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险舱

《避险舱》

李伟志打开那间屋子的门，老李头每次一不见人，多半是把自己关在这里。

屋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白炽灯下，老李头正埋头捣鼓一堆破铜烂铁。

“爸，该吃饭了，都在等你。”李伟志皱了皱眉。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老李头嘴里喃喃，手里却没停歇。

“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天又是除夕，您的发明就不能改天再弄啊？”李伟志咕哝道，语调里透出一丝不耐烦。

“咳咳……来了。”老李头给面前的铁疙瘩拧上最后一枚螺丝，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铁疙瘩模样怪异，十二条钢筋框住中间一个空心金属球，直径约莫二米，舱门对外敞开，里侧衬了软垫，恰好能坐进去一个成人。远远看去，就像一艘来自外星的神秘飞船。

老李头又端详着看了几眼，在儿子的催促声中关上灯，带上小屋的房门。屋子外下着雪，一脚一个印子。白墙筑起的院落围着一栋三层小楼，墙边傍着一个低矮的水泥屋。院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小屋顶上也积了一层雪花。

这间小屋是老李头给自己搭建的工作室。

老李头是个焊工，小时候家里穷，没有读完初中就出来打工，中间跟个一位老师傅学了点焊接技术，后来经亲戚介绍结婚生子，也算能养家糊口。文化的匮乏是他的一块心病，总让他在其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也因此，就算自己再苦再累，他在孩子的教育这一块从没吝啬过。还好儿子比较争气，顺利完成了学业，也找了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照理说，人到了这把年纪，也该放下人世的纷纷扰扰，安安心心享享清福，可老李头的脾气倔得像头驴，认为自己老骥伏枥，还能发光发热。

计划在他刚学焊接技术后不久就开始了，当时他才二十五六岁，彼时人类还没有对付地震的有效手段。他在看到一个6.8级地震的新闻后，有心为防震减灾尽一份力。他的思路也是十分简洁且自认为有效的：设计一个抗压抗撞的高硬度金属舱，放置在卧室墙角和卫生间角落这样触手可及又相对安全的地方，里头再放上一些应急食品和水，地震来临后，来不及逃出室外的人们便可躲进这样的保护舱里，耐心等待外部救援。

他为这个计划付出了三十多年的心血，期间设计组装，测试效果，一次又一次。如今，他相信自己的努力已经开花结果了。

年三十的客厅里灯火通明，一旁3D投影台上的春晚小人们载歌载舞，闹得喜庆。饭桌上的智能火锅炉边绕着一圈小菜，有荤有素，沸腾的汤底蒸出一团团白气，香气扑鼻。老李头在老伴身旁安然落座，一边举起筷子，一边回想自己的杰作，嘴角不禁勾出一抹笑意。

“老不死的，吃年夜饭还惦记你那堆破烂玩意，害老娘忙活这么久……”老伴抬起筷子往老李头那半秃的脑门上抽了一个暴栗。

“去去去，你这娘们懂个啥，头发长见识短。”老李头不以为意，夹起一片薄切五花肉浸入沸腾的火锅汤底，几秒烫熟了，夹到儿子的碗里：“伟志啊，我上次跟你说的，让你帮我问一下申请专利的事情，问得怎么样了？”

“爸，跟您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小孩子，自己会夹菜。”李伟志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把这块五花肉咽下了肚，心里却犯了难。他老爹做的那堆东西顶多算个民科，可怎么都劝不动。那东西放三十年前有没有用另说，如今大部分房屋改造都加强了防震防灾等级，抗个七八级地震完全没问题，放现在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前段时间倒是有个叫德美客的发明专利孵化公司联系了他，提供证书颁奖网站公示一条龙服务。这家公司一看就不太正经，但人家一套说辞让他动了心：“老爷子年纪大了，东西有没有用，证书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重点是可以帮他完成这个心愿，这种事我们最在行。”又拿出一堆成功案例，确实中了他的软肋。

犹豫了半晌，李伟志又咽下一颗牛肉丸，咂了砸嘴：“成吧，我有个朋友也是做这行的，他明天就来看看，刚巧也来拜个年。”

第二天一早，老李头家院门就被敲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圆脸秃顶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边眼镜，一身灰色西装，身材微微发福，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来客迎着深冬的冷气拜了年，便是一番寒暄和相互介绍，老李头把他引进自己的工作室，忙不迭向这位远道而来的专家介绍起自己呕心气血的可造福千千万万人的伟大发明。

“曹先生，你看看我的这个设计，我给您解释一下，为啥它是个球形呢，因为球形在我看来是最完美的几何体，不管哪一点受到撞击，它的这个力都能向四周分散，我这么说您能理解吧？然后我用到的这个材料啊……”

“哦哦，原来是这样，确实很不错！李老，您这个可是能造福世界的伟大发明啊！”男子在一边假装认真观看，一边不住发出阵阵赞叹。这种东西他见过不少，内心非但不认同，还有一点鄙夷，但生意归生意，该夸还是得夸。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曹衍德初中毕业后，在这个社会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发现有两种人的钱最好挣：一种是底层人，一种是傻子。最后他综合了一下，把自己的目标客户群体设置为底层人中的傻子，往往这类人接触到的有效信息极其有限，对自己也没有足够的认知。

老李头对曹衍德一见如故，两人交换了一下意见，当然也少不了李伟志的暗中斡旋——他出了大几千——按曹衍德的说法叫服务费。不到一个月，事情就办妥了，曹衍德还专门办了个颁奖典礼，把老李头哄得心花怒放。

李伟志看着他爹那副天真烂漫的快活样子，突然想起不知在哪看到的一句话：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刻不停的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老，等他好不容易老了，又会回到小时候，变得像个孩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证书拿到了，发明被认可了，下一步是啥？当然是加紧生产，造福社会了！

老李头拿到专利证书当晚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就去冲了本地一家安防用品生产企业威海康的大门。他以前在这里干过一段时间焊工，彼时威海康还在创业初期，老板朱晓风是个90后，如今已年过半百。人很随和，经常和工人们一起吃饭聊天，和老李头也算是半个朋友。

这天朱晓风刚开完早会，在办公室里就着一杯咖啡和两根油条，享受着悠闲静谧的早茶时光，冷不防接到保安岗亭打过来的一个电话：“朱总，门口有个姓李的，说他以前是这里的焊工，有事找您。”

这电话差点害他一口咖啡喷到手机屏幕上。他确实记得这名工人，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为人老实本分，踏实肯干，对他安排的工作从来没有抱怨过。但他也自认问心无愧，给他的待遇不薄，五险一金一样不少，逢年过节还发点福利，也从没拖欠过他工资啊？

寻思了半晌，朱晓风给执勤保安回了个电话：“好，让他进来吧。”

一杯咖啡没喝完，保安已经把人带到办公室了。

“李叔，坐。”朱晓风示意老李头坐下，随后一挥手，移动饮水机便凑上来给老李头接了一杯温开水，“您在我这做工的那会儿，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当时多亏您照顾。只是我们现在没打算多招人，您年纪也大了。您最近过得怎么样？”

老李头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个了朱总，我带了一个大好消息过来，您看看。”老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包里是红彤彤的专利证书，以及一些详细描述避险舱如何工作的说明文件。“只要你们愿意生产我发明的避险舱，利润可以都给你们。我也不图财，就是想给防震减灾尽一份力。”

朱晓风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李叔，我实话跟您说，您别难过。您这个东西呢，我们生产不了。现在的房子都不怕震，还有一点就是，您的这些证书都是假的。”

当天下午，还在单位上班的李伟志接到他妈发来的一条消息，说老李头上午不知道去了啥地方，下午回到家就一言不发，也不吃饭，整个人失魂落魄，现在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把那些专利证书和设计图纸都撕了个稀巴烂，还把自己的那堆铁疙瘩砸了个稀巴烂，现在已经寻死觅活的要上吊了。

李伟志一看到这条信息，立马坐胶囊列车赶回家，连假都没来得及请，只在路上打了个电话，给上级领导说明了一下情况，领导表示理解，然后把这一天算作旷工，工资没了，过后还得写个检讨。

李伟志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了，走过一条幽暗的小巷，看到那栋熟悉的三层小楼。他一进门就把老李头紧紧抱住，说话的语气像哄一个小孩。“爸，别这样，我不骗您，您的发明是真的有用，那些证书也都是真的，我明天就证明给您看。”

隔天，李伟志把老李头带到了Z市第二人民医院的精神科。

在当前社会，有一种针对抑郁、情绪低落和遭受重大挫折的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白日梦疗法。顾名思义，就是为病患构建一段从不存在的经历，辅之以最新式的沉浸式虚拟现实设备，让他们体验那些自己梦寐以求，却注定无缘的人生，来达到治疗的目的。

———————————————————————————————————————

老李头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他梦见了一场大地震，这场地震超过了人类已知的所有发生过地震的震级上限，突破了12级，从太平洋板块震到欧亚板块，大地震过后余震不断，好在家家户户都用上了他发明的避险舱，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地震过后，他的名字也被写进了历史教科书里，和诺贝尔、爱因斯坦和居里夫人齐名了。

他也没有怀疑梦的真实性，在随后的岁月里，他固执的认为自己在梦中所经历的一切就是他真实的人生。

过后，李伟志跟主治医师聊了会儿。

“地震啊，人类啊，这些问题对我来说都太大了，我不关心。但是老爷子辛苦了一辈子，我没什么可以报答的，总得了了他的一个心愿。”

“唉，”医师叹了口气，“其实令尊不是个例，我们医院每年都要接收不少这样的病患，最近几年还越来越多了。前几天还有一个年轻人住进来，整天吵囔着说要写出轰动世界的小说什么的，现在人写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跟AI比？那些几百年前的世界名著都不带有人看的。让他做个梦就老实了……”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一支几十年前的电子烟叼进嘴里，“最近听说那帮人在研究什么新技术，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梦都串联起来，没准还能造出一个虚拟平行宇宙，到时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李伟志笑了笑，“算了吧。我爹给我起这个名就是希望我出人头地，但是说实话，我没什么太大的梦想，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