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底深渊出发》
我们的家在海洋深层,大约2000米深。那里是一座很大的都市。听长辈们说,它是凿空了海底的山脉,依着山峦的走势建造而成。
坐在潜航车里,追逐着前方的灯光。渐渐割开水流往下潜去。沿途看到巨型海蜘蛛,正迈着它的八根节肢在陡峭的海崖上捕食;一只5米长的革龟路过,车辆紧急避让才好险没发生车祸;鮟鱇鱼好奇地打量潜航车,以为是它们发光的同类。
一群巨型的管虫在珊瑚礁中探头探脑地窥视我们,它们在一个地方定居和生长,从不移动。图书馆的生物图鉴上说它们是优雅而敏感,简单而快乐。我完全不敢苟同,这群看着就让人密集恐惧的恶心生物寄生在地球上,只会把岩石钻出无数个孔洞。然后心安理得的安享地壳热液的滋润。
穿过管虫森林就到了我们的城市外围,各式各样的房子隐藏在大片的水草珊瑚当中。这里是负责资源收集的工作站,城市外延的手臂。然后能看到一个巨型玻璃罩,隔绝了海水与城市。深海的高压与低温也很好的隔绝在外。
资助我们探险的张议员今天邀请我们去聚餐,装裱精美的邀请函上写着一家名叫向日葵的酒店,还画着一朵从没在海洋中见过的鲜花。
酒店的酒种类也是多样,几百种海洋菌株,再搭配玉珊瑚、海菜、海马,类此种种的酒类风味也是应有尽有。但这并不是今天的主酒,我们这次探险上浮到海洋表层,发现了一艘据说是几个世纪前陆地上人们曾乘坐的航海工具,叫作船的沉没宝藏——葡萄酒,是古人才见过的陆上植物酿造而成的海藏酒。
“好喝吗?”大家眼巴巴地看着车长卢仟,我们都对陆地上的造物感到害怕。从小的学习让我们知道,曾经陆地上爆发过一场灭绝性的核战争。陆地上残留的核辐射千百年都不一定消散,剩余的人类躲入海底,繁衍生息。
卢仟点点头,看着我们的目光忍不住笑了一下:“是沉船里的酒,又不是陆地上的,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你说的没错,不过还是要小心点,东边海域那儿的核反应炉过载爆炸了,他们整座城市的人都死了。外围的一些人也染上了慢性病,生不如死啊!”张议员住在城里,从来不曾离开。但吊诡的是,他的消息却往往比我们这些每天在外面跑的人更灵通。
我们跟着卢仟喝了一口葡萄酒。随后看着他抓起一只章鱼,沾了沾酱料。然后像鲨鱼啃食一样一口咬断了章鱼的头。接着,他把章鱼的触须团成一团,使劲撕咬。章鱼的触须始终在动。它们吸附在他的手上,似乎想要往上爬。
“哎,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我们这儿又不是用核反应炉的,咱们这儿有海底火山,是用的地热能。比陆地科技干净多了!”张议员说完,大家都点头应是。
“好吧好吧,不管那些。”我不想细究这个话题,“咱们先干一杯吧。”
于是我们干杯。酒很快喝完一瓶。葡萄酒的后劲比我预想的大,我靠在酒店舒服的沙发靠垫上缓缓,眼睛盯着墙上的黑布看。
向日葵酒店装饰得非常有特色,墙壁故意用一层黑色的塑料布蒙起来,于是整个房间无论什么时候都显得十分幽暗。塑料布上还绘了一些深海的怪鱼。这是在模拟潜航车在深海探索的情景。城里的人喜欢这个风格,这让他们看起来像一个探索的勇者,在幽寂的深海中开拓。
但这在我们真正的探索者看来,却显得很讨厌。已经长时间在深海工作的我们更喜欢看到一点人造的光线。于是在喝酒的间隙,我忍不住掀开了黑布。
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楼下大堂落地窗前,错落的摆放着许多画架。一位少年在这日光照射不到的海洋深处,用油彩绘画着阳光。
他在永夜的帷幕下绘画着卡片上的向日葵,还有天空中变幻不定的云朵与阳光下的人影。
“看什么呢?”卢仟推了一下我,也随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哦,这个少年是张议员的儿子,好像患有自闭症。每天就在这画这些怪画。别人都画海鱼、火山、溶洞,就他喜欢画陆地上的鲜花。”
张议员的脸已经喝得红彤彤的,酒杯在他的手里摇摇晃晃。凑过来跟我讲他儿子——他不太爱说话,只是孜孜不倦的将自己的想法在画布上描绘,这些画成了少年特有的语言,但没有人能理解他。渐渐的他成为了海城的另类。
我远远地望着他的绘画作品,看着那个阳光下的人影。让我困惑的是,从来没有人到过陆地。为什么他会对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物如此念念不忘?
“人是从陆地上来的……”少年的声音青涩,“我很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
“这是众所周知的,算不得什么秘密。”
“我们迟早要回去,回到陆地上……”
更深的海洋深渊层有6000米,对人类来说还是很难触及的深度。但海城的人们依旧络绎不绝地尝试探索。
一只巨大的怪鱼从斜角窜出,潜航车没来得及转向,前窗被撞出了裂痕,车辆也失去了动力。肇事的怪鱼,受了惊吓,钻入黑暗消失不见了。
海底是令人窒息的静寂,我忍不住想说说话。“你说我们会死吗?”
“也许会吧……”有人讷讷道。
卢仟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可能他内心其实也是不安,但从不曾在我们面前表露。“可能会等到救援也说不定。”
因为类似交通事故,而整车死亡的案例不胜枚举,也许我们也会为这次探索的死亡数据增添一个小数点。
当然我觉得这样对探索者来说,也不失为一种好的死法,“我们会沉没在水里,然后被海里的各种动物吃掉。”
“不,我估计会像气球一样直接被水压挤爆吧。”
潜航车静静待在原处,不时有看不清的阴影掠过。这些黑暗中的生灵,幽灵般徘徊在我们身侧,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人类造物。我们心惊胆战,生怕被某个不知名的巨物吞噬。
潜航车的电力系统似乎被出现了损坏,光线越来越暗。巨大的深海生物似乎游弋在我的四周。
远处有微弱的光一闪而过,可能是深海鮟鱇鱼挂着发光的灯笼正在捕食,但我们期盼的却是能遇到另一队探索者。但远处的光随即又沉入无边的黑暗。我们面面相觑,沉默无言。
终于有一道光渐渐亮起,慢慢移动过来。我们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们的潜航车被鱼撞了。”
对方没有多说,只是从他们的潜航车里射出一根钩锁,拖起我们失去动力的潜航车。
我们被他们引到一个工作站,这是驻地的资源收集者们工作生活的地方。有人热情的招呼我们坐下,微波炉里热着食物,是海米和一些鱼肉。他们热气腾腾地端出来招待我们。
“你们是海城来的吧!”
我们点点头。
“有件事情需要跟海城那边汇报,麻烦你们帮我把消息带回去。”
“可以的,请问是什么消息。”
那人神色有些惆怅,“从海底观测站收集的数据分析显示。海底火山要喷发了……这次可能会达到7级。”
“啊!”我们有些怀疑自己自己的耳朵,7级的喷发烈度,那整个海域都将会受到影响。
“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通知呢?”
“我们需要疏散驱赶周边海域所有生物,否则这将会是一场生物大灭绝。而有经验的人手实在太少了,我们这边人手不足。正好你们来了,可以帮我们通知海城的人尽早疏散。”
我点点头,这的确是需要尽快通知到的消息。但稍一细想,又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的深海中的动物为什么那么活跃,而救援又来的那么快。原来都是他们引起的,我有点哭笑不得。
“我们还有备用的潜航车,就交给你们了。吃过饭后,就启程吧。”
我们都坐下,埋头干饭。
今天水温有些偏高,水压目前没有太大变化。海城发生了一场小地震,但震感不算太强烈,我们都知道这只是真正灾难的前兆。
海城的议会人声鼎沸,今天只有一个议题——我们该如何生存。
海底地壳的异动已经非常醒目了。也是托先进的监测科技与众多海底观测站的福,我们能提前几天预知到危险的来临,也有空在灾难发生前进行扯皮。
还是有相当多的市民不舍得放弃祖祖辈辈居住上千年的海城,这是他们奋斗了一生的财富。有些人房贷才刚还完,有的人在试图寻求补偿,还有的打算把一切都打包带走,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直到有人问了一个问题——我们该往哪里跑?
海域虽大,容身之所依旧难寻。东部海域已被污染,西部海域已经有主,而留在原地便是等死。
众人互相看着,等待一个答案。
这时旁听席中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要不……我们去陆地吧。”是那个画向日葵的少年。
“不行的,世纪前那场大战,残留的武装机器人见人就杀,上面比我们海里还危险。当时的外星球也被机器人反叛了,要不我们不至于躲入海底。”
少年的提议很快被人否决。他畏缩地低头退入人群。
“也许……”张议员似乎心有所感,站出来说道:“我们可以去看看,也许机器人已经朽坏了,也说不定。”
“陆地!那是陆地!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仅凭着资料库里的只言片语,我们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危险,我们能否在那里生存是个未知数。”很多议员们坚决反对这个提案。“我建议还是和西部的邻居挤挤,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也好过冒着生命的危险。”
张议员提出投票抉择:是上浮,去陆地看看。还是去西边海域寄人篱下。
投票结果出来了,结果并没有很出人意料。习惯了海底生活的众人大部分依据惯性选择去另一片海域讨生活。
但是,大多数人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有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上浮,去探索陆地!”卢仟站起身来振臂一呼。
议长举着法锤敲击着桌面,“肃静,这位车长是在质疑议会的决定吗?”
“并没有,议长先生。但是,陆地是我们的未来!”
“我们并不是什么鱼或者什么海虫,我们该去陆地上看看。去晒晒太阳,闻闻花香”
那个少年举起了手,“我想去!”他的父亲想要拉住他的手,但他执拗地甩开。那只手高举着,不肯落下。
在大海中潜航,循着洋流,我们发现了一群侏抹香鲸迁徙的痕迹。哗——哗——哗,鲸鱼们偶尔跃起,溅出丈高的海浪。一层层的波浪在阳光下翻卷,泛出耀目的金黄。
终于大海恢复了平静。天际挂出了一道彩虹。我拿起相机将侏抹香鲸放入相框。咔嚓,一个定格。一张绝美的映像被记录在数据库中。
鲸鱼们被快门声惊到,水面冒出一团棕红色的雾团。借着掩护,它们快速下潜,很快没了踪迹。
海沫不停地飞溅到我们的脸上、胳膊上。嗅吸着非人造的空气,感受大自然的海风,我的心脏怦怦地跳动。
为了不迷失方向,我特意带了一个指南针,可我没发现它其实已经坏了。那是刚出发的时候,我们决定往北边走,碰碰运气。我手上拿着指南针,并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发现指针并没有指向南方,而是执拗地指向东南的某个位置。
“它好像坏了……”我准备扔掉它。这时卢仟说:“没关系,我们就朝这个方向走吧,说不定这是某种上天的预示……”于是,按照他说的,我们朝西北方向走去。
布满荒草的公路遗迹渐渐消失了,我们脚下变成了泥土,接着又变成了草地。我们是往山林的方向去的。我回过头看时,大海已经离我们很远了,在远处闪烁着粼光,像是一方清澈的小水池。
“我们是在往哪里走?”少年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
远处的视野陡然开阔,世界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一片金黄色的花田仿佛瞬间从泥土里生长出来,金色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大自然用最纯粹的色彩绘制出的一幅壮丽画卷——向日葵们紧紧相依,组成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
“我梦到过这场景。”少年说。
我点了点头。一阵风吹过,花田里的向日葵摇摇晃晃。我突然笑了,“这可和你画的一点都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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