶心的另一个原因是溅满身的碎肉,投影甚至把这一幕都忠实的还原了出来:血液从沙漠迷彩涂装的甲壳表面成股地淌下,期间还夹杂着大量被破片剜下来的组织碎片,而显然这些玩意的主人已经彻底没救了。
与此同时,坚果队长撞开了三楼的一间卧室。这是他们此行的第二个重要目标,盛世组织领导层成员拉雅德的住所。但里面却空无一人,通过热成像视角还能在床铺上看到一个人形印迹,显然他才刚离开不久。
“‘至少成功了一半’,当时我们是这样想的。”
伊加西他们打包了几台笔记本电脑和大量的纸质文件。把这些东西全数塞进运输箱,拖出建筑,再连接上缆绳与氦气球,最后通过这套富尔顿回收系统,连同两个五花大绑的俘虏一并送给了在天上盘旋的运输机。
“我们找到了很多曙光组织的内部资料,但没有发现主要目标。地下有一条前期侦查时未发现的地道,想必就是从那跑了。”
无人机在地面上投射出两条平行的蓝色光带,三个红点出中间奔向院外。
“我们在这边弄出的动静有点太大了。当时控制曙光镇的自治委同两国关系紧张,曾有情报人员警告其内可能藏匿了大量的武装人员。但你知道的,急功近利、复仇心切。”
大量的武装人员将小楼团团围住,甚至还有好几辆携带重武器的皮卡。
“侦察机标记了超过八十个武装人员,还有更多人在朝这边聚集。当地的民兵组织、帮派武装,什么人都来了,甚至一部分在赶到这之前就互相火并了起来。”
整个曙光镇乱成了一锅粥,平日里各派系间所积攒下来的矛盾借机来了轮总爆发。狼烟四起,子弹与RPG的呼啸共同咏唱出一曲交响乐,我似乎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橡胶烧焦的味道。而在这场风暴的核心与发源地,伊加西一行并没有止步于这“一半的成功”,而是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下一阶段的行动。
“城外的预备队正向这机动,我们有自信他们可以控制住局势。行动前准备了很多预案,最坏的预期是我们得武力控制半个城区的道路至少一个晚上,以便把所有人都撤出来,包括被击落的直升机上的幸存者。”
他们呼叫了第二轮巡飞弹,全部砸在院墙与建筑间的空地上,驱散并警告那些武装人员不要再靠近。确认运输机安全返航后行动组便正式开始向地道进发。两架微型无人机率先冲入,其上搭载的激光雷达与热成像设备勾勒出地道内的实时影像。队员们紧跟其后,鱼贯而入。
“前半段我们畅通无阻,除了几颗布置拙劣的诡雷外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和之前上楼的那部分一样,伊加西没法现场把地道再挖出来。于是他便在地面上投射出了整条地道的轮廓,罩住了那六台人形机械。前出侦查的无人机用激光烧坏了地道里的摄像头,伊加西与哈瓦那则根据无人机的标注清理着脚下的诡雷。
“一处塌方挡住了我们去路,想必是他们借着巡飞弹落地爆炸的掩护引爆了提前埋设的炸药。”
无人机盘旋在一大堆碎石与土壤前,跟上来的坚果队长和圭亚那回收了这两架无处可去的无人机。他们试图清理这些阻塞物,但刚搬开表面上的几块碎石,就有大量的土壤伴随着震动从头顶上洒落。他们连忙后退,一截墙壁穿透被爆炸搅动的土层,塌进了地道。
地道内瞬间烟尘弥漫,不过这并未干扰众人动力甲的红外成像。众人面面相觑,新塌下来的大量砖块与混凝土彻底堵死了通道。而就在他们准备原路返回的时,一束光从上方照进了地道,大地也随之颤抖了起来。
胡德号,或者说是曙光核电站的侧壁向外鼓起,直至超过钢板的极限。巨大的火柱冲破了所有的禁锢,冲向天空。这是先前积攒在厂房内的氢气绽放出的死亡之花,爆炸撕裂了船壳与后续搭建的混凝土墙,碎石雨覆盖了将近大半个市区。全城断电,但这耀眼的火球点亮了整个夜空,宛如正午在日落后六个小时重返人间。
“我们顺着那些混凝土块爬出了地道,正好目睹了这一幕。被先前的爆炸惊醒的居民们抬头仰望,而当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就开始尖叫着逃向城外,而我们则向燃烧中的核电站发起了冲锋。”
他们借助动力甲的超高机动性在建筑间快速穿行,从屋顶直接跳到街对面的房檐上,再寻找下一个落点,如此反复。
“我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出于一种奇妙的,本能?理论上有另一组部队负责在紧急情况下接管核电站,但很明显他们那边出了状况。事后我只知道那一组全员牺牲,具体细节全是机密。”
六台人形机械的连续大跳带来了大量的扬尘,这些弥漫开来的咸腻微粒让我不得不扯起衣领遮住口鼻。好在伊加西背着我很快便穿过了这几团沙尘,来到了胡德号舯部的石棺前。
“然后反应堆就在我们眼前炸开了,像这样。”
无人机投射下的光束转向一旁的石棺,以混凝土表面为幕布,控制棒像面条一样从破碎、扭曲的安全盖残骸中摇曳着喷涌而出。而距其直线距离不足200米的伊加西一行被这第二轮爆炸波及,他们先是被冲击波掀飞,随后又被炙热的辐射沾染物掩埋。
“事后有很多种推论,有说法是渗透者故意破坏以便让盛世组织成员混在人群中逃离;有人认为是打偏的巡飞弹砸坏了冷却回路;还有人咬死是我们行动组偷偷在反应堆下面安了炸弹。”
“全部真相都随着那敞口的露天反应堆一并埋葬在了石棺之下,官方调查结果说是人为失误,被爆炸惊吓到的值班人员错误地执行了停堆操作。虽然我也是亲历者,但后半程也就只依稀记得些爆炸啊,火焰啊,失重感啊之类的。”
“圭亚那和哈瓦那当场牺牲,加勒比在13天后不治身亡。我和队长全身受到大剂量辐射,他选择接受安乐死,在事发后两个月离世而我签署了协议,变成了现在这样。 椰枣膏最幸运,他的动力甲基本完好,三防和内循环系统撑到了救援抵达,但也被迫切除了左肺和一部分肠道,出院后退役去军校任职了。”
伊加西结束了他的讲解,人形机械们也挨个返回巡逻车。漫天的烟尘在过山风的吹拂下逐渐消散,石棺那被风沙所侵蚀的表面清晰可见,即便在午后的阳光中依旧散发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而其未覆盖的那船体残骸则加深了这种诡异,那就像是把逝者强行塞进一口只有躯干大小的棺材,尸体的头和腿都还露在外面。
谜团反而变得更多了。“盛世”是一个发源于本世纪初的伊甸平原本土恐怖组织,其前身是不列颠帝国在海湾战争期间在南部占领区所扶持的伪政权,在联军撤离后一溃千里,龟缩至伊甸平原及其南部荒芜的丘陵中。而在第六次中东战争及第三次世界大战中,他们吸收了大量涌入此地的难民与武装团伙。
这其中包括原教旨极端主义分子、残存的锡安复国主义者、失控的军情六处灰色行动部门、躲避通缉的贩毒团伙等等各种“能人异士”,该组织行动力惊人,曾策划并成功实施了对复兴大坝、1143冰下综合体等目标的大规模恐怖袭击。但其立场也被各怀鬼胎者牵引着飘忽不定,争取独立建国、重建复国主义实体又或仅仅只是扩大走私网络。
这辆“极端主义大棚车”晃晃悠悠地驶入了三战后的世界,四处乱撞,最终在伊甸平原东西两国的联合绞杀下四分五裂。残余势力要么逃亡海外,要么退入伊甸平原南方的山区。时至今日,最顽固的极端分子依旧在那崎岖的地带中活动,并策划着下一场耸人听闻的袭击。这是其给外人所留下的印象,但如今盛世组织已更加类似一种图腾、符号化的象征。
世界大战的失败者、自认被抛弃的边缘人、不被接纳的无国家者……或许其在彻底覆灭后才会获得真正的“永生”,以去中心化的形式在世界各地蔓延。气候变化与漫长的残酷战争共同塑造了21世纪上半叶的主旋律,而新时代的曙光还并未惠及每一个角落。
说回先前那个还有名义领导人的盛世组织,伊加西刚才的演示和解说虽然透露了很多战术细节,但并未过多涉及盛世组织本身的信息。不过伊加西也算是近距离“接触”过盛世组织高层的人,于是我开口问道:
“你们抓到的那两个人,有从他们那问出什么吗?”
“拉雅德的副手西玛特尔和两个保镖,然后西玛特尔就是那个拿手榴弹自爆的家伙。至于我们截获的那些资料,我所能透露的就是实锤了52年的爱琴海劫机事件是他们的南欧分部所为。”
“这么巧?当年那架客机撞上管道的时候我刚好在场。”
何止是在现场,我还记录下了全过程,并实时转播。解体的客机、撕裂的管道和被天然气点燃的天空让我终身难忘。
“这样吗?其它的话我就不方便多说了,还有很多信息我也不知道。走吧,我们在这里待的已经够久了。”
巡逻车从后方驶来停在我们身旁,伊加西坐上驾驶座,我也跟着他上了车。
“再往前可就不太平咯。”
伊加西用他的摄像头变焦机构快速作动,制造出一些细碎的噪音,应该是在向我使眼色吧。
“要是怕死的话我可以先把你送去最近的基地。”
“没事,更危险的地方我又不是没去过。以及,我来这不就是为了这个的吗?”
“呵,真就跟当年恩尤一模一样啊。”
“那当然,要不我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三人在30年前的那场大战中相识,胜利后还继续活跃在世界各地的热点地区,直到死亡和病魔将我们分隔。
(8)
离开曙光镇的遗迹后我们继续向南进发,也就此正式进入了此行真正有机会让人“惊心动魄”的地域。阿契美尼亚共和国与阿拉伯联合埃米尔国的过滤——迁移政策已执行了将近三十年,他们将超过百万人筛查后从伊甸平原上迁走,打散后安置在周边的各个定居点中,而眼前这些山脉则成为了余下顽固残渣的容器。
所有不愿搬离此地的居民都会被视作“预备役恐怖分子”,他们当中绝大部分都只是一些不想离开家乡的普通人,但也正是他们构成了极端主义和暴力抵抗的温床。几乎没有任何社会保障,过着近乎于中世纪的生活,唯一渗透至他们身旁的现代文明造物则是当年不列颠帝国撤军时遗留下来的海量军火……
就这样,他们被异化成了一群“野蛮人”。一群不住在规整的楼房里、和“我们”不一样,且时刻准备着破坏“现代文明”的野蛮人。稀疏的房屋让大规模轰炸都无法留下连片的残垣断壁,严密的封锁从他们身上剔除掉了“文明世界的普通人”所能轻易共情的一切元素。冷酷、彻底但又缓慢,慢到对双方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恐惧改变的人成为了恐惧本身,而现在直面恐惧的却是一些无法感到恐惧的钢铁造物。大规模地面清剿的时代已经过去,这些山间凋敝村镇的消亡仅仅只是个时间问题。如今,大量的长航时太阳能无人机全天候盘旋在此地上空,它们携带着格式武备,跟随着地面巡逻队随叫随到。我抬头望向天空,几个黑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诱饵。”
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来这个词汇,好似有一条无形的鱼线,从巡逻车一路连接到盘旋中的无人机上。用孤立、脆弱的目标引诱残存的武装分子进行伏击,待他们暴露后来一招黄雀在后。倘若他们对这些地面单位置之不理,那地面上的行动小组则会可疑的定居点挨个搜查,甚至是暴力带走任何想要离开这里的“叛逃者”。
很不幸,就这辆车的布局而言,伊加西现在所执行的大概率是前一类任务。不是说害怕,要是真能遇上袭击且大难不死也算是一段优质的新闻素材了,但更可能是无事发生,我们平平安安地转上一圈就打道回府。干这行这么多年,到现在血液里流淌的全是对新闻的渴望。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路过了三个还有人居住的村落,山脊上也开始出现连片的捕雾帆,那是当地居民获取珍贵水资源的一种简易装置。而在这些满是补丁的篷布下方,时常能看到有几个人影在那探头探脑。他们的身影被地面附近的热对流折射成摇曳的海草,我想象着这些被热扰动所扭曲的面孔上的表情,好奇、敌视、憎恨……
突然,刺耳的警报声在车内响起。我还没反应过来,主动防御系统就联动着烟雾弹被一并激活。爆炸声从右后方传来,有什么东西穿透烟雾击中了车身。
“是导弹!拦住了。”
伊加西喊道。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被拦截弹打散的金属射流在车门上留下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巡逻车向左急转弯开下了路基,同时伊加西紧急放飞了四架无人机,开始搜索导弹的发射阵地。而待车速降低,后面那六台人形机械也被激活,跳下车朝附近的各个制高点狂奔而去。
无人机捕捉到了第二枚来袭的导弹。其来自两座山头后的反斜面,在空中曳出一条弧线翻山越岭奔向我们,然后在热烟幕的干扰下与巡逻车失之交臂。还好不是路边炸弹和地雷,看起来并不是一起蓄谋已久的伏击,更像是临时起意。
“直视范围内应该有他们的观察哨!”
根据我的经验,如果发生端躲在视线之外的话,那要么就是有空中侦查,要么就是有前出的地面侦查手段。
“已经在找了,好了就在这。”
伴随着伊加西的回复,巡逻车上的25毫米机炮开始转动并朝右侧射击。一连串编程榴弹穿过烟雾飞向对面的山坡,我并没有看清它们的落点,想必伊加西是在用无人机视角校准弹道。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遇袭的第一时间就条件反射般的拿起了像机,记录下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巡逻车驶出了烟雾的覆盖范围。我将镜头对准刚才机炮射击的方向,山顶上出现了几个焦黑的小坑,四周还散落着像是木板的碎屑和编织袋残片。紧接着三台战斗机器人翻过了那座被榴弹熏黑的山头,与此同时,告警系统在前挡风玻璃上的抬头显示中标注“检测到轻武器开火”,并附上了指明方向的箭头。
“找到据点了,好,把他们送上天!”
巡逻车重新拐上了公路,从电子地图上看我们正飞快地接近刚才的导弹发射阵地。而在火控终端的显示屏上,我瞥见了他所选定的弹药:
“FAB-9000。”
一股寒意自脊背后方升起,这种竖起来能高过三层楼的大家伙对巡逻车的毁伤半径可有足足500米。这要是扔偏了我们都得上天,我只能祈祷打击流程不要从差错,炸弹会老老实实地落向激光的照射点而不是去追发射端。
“你近距离看过FAB-9000吗?它能拯救的生命超乎你的想象。”
我想起了服役时一个老士官向我们吹嘘,他曾经在空降作战时和一枚FAB-9000一同自由落体过几千米。那玩意在他开伞后炸毁了敌人的加固堡垒,冲击波和热浪把他吹离了原定着陆点将近两千米。
这当然只是老兵的随意吹嘘,但现在我可是要去直面那硕大钢壳里将近五吨的高能炸药了。我将额头紧贴车窗,伸长脖子试图在天空中搜寻那翼展夸张的运载机的身影。理论上来说,一架翼展42米的太阳能长航时无人机应该很好辨识。
“别紧张,引导装置在那些机器人身上。”
显然伊加西看出了我的焦虑,不过即便如此,那玩意要是稍微偏上一点我们也得报销。
“炸弹脱离。”
伊加西报告了最新的动向,一个黑点从车头前方的空中划过,砸向一座山头。我赶忙举起相机,记录下了这关键性的一刻。炸弹正中目标,整座山丘开始膨胀,其被爆轰波塑形成一口倒扣的深锅,紧接着在宛如滑稽动画般停顿了一瞬后坍塌、解体。
冲击波先经由大地传导而来,地面高频的震颤让轮胎开始打滑。巡逻车像驶上冰面一样扭动了起来,随即便撞上了爆炸在空气中掀起的激波。动静比我预想中的要小得多,厚实的前挡风玻璃也就是象征性的“嘎吱”了几声。看来他们用的带钻地套件的版本,爆炸的绝大部分能量被导向了地下。
车身很快恢复稳定。紧跟冲击波的是如雨点和冰雹般落下的沙土与碎石,前者糊在挡风玻璃遮蔽了我的视线,后者则落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待雨刷清理掉玻璃上的污渍,我也得以一窥这个大家伙所造成的破坏。那座山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土质松软的台地。巡逻车并未太过接近,只是绕着转了一圈,随后就直接掉头离开了。
“接下来就不归我们管了。”
伊加西小心翼翼地避开大块的碎石和正在下陷的地面。空中传来螺旋桨的声音,后效评估小队乘坐直升机抵达了现场,正在空投侦查机器人。我们在此地的任务已经完成,刚才放出去的无人机和机器人也陆续返回了巡逻车,只可惜不能近距离观察轰炸现场了。
我深呼吸数次,平复被肾上腺素所激起的过速心率。虽然不是第一次身处险境,但我的身体还是忠实地对恐惧与兴奋做出了反应。浸润于冷汗中的手脚还在发凉,脑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着先前的情景。我拿起相机,查看起了刚才拍摄的影像,同时问道:
“这种战斗,发生的频率高吗?”
“整体来看每个月都有那么三四起,但平均到每个巡逻队上可能一年都碰不上一次。”
“那看来他们还挺好客的啊。”
我打趣地回复,没想到这小概率事件就这么让我碰上了。但无论如何,这也算是给旅程的后半段增添了一分刺激和提供了优质的素材了。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最终低过了车顶。夕阳从右侧车窗射入,让我不得不戴上墨镜。那颗带来这一切的聚变核火球就这么挂在天边,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衰弱的迹象。祂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沿着天球上的轨迹滑动,炙热而又冷酷……
“前面就是印度洋了。”
伊加西的话语再度把我从神游中拽回现实,我抬头眺望,果然在层叠的山峦之后窥见了一抹不同于天空的蓝色。
“我们待会在海边的基地休整一下,然后直接返程,要委屈你在车上再过一夜了。”
“没事,这座位睡得还挺舒服。”
随着巡逻车驶过一段下坡,那抹蓝色便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待其再度出现时我已能看到那些拍碎在岸边的浪花,以及一座预制营地。拜不断后退的海岸线所赐,很少能有固定沿海港口能够有效运转超过十年。不过眼前的这座模块化海岸基地显然是为了定期整体搬迁而设计的,简易的一体式板房、带着轮式底盘的燃料罐、拥有自主动力的浮动码头等等设施。
我们在这里休整并补给了一下,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太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伴随着晚霞消散在西方天边的一角,灿烂的银河于天穹上展开。万千同太阳一样的恒星在那闪闪发光,而他们的光芒穿越漫长的距离抵达地球时却都变成了暗淡的背景。或许在未来某天,我们的太阳也会衰弱到只剩下一轮冰冷的光晕,而地球则将彻底冰封。
不知道今晚的夜空同28年前我在利伯维尔那晚所见到的具体有什么异同。睡不着的伞兵们躺在营房外的草坪上,注视着因灯火管制而露面的璀璨银河。只要时针再走上6格,这一操场的年轻人就要迈入机舱,在紧张的飞行后从万米高空化作蒲公英飘向安哥拉的沼泽,投身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空降行动。
13天后的傍晚,24空降连一排最后的三个幸存者,我、伊姆兰还有恩尤在硝烟弥漫的泥沼中登上了前来接应的气垫船。我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把刚才的经历和一些图片发送给了恩尤。
“……别太担心,我没事,现在已经安全了。”
看着进度条走到头,我回到车上,开始了返程的旅途。夜幕给四周的山丘套上了一层危险的滤镜,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冲出来将我们吞噬。与此同时那片无垠的星空则依旧在头顶闪耀,冰冷的星光带来不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有些在光污染严重的大城市长大的孩子,在亲眼见到漫天繁星时会产生莫名的恐惧,即便他们之前影像资料和书籍上见过类似的画面。而现在我好像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无助的望着星空。在不安与恐惧将自己彻底吞噬之前,我停下胡思乱想,把电脑架在腿上,将注意力集中于整理白天所拍摄的素材上。
工作总是让人感到乏味和困倦,我看着屏幕上的一串进度条,揉了揉发涨的额头。
‘之后剪视频的时候要不要在这插个按摩仪广告?’
一个无厘头的想法从脑海中冒了出来,我先是为自己的幽默感愣了一会神,随后仔细想了想这好像还真行。
‘最近车马劳顿,还得抽空整理素材和撰写报导。这样高强度的连轴转让我头昏脑涨、脊背酸痛。多亏了有这款XX便携式按摩仪,让我即便身处热点地区也能享受到……’
“啪。”
我连忙给了自己一巴掌以停下这胡思乱想,而旁边的伊加西察觉到这动静后转过头来,用他那闪着红色指示灯的摄像头看着我。
“呃,蚊、蚊子……”
我随便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解释道。
“嗯?”
伊加西从车门上的储物格中掏出一罐驱蚊喷雾,伸手打着圈在空中象征性地喷了喷。
“你拿着?”
“不,不用了,就那一只。”
推开伊加西递过来的驱蚊喷雾,我现在尴尬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长时间工作和疲劳都会让人犯蠢,更何况是疲劳状态下的长时间工作。时间已经不早了,给所有照片打上标注比预期耗费了更多的时间。我合上电脑,戴上眼罩和耳塞,放倒座椅靠背,把剩下的工作一股脑地扔给了明天的自己。
再度被滑稽的闹铃唤醒,我伸了个懒腰,摘下眼罩。朝阳从右边的车窗潵入,从外面的地貌来看我们已经接近了这篇丘陵的边缘。离开危险区域后我们终于可以停车稍微休整一下。吃完简易的早餐,我回到车上又着手处理起了昨晚遗留的工作。
温暖阳光的爱抚让人犯困,我哈欠连天,感觉效率还不如昨晚。现在我的精力已大不如前,或许也是时候去雇几个编辑来帮忙做这些了。
“啪。”
我又不自觉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弄出了些动静。
“看来努力工作的人身上会长蚊子啊。”
伊加西打趣地说道。
“是啊,工作起来就像是有蚊子在身上爬。”
时间过得很快,午饭依旧是那寡淡无味的自热食品。被填满的胃袋进一步加剧了午后的困倦。我伸了个懒腰,掏出手机,发现恩尤已经回复了我的消息。
“没事就好,注意安全。海岸线都已经退到这里了啊。还有,我找到了,这还有第三部分。”
随着消息附上的还有一份文件,与之前的一样,泛黄的信纸和机打的文字。而在我正准备仔细阅读时,肠胃却不争气地痉挛了起来,这段时间不规律的作息与饮食终于酿成了恶果。
“停、停车,憋、憋不住了。”
(9)
趁着肠道内的排泄物还在与地心引力做斗争,我点开了此行恩尤发给我的第二份文件。
渴海(三)
旧时代的图腾让位给了全新的口号。梅沙尔和杜尼亚兄妹被排挤到了城镇边缘一座狭小的房间内,立在简陋的圣坛上,像往日一样从剩余的虔诚信徒身上榨取最后一丝价值。
与此同时,雨先知还派人对此地严加看管,美其名曰:“重点保护”。而在城镇的另一端,祂自己则在接待另一群来访者。这些都是来自上个时代的复仇者,曾经散落四方,现在又从幕后走向台前。
这其中有梦想破灭的复国者、来自巨兽故乡的游荡战士、自认受到神启的传道者、嗅觉明锐的走私犯,以及诸多被战火摧毁了其身边一切的普通人。悲愤交加、听信谗言、各怀鬼胎。
雨先知搭建好了足够大的舞台,让他们可以藏身于众多的观众之中,密谋着自己的计划。喧闹的城镇制造出了一切正常的假象,而其下却暗流涌动。剧团为未来的演出刻苦训练,同时注视着外界的一举一动。
报童四处散布消息,弄臣安抚权贵;熟记台本、演员就绪、幕布升起、粉墨登场。聚光灯下,来自异乡的复仇者们在合唱。
雨先知为复仇者们指明了目标。
首先是北方盛满水的巨大容器,那是为这片大地带来干涸的罪魁祸首。他们要炸开那坚固的阻隔物,释放被自私者囤积起来的宝贵净水。
然后是遥远北境的重压之地,帷幕后的操盘手自以为置身事外。绕过那些提线木偶,直击绳索末端的双手,让他们也感受刻骨的疼痛。
再是漂浮于天空的舞动生彩绳,盗取大地之精华的窃贼必将受到严惩。用有翼的铁鸟撞击,其将从天空中坠落,带着烈焰和浓烟。
狂热的领袖、来自上个时代的遗民再加上大战后流散的大量武器,他们一并构成了这了富有行动力的危险群体。地图铺开,玩家落座,骰子已经掷下,游戏开始。
他们将在5个月之后正式登场。那时,洪水将重回干涸的河床,冲刷掉往日的罪恶并带来全新的罪恶。他们不会止步于此,被抛弃在边缘地带的无邦者们未来的所作所为将震撼整个世界。
……
‘等一下,这些描述?’
我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北方盛满水的巨大容器”指的是大坝和水库;“遥远北境的重压之地”指的是冰川下的城市;“漂浮于天空的舞动彩绳”指的是高空天然气管道。和现实一一对应。
2047年,恐怖分子袭击复兴大坝,恩尤在场。
2048年,苏联114.37冰下综合体爆炸案,伊姆兰在现场并不幸遇难。
2052年,劫持民航客机爱琴海高空天然气管道,我在下方的岛屿上目击了全程。
而也正是这三次针对重大事件的现场报导让杂志社名声鹊起,47年恩尤大难不死,随后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切入点撰写了让人身临其境的报导;48年伊姆兰更是以直播的形式记录了那巨大穹顶坍塌的全过程;52年时我正受恩尤委托,采访爱琴海岛屿上的气候难民。
2052年4月3日,佩戴着大卫星的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架载有375人的客机,驾驶其撞上了爱琴海上空的天然气管道。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撕裂了机身,无人幸免。虽然燃气阀在第一时间闭合,但天空还是熊熊燃烧了起来。烈焰自裂口中喷涌而出,两节数千米长的巨龙架翻腾、扭曲着于空中起舞,在管道内剩余的天然气燃尽后坠落海面。
我在第一时间给出来最清晰、详细的影像资料。我自以为是巧合结合一部分的实力共同塑造了职业生涯的巅峰,但如今再回首我只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有千斤的重担压迫着胸腔。尘封的线索开始互相串联,一个恐怖的设想自我内心深处逐渐浮现。
有一位先知预言了灾难,但却被其所信任之人蒙骗。
在盛世组织中,有一位高层、至少是知道接下来袭击目标与日期的成员。其不满于组织的所作所为,把跟袭击相关的信息通过投稿的方式寄给了恩尤。其可能是在恩尤当年前往伊甸平原考察时与他相识,又或者是通过某种途径获悉了《冷溪》杂志的存在。
而当年恩尤看出了这些投稿背后的用意,他试探性地以回访为理由重返末河市,结果刚好就碰上了针对复兴大坝的恐怖袭击。他的推测成真了,《冷溪》自此一炮而红,但恩尤却并未止步于此。或许是被名誉和金钱所蛊惑,他并没有向有关部门举报,而是继续充当“先知”的角色,进一步攫取更多的利益。甚至在伊姆兰的悲剧后也没有停止,直到盛世组织在全球范围内式微。
但,为什么这位作者会持续向恩尤提供具体的袭击日期?如果其目的是阻止这些袭击,那为什么不向周边各国的反恐部门或情报机构提供这些信息?为什么恩尤会把这些指向性如此明显的文章发送给我?这里面还有太多不合理的部分,除非……
除非恩尤自己就是参与者之一,且不想把这一切都带进坟墓,这些所谓的“读者投稿”全都是他编排的暗示。至此我已不敢在往下细想,我颤抖地掏出手机,顾不上时差疯狂地拨打起了恩尤的电话。无人接通。
“塔奇先生,出什么问题了吗?”
伊加西下车朝我走来,看来我在这已经蹲太久了。目前我并不想跟别人分享我的猜测,只能赶紧收拾好起身。
“哟,蹲这么久麻了是吧?”
他这独特的幽默感让我哭笑不得,而这一岔气又差点让我一头栽在地上。好了,这下更像是一不注意把自己拉虚脱了。
“医疗箱里有开塞露,下次记得带一支。”
好了,现在是真一头栽下去了。
伊加西伸手一把把我扶住,好吧,至少这样也算是掩盖了我现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我的下肢确实因为长时间保持蹲姿而麻木无比。被伊加西伸搀扶回车上,我舒展开双腿,准备重拾被打断的思绪。而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恩尤的号码,但从扬声器里传来的却是他律师马拉维的声音。
“塔奇先生,非常不幸……”
他停顿、哽咽了一下。
“……恩尤先生病危,正在抢救中,情况非常不乐观。”
我大脑一片空白,耳鸣在颅内回荡。
“还请塔奇先生您能暂时先保守秘密,不要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他人。”
‘临终前的忏悔。’
现在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可能性了,以及,他的死亡是否也会是被他自己提前设计好的一环?而我刚才那些未拨通的电话又是否触发了什么?
“怎么了?”
伊加西关切地询问道,看来我脸上的扭曲表情已经不是单单一个“腿麻了”可以解释通的了。
“有个亲人病情恶化了。”
我如此回答,遵守了威尔德的请求,虽然不知道对一台“不死军”保守秘密有什么意义。
“节哀。”
他简短地安慰道。
整个下午我焦虑不安,疯狂的给马拉维发信息试图了解恩尤的现况。而从回复频率来看,其正忙得焦头烂额,想必他正面对着一系列棘手的问题。但对这位忙碌律师的共情并不能抑制我对真相的渴望,只能在每次询问后都附上诚挚的道歉。
直到我麻木地吃完晚饭,恩尤的现情况还是没有明朗。望着再度现身的星空,我静下心来,开始复盘这周发生的一切。首先,马拉维是萨珊女士的小儿子,或许从第一封所谓的“读者投稿”开始,这一切都是他们提前计划好的。我浏览起了萨珊女士的社交媒体,希望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就在我收到那封邮件的前三天,马拉维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到萨珊女士家共进晚餐并住了一晚上。“孙女抱怨家里太乱了,然后马拉维帮忙预约了家政公司。”她在推文里如此写到。看马拉维就是借此把那封信留在了萨珊女士家里,并借她之手转交给了我。
伊加西应该不知情,无论恩尤是在吃人血馒头还是亲自参与,他都算是间接或直接的受害者。曾经跟自己共度患难的好友居然是幕后真凶之一,多么希望这都只是我的胡乱揣测,真相就是无数个巧合叠加在了一起。但如此多的巧合很难不让人信服这之后没有统筹者。
不过,恩尤搞这出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是他临死前的倾诉。对好友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真的能算是在忏悔吗?况且他根本就没有坦白一切,只是通过字里行间的暗示往我脑中塞入了无数个问号。
我的大脑在不间断的疯狂思考后逐渐陷入了困顿,沉重的额头拽着我在不知不觉中堕入梦境。我梦到了昨天伊加西给我展示的那场特种行动,只是我变成了被他们围在房间里的恐怖分子,手持轻武器面对六个重甲杀神。
硝烟在剧烈的爆炸后四处弥漫,期间还夹杂着墙体破碎的声音。而那个被护卫们簇拥进地道的家伙回头看了一眼,我认出了那是恩尤的脸。“刽子手”,现在他在我潜意识中的形象已经恶化到了如此地步吗?
人群穿过地道,场景也切换到明媚阳光下的广袤沙漠。“恩尤”正向的他的手下分发武器,整备完毕,他们高呼三声,随后便奔向了正在地平线上漫步的庞然大物。
等一下,每次盛世组织发动大规模恐怖袭击时,都会有跟《冷溪》杂志有关的人员在场并进行最及时的报导,那这一次?回归曲线在此绷得笔直,相关性攀上新的峰值。
远方模糊的巨兽逐渐露出了它的真容,16条宽阔的履带、艏部下方硕大的掘进刃、从后方一体成型的管道……我从梦中惊醒,发现巡逻车正以难以想象的高速行驶着,快到明显能感觉到车身在悬挂上游走。正当我准备开口询问时,伊加西说道:
“我刚准备叫醒你。挖填六号,就之前你参观过的那大家伙,被武装团伙劫持了!我们现在正在往那边赶。”
晴天霹雳,大脑甚至因为受到巨大冲击一度无法思考。我望向窗外,发现我们在高速的应急车道上,左边是一长串因交通管制而滞留的卡车。
“马上到了,需要我先靠边把你放下去吗?”
“不用了,在车上可能还更安全些,鬼知道外面还藏着些什么东西。”
我如此回复,但四肢早已在冷汗的浸润中不自主地颤抖多时。前方也开始传来阵阵枪响,还有无人机从空中向下扫射的动静。在路过了好几辆熊熊燃烧的车辆后,我们抵达了高速的尽头。巡逻车冲过残破的警戒线,绕过还未凝固的沥青重返黄沙漫天的戈壁。
透过前挡风玻璃,挖填六号正在不远处“疾驰”着。虽然也就四五十千米每小时的样子,但对这座看似笨重的施工平台来说也是让人难以想象的高速。同时其周边还弥漫着噼啪作响的电弧,从过载的发射端扫向地面以及天空。
直升机已经抵达现场并在空中盘旋,但碍于静电塔的干扰无法接近。巡逻车从左后方靠进了平台的一条履带,其上有一条连通平台主体的检修通道。伊加西从中控台的盖板下面抽出了一个金属筒,上面还印着生化危害标识,看来这就是伊加西真正的“栖身之所”。
“这里面是我的大脑,干扰很严重,基本上没法远程遥控,我必须跟着一起上。”
说着,他将金属筒插进人形机械的胸部,运载舱内的其他六台机器人也跟着行动了起来。我得做些什么,弥补那愈演愈烈的负罪感。那些由无辜者鲜血浇灌而成的虚荣,现在正化作将我拽向深渊的万千触手。我离开座位,钻进巡逻车后部的运载舱,拿起武器架上剩下的一把步枪,准备跟随伊加西一起跳上平台。
“我也一起去!”
“不。”
伊加西夺过了我手中的步枪,他将我刚放下的摄像机重新塞进我怀里。
“这才是你的武器。”
我一时语塞,在恍惚中下意识举起摄像机,对准伊加西的背影。
“你的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该冲锋的是我,回去,记录下这一切!”
我愣了一下,但立刻又举起相机,记录下了伊加西们跳上平台的背影……
(10)
我们依照遗嘱,将恩尤的骨灰抛撒在他出生地旁的大峡谷中。阴雨绵绵,我们在这座东非小城呆了两天等到放晴。人们伫立在悬崖旁的平台上,接力念诵自己的悼词。
这是我最近一周参加的第二场葬礼,伊加西最终牺牲在了那座平台上,他最后的具体经历不得而知。挖填六号在被劫持狂奔了75千米后被截停,就在伊加西登上它的30分钟后。有人从内部关闭或者破坏了静电除尘系统,让后续增援部队得以通过机降进入。
整场袭击的具体经过还在调查中,总伤亡超过两百人,绝大部分都是平民。一大堆恐怖组织在第一时间跳出来承认这是自己所为,当然也包括从“盛世”组织中解体出来的各个分部。以及我又成了第一批报导此事件的记者,伊加西们的背影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两国政府为殉难者们举办了庄严而又肃穆的葬礼,数排洁白的墓碑、朝天鸣枪的仪仗队,以及送葬的当地居民。而在那条冗长的队伍中,我意识到了一件事。在伊甸平原上转了这么一圈,我的全球卫星漫游运营商并没有进行扣费。我的手机自动连上了无线网络,所有的对外联系都经过了巡逻车的中转,而这也意味着伊加西很可能早就知道了这一切。那他又推理到了哪一步能呢?
“下一位,易卜拉欣·塔奇。”
轮到我了,走上台,神情恍惚地念诵完抄写在纸条上的简短悼词。
“我不知道这一天为何来的如此之快,意外与病魔将我们分隔。只是希望一些事情,不要成为永远的秘密……”
我还未向任何人转达过我的猜测,我也不知道该向谁询问。马拉维可能知道一些内情,但他最近忙得连轴转,完全忽略了我的各种旁敲侧击,可能也是故意的吧。多么希望现在有人能跳出来证明我是错的,只是在胡乱揣测。
“下一位……”
这一流程完毕,随后马拉维正式宣读了恩尤的遗嘱。我本期望这至少能揭开一部分谜题,但事与愿违。我竖着耳朵仔细听完了全部,其中没有涉及任何与伊甸平原、盛世组织有关的内容。他没有子嗣,遗产的大部分被捐赠给了慈善机构。而让我哭笑不得的是,他居然在遗嘱中给我买了份最高规格的人生意外险,还一口气续期到了50年后。这是他此生给我开的最后一个玩笑,也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他把当年的仇记了半辈子,然后在时日不多时用生命上演的卑劣恶作剧。
说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恩尤的骨灰随风飘散在峡谷中,其中有一部分被风吹了回来,正好糊在我的脸上。
“啊切!”
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喷嚏。我不知道他的灵魂是升入天堂还是堕入火狱,但无论如何,在将来某一天,我都要到那玩意,亲自质问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并狠狠地给上几拳。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0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