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

《恶魔》

自从有了儿子之后，我就把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每天都处于精疲力竭的状态。

我尽我所能去教他、指引他、规范他的一言一行，我害怕他受伤，也害怕他成为一名坏小孩。

可他对一切都非常好奇，无论什么事物，总想尝试一下。逛超市时，每件包装得花花绿绿的零食他都忍不住去捏一捏；在游乐园中，每当遇到真人扮演的巨型玩偶，他都想要靠近去拍一拍、踢一踢；到沙滩上，他又不顾危险地想要冲进海里去感受海浪。

他的精力实在是太旺盛了，我无时无刻都得盯着、呵护着他。他是我的小天使，也是我的小恶魔。

某个周末，我带儿子去动物园玩。刚一进入园区，他的目光就被门口那相貌可爱的小鸟抓住了，他努力踮起脚尖，想要触碰那鸟儿的羽毛。

他向我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我面露无奈，朝他摇了摇头：“我们不能随意打扰动物们休息。”

儿子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不过没一会儿，他就又蹦蹦跳跳地前往下一个场所。

我们在动物园里逛了一天，看到了很多动物。我还给儿子买了几样纪念品和他最爱的烤肉肠。

最后一站是虎园，当浑身明暗相间的条纹映入儿子的眼帘时，他霎时便被这百兽之王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以至于手中的烤肠被别的小孩碰落在地上也毫无察觉。

“我想摸摸它！”儿子突然朝我喊道。

我蹲下身子，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拉着他的手，打算离开这里。

但他紧紧地抓住了护栏。

我皱了皱眉：“听话，老虎很危险，会吃人的！”

他依然不肯松手：“我要摸摸它！”

周围的游客扭头望向我们，有几个人似乎在窃笑。略微感到有些尴尬的我，只好压低声音，继续低声哄着儿子。可他却仍旧不愿罢休。

儿子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而我的耐心也在一点点地被消磨。

在我行将发作时，一旁的人群中传来了一阵惊呼。刚刚那个将我儿子烤肠碰掉的小孩竟然翻过了围栏，纵身跳入了虎园里！

我立马抱起儿子，捂住他的双眼，带他逃命般地飞奔离去。至于那小孩和他父母掺杂在一块的惨叫以及愤怒的虎啸，我只能任由它们敲打在儿子的耳膜上。

跑出动物园后，我将儿子放在了门口的广场上——他瞪大眼睛望着我，脸上写满了惊惧。

有了前车之鉴，儿子以后应该会乖乖地听我的话，不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了吧。

一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至于刚刚动物园中我一手策划的惨案，早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的，我是恶魔，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恶魔。

厌倦了恶魔生活的我，摘下了罪恶的王冠，隐居在了人世间，并通过某种魔力，拥有了一个儿子。

我对我的儿子倾授了所有的心血，我害怕他受伤，害怕他成为坏孩子，更害怕他成为像我一样的恶魔。

我努力地引导他向善，但可能是他继承了我的血脉的原因，他不愿被规则束缚，总想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在虎园时，他怎么也不肯听我的话。而心烦气躁的我忽然想到，如果能发生一些让他记忆深刻的事，会不会比我苦口婆心的说教产生更好的教育效果？

于是，那个撞掉我儿子烤肠的小孩成为了我的目标，我操控了那个小孩的身躯，将他的父母定身，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跳入虎园……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儿子变得比以前听话几分，我倍觉欣慰。而时隔多年重启恶魔之力，也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它独一无二的魅力。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每当儿子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时，我都会从路边随机选取一位或几位“幸运儿”，将事情的后果以纪实的形式当场展现出来。

对于那些无辜的路人，我没有丝毫的愧疚之心。相反，我觉得他们能成为我用来教育儿子的素材，应该感到荣幸。

不过，一些麻烦也随之而来。由于总是出现在各类事发的现场，儿子的同学们私下里称他为灾星，暗暗地排挤他，就连最开始维护他的老师，渐渐地也开始有些疏远他。

我本想教训教训这些口无遮拦的崽子们，但又怕儿子被彻底孤立，只好尽量不动用魔力，并教导他遵守规则，以善待人。

就这样，尽管受了些委屈，儿子还是顺利毕业，升入了中学。

儿子就读的是一所寄宿制的中学，每个月的最后四天学校都会放假，让学生们回家和家人团聚，消除疲惫。

于是，月底成了我最期盼的日子。每次在校门口接到儿子，我都要细细端详一番，看他有没有变瘦、有没有晒黑。上车后，我又会不停地嘘寒问暖，和他聊学习成绩、和老师同学们的关系、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小姑娘之类的话题。

又是一个接儿子放学的下午，我早早地将车停在路边，手里拎着一瓶冰可乐，站在了校门口。

“铛铛铛……”放学钟声响起，学校内传来了嘈杂的动静，几个稀稀疏疏的身影从教学楼里冲了出来。不一会儿，拥挤的人流将我的视线淹没，我踮脚张望，总算在人群里看到了儿子。

我正要上前迎他，却猛然止住了脚步。

“爸。”儿子朝我笑了笑，眼神有些不自然。

我走到了他的面前，盯着他脸上的伤口：“儿子，你的脸怎么回事？”

“爸，没事，我不小心磕到了，我们回家吧……”

儿子闪躲的态度和伤口不正常的形状出卖了他，一股怒火不可抑制地涌上我的心头。我克制住愤怒，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你了？”

他慌忙拉起我的胳膊，将我向路边的方向拽了过去。

晚饭的餐桌上，儿子一边对我的厨艺赞不绝口，一边同我分享他优异的月考成绩以及近期获得的一些奖项。可他那极力掩饰的拙劣演技让我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尤其是他脸上的那道伤口，深深地刺痛我的双眼。

夜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完全无法入睡，窗外聒噪的蝉鸣让我心中的厌烦又加剧了几分。我起身下床，阴冷的双目直视高悬于空的满月。

我决定了，我要再次动用魔力。

送儿子返校的那天，我便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班上有个同学，仗着自己五大三粗的体型和家里的那点资本，经常欺负其他人。

儿子因为不愿意给他抄作业，成了那个同学的眼中钉。加上他的性格比小时候要老实许多，所以受了欺负也不敢反抗或者声张。

思来想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打算通过另一种方式保护儿子。

深夜，儿子的思维游荡在昏暗的梦海之上，四周空空荡荡，没有半个身影。他朝周围大喊：“有人吗？”

忽然，他的正上方传来了一丝光明，我幻化成的“神灵”降临了此处。

“你是谁？”他害怕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打量了他一会儿，反问道：“你被人欺负了？”

被点破秘密似乎让他感到有些尴尬，他立刻用手捂住了伤口，一言不发。

我像变戏法一样从空中变出了一瓶液体，用着略带催眠的音波对他说：“喝下它，欺负你的人就会受到双倍的惩罚。”

“喝下它……”他的眼神逐渐迷离，双手情不自禁地伸了过来。

一阵强光闪过，我消失在了梦境之中。儿子被惊醒，从床上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原来是梦。”他缓了缓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又躺了下去。

“嗯？”他蓦然坐起身，右手向枕头上探去——枕头上安静地摆放着一瓶液体。

转眼间，又到了去接儿子的日子。放学后，儿子满眼欢喜地跑向站在门口的我，他脸上的那道伤口，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我想吃火锅！”

“好啊，没问题！”我悄悄地用魔力探测了一遍他的身体，可没有发现任何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我试探性地问：“儿子，最近，没人敢再欺负你了吧？”

儿子愣了几秒，然后笑道：“没事了，欺负人的那个同学已经被开除了！”

我正欲多问几句，却被儿子推上了车。看着他的笑颜，我甩掉了心中的杂念，驱车前往城中。

在儿子的刻苦用功下，几年后，他成功考入了位于首都的全国最有名的政法学院。毕业后，他选择留在首都，并通过我“适当”的帮助，成功进入了政府部门工作。

由于工作性质的特殊，儿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不过，他的身影倒是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了媒体、新闻、电视上。步入岗位后，他也一直谨遵我的教诲，努力做着有利于社会的好事。

时光如梭，转眼间我便垂垂老矣，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儿子的仕途非常顺利，一直坐到了如今议员的位置，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此时的我躺在专属病房中，等待着死亡的那一刻。儿子这几天为了我的事操劳过度，现在正趴在我的床边小憩。

我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忽然，随着一阵奇异的波动，我的身侧出现了一个模样丑陋的灵魂。

这应该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想必他是来带我走的。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儿子，然后闭上了双眼。

不对！我的脑海里闪过一道激灵，这灵魂的头上，分明长着一对恶魔族独有的山羊角！

“你是……谁？”我通过意识向它发出了质问。

可那灵魂根本不理会我，他只是用那幽深又狠毒的双眼，略带玩味、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一个动静从我的腿边传来，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扭头望去，迎接我的却是儿子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和冷漠的神情。

“嘎嘎……”灵魂露出了一口狰狞的獠牙，笑着向儿子走了过去。我心如刀绞地看着二者越来越近，直到，彻底融为了一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辛辛苦苦保护和教育了一辈子的孩子，为什么会在我弥留之际被恶魔的灵魂侵占身躯！

我的眼睛不甘心地睁着，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恶魔的儿子看着床上这具失去了生机的肉体，陷入了沉默。几秒后，他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其实，早在诞生的那个晚上，他就知道了父亲是恶魔的秘密。

可他生为恶魔之子，不仅没有半点魔力，还处处被父亲用人世间的规则和道德约束着，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在他七岁那年，他终于掌握了一项技能——控制他人的思维。可惜的是，他只能对自己的父亲使用。尽管如此，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尝试了一次。那个将他烤肠碰落，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的小孩，成了他的第一个目标。

最终的结果令他和父亲都很满意，他从邪恶中得到了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欢愉。

在之后的几年里，他隔三差五就施展技能，不过这给他带来了麻烦不说，久而久之他也觉得有些无聊。父亲虽然有魔力，每次却只能影响一个或几个人，他不能一直依赖父亲，必须要结出属于自己的恶之果。

他害怕，害怕自己成为父亲，成为像父亲那样不合格的恶魔。

在父亲送给他那瓶神秘液体时，他突发奇想，如果将这瓶液体交给欺负他的人……

那名欺负他的同学得到“神助”之后，变得变本加厉，没过多久就被学校开除了。父母也管教不了他，只能任由他在社会上游荡作恶。终于有一天，那名同学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被判处死刑。

他明白了，超出能力控制范围的恶，终究会将自己引入深渊。在足够强大之前，必须学会伪装和隐忍。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文化和人性、了解人类的软肋、剖析集体的弱点。他考入大学，利用父亲的魔力进入政府机构、并一步步地爬上高位，他亲手粉碎了恶魔的王冠，登上了权力的宝座。

今天是新任总统上任的第一天。总统正站在主席台前，激情澎湃地朝着万千国民演讲：“你们知道一块红薯卖多少钱吗？五十万马克币！这些钱连一个小推车都装不下！我们必须要……”