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官死了

《狗官死了》

“荣神星”犬族总督赵小鱼用爪垫摩挲着粗糙的办公桌，身上盖了一件崭新的大披挂。他刚到办公室，脸上安详自然，而心里咒骂这份工作已不知有了多少遍。他面前的柔光全息屏上蹦出许多刺眼的命令，迫使他把目光移了移，看看窗外璀璨的银河，还有被几幢白色厂房点缀的灰土大地，来缓解焦虑。他想：上级这些狗真的懂殖民地问题吗？他管制的港口工人，各个都不是好茬，几个月前他们就发动叛乱，高喊“人类团结赶恶犬”的宣传语，又来扰乱秩序。当然，经他一番处理，该办的人都办了，一切又都平安无事了。可他手下的办事人员又让他心烦意乱。

在猎户臂中部宽广的碎石带上，要维持犬族共同体对人类联邦之绝对优势，要继续用一颗颗小行星港当作针刺吸贸易的血，谈何容易，然而这个重担全由一群像他这样蚂蚁似的小官挑了，那些在大行星的狗总是发号施令，却死活不愿意到他们这种高危地带瞧一眼。可恶啊。

不过荣神星是矮行星，也算是矮子里的高个了。比别家好。

他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下衣摆，把全息屏投影器拿在爪心，在出门的途中边走边看指令。他感到舒心了些──至少在这里不会有谁来挡他的道，大家都得赶紧让开。最重要的事情是有人类的实业家要来访问，也许要到这颗小行星上看看。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以前战争里拿不到的，现在想靠钱来捞，有趣。

他知道，根据那套“猎户臂生物同源理论”，各星球上的碳基生物都多多少少有相近的演化史，所以在地球那里也有一种“犬科”。据说人类在被打败之后就拿那种生物泄愤。想到这里，他乐得笑起来：真是群蠢货！

然而，又想到他说不定要和这些傻瓜做交涉，他立刻感觉不好了。于是他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赵小鱼可是给足了人类访问这件事儿优先权了，他把相关文件下发给各部门，添油加醋了几句，要他们做好场面，不过也不用管太紧：前几次游览，人类参观组都没来，这次怎么会赏光？接下来他就是按上级要求讲些诸如整治矿石粉尘、检查采掘机器云云──这些事都是本地办事人员来弄，他必须惜命以后才好回家享福，所以绝不亲自上一线。

他回到桌前，喊来秘书，问：“有什么安排？”秘书看了看全息屏。赵小鱼突然有种错觉：秘书面上似乎有些阴郁。不过，他抬起头来时还是满脸堆笑，尾巴也在不住地摇，合手道：“按行程，您今天要去视察厂房，发表讲话。我已经吩咐好了。”于是赵小鱼将满腔不快抛诸脑后，愉悦地梳毛，更衣。坐上穿梭列车出发了。

最大的厂房由一开始的殖民飞船改造而成，是灰色的半圆建筑。几百个工人坐在这里的数控机床前面做工，摇着操纵杆，按着控制钮。惨白的灯光照着他们整洁的工服。赵小鱼走到会议厅里，几百个工人已经在底下坐着了。他上台发表了一大段讲话，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都是些“银河齐心”“努力埋头干”之类的话，翻来覆去就为了陪衬那一句：工资降低，工时加长。

他看大家都挺认真，就一直讲下去了，直到说不动，才来了个漂亮的收尾：“大家都是猎户臂上的碳基生物，理应为了一个最高级的文明尽心尽力地服务，而这个文明已经出现，那就是我们大犬文明。我们的大脑接口技术如此发达，保证各位只要认真干，以后一定也能当上一只狗，做一只开化公民。”赵小鱼在心里窃笑：不过嘛，是几等公民，可就不知道了。暴风雨一般的掌声照例袭来了。赵小鱼想，倘若他是某个星域长，这番言论肯定要登报。可惜他不是，而且底下看的狗很少，尽是些没用的人。不过人鼓掌比狗响，他也还算满意。

满意一直持续到他下去慰问的时候。

他慢悠悠地在车间巡视大家工作，看见一架架颜色鲜艳的机器，听见一阵阵节奏分明的轰鸣，心中畅快。这时，从温顺安静的人群里却突然走出一个青年人，他扬起被劳保手套裹住的拳头，高喊道：“打走狗！”其他工人诧异地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又默默躬腰回到工作。赵小鱼面色立刻沉下来，说：“太放肆了！”秘书唯唯诺诺地退后，然后面色狰狞地叱责车间工头，那个年青人立刻被架走了。赵小鱼不快地撩了一下他的衣摆，快步走了出去，秘书也跟紧他。

出了厂门，坐上快列，赵小鱼看着窗外厂房之间长长的联通走廊，突然感觉心里发怵。不过，他还是用极平常的口吻，对身旁的狗说：“你这次办事还是不够周全啊——我给足你时间了。”秘书已经长长呼了一口气，恭敬地回：“矿场工人里有一些坏思想在传播，已经成为各地的普遍现象。我这次没有认真应对，处置不当，回去会继续向您检讨错误。”赵小鱼摆摆手，算是让这事过去了，毕竟在这个地方好秘书还是难找的。

回到办公室，他就开始谋计怎么从克扣工资所得的利润里分到自己那份儿了，账单上面做点手脚，再夸大其辞说有工人破坏生产，让上面信得过。这项大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他直到站起来时才感到了自己有多疲倦，拖着一副沉重的身躯回卧室熄灯躺下了。梦里没有人，只有五年前刚来时的他自己，那是一只踌躇满志的狗，想把荣神星建成模范殖民地，凭这成就向更高的目标冲锋。

这只狗愤愤地盯了赵小鱼一眼，叫他惊醒了。赵小鱼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谁，确信了那是个梦，他的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但立刻就被疲惫造成的麻木给掩盖了。他又慢慢地躺了下来，这次睡得安稳了，

可他没有能睡得到天明。上级一通语音命令把他闹醒了。他一下就抢过全息屏看又是什么破事，结果一看，连起床气都没了：

人类代表团确定于七十八个时间单位后访问。

用狗话说，是两天半之后。

他立刻披挂也不穿，就给所有殖民地事务员发了通知。他所处的总督府很快就变得嘈杂了，每个走廊，每个部门都灯火通明。

闹腾啊！慌忙啊！扯皮啊！

人类如期到达，分秒不差。

领头的代表体形壮硕，身长八尺。赵小鱼的头只和他的胸齐高。更让狗不爽的是，这个代表精神饱满，一脸微笑，而赵小鱼自己连天熬夜，面色憔悴。代表伸出有力的大手，和赵小鱼来了个礼节性的握爪。

他和这个代表团到了总督府里，用全息屏给这帮人演示这颗小星球的情况。秘书默默在一旁操作同传翻译。

“请各位看看吧，这是荣神星的情况……我们的产能还没有充分地释放出来，77%的优质矿床储藏值得再加上一笔投资。”77%是个最理想估计，也就是说，在这个场合是真话。那个军官似是而非地笑着，也不点头。赵小鱼心中有些恼怒。他加快了速度说：“当初──恕我冒犯──人犬大战时，为了夺取荣神星，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可见其价值之高。”

代表突然插嘴道：“是啊，不过那主要是因为它在前线的战略地位吧？”赵小鱼愣住了，他发现了自己有些失态，就赶紧点到为止：“您说的这方面，我还没有特别考虑。也许您能做更多指导……”他尽量把对方当狗看，才不至于轻易就透出蔑视。

这种心态让他好受多了。接下来的洽谈还算胜利，对面的条件让他接受实在有些勉强，他不得不反复争论几个关键点。上午过了，大家都觉得大脑疲累了。这时，人类代表提出了参观厂房，赵小鱼虽然推脱了（因为他不相信工厂部门好好办事了），但还是拦不住对方。只好让秘书去吩咐加紧防备。

一路上，他都在瞄着人类的反应。看来天然的软座垫和从母星运来的酒水还是让他们十分满意的。只不过赵小鱼自己比较心疼罢了。他嘴上还是照旧在吹：“我们是模范生产点，工人待遇可以说是十分好。他们的精神面貌和生活水平都非常不错……”这些话也就只有短视的人类会信了。这些人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甚至可以说是凝视了。他本想高兴一下，可是想到：我居然会为低等族的赞赏而沾沾自喜！呸……

当到达工厂站台时，赵小鱼看向外面，一下就愣了。“这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是下班的点儿，但那些清瘦的工人已经拿着各种家伙，占领了站台。赵小鱼心中升起了忧悒不安的情绪，他严厉地对秘书叫道：“快去把他们处理掉！”秘书无言地走进了另一个车厢，这时候地板已经被工人撼动了。

不知什么感情的呼声响了起来，是那个青年工人的声音！轨道边的工人一起冲上前了。赵小鱼所在的这个穿梭机被他们撬开了门。他才嘴唇发抖，掩住了面，惊恐地睁大眼。他喊：“卫兵呢！卫兵呢！”卫兵不知为何并没有来。不过，人群并没有对他发威，而是从代表团里拉走了一个人，就扬长而去了。人类代表都严肃地占了起来，看着外面，那里依旧是人声鼎沸。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吠叫，然后一只断狗爪被抛了进来。赵小鱼看得清楚，他立刻瘫软下来，在座位上失去了意识。

赵小鱼再一次睁开眼，就看见那个领头人在他眼前，冷静地说：“我们的同伴被抢走了，总督阁下有什么办法吗？”赵小鱼咽了口水，开口说：“我们尽快会……”突然代表提高了声调说：“您到底还要骗我们多久呢？”撇下这句话后，他和其他人就走了出去，也不顾外面如何。

赵小鱼已经吓呆了。他喜好和平的心脏根本就承受不住这种乱事。殖民地怎么能有血与火呢？他无助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最后还要秘书把他扶起来，慢慢地往外走。这时两只卫兵靠了过来，他们身上的黑色制服让赵小鱼稍稍安心了些。就这么一直支撑到了总督府。

到了医务室里，值班的医护者都紧张起来了，他们生怕拿错一支药，惹了总督的怒。赵小鱼看着这些医生和护士走来走去，似乎从中稍稍得到了些宽慰。很快他的状态恢复了过来，可以下地走动了。这时秘书飞快地走了过来，身后的披挂都被脚下带起的风掀起了。秘书说：“我在和工人组织交涉人质交还事宜，结果这里打来了电话。”就伸爪把全息屏给了赵小鱼。赵小鱼的面色一下又变得惨白了。

他抬起全息屏，点击接受通话，第一句仍然是亘古不变的：“您好啊，星域长，我知道……”他还没来得及检讨自己错误，对面暴风雨一样的责备就席卷过来了：“赵小鱼啊，看你年轻，就没计较太多你犯的小错误。可是这次事情那么重大，你居然还是闹出了乱子，事情这么大，已经震动母星了，他们在商讨怎么给你定罪呢！”

赵小鱼一听心就跌到了谷底。可是这时他居然犯傻了，他突然就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冰冷语调继续跟进了几句不知什么话，好像是“我们这次行动，还有余地，一定稳稳抓好”这很快就把上级整得狂怒了。一阵吼叫传了过来：“赵小鱼！你一只丧家犬！”

他这时才被惊醒了，然而，已经没有余地来给他施展了，他居然浪费了那些时间去说官话！他不能后悔，必须要尝试最后一次挣扎：“您……知道，这是普遍状况，这样就判刑是否太不公平了……”对面的吠叫几乎要把播音器震坏了：“呵，普遍状况？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事！公然夺走代表！您啊，还是好好想想，到了监狱怎么体面地报到吧！”

完了，一切都完了。

毒药是叫随从从医院里拿的，没有狗拦他。现在的法律几乎是指引着他去自杀了：只要自己这么一死，犯罪记录就一笔勾销，政府还必须给他家里狗发封口费。多么恶毒的阳谋，可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一条会用到自己身上。

他有些犹豫，但杯已经捧到了嘴边，他不得不仰起头喝了口毒水，感觉并不苦，只是咸，就又猛喝了几大口，咕咚一下就咽下了肚，就像个按医嘱吃药的病患似的。然后，赵小鱼全身忽发一阵寒颤，他感到一股强烈的酸劲从尾根冲到脊梁，直往天灵盖上打，让自己既难受又舒爽。这药真的不苦。

赵小鱼喘了口气，没有乱动，他心中不再害怕，只想赶紧做完这事儿，就肩膀一软，四爪一伸，扑通一声侧倒在地上。他说不出话，眼前没有走马灯，只感受到毒药给他的幸福——这种抛开一切的快感，他从来没享受过。他似乎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在微笑。

他喉咙上的被毛慢慢不动了，他听见从地下传来了自己一点点减弱的心跳，知道自己要下到地府里去了。过了一刻，一切就都停了。赵小鱼一动也不动地躺平，一直紧皱的双眉舒展开了，耳朵耷拉下来。他就这么绝望而心安地死在了他的职位旁，似乎他只是醉倒在地。

赵小鱼的死基本上是让大家都满意的。

秘书终于坐上了总督的位子，他交了更多的款子，还得到了以后继续升职的承诺。上级也可以把事件定性为赵小鱼“意外地自杀”，将这只总督妥善安葬在当地。他的亲属也得到了一笔足以安度余生的赔偿，还有许多永久优待，可以说非常高兴。反正赵小鱼之前就一直醉心于敛财，对家里事不怎么过问，他的孩子和妻子都感受不到他的爱。狗官，死了就死吧。

然而，有一个人后来对赵小鱼的死变得不满了。

“什么？说他是英雄？”年轻人不可置信地撑着桌面就猛地站起来，眼睛睁大了。而面前的代表团领头人依然是一脸自信——他原是一个军官。“当然，他现在是犬族的罪人，还一直鼓吹人狗团结。发力点多着呢。彼之砒霜，我之甘饴嘛，我们的宣传机构会办好事的。况且，死者为大……你们要用他的尸体发动人类。这样荣神星很快就到手了！”

年轻的工人眼里闪着愤懑和不解的光。“可他把我们压榨惨了！您不知道么？”军官架起大手，温和地笑了笑，说：“那是历史问题嘛，以后再谈……牺牲你们的一些感情，换取全人类团结，不更是个好买卖吗？哈！”军官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又笑看着这个年轻人。

年轻的工人坐了下来，看着桌面，思绪杂乱。

突然，他省悟到了什么，于是也缓缓地抬起头。

与此同时，在这片碎石带的某处，又有一艘人族飞船满载乘客起航了。

哎，看来大家是又没好日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