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科幻零重力科幻
鸦女

鸦女

后来,我熬过了生活的低谷,也写完了那个故事,却再也没能见到那个能化身乌鸦在不同宇宙间旅行的少女。她究竟是我梦中一厢情愿的臆想,还是我人生旅途中一个真实存在的过客? 加入零重力科幻QQ群 访问群文件夹【★2024年11月零重力杯#空想家★】,阅读完整作品。 请直接在页面底部进行评论。作品接受匿名评论,评论者无需注册账号。作者回复评论时,【昵称】一栏统一填写“作者”。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4/11/268074 字690 阅读

《鸦女》

后来,我熬过了生活的低谷,也写完了那个故事,却再也没能见到她。

她只我是梦中一厢情愿的臆想,还是我人生旅途中一个真实存在的过客?时至今日,我也无从知晓。

故事发生在好多年前,一段艰难的时期,曾经对生活满怀激情的我彻底被现实磨平棱角。那时我刚失业,负债累累,朋友的反目、亲人的离世、爱人的背叛……我猝不及防地失去了一切,也失去了苦中作乐,在冰冷的现实中寻找美的能力。

六平米的出租房中,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的烟味和腐臭,潮湿的地毯里寄居着蟑螂,到处是压扁的空啤酒罐和随意丢弃的烟头。我断绝了所有的社交,足不出户,与外界彻底隔绝,在这人间地狱中苟活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枕头底下沾满凝固血渍的剪刀,以及床边玻璃杯中浑浊的精神药物,就是我仅有的一切,我在幻象中逃避着现实。

直到某天,我遇见了她。

那是个黄昏,我跟她在一条小木船上相遇。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某条不知名的小河中央,船上有一副桃木的围棋棋盘,我们盘腿坐在棋盘两侧,黑子和白子在阴冷中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光泽,河面如同一面暗灰色的镜子,映照出阴沉的天空。

夕阳西下,黄昏的余晖艰难地穿过阴云,洒向这条蜿蜒而行的水路,四周是深邃的墨色,漂浮着薄薄的雾气,时而显现出阴冷的光泽,时而又消失在阴影之中,细密的雾气弥漫在阴郁水面上,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世界被笼罩在一层死寂之中。

河水在船下轻轻涌动,偶尔映出我们的身影,伴随着浮动的雾气,带来一丝清凉,黑白的棋子在桃木的棋盘上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中引发涟漪。

“怎么,这就认输啦?”

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位身着风衣,身材修长、苍白皮肤的少女。她的短发齐至下巴,贴合着脸颊的曲线,勾勒出她脸颊精致而利落的轮廓,发丝顺滑但带有一点蓬松感,微微散乱地垂落,仿佛刚从风中走出,长长的发尾轻轻垂落在脖颈和肩膀上,犹如黑曜石般闪烁着微弱的光泽,根根丝缕整齐地贴合着她精致的面庞。额前的几缕碎发随风轻扬,宛若午夜飞掠而过的乌鸦羽毛,低沉而冷冽,凉风吹过,她身上披着的黑色风衣微微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卷起一层沉默的黑色波浪,仿佛渡鸦扇动翅膀。

“还要继续吗?”女子的语气温和而平淡,带着一丝距离感,她时刻保持的微笑带着一抹神秘,把我从思绪中扯回现实。

我低头看向棋盘,黑子白子彼此纠缠,如同漫天星辰织成的大网,让人眼花缭乱。我所执的黑子,被白子围困在棋盘四角,活棋已经所剩无几

“我输了,”我喃喃道,“好多步棋都下错了,如果我最后几子直接切入中腹,可能还有胜算,不对,一开始我就该直接放弃右上角的星位……这盘棋下得真扯啊。”

“承让了。”女子站起身,笑道:“害,围棋中可能出现的所有走法,比宇宙中原子的总数还多,与其去纠结每一步棋的对错,还不如去享受博弈的过程,去欣赏每一步棋共同绘制的棋谱呢。”

“话虽如此,可我想赢。”

可能是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她打趣道:“诶,你相信多元宇宙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呃,我小时候一直相信多元宇宙,我相信漫画和卡通片里的角色都真实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只是突发奇想,既然围棋的棋局中藏着这么多种走法,每一局棋的可能性都无穷无尽,那你岂不是必定在某个平行世界中,赢下了这局棋?”她对着我眨了眨眼,目光深邃犹如黑夜。

“可能吧,”我想了想,“宇宙每时每刻都在熵增,混沌带来了无尽的可能,说不定不同选择的分支都在创造新的平行世界。”

“以此类推,必定在某个平行世界中,你是亿万富翁!”女子露出俏皮的笑容。

“也许吧,”我苦笑道,“我小时候总是相信,一定会有一个完美的宇宙,我会想象那个宇宙的美好,可是那又能如何?长大了我才明白,我永远困在自己命中注定的世界和人生里,平行世界再美好,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女子转过头,环顾四周,说道:“可能正是因为你这样想,这地方才变得冷清萧条,死气沉沉。”

夜幕降临,却没有一丝星光,灰黑色的云层逐渐吞噬了夕阳的最后一片余晖,小船孤零零地在泛着阴凉波光的河水中缓缓漂浮,两岸的森林早已枯萎,光秃的树枝随风摇曳,没有鸟鸣,也没有虫声,似乎这个荒凉的世界只有船上的两人是活物。

我早已忘记自己的归宿在哪,我只记得,无论是残破不堪的出租房,还是这条如梦如幻的阴冷小河,我都曾驻留无数个夜晚。

女子在船上点起一盏油灯,火光仿佛这晦暗深空中的孤星,把她的面孔映衬得棱角分明。

“我们这是在哪里?”对我来说,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你太久没有回来,而且这地方变了太多,你当然认不出来。”她把油灯挂到船头,微弱的灯光洒在水面,泛起金色波纹,“我们不是才聊到平行世界吗,这么说吧,你可以把这条河,还有两岸的森林,看作是世界之间的世界,而且这个世界只属于你。”

世界之间的世界?只属于我?我没明白,也不再去追问。

“我叫林宇,该怎么称呼你?”我向她伸出手。

“林宇,好久不见,看来你已经把我忘了。其实你我很早就认识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许多事物你以往都视若珍宝,如今,却被你置之脑后。”

“我真不记得了。”我尴尬地笑了笑。

她耸了耸肩,说:“我没有名字,我只是个路过这里的旅行者。”

“旅行者?你要去哪?”

“我要旅行到不同的世界,去学习不同地方的知识,记录各种千奇百怪的故事。其实呢,我只想找到我的家乡,我的归宿,并把旅行中的所见所闻带回家乡。”

“听起来有点抽象,但大概能明白。”我看着眼前身着风衣的旅者说道,“那你找到了吗?”

“旅途还没结束呢,但我能感觉到,我要追寻的东西已经不远了。在不久前,我的故事不知为何突然戛然而止,我花费不少功夫才寻到这里。在这世界之间的世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跟我又能有什么关系呢,我自己都找不到归宿。”我叹了口气。

随后,是片刻的沉默。

夜深了,气温逐渐降低,旅者问我冷不冷,想把她的风衣披我身上,却被我摇手婉拒,我们蜷缩在油灯边上,火苗如孤星般闪耀着仅有的温暖。

小船在寒风中随水流缓缓漂流,不知过了多久,驶入了一片灰白的迷雾,雾气像毒蛇般缠绕着船身,逐渐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每前进一步,船只似乎都被更深的晦暗吞噬,四周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水面仿佛失去了定义,白雾与河水彻底融为一体。

“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入海口,前面就是大海了。”女子伸手指向前方迷雾的深处。

“我还是不明白,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这可就要问你自己了,欸,等等,那是什么?”

我望向她目光的方向,灰白的迷雾中竟出现了一群诡异的黑色人影。

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笼罩在四周的迷雾中,那些扭曲的人影与黑暗融为一体,在迷雾中时而游走,时而停驻,它们漂浮着,双脚始终离水面几寸,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也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生气,每迈出一步,四周的雾和水就随之涌动,仿佛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自黑暗之地游走而来的亡魂,它们时而交错,时而重叠,以诡异的轨迹环绕着小船不断穿梭,逐渐接近。

时间仿佛停滞,我的心砰砰直跳,呼吸急促,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正盯着我。

“林宇!我养你这么多年,这就是你的回报吗?!”

“林宇,你从来就没懂过我,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我恨你!”

“你只是个懒惰,自大又无知的废物,这里再也用不上你,赶紧走人!”

“林宇……”

我猛地回头,只见无数模糊的黑影聚集在我身后,他们逐渐显出清晰的人形,他们张口说着令人不适话语,低沉的呜咽、愤怒的咒骂和委屈的悲鸣向我扑面而来,我只能伸出颤抖的双手捂住耳朵,那些雾中黑影的面孔依旧无法识别,但我能看到他们空洞的眼眶,犹如深渊,渴望着把我吞噬。

“离我们远点!”

女子大喊一声,她站起来护在我身前,举起油灯,驱赶那些黑影,把他们逐到远处,躲回迷雾深处,那些令人作呕的咒骂声却没有消失,但至少不再刺耳。

“你还好吧?”女子弯腰把我扶起。

“我没事……也就头有点痛。”我强忍不适,用尽全身力气坐起来。

“那些声音,那些人影,他们是谁?为什么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我喘着粗气,用力揉着太阳穴。

“他们当中很多人我都认不出来了,但我看到了我的家人,我曾经的爱人,我之前的挚友……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女子放下油灯,环顾四周确保安全后也随我坐下。

“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我终于缓过来,陷入沉思:“共同点?他们都是曾经在我生命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的过客,都是些我不曾珍惜,最后永远失去,再也见不到的人吧。”

“这么说,他们可能是你人生经历中一些放不下的美好过往?”

“也许是吧,但是他们当中的许多位都或多或少地伤害过我,我明知那些时光,那些记忆是痛苦的,可我却忍不住去向往,我很想念他们。”我望向四周,那些人影似乎慢下了脚步,尽管他们和我们的小船保持着一定距离,可那一双双空洞的目光依旧放在我身上。

女子笑道:“所有的事物,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只要距离足够遥远,就会产生一层朦胧的幸福滤镜,可能这就是你为何放不下那些过往吧?”

“世间万物都会消逝,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刻都将成为过去,到最后,我们也只能透过这层幸福滤镜去回看这个世界,多可悲啊。”我倾听着那些黑影的悲鸣,叹了口气。

“其实你可以这样想嘛,”她朝我打了个响指,“既然世间万物都会消逝,我们的一生也注定会失去所有,那么,你此时此刻所拥有的,就是你的一切。与其去追悼过去,还不如珍惜当下,到最后,你起码内心无愧,你的生命之旅不曾留下遗憾。”

“你说来倒简单,”我只能苦笑,“那些袭击我们的黑影,那些过往的人,许多都曾背叛或伤害过我,可更多的是被我主动抛弃的,我不知道我是否亏欠于他们。我总能看到所有人身上的缺点,可能是因为生活的经验和成长的经历,我总是过分关注人或事物身上坏的一面。我逐渐发现,世界上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要么是白痴,要么是坏人,不存在完美的人或事物,当你发现你的家人、爱人和挚友自始自终都不懂你,都只是一段段冰冷的利益关系的时候,你就会意识到,还没有形成幸福滤镜的此时此刻,太残酷了。”

“依我看,你在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是啊,陷入虚无,说不定真实的我已经死了。”

很快,藏在暗处的人影们又躁动起来,咒骂和哀嚎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赶紧划动船桨,试图驶离这片迷雾,向大海的方向前进。伴随着水面划开的一道道涟漪,船头劈开一层层雾气,我的手腕已经酸痛,却丝毫不敢怠慢,河水在桨下翻滚,小船艰难地前行。

渐渐地,前方迷雾的深处似乎显现出一些新的轮廓,我的视线在雾气的薄缝中捕捉到了一丝光亮,不只是远处的星光,还是黎明的破晓,后方的黑色人影逐渐模糊,空气中冰冷的压迫感也逐渐被一丝若隐若现的温暖气息所取代。随着小船的靠近,迷雾中的亮光愈发明显,穿透了浓雾,仿佛指引迷途之人回家的北极星。

“你看到了吗?前面有光!”少女朝我大喊。

尽管我已经筋疲力尽,看到那道光亮后,所有的恐惧都一扫而空,船桨依旧在水中急促地滑动,水花四溅,在黑暗的河面上留下短暂的痕迹。

“等等,那是什么?”当我放下船桨走到船头,目光再次穿越浓雾,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那时一座很小的岛屿,原本仿佛只是雾中的幻象,现在却是如此清晰,与其说是岛屿,更像是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

那束光,它的光源既不是篝火,也不是灯塔,而是……一盏床边的台灯。然而让我内心泛起一阵莫名震动的,不是那盏台灯,而是灯光下的景象。

一张小床静静躺在小岛上,床上趴着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男孩穿着花格子睡衣,身形瘦削,皮肤苍白,他的面庞是如此柔和,头发略显凌乱,几缕细发垂落在额前,掩盖住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男孩一直低着头,丝毫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到来,他只专注于枕头上那绿色的笔记本。他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抓着圆珠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头和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台灯向四周散发着橘黄色的光芒,驱散了水上的迷雾,那些黑暗的人影在远处逗留,却丝毫无法靠近这光芒。

这一切是多么宁静而温暖,却又如此诡异,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啊哈,看来这里不止我们两个嘛!”少女笑道。

“嘘,你小声点!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小孩又是谁?”此时,我脑子一片空白。

“你过去打个招呼不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这个情景让我很不舒服。”我颤抖地说。

“害,去看一眼又不会怎样!我留在船上等你。”少女露出调皮的笑容,她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差点失去平衡。

小船逐渐靠近小岛,眼见无路可退,我鼓足勇气,跨过船边的木板,踏上小岛的岩石。

岛屿的孤寂,男孩的存在,台灯的光辉,这一切神秘而温暖,诡异而美丽,有股莫名的熟悉感。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男孩似乎已经注意到我的到来,却没有回头,还是自顾自地写着什么,台灯的暖光在他瘦小的肩膀上,光与暗交织,仿佛在这个瞬间,整个时间都停下了脚步。

我吞了吞口水,问道:“你……你在写什么?”

男孩听到我的话,似乎叹了口气,他停止了书写,把笔和本子丢到一边,他在床上背对着我坐了起来,我还是看不清他的正脸。

岛屿四周的迷雾仍在缓缓弥漫,四周的一切依旧死寂无声,台灯继续在寂静中辉映,照亮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和他身后书中还未完成的文字。

突然,台灯的亮光开始闪烁,当我回过神来,男孩已经消失不见了,我面前的只剩下一张空床,还有那本精致的绿色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是一幅歪歪扭扭的涂鸦,画的是一只黑色的鸟在不同的星球之间翱翔,而在最上方,圆珠笔书写了五个潦草的黑色大字。

“《彼界的旅人》?”

我不禁释怀地哈哈大笑。

“欸,你看到了什么这么高兴?可别藏着掖着啊,快告诉我本子上写了什么!”船上的女子朝我拼命招手。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我继续翻看这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欣赏,“这不就是好多年前,我小时候没有写完的科幻小说吗?我早就忘记这回事了,这本子在前几次搬家的时候就已经弄丢了,没想到能在这找到!”

“彼界的旅人?你还写小说啊,这讲的是什么故事?快过来,跟我说说看啊!”女子朝我大声喊道,生怕我听不见,她似乎起了不小的兴致。

“这都多少年前写的东西了。”我把不禁感慨,“那时我才刚上初中,家里人管的很严不让我出门,我被锁在房间里,每天都只能通过胡思乱想来消磨时间,我背着爸爸妈妈,在晚上睡觉的时间偷偷写下了这个故事。”

“那你倒是说说,这个故事讲了什么啊。”

我来到最后一页,故事戛然而止的地方,说道:“这篇小说的主角,是一位向往自由的女孩。她拥有一项特殊能力,只需张开双手,就能化为双翼,变成一只浑身乌黑的渡鸦。她总是扇动翅膀飞向长空,就能在不同的宇宙之间穿梭旅行,在星辰之间的无尽深空尽情遨游,畅行无阻。

“千万年来,她造访过无数个宇宙的无数颗星球,经历了无数千奇百怪的故事,她见证过一座永远在歌唱的城市、经历过人类与超人类爆发的残酷战争、甚至目睹了某个文明经历席卷整个银河系的大清洗后,在未曾化作尘埃的生命余烬中燃起的篝火,有的故事如诗画般温馨,有的故事却冰冷而残酷……

“在无尽的旅程中,她收获了爱情和友谊的温暖,感受过魑魅魍魉的阴险狡诈,经历了无数次危险和化险为夷,也得到过如星辰般遥不可及的遗憾。可自始自终,她都是问心无愧的自由,千万年来,她都在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探索生命的最终意义,从未改变。”

说着说着,我的眼眶已经湿润。

“你的故事,这个概念很美,简直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啊!”少女不禁感叹,“可你说你没有把它写完,甚至遗忘了它的存在,又是为什么呢?多可惜啊。”

“说来可笑,”我只能以苦笑回应,“我曾经还想成为一位全职的作家,可我上高中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笔了。这篇小说,什么彼界的旅人,归根结底只是寄托了我对生活的激情和对自由的幻想罢了,表面上我是因为学业繁忙而放弃了写作,实际上是因为我发现了写作本身其实毫无意义。有时候你梦想越多,期待的越多,就越痛苦。”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悲观了,”少女若有所思,“若想走出死胡同,也许你可以试试重新开始写小说?”

“太晚啦。”我的语气平静而无奈,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我已经不年轻了,我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想象力,对于我来说,创作这种事,已经太过遥远了。是时候,把这本书还给它真正的主人了。”

我坐到床边,轻轻抚摸笔记本精致的封面,依依不舍地叹了口气,把本子放回床边。

“你说的是刚刚的小男孩吗?他就在那,但是……有点不对劲。”少女眼睛瞪大,她伸手指向远处迷雾中的黑暗。

话音刚落,台灯熄灭了,黑暗如洪水般吞噬一切,空气中的寒冷也更加刺骨,世界只剩令人窒息的死寂,我的眼睛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漆黑,透过模糊,我再次看到了他。

那原本安静趴在台灯前的男孩,出现在迷雾深处,与其他黑影站在一起。他的身体仿佛被一阵狂风吹散,变得扭曲,模糊不清,面容更是变形成一团黑暗的混沌。

男孩已然成了雾中黑影的一份子。

我们失去光明庇护的这一刻,它们早已等待多时。藏在暗处的黑影们瞬间躁动起来,如冤魂般的惨叫和哀嚎声此起彼伏,无时无刻不在咒骂我的名字,它们如潮水般再次袭来,疾速靠近,四周冰冷的河水翻滚,形成以岛屿为中心的幽暗漩涡。

我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一股冰冷的力量抓住了我的心脏,无法动弹。那些人影没有实体,却随着距离的靠近形态愈发清晰,从一团团纠缠在一起漆黑阴霾,变为面容狰狞而空洞的扭曲人形,我只感受到无尽的恶意。

男孩在人影的最前端,他尖叫着朝我袭来,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倒在地,捂住双耳无助地哀嚎。

“小心!”少女紧握船桨,从小船跳到岛上护在我身前,挡住了黑影的袭击。

“快,你去想办法打开台灯!”她一只手奋力挥舞船桨驱赶接近我的黑影,另一只手紧抓油灯,然而油灯微弱的光亮在它们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冷汗湿透了衣襟,眼前所见之处尽是疯狂的黑色幻影,我强忍太阳穴的剧痛,使尽全身力气,在漆黑中摸索着爬向床边,想要寻找台灯的开关。在我几乎绝望之际,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正是那本沉甸甸的小说。

而在我的双手重新触碰到笔记本的那一刻,台灯亮起来了。

此刻,四周如恶魂般袭来的黑影竟停下了脚步,它们安静下来,方才的咒骂声变作窃窃私语。男孩就站在我面前不远处,在众多黑影之中格外显眼,即使在灯光的照耀下,他的身形依旧如烟尘般扭曲,但我能在他模糊的脸庞上感受到他的目光,所有黑影都静静地看着我。

少女丢下手中当成武器挥舞的船桨,愣了几秒后,仿佛恍然大悟:“林宇,我知道了!只要替童年的你写完小说,我们就能穿过迷雾到达大海!”

我脑海一片空白,小心翼翼地再次翻开笔记本,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小说中的潦草字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原本洁白的纸张变得潮湿而焦黄,墨色的字迹正在时间的侵蚀下不断消散,那些激动人心的故事,那些精彩绝伦的冒险和旅途很快就会灰飞烟灭,与此同时,床边的台灯也开始闪烁,我知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我早就忘记了怎么写作。”

“嘿,我们刚刚的旅程,聊了这么多,难道还不足以给你启发吗?”少女抱着膀子,露出久违的笑容。

我学着男孩刚才的姿势,笨拙地爬到床上,把本子放到枕头上,我身躯趴在孩童小床上显得有些滑稽,可能正因如此,我脑子里一个尘封的区域开始重新运作,一个奇妙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取出夹在书页中的笔,创作了故事的结尾。

“在人类理解范围之外的未知空间,有一颗孤独的星球,它处于多元宇宙之外,世界之间的世界。

“也许是因为这得天独厚的空间位置,这颗星球上的居民生来就拥有穿越不同世界的能力,他们当中每个个体从出生那一刻就会开启星门,离开母星,用一生的时间去旅行,穿越到不同的宇宙,在未知的时空中流浪,他们渴望知识和故事,他们的使命是见证多元宇宙中发生的所有故事——他们是星辰的说书人,是彼界的旅人。

“旅人们经历亿万年的流浪后,寿终正寝,他们回到母星,把自己千万年来学到的知识和所见所闻雕刻在前人的骸骨上,然后自己也死去,残躯化为骸骨,成为后辈讲述故事的纸张。这颗星球正是由旅人们的骸骨堆叠而成,是宇宙中最为浩瀚的百科全书,无数逝去的旅人,身体的遗骸化作书的纸张,他们用自己一生的时间去续写这本书,最终成为书的一部分。”

“这里是鸦女的故乡。

“不知过了多少个纪元,鸦女终于结束了她的旅程,踏上归途,她扇动翅膀,开启星门,回到了最初的世界。

“这颗星球只有广袤的灰色平原,空无一物且寂静无声,鸦女扑腾翅膀降落到地面,她目光所及之处只要无穷无尽的灰色平原,这个世界竟是由无数骸骨聚集而成的,每一副骸骨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这些如汪洋般浩瀚的文字记载了多元宇宙中的所有故事和秘密。

“鸦女放下行囊,找到了一片空地,正如她的那些前辈一般,她也把她的故事带回了故乡,并凭借记忆把她的故事也镌刻在先人的骸骨上,成为这片故事汪洋的一部分。

“又过了不知多久,鸦女终于把她一生见证的所有故事记录完整,她累了。与此同时,远处的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的旅人向她招手,她以微笑回应,年轻的旅人背起行囊飞向天空,踏入星门。

“鸦女长舒一口气,也许是时候该休息了,她闭上双眼带这若隐若现的微笑沉沉睡去,她的身体永远成为了这本书的一部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把我的小说写完了。

在我停笔的一瞬间,台灯熄灭了,然而黑影们并没有发动袭击。

刹那间,小岛周围所有的雾气都消失了。我抬头看去,天空竟奇迹般地放晴,所有乌云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浩瀚无垠的星海,夜空在璀璨银河中无数星辰的照耀下显得如此广阔而明亮,形成一幅华丽至极的画卷。

那些黑影,早已恢复成人形,他们不再躁动,取而代之的只有令人安心的宁静。站在我身前的小男孩接过了我手中刚刚写完的小说,向我微笑着点头,在星空之下,我终于看清他们的脸颊,如此熟悉而遥远,他们没有开口说话,我却能感受到莫名的亲切。

哪怕是过客,他们也是我人生之旅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的身体几乎无法抑制地颤动,双手微微发抖,难以掩饰的激动的心情,我回过头朝少女大喊:“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然而,少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站在船头的渡鸦。

那漆黑如墨的羽毛在星光下闪动着光泽,宛如夜空的碎片,那双充满着智慧和孤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我总算恍然大悟,仰天大笑。

“谢谢你林宇,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是你的故事还没有结束,相信我,再曲折的故事都配得上一个足够诗意的结局,再见吧!”

说罢,她展开双翅,飞向天空。

我再次登上小船,送她最后一程,小船随波纹漂流,终于驶入平静的大海,我仰望满天星辰,目送她穿过星门,直至消失不见。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急诊的病床上。

我的左手打着吊瓶,几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站在我旁边,床头的心电图发出烦人的滴滴声,窗外有阳光照进病房,似乎是黎明刚破晓没多久。

我感觉浑身酸痛,说话都口齿不清:“我……这是怎么了?”

“你终于清醒了,”医生回应道,“你昨晚苯巴比妥片服用过量昏死过去了,幸好你邻居及时把你送到医院抢救,不然你就没命了!难道你不知道这类精神药物服用过量会致幻,甚至死亡吗?”

我没有回应医生的话,转头望向窗外。

一只渡鸦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我,它朝我轻轻眨了眨眼,便展开双翅飞走,只留下一根乌黑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淡紫色的微光。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登录后互动
0.0

0 人评分

5 星
0
4 星
0
3 星
0
2 星
0
1 星
0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

评论共 0 条

?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登录后参与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

相关推荐

第四届科幻锐创意征文
短篇

第四届科幻锐创意征文

征文时间:2019年12月15日——2020年8月20日。 奖项设置:一等奖一名,奖金2000,二等奖二名:奖金500,三等奖七名(不含稿费),奖金300,征文作品凡能结集出版者,另有稿费千字70,出版后5个月内付。 由科幻爱好者、科幻小说群、地球三体组织、科幻写作群、ERD科普群、三体世界、科幻探索中心等科幻群联合发起的第三届科幻锐创意征文结束,奖金已全部

012026/9/3
第三届冷湖奖征文
短篇

第三届冷湖奖征文

征稿时间:即日起至2020.4.1 奖项设置:短篇:一等奖一名五万元,二等奖两名三万元,三等奖三名一万元;中篇:一等奖一名八万元,二等奖两名四万元 第三届冷湖奖参考资料:《霍金刚走,外星人就在中国出没? ——柴达木盆地出现异常光波辐射,专家怀疑有意暴露地球坐标》 本文曾由李淼教授在微博发布, 现作为冷湖奖写作资料供作者参考。 2018年4月1日早间,中国高等

002026/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